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能吏賑災強借糧(1/2)
「休得無禮!這是邵大人的高堂。」張春認得是邵東的母親,忙止住了劉平,施禮說道,」老人家,你有年紀的人了,好生歇著吧,我們不是正在商議辦法麼?」
「這位大人,按說老婦不當過問政事,可今天形式危急,老婆子不得不說句公道話。」邵東的母親並沒有退下,在一根條凳坐了,拄杖略一沉思,侃侃言道,」張大人也是個讀書人,豈不聞匹夫倡亂,一呼百應,古來教訓有多少?城外之水可用土擋,城內之水可以覆舟。試問,一旦激起民變,老婆子敢問張大人,您承擔的起嗎?」
說著將頭輕輕一晃,拐杖輕輕點地,目中雖然無光,臉上猶似嚴霜。幾個人都被弄呆了,老太太義正的言詞,從容的舉止,大家的風範,一下子鎮住了兩個官員和他們的師爺。
「呃,理是這麼個理,那,依老人家之見呢?」良久,轉運使張春方醒悟過來問道。
「要我老婆子說,吾兒的主意對,」邵李氏冷然說道,「如今情勢危急,只有開倉賑災,別無良策!」
「糧食倉庫里有,今年還欠一百萬石皇糧還沒來得及起運。」張春有些躊躇,他遲疑說道,「老人家,本官的職責是糧食轉運,朝廷律法就擺在那,那些都是朝廷的皇糧,一旦短少了,本官恐怕要落個丟官罷職的下場,於情於理,這個鍋不能由本官來背呀!」
「嘿嘿,如果激起民變,引起城中暴亂。張大人,恐怕您丟的不僅僅是官了,命保不保得住還得一說。」邵李氏接口道,「張大人有顧慮,老婆子能理解,畢竟是十年寒窗苦讀,您這屁股下的位子也來之不易。不過嘛,老婆子還有個主意,不如這樣,讓清江縣衙向轉運司糧庫借糧,先拿來解救燃眉之急,您也脫了干係。東兒,你先打欠條,借糧一百萬斤救濟災民,事過即還。」
「是!母親。」
「且慢!」
守備劉平一擺手攔住,冷笑著踱至於邵李氏面前,背著手躬身說道,「老太太,本官負有糧庫守備之責,職責在身,不得不多說幾句。邵大人已經板上釘釘要調離清江,一百萬斤就是一萬石,按石米兩元計,是兩萬元銀元,邵大人一年俸祿不過兩百,眼下他又囊空如洗,嘻……臨了邵大人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份白條。這筆開銷,本官倒要請教自何而來?」
「呵呵……」邵東聽了呵呵大笑,說道:「劉大人,虧你還是個勛貴子弟,豈不聞義之所在,雖有害而不趨避?你算什麼勛貴,竟不知本官乃新學門徒,在下恩師和齊王乃莫逆之交,齊王是什麼人,這點錢對他算什麼?區區兩萬銀元本官還得起,你不用擔心要承擔責任。再說了,我也不信這些百姓將來不還錢,請出筆墨來,寫!」
衙役們站在箭樓內外,早聽得目瞪口呆了。他們和那些老百姓也一樣,各人家裡也早已斷了糧,巴不得有這一聲,忙將邵東平日裡批閱文牘的文房四寶端了出來。
「不……不行!不對,這事沒這麼簡單。」張春迂腐卻不傻,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他職司所在,深知事關重大,斷然說道,「邵大人,抱歉!本官不能答應你。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你有所不知,這批糧食是運往邊軍的補給,屬於軍需。需皇上專旨調撥。動了一粒,在座諸公都有罪!」
老太太突然斥道:「迂腐!張大人,事有輕重緩急。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於泥塗!在皇上眼裡,我不信在皇上眼裡,你們這幾個官的命,比幾萬百姓的命還值錢!」
守備劉平見不是事,忙勸道:「諸位,我們都是皇上臣子。老太太,這忠孝二字,忠在前啊,我們怎好違抗天命呢?過兩天還有漕船過來,等等行不行?」
「不行,遠水解不了近渴,救人要緊!」邵李氏拐杖一頓,便懟了回去:「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劉大人,你明白麼?」
邵東早就想硬借糧,只是知道關係重大,擔心將來獲罪深重,連累了老娘。廳中這番唇槍舌劍,老太太竟比自己還來得硬挺,邵東不由一陣慚愧,立起身來到書案前,刷刷寫了幾行字,走至張春面前,身子一躬雙手捧上,說道:「請張大人簽批。」
