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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吹盡狂沙始到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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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浪形骸,翩翩遠遊,扁舟獨邁祝融、匡廬、天台、武夷,觀海於東海,浮洞庭、彭蠡。呵呵,唐寅,你過得很瀟灑嘛!」正德皇帝說完這段,一聲冷笑。

唐伯虎已經嚇得跪到了地上,正德皇帝用手點點他,嘲諷道:「聽起來瀟灑愜意,真的是這麼回事嗎?你心裡很清楚。你的父親只是個小酒館的老闆,有點錢,但沒有地位。為了你,他傾其所有花重金培養你,就是想改變家族的命運,讓子孫後代有個好的起點。不可謂不用心良苦。你的父親唐廣德,雖然地位卑微,卻是個令人值得尊敬的父親。「

說到這裡,正德皇帝沉默了一下,剛剛的那一刻,他恍惚中憶起了自己的父皇,心中有些苦澀。

「你成天怨天尤人,認為命運對你不公,卻從來沒有反思過自身。唐寅,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失敗嗎?」正德皇帝揮揮手讓他起來,又說道,」你如今的窘境,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弘治十年時,你參加錄科考試期間與好友張靈宿妓喝酒,放浪形骸。提學御史方志十分厭惡這種行徑,你在錄科考試中名落孫山。後來蘇州知府曹鳳愛惜人才,蘇州的名士文徵明的父親文林、沈周、吳寬等為你求情,方志才同意′補遺`讓你參加鄉試。」

說到這裡,朱厚照走到唐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盯著他說道:「可你呢?卻沒有一絲悔改,沒有從中吸取教訓。弘治十一年,你參加鄉試時,受主考官梁儲的欣賞,你中應天府鄉試第一。中了舉後,你越發的膨脹了,變本加厲的流連歡場。你的朋友紛紛規勸,祝允明規勸你說:′夫謂千里馬,必朝秦暮楚,果見其跡耳。非謂表露骨相,令識者苟以千里目,而終未嘗一長驅,駭觀於千里之人,令慕服讚譽,不容為異詞也』。」

」文徵明還專門寫信給你:我父親說「子畏之才宜發解,然其人輕浮,恐終無成;吾兒他日遠到,非所及也「。但你卻不識好歹,不把多次幫過你的朋友規勸放在心上,反而大放厥詞。你回信那篇《與文徵明書》,信中的意思是:我生來就是如此,你看我不順眼,那就別和我交朋友。嘖嘖嘖,看看你當初多麼的囂張,言辭多尖刻,對文徵明的勸告不但不領情,還要與文徵明斷決關係。」

「再看看你後來做的好事,弘治十二年,你與江陰徐經入京參加會試,因牽連徐經科場案下獄,弘治十三年,你被黜為浙藩小吏,個人深以為恥堅決不去就職。你歸家後夫妻失和,休妻。」

「弘治十四年,你失意之餘遠遊閩、浙、贛、湘等地,成天的花天酒地。一年後,你遊歷歸家後得了重病,醫療很久才見好。弘治十六年,實在受不了你的弟弟唐申與你分家。從此,你靠賣文畫為生,縱情於酒色當中來自娛。「

」第二年,你娶了沈九娘為妻,總算是消停了一些。到了弘治十八年,你發了一筆小財建桃花庵別業,作《王氏澤福祠堂記》。這期間你依然沒有反思過自己,還作《答文徵明書》,抱怨你與文徵明二人關係失和,並非你的過錯。哼哼,你都四十多歲的人了,一點也沒有長進,還是那麼的輕浮。後面的事朕就不說了。朕來問你,你後悔過嗎?」

「草民……草民……」

唐寅此刻汗出如漿,幾乎快要背過氣去,此刻哪裡答得上來,渾身顫抖的厲害,哪有剛才那副瀟灑自如的風流才子模樣。

朱厚照止住了唐伯虎的話,表示不願意聽。正德皇帝突然莫名地心煩意亂,陷入了沉默之中。包廂里所有人大氣不敢出,誰也不知道正德皇帝將如何發落唐寅,因此,屋子裡的氣氛特別的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

令人不解的是,朱厚照臉上卻露出幾分苦澀,幾分痛惜。讓王陽明感覺有些錯愕。此刻沒有人知道朱厚照在想什麼?他剛剛教訓唐寅的時候,他突然聯想到了自己的父皇也曾這樣諄諄教誨他,自己也是我行我素,當做了耳旁風。現在想想,他和唐寅其實是一類人。他似乎沒有資格教訓唐伯虎。

突然間,正德皇帝腦海里浮現起朱厚煒的身影,想起他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地工作,無私的幫助自己。正德心中竟然有了些愧疚。是啊,自己這個大哥真是很過分耶!齊王既要管理自己的封地,還要替他打理朝政,偌大的一個國家的政務全部扛在他的肩上。

自己太過於依賴弟弟了,仿佛從前依賴父皇一樣,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覺得心安理得,理所當然。難道僅僅因為自己是皇帝嗎?自己好像忽略了親情兩個字。

