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東邊日出西邊雨(2/2)
且說弘治十二年科考舞弊案的受害者唐伯虎東遊西逛,也來到了西湖邊上。這場冤案,對唐伯虎的打擊太大了。眼看著當年就要金榜題名,卻頃刻間化成了泡影,為天下人恥笑,這怎能不使他羞慚、怨恨、憤怒和沮喪呢?
九娘死後,心灰意冷的唐伯虎沒有留在蘇州,而是滿懷辛酸地到處遊蕩,一時萬念俱灰。缺錢時,就賣張畫,以此為生。
來到西湖邊,唐伯虎看見西湖旁有一家酒店,酒旗飄展,酒香四溢,不覺酒興大發,欣然進去。把盞酣飲罷,想結帳離開,不料往囊中一探,竟空空如也。
唐伯虎立時心急起來,環顧了一下店內,沒有一個熟識的人,沒辦法,只得叫來酒保說道:「我因為走得匆忙,一時大意,竟把銀兩落在客棧中,這位仁兄能否行個方便,賒回酒錢,在下不勝感激,改天定當奉還。」
那酒保哪裡肯就範,對唐伯虎道:「客官,不好意思。我們是小本經營,概不賒帳。」
唐伯虎立覺難堪,看到手中的扇子,一計頓上心頭,便對酒保說:「這把扇子做工精良,我就是那個很會畫畫的唐伯虎,這把扇子上還有我精心畫的山水圖,能否以扇抵酒呢?要不,我把扇子先放這,回頭我再拿銀兩來換取,可否?」
酒保看看這扇子,再打量了一下唐伯虎,見他一副潦倒的樣子,還是不答應。無奈之下,唐伯虎便拿著扇子,走到酒店中間,對著店中的酒客吆喝著,要把手中的這把扇子賣掉。
店中一位錦衣老者問道:「喂,你這不過是一把普通的扇子,能值幾個錢呢?」
「這位大爺,您看了便知。」唐伯虎把扇子遞給這位老者。
老者一瞥,便說道:「扇上之畫,分明是信手塗鴉,出自無名小子之手罷了!分文不值。」
說罷,便把扇扔到了酒店門口。不買也就罷了,小瞧也就罷了,扔到門口豈不是傷人自尊?唐伯虎一怒之下,正欲上前理論。
這時從外面走到酒店門口一群人,為首的是一位錦袍的公子。這不是別人,正是正德皇帝和王陽明一行人,因為中午餓了,便想過來找家酒樓吃飯。
正德皇帝沒有在意,直接走進了酒樓。王陽明卻停下腳步,將扇拾起,撫扇而觀,見扇上有「唐伯虎」落款,便打量酒店中的人。王陽明見賣扇人器宇軒昂,風流倜儻,便知是蘇州唐伯虎。
王陽明疑惑的看了看對方,實在有些不敢相信,便問道:「閣下莫非是唐解元?」
唐伯虎笑而未語。
話說這王守仁和唐伯虎還真有過一面之緣。弘治十二年,兩個人都參加了北京會試。唐伯虎與前科舉人、江陰巨富徐經以及好友都穆等人一同赴京參加會試。
徐經包下了一條船。三人在船中談笑風生,好是快活。尤其唐伯虎,躊躇滿志,意在必得。到了北京城,三人住在招福客棧。唐伯虎少年輕狂,放蕩不羈,常常與徐經駕車外出,招搖過市。
許多人慕名宴請,唐伯虎酒後醉語,更是目空一切,大庭廣眾面前舉杯自誇自是「當魁名士」,言下之意,本次會元、狀元是非他莫屬了。唐伯虎又說什麼蘇州城普通舉子朱希周能為狀元,蘇州城的名士、南直隸的解元為何不能?
唐伯虎還說什麼風水輪流轉,當年浙江商輅取得「三元及第」,現今應該是南直隸人奪得這項殊榮了,言下之意,唐伯虎將成為第二個商輅。一時間,眾人為唐伯虎側目。
弘治十二年二月,是會試的日子。王守仁在京城參加會試。同時進入考場的還有徐經、唐伯虎、都穆,等等。王守仁就是那時候遠遠的看見過唐伯虎。
結果是,王守仁、都穆,都中了進士。只可惜受科考舞弊案影響,王守仁又是禮部尚書王華的兒子。李東陽等考官不敢將王守仁考卷評為第一。
言歸正傳,其他酒客一聽眼前的賣畫人是個解元,不由都爭著看扇中之畫,嘖嘖稱讚。眾人皆出高價欲購唐伯虎之扇,其中一位出到二十銀元。唐伯虎沒賣,將扇子給了王陽明。
王陽明摸了摸身上,只有二塊銀元,他現在陪著皇帝,不敢暴露身份,便說道:「不好意思,我的身上只有這些銀元了,恐怕玷污了唐解元畫作。」
唐伯虎呵呵一笑,說道:「呵呵,足下慧眼識珠,我是佩服至極,你也算是這把扇子的有緣人,此扇非君莫屬,我只收你兩塊銀元,夠幾天吃喝就行了。」
王陽明收受扇子,拱手道謝。心裡惦記著已經上樓的正德皇帝,變拱拱手告辭而去。
那錦衣老者見狀,如夢初醒,拱手說道:「唐解元大名遠播,老朽有眼不識泰山。解元畫作,天下無雙,人間神品。老朽方才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連忙將唐伯虎拉至自己席上喚酒呼菜。盛情難卻,又是幾大杯酒下肚,唐伯虎有些醉意朦朧,便欲出酒店。
老者喊道:「解元留步!」
唐伯虎問道:「你又有何事?」
「解元能否將那扇賣與老夫?」老者說道。
「不能,我已將它付與剛才的仁弟,豈能出爾反爾?」
老者誠懇說道:「我出一百個銀元,怎麼樣?」
唐伯虎不語,只顧往外走路。
老者大怒,吼道:「我如此盛情待你,難道你也像市痞那樣騙人吃喝嗎?」
唐伯虎打一飽嗝,哈哈大笑,又要邁步,老者攔住,厲聲說道:「那你現在就還我酒食,否則,休想離去!」