本來是為了找邵東彈壓饑民,不防到這裡碰了這個硬釘子。加上這老婆子一口一個聖人語錄,頂得兩人面面相覷,卻又駁她不倒。張春本就對新學就沒有好感,現在更加不耐煩了,見邵東竟似要逼他簽字,頓時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他鐵青了臉,打起官腔說道:「邵大人,莫非你要逼迫本官……我要是不簽呢?」
「那本官只好用強了!」邵東毫不退讓,對著北方拱了一下手說道,「我奉聖命來守此郡,如今內有十萬災民,外有洪水圍城,是非常之時,凡在城中俱是我的子民,連你諸位也在其中。城中富戶的存糧我早已借空,有囤積居奇者,即是為富不仁,本官已經查明,這些漕糧裡面夾帶不少私鹽,張大人知法犯法,本縣有責以國法治之!」
「你……血口噴人!」
話未說完,張春已氣得渾身發抖。他「啪」地將案一擊,臉漲得豬肝似的吼道:「你狂妄!我乃本地最高長官,你敢以下犯上?本官要彈劾你鼓動災民作亂。」
邵東傲然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心中沒鬼,你怕個什麼勁?你要彈劾,那是你的事情,在下接著就是了。張大人,你簽是不簽!不要逼我動粗。」
張春和劉平眼見眾衙役虎視眈眈站在門口,心下有些發怵,深悔今日出來竟連庫兵也沒帶幾個,他強作鎮靜,哼了一聲站起身一甩袖子說道:「哼,邵國賢,這筆帳,本官以後再跟你算,本初,天不早了,不能和這個瘋子磨牙了,咱們走!」說著兩人面色陰沉沉的都站了起來。
「來人……」邵東突然居中向後一坐,一拍驚堂木喝道,「封門!沒有本官的命令,誰也不許走,誰敢頑抗,都給我通通拿下。出了什麼事,本官一力承擔。」
「是!」
幾十個衙役齊應一聲,就地抱拳領命,「咣」的一聲將大門關了個結實,居然擺出平日審案的氣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邵東兩邊。
邵東削瘦的面孔毫無表情,兩眼兇狠地盯著張春,不緊不慢地說道,「本縣為救一城百姓,索借糙米一萬石。張大人,請簽字!」
張春簡直被氣得發昏,只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無所倚托,回頭再看劉平時,這傢伙也好不到哪裡去,痴痴茫茫如在夢中,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他略一遲疑,兩旁眾衙役水火棍一頓,炸雷般齊喝一聲:「快簽字,照打了!」
張春猛然驚醒過來,激凌凌地打了個寒噤,左右看看俱是清江縣的衙役,看樣子只要再一遲疑,這般傢伙立時就要動刑,自己身為朝廷四品命官,憑空屁股被打得稀爛,那可真就沒臉見人了!
愣怔了一下,張春咬著牙獰笑道:「好個邵東,你夠狠!真敢以下犯上。好,好,好!本官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簽字,看你如何逃脫當今聖上的三尺王法!」說著提筆向紙上疾書了幾個字,「啪」地一聲,氣咻咻將一支狼毫湖筆一撅兩截,狠狠摜在案上。
「哼!算你識相。本官早就看你不順眼想打你板子了。」邵東拿起紙來吹了吹墨跡,嘲諷道,「張大人,呵呵,你運氣好,只要肯借糧,本縣今天不計較你咆哮公堂了。」
說罷,將借卷交給吏目道:「拿去僱人將糧領至縣衙後關帝廟,回來稟我,由我親自分發。」
守備劉平原是武官,剛開始還想動武,一來邵東人多勢眾,二來他也怕激起民變,出了事肯定是他的腦袋先掉,現在邵東用了強,他正好有機會甩鍋。想明白了這點,劉平乾脆就順水推舟,裝起了縮頭烏龜認了慫。
此刻見張春簽了字,便道:「邵大人,字也簽了,糧也借了,你老兄也該放我們走了吧?」
「不好意思,還得委屈兩位多坐一時,」邵東笑著回頭看了母親一眼,抱拳說道,「嘿嘿,今天多有得罪,兄弟得把糧借到手才得安心。再說,兄弟犯了這麼大王法,不日即有潑天大禍,你們何忍立時就去,今朝有酒今朝醉。衙役們,有酒沒有,弄一瓶來。」
張春冷笑著威脅道:「邵國賢,不用你討好賣乖。此時有酒也甚有趣,只是吃過你的酒本官卻難以領情,哼哼,本官和劉守備今晚即當聯名具文申報,並請巡案轉奏朝廷為你請功!」
「悉聽尊便!哼,老婆子累了,告辭!」
邵東還沒答話,他的老娘淡淡說了一句,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逕自進了裡屋。