這半年多來,自己把國家大事甩到一邊,跑到外面遊山玩水,到處尋花問柳,這樣看來,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擔當,歷史將會怎樣記錄他?會不會和唐寅一樣,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想到這裡,正德皇帝突然有種強烈的願望,他迫切的希望回到北京,見到弟弟和那兩個未曾相見的侄兒。

「撲通」一聲,把正德皇帝從胡思亂想中驚醒。他朝發出聲響的地方看過去,原來是唐寅已經暈厥了過去,正德皇帝一直不開口,讓他心中忐忑,一口氣喘不過來,竟然嚇得暈了過去。

「真是個廢物,救醒他!」正德皇帝吩咐護衛統領的江彬。

「是,皇上。」

江彬答應一聲,帶著幾個人把唐寅抬到隔壁施救。與此同時,王陽明心裏面忐忑不安的問正德皇帝:「皇上,唐伯虎人雖然輕浮,但從未作惡,您就……」

「呵呵。」正德皇帝抬手止住了王陽明下面的話,微笑著說:「陽明先生,莫非以為朕要處治他?你想多了,這是個可憐的人,也是個有才的人。朕不會處罰他。」

「那皇上,您這是……」王陽明小心地問道。

「朕打算用他。「正德皇帝回答有些出人意料。他聳聳肩說道,」唐寅這人還是有點才的,書畫當世一絕,不能浪費了。朕今日的當頭棒喝,希望能讓他清醒一點。齊王說,任何一個民族想要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文化很重要。

朕打算讓他出任國學的教授,教教書法和繪畫吧。這些年的磨練應該會讓他珍惜這次機會,希望他能好自為之。哎,朕其實更同情他的父親,擔心他死不瞑目。讓唐寅進入仕途,也算是朕幫他父親唐廣德完成心愿吧,父愛如山啊!朕能做的也只能這麼多了!」

「皇上仁慈!聖明無過於皇上。」王陽明眼圈有些發紅,這次是發自於內心的稱道。

已經醒來的唐伯虎早已經淚如雨下,他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皇帝的寬容,讓他無地自容。他現在真是悲喜交加,有了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江彬等幾名護衛也艷羨地看向他,被皇帝看中,這人將來前途無量啊。

正所謂是: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王陽明百感交集的樣子,讓正德皇帝微微一笑,自嘲的說道:「呵呵,陽明先生,你說朕聖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話。聖明不聖明朕不知道,朕下江南這段歷史會不會留下千古罵名也很難說。不過嘛,朕不在乎。出來太久了,朕有些想家了!」

「絕對不會。臣以為,皇上棒喝浪子回頭這段歷史,一定會成為千古美談!」王陽明真誠的說道。

「呵呵,你倒是會說話,讓朕心裡很開心。不過說實話,朕的確只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舉手之勞罷了。」

正德為自己的手筆,心中也有些得意。他走到廊道上,憑窗眺望,外面湖光山色,春風拂面令人陶醉。他貪婪的看著外面,想把這一切美好的景色都印在腦海里。巡遊的日子雖然輕鬆愜意,但總歸是要做些正事了!正德皇帝還是很想做個有為之君,他並不想將來被人罵做昏君。

正所謂: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此處江山如畫,美人如玉。唯有這長江之水天際流,才知道這思念總比西湖瘦。這揚州西湖折不斷的柳,這夢裡江南喝不完的酒,這傳說中的吹簫玉人只有這揚州城的橋上走……

這柳,這酒,還有這橋上走著的吹簫玉人,叫人流連忘返,來到這揚州就不願再走。

……

正德皇帝決定要回北京了,不過又實在不捨得錯過這裡的美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決定還在揚州停留三天,就三天!嗯,下不為例。私下裡,正德皇帝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還是那句老話: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天大地大,終究還是玩心太大。

短短的一個時辰的時間,唐伯虎從地獄到天堂,仿佛做了一場噩夢。他無法用語言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有珍惜兩個字迴蕩在他心裡。跟在正德皇帝和劉娘娘姐妹後面游西湖,和王陽明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

前面是長堤春柳的美景,唐寅上了橋頭,住了步悵然回顧,清癯的臉泛上一絲苦笑。仿佛從幽僻山谷乍回這煙花世界煩惱人間,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唐寅口中喃喃說道:「白楊綠草,風雨憂愁,這一別,回來時不知何年何月……」

「喲!這不是唐解元麼?」還沒有等他感慨完,突然有人說道,「唐先生,泰州一別,這些年您在哪兒?又怎麼又回到這裡呢?」

唐寅回頭看時,這人三十歲的樣子,皮膚黝黑,身體強健,臉上輪廓分明,留著墨黑兩綹八字髭鬚,頭上一頂統帽,結著紅絨頂兒,靛青夾袍外套著件套扣背心,腰間繫著滾邊繡花玄帶,精精幹干一身打扮。

打量半晌,唐寅才猛地想起來這是泰州的鹽丁張銀,曾經出手幫助過他的恩公。唐伯虎搶上幾步握住張銀的手驚喜道:「張銀兄弟,真的是你嗎?十年了吧,你這個不起眼的小鹽丁,如今你出落得這樣闊,都不敢認了!」

