第二章盈縮之期不在天(1/2)
張皇后心裡想著亂七八糟的心事,嘴上有一句沒一句的和朱厚照扯著閒篇,眼睛時不時瞟向自己的小兒子,偷偷觀察朱厚煒的反映。
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這兄弟倆在一起時,朱厚煒還是跟過去一樣,默默地坐在朱厚照身邊充當聽眾。他微笑著聽朱厚照在那裡手舞足蹈的侃大山,表現得特別有耐心。
這一幕實在有些詭異,張皇后總感覺朱厚煒既陌生又熟悉。他比朱厚照更像個大哥,那種微笑中仿佛還帶點寵溺,這讓張皇后產生了啼笑皆非的錯覺。
如果不是兄弟倆現在的身材反差很大,張皇后差點要把身體單薄的朱厚煒當做一個成年人。相反大兒子朱厚照雖然身材高大,卻在弟弟面前顯得格外的天真爛漫,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見到此情此景,想起朱厚煒的來歷,張皇后心中苦澀,愈發的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她準備開口讓兄弟倆回去休息,好讓自己冷靜一下。
正在這時,乾清宮裡的一個管事牌子飛快跑來稟告說:「啟稟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皇上犯病了,劉首輔請你們即刻過去。」
「什麼?」
三個人驚得站了起來,張皇后更是臉色變得煞白,她不顧一切的沖了出去,率先朝乾清宮趕去,兩個兒子也不敢怠慢,緊緊跟隨在他的身後……
此刻的乾清宮東暖閣里亂作一團,幾個太醫已經趕了過來,他們正輪流替皇上診脈,一時間還沒有結論。劉健、謝遷和李東陽三位內閣大臣心急如焚,來回走動著,緊張的等待著太醫的結果。
緊挨乾清宮的東暖閣,是皇上批覽奏摺處理政務之地。這裡書籍盈架卷帙浩繁,本是皇帝處理公務的地方。按規矩這東暖閣除了內府秉筆太監,外臣不得擅入。
但這幾個月來,朱祐樘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有時候就是走幾步路都有些氣喘,身體非常乏力。
這段時間,他因此有時懶得挪步,偶爾也在這裡召見大臣垂詢軍政大事,今天大朝會後,剛剛朱祐樘皇帝正和內閣幾人討論國事,快要結束的時候,朱祐樘起身時動作過猛,他忽覺頭暈目眩,竟然莫名其妙的暈死了過去。
猝不及防的變故,把三位大臣嚇呆了,平日裡處事不驚的三個大臣竟然愣在當場,一時間都不知所措。秉筆太監李榮首先反應過來,在他的指揮下,幾個太監手忙腳亂地把皇帝先抬到值房裡的床塌上。
這時候,內閣首輔劉健這才從驚駭中醒悟過來,他連忙遣人召來太醫診治,心思縝密的李東陽想得更遠,他又小聲提醒首輔劉健趕緊通知皇后和太子前來,以防皇帝不測。
時間過去沒多久,值房門外的過廳里響起腳步聲,李東陽透過窗戶朝外看,只見張皇后帶著太子和二皇子急匆匆的朝這邊趕來。
張皇后推開虛掩著的門,衝進了值房。沒顧得上理會三位內閣的行禮,劈頭就問:「李公公,皇上咋樣了?」
司禮監大太監李榮臉色白煞煞的,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恢復過來。
「回娘娘,皇上還沒醒。」李榮一臉愁容說,「皇上剛剛還好好的,盧太醫方才給皇上把脈,說皇上寸脈急促,關脈懸浮而尺脈游移不定,這正是中焦阻塞內火攻心之象,應該是剛剛起身過快……」
「醒了,醒了。皇上醒了。」
李榮的話還未說完,裡面傳來太監們七嘴八舌的聲音,張皇后趕緊沖了進去,太子朱厚照也緊隨其後,朱厚煒向三位大臣施了一禮,這才跟了進去。
朱厚煒走進裡面的臥房,張皇后和朱厚照已經淚眼朦朧簇擁在朱祐樘身旁,皇帝半靠在枕塌上,正溫言細語地安慰自己的妻子和大兒子。見到朱厚煒進來,朱祐樘微笑著朝他招招手。
朱厚煒心裡猶豫了一下,腳下卻沒有停頓,走過去替皇帝把枕頭墊高,輕聲的問候一聲:「父皇,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朱祐樘有些吃力的伸出手,慈愛的摸摸小兒子的頭,朱厚煒雖然不習慣,但也忍住沒動。只聽皇帝微笑著說道:「煒兒不用擔心。父皇身體沒有大礙,只是剛才起身有點急,有些氣血上頭。」