唐伯虎對著酒客們說道:「誰是市痞,大家一看就知道啦。是他拉我喝酒,又不是我向他索取,大家說是不是?」
眾酒客譁然大笑。
此時,樓下的動靜驚動了樓上的正德皇帝,便問:「出了什麼事?這酒樓怎麼如此喧譁?」
王守仁便將剛才的事一說,朱厚照頓時來了興趣。他聽說過唐伯虎這個人,也想見識見識這個所謂的江南名士。便起身下樓,打算去看個究竟。
朱厚照和王守仁重新來到前庭時,早已有人請來了當地捕快,捕快向唐伯虎說道:「唐解元乃江南名流,在下早有耳聞,閣下可知這老者何許人嗎?」
唐伯虎說道:「不知。」
捕快道:「此乃揚州著名的海商,胡天富胡老爺!」
唐伯虎說道:「那這與我有何干?」
捕快湊前耳語一番,唐伯虎說道:「噢!原來此人與你家老爺有交情,實在不知。罷!罷!罷!筆墨伺候,待我為胡富商作畫一幅。」
頃刻間,文房四寶一一備齊。唐伯虎說道:「請胡老爺轉過身去。」
胡天富不知何事,只好照辦。唐伯虎三毫兩筆,畫作立就,眾人見狀,都捧腹大笑。胡天富不知何事,脫下外衣一看,原來唐伯虎在他背上畫了只活靈活現的大王八。人群中,朱厚照也笑的前仰後合,聲音特別刺耳。
胡天富不由怒火萬丈,擼起袖子就要打人。王陽明看到此景,急忙過去拉住胡天富說道:「唐解元也不是凡人,在當今皇帝那兒也掛了號,認識的京中大佬多的是,豈是你得罪起的?」
胡天富想想也是,便把手縮了回去。王陽明又把手中扇子交給胡天富說:「既然你喜歡這把扇子,就交給你了,我再請唐解元畫一把就是。」
捕快也來勸和胡天富,胡天富便罵咧咧地離開了。
等胡天富離開,唐伯虎便向王陽明施禮,答謝剛才出手相助。到了現在,唐伯虎才想起詢問王陽明尊姓大名,卻見王陽明對旁邊一年輕公子執禮甚恭,那年輕公子問道:「你便是唐寅,唐伯虎?」
「正是區區,請問閣下……」唐寅看此人氣宇軒昂,不敢造次。說話便很客氣。
「呵呵,你剛才戲弄對方,雖然有些刻薄,但非常搞笑。朕……真的很有意思。唐解元,有沒有興趣上去一起再飲幾杯。」
唐伯虎見此人雖然年輕,但說話口氣很大,而剛才幫他的那人顯然也不是尋常人物,心中更是多了幾分小心,只見剛才幫他的人對他點點頭,便躬身一揖:「如此,便叨擾了。」
上得樓來,只見包廂里除了幾個作護衛打扮的人,還有兩位女眷,兩位女眷都是極品角色,唐伯虎心裡一動,立刻想起了如今的傳言,又偷偷瞄了那貴公子一眼,心裡立刻有了譜,便不再猶豫,撲通一聲跪下:「草民蘇州唐寅唐伯虎,叩見皇上!」
「哈哈!你倒是機靈。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了。」朱厚照很是欣賞唐伯虎的機靈勁,讚許道,「行了,朕微服私訪,只是為了開心,動靜別搞這麼大,讓朕露了餡。起來吧。坐下聊。」
「多謝皇……公子!」唐伯虎立刻起身,改口謝道。
王陽明說道:「在下名叫王守仁,自號陽明,比你小兩歲。弘治十二年,與你同進會試考場。」
唐伯虎當然知道王守仁,兩個人同時進的考場,如今兩個人的境遇天差地別,你讓他心裏面如何平衡。文人相輕這是通病,骨子裡的傲氣又讓他不願意丟了面子。他強作歡顏說:「失敬失敬,原來是新任撫台大人,幸會!我當年雖然是南直隸鄉試第一名,但如今卻只能做個畫師了。」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唐伯虎如今以書畫為職業,有違常倫,邁出這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氣。
王陽明見他語氣輕鬆,好像沒了科考舞弊案的陰影,便說道:「江西有位鄉賢名儒,名叫婁諒,唐解元肯定聽說過。我十七歲那年,曾經拜訪過他。他告訴我,『聖人必可學而至』。唐解元雖然不再參加科考,但同樣可出來做點實事嘛。」
「不鍊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閒來就寫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唐伯虎故作瀟灑地向王陽明賦詩,又接著說,「我已經做不了官,我也不再去研學什麼理學、新學了。我的目標,就是遊戲紅塵,做江南第一風流才子。」
「沒出息,」朱厚照突然冒出一句,不屑地說道,「做不了官,就不能夠做實事了?怪不得齊王說性格決定命運。所謂的才子都是一副臭毛病,自視甚高,又高不成低不就。聽說你當初不願意去浙江做個小吏,莫非認為做小吏很屈才,容易做而不屑為之,或者以為朝廷這是羞辱你?」
說罷,正德皇帝兩眼炯炯有神的看著他。唐伯虎這才想起皇帝還在這裡,一時間不好如何做答。額頭上的汗就冒出來了,頓時手腳無措,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