張銀嘻嘻一笑,說道:「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何況十多年!說起這裡頭的周折,真是一言難盡,不怕唐解元你笑話,如果不是你臨別時贈的那副畫,呵呵,小人恐怕也沒有今天。」

前面有一個茶棚,正德皇帝有些累了,便停下來這裡面休息。他鄉遇故知,又是幫助過自己的恩公,唐寅很興奮,他拉著張銀引見給正德皇帝和王陽明,他介紹說正德是位貴公子,自己正在當他的幕僚。張銀見正德皇帝和王陽明一幫人個個都氣度不凡,趕緊恭恭敬敬的上前施禮。

「小人四海商社江浙經理張銀,見過朱公子,王先生。」

「哦,四海商社是齊王的產業,你是葉良輔的手下。」正德皇帝頓時來了興趣。

張銀一驚,這位公子一語就道破了四海商社的來龍去脈,肯定來歷不凡。他表現得越發的恭敬,畢恭畢敬的答道:「稟公子,小人正是葉掌柜的手下。」

「張銀,不用緊張。你這個鹽丁能當上了掌柜,看樣子是個有故事的人。」正德皇帝笑盈盈的說道,「呵呵,既然你是四海商社的,本公子就不算是外人了。來來來,坐下聊。唐伯虎,按說十年前你是有名的江南才子,張銀是個鹽丁,你們倆的身份有點遠啊,你倆怎麼會認識的?」

王陽明也很奇怪。兩個人身份地位相差實在太大,唐寅怎麼會認識這種苦哈哈的,恰好正德皇帝也有些八卦問起,他便看向唐寅。唐伯虎有些尷尬,不過既然皇上問了,只能夠老老實實把兩個人相識的過程娓娓道來:

話說弘治十三年時,唐寅從京城落魄而歸。唐伯虎的妻子徐氏一心指望唐伯虎能獲取功名富貴,不料不但進士沒取上,功名也被革除了。自己在家孤零零三年,不知落了多少淚,不但沒人疼愛安慰,連唐伯虎生死也不知。

唐伯虎回來了,衣衫襤褸,變成了窮光蛋。徐氏更是哭哭啼啼,沒有半句好言安慰,只說了一句:「若待夫妻重相聚,除非金榜題名時。」便收拾包裹回娘家去了。

按照科舉律法,唐伯虎已經不能再參加會試,徐氏雖然絕美,但唐伯虎卻是得不到了。這可樂壞了蘇州知府劉介。

這劉介不但貪財,而且好色,聞聽徐氏貌美,便急急派人去說和,徐氏對唐伯虎一切希望都落空了,禁不住媒婆說和,便嫁給了劉介做了個小妾。

父親留下的遺產早已消費殆盡了,唐伯虎捉襟見肘,甚至有斷炊之憂。唐伯虎鬱悶不堪,一旦賣出幾幅畫,有了幾個小錢,便以酒澆愁,一蹶不振。看到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昔日的親明好友大都不再理睬他,只有祝枝山等寥寥幾個朋友來看望他。

祝枝山好色,經常出錢與唐伯虎出入青樓,與妓女廝混。蘇州玩夠了,二人又去揚州鬼混。

弘治年間《鹽法》還沒有出台,依然是明初的鹽政管理辦法。揚州地處江淮要衝,水道發達,交通便利,全國最大的兩淮鹽場所產官鹽在此集散,然後轉運全國最廣的食鹽銷售區,如南直隸、江西、湖廣等省銷售。

依賴鹽業致富或謀生的揚州人,上至官吏、士人、商人,下至普通鹽工、船工、小販,數以萬計。揚州鹽業是朝廷的主要經濟命脈,揚州是兩淮鹽商的聚居地,揚州鹽商可謂富可敵國。

大把大把的銀子堆在家裡,已經想不出用什麼法子來花掉了。衣食住行樣樣精緻,任憑怎樣變化,已無新意。於是,繁華騷動、歌舞昇平的揚州城,出現了一些教坊,專門調教年輕女子,預備嫁與富商作小妾。

為迎合富商奇特的審美情趣,教坊特意訓練年輕女子的形體,以瘦為美,個個苗條消瘦,人稱「瘦馬」。光有形體瘦弱,還不夠。女子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必須嚴格符合鹽商的審美趣味,譬如走路,要輕,不可發出響聲;譬如眼神,要學會含情脈脈地偷看。

揚州美女,天下聞名,唐伯虎、祝枝山很快就把身上的錢花光了。二人琢磨了半天,得知新任駐節揚州的兩淮巡鹽御史彭韶很愛附庸風雅,兩個人一合計,就想去騙幾個錢來花花。

二人裝扮成玄妙觀的道士去求見募緣,並自稱是唐伯虎、祝枝山的好友。彭韶見到二人就說道:「你們既然與名士往來,想必也懂些文墨吧?」

祝枝山說:「我們也能賦詩。」

彭韶指著庭前一塊牛眠石說:「以此為題,你們能否聯句成詩?」

唐伯虎不假思索說出起句:「嵯峨怪石倚雲間。」

祝枝山接口說:「拋擲於今定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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