心理年紀已經成熟的朱厚煒強忍著那種莫名的不適,沒有避讓。過了一會兒,朱厚煒站起身來,向那位七十多歲的老太醫拱手施禮。
問道:「盧太醫,我父皇才三十五歲,正值壯年,起個身怎麼可能會暈倒,這不符合常理。我父皇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諱疾忌醫實不可取,請您實話實說,也好對症下藥,讓父皇早日恢復健康。」
「這……」
盧太醫聽了,心裡咯噔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閃爍其詞間正好對上二皇子刀子般銳利的目光,盧太醫忽覺心中一凜,竟然感覺一股迫人的氣勢迎面而來。面對著洶湧而來的壓力,盧太醫竟然沒了搪塞過去的勇氣。
盧太醫說:「皇上年幼時身子太弱,底子沒有打好,氣血一直不足。這些年皇上宵衣旰食,又操勞過度。皇上今次之病,實有早期中風之象。」
「什麼!盧太醫,這怎麼可能,皇上才三十幾歲,怎麼可能患上這種毛病?」張皇后失聲問道。
盧太醫訥訥不敢答話,朱厚煒繼續追問:「盧太醫,您是專家,又是杏林前輩。依你看,父皇的病,重還是不重?」
面對朱厚煒的逼問,太醫感到犯難。因為據他拿脈來看,皇上已經病入膏肓,即使是用盡辦法,棄世也只在兩三年之內。
此時如據實稟告,依照張皇后的脾氣,一怒之下定他個「妖言惑眾,詛咒皇上」的罪名,輕者發配邊疆,重者斬首棄市;若隱瞞不報,到時候皇上真的一命歸西,也可以定他個「診治不力,貽誤病情」之罪,照樣可以嚴懲。
盧太醫在心裡盤桓一番,終於咬著牙答道:」皇后娘娘,小王爺,老臣不敢相瞞,皇上本來底子就薄,又經常服用極樂丹,身體透支過大,導致有中風的現象,如果再這樣下去,老臣不敢保證下次還有這麼幸運。」
「極樂丹,那是什麼東西?」一直守在父親身邊的太子朱厚照這時也忍不住插話問道。
盧太醫不敢答話,只是用眼光瞟向朱祐樘枕邊,朱厚煒這才注意到床榻邊有一個玉瓶,他想也沒想就伸手拿過來,打開一聞,甜香中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
朱厚煒脫口而出:「鴉片!」
「鴉片?」聽到他說出一個陌生的名字,盧太醫有些錯愕。
張皇后腦中靈光一閃,立刻追問:「煒兒,你知道這是什麼?」
此時朱厚煒仔細觀察著玉瓶里的丹丸,又掰開一顆聞了聞,用舌頭舔了舔,心中更加肯定。
聽到張皇后的問話,便隨口回答:「母后,這裡面肯定有鴉片,鴉片又被稱作阿芙蓉,是從西域的一種花里提煉出來的。鴉片是一種很歹毒的慢性毒藥,有鎮痛提神的功效,但容易上癮,人一旦成癮,就很難戒掉,只能飲鴆止渴……「
朱厚煒突然發現身邊變得異常的安靜,幾乎落針可聞。他猛然醒悟,心中暗道糟糕。
他抬起頭來果然看到包括皇帝朱祐樘在內,所有人都用種怪異的目光看著他,如同見了鬼一樣。
朱厚煒正後悔言多必失,想著如何敷衍過去時,就聽門外腳步聲響,首輔劉健怒目圓睜闖了進來,後面跟著謝遷和李東陽兩人。
劉健問道:」二皇子,你確信這鴉片是毒藥?「
見朱厚煒肯定的點點頭,劉健氣咻咻喝道:」何人如此歹毒?竟敢下毒弒君,簡直是狗膽包天。「
劉健走近榻前,三人朝朱祐樘拜下,首輔劉健繼續問:」皇上,這丹藥是何人所獻?手段如此毒辣,決不能放過此人。」
震驚無比的朱祐樘此刻才回過神來。他眼睛看向張皇后身後,還沒來得及回答,站在張皇后身後的李廣汗出如漿,他撲通一聲癱倒在地,隨即把頭磕的蹦蹦直響。
李廣嚎啕大哭道:「皇上,奴才有罪,奴才並不知情啊!饒命啊皇上!極樂丹是揚州徐姓鹽商敬獻,那人說此乃西洋寶物,能夠凝神聚氣,延年益壽。奴……奴才親自試過,確實有效。奴才冤枉啊!奴才真不知這東西有毒,請皇上明察。嗚嗚嗚嗚……」
「狗賊,竟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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