當日夜裡邵東忙了一晚沒有合眼,將運至關帝廟的一萬石糙米分發災民,累了個腰軟骨酥。而張春、劉平兩人自回倉庫立馬寫片子,添油加醋的聯名具折彈劾邵東,推卸自己的責任。
這倆人沒想到的是,住在倉庫的傳旨太監蘇林的一份密折也由快馬悄悄的送往京城,奏摺里把整個事情寫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尤其是連張春夾帶了多少私鹽也寫得分毫不差。
……
正德三年三月,紫禁城。今年的天氣格外寒冷,已經三月了,冷不丁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雪,把個大地變成了茫茫一片雪原。
一行幾輛馬車走出司禮監院門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到處張掛著的燈籠仍然點著,昨晚由於雪大,不到半個時辰,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樹上還掛著冰凌子。到處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是有些太監已經在各條通道上掃雪了。
望著打頭那輛司禮監特製的馬車一行人迤邐而來,所有人都知道來的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最近的那條路上幾個掃雪的太監立刻在雪地上跪了下來,緊接著遠遠近近正在當差的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跪了下來。
一時間,雪地上,台階上,走廊上黑壓壓地到處都跪滿了太監宮女。馬車上的李榮掃視了一眼遠近到處跪著的那些人,對身邊車廂外踏板上站著的一名太監說:「看把這些孩子嚇得……告訴他們,今個大朝會,大傢伙兒都起來,趕緊把道路上的雪清掃乾淨。」
「是。」那名太監扯開了嗓子,「老祖宗有話,大傢伙都起來,抓緊時間把這道路清掃乾淨,今個兒是大朝會,大傢伙動作快點!」
開始還是瞬間的寂靜,緊接著就有個太監首先跳起來拿著掃帚趕緊打掃,有樣學樣,眾人也紛紛效仿,頓時整個世界又活了過來,一眼看去,到處是掃雪的人群。
熱熱鬧鬧中,李榮滿臉漾著慈愛的笑,馬車就在這些忙碌的太監宮女身邊緩緩前行,乾清宮就在前方了。李榮突然叫停了自己的馬車。一行馬車也都隨著停住了,循著李榮的目光,眾人隱隱約約望見對面月門中一輛馬車和幾個穿著披風的人影也向著乾清宮宮門方向來了。
「快!皇上到了。咱們快去迎一迎。」李榮下了馬車,後面另外四個秉筆太監也下了馬車。
不用問,正德皇帝昨晚依然宿在了豹房,大傢伙已經習慣了皇帝不在宮裡住。不過難得皇上今天居然回來的這麼早,今天的大朝會所議的事情看樣子很重要。李榮帶頭,四個秉筆太監隨後,徒步向迎面的那乘馬車走去。
雖然在飄著雪,天仍是漸漸亮了。對面的那行人也看得清清楚楚了,除了皇帝的兩個貼身太監趙林和佛保,還有幾位是長期陪伴在皇帝身邊的錦衣護衛,為首的那個身材壯碩的傢伙正是正德皇帝的新寵武將江彬,他也正在朝這邊張望。
為皇帝特製的馬車已經停在了乾清宮的台階下,李榮搶上幾步,撲通一聲拜倒在地,幾位秉筆太監也都跪倒在雪地里,齊聲說道:「奴才恭迎皇上回宮!」
朱厚照臉上帶著幾分憔悴,半眯著眼睛從馬車上下來。他先是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抬抬手說道:「行了,都起來吧,這大冷天的,李伴伴,你們都一大把年紀了,以後別跪在雪地里了。」
「多謝皇上恩典!」
李榮等人又磕了個頭,幾位秉筆太監這才一起起身。朱厚照搓搓手,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嘴裡罵罵咧咧道:」這都三月份了,咋又下雪了?這鬼天氣老是跟朕作對。」
「皇上,齊王殿下來了!」李榮提醒道。
朱厚照回頭看去,只見宮外又駛進來一輛馬車,不用問,來的肯定是齊王,也只有他可以隨意進出這皇宮大內,本來已經踏上台階的朱厚照停下了腳步,轉身來看向駛來的馬車,臉上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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