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正德虛岩辨暗流(2/2)
銀子雖然出了,但周廷皓還是留了一份小心,緊接著劉成的話說:「等明天劉兄走時,我派一個人和兄台一起進京,還有一些南京的土儀面呈劉公公,以示鄙人的一片孝心。」
劉成一愣,他知道周廷皓是在擔心自己從中做手腳,心中已有些不快,於是沒好氣地說:「也好,三萬銀元雖然不多,但既然周大人看重,派個人和我一塊見見劉公公,鄙人也就卸開了嫌疑。」
周廷皓聽出話中的骨頭,連忙賠笑臉說:「兄台不必多疑,下官只是擔心路上,怕萬一有個閃失。另外小弟還有五千銀元的程儀奉上,還望劉兄笑納!」
「周兄,實在太客氣了。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
劉成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心道這周廷皓還真是個知情知趣的人,劉公公派他來這邊,就是招攬一批不得志的官員。如今內閣焦芳已經投到了劉公公陣營,再加上這次籠絡的十幾個五六品官,劉公公將逐步掌控朝柄,哼哼,到那時候自己不就會想怎樣就怎樣。
想到這裡,劉成不由得心情大好。起身踱到臨河的窗前,只見各處河房前的大紅燈籠都已點燃,把個秦淮河照耀得如同白晝。那河上畫船相接,岸上樓閣參差。香霧繚繞,燭影搖紅,簫鼓琴箏,不絕於耳,好一片盛世雍容的景象。
劉成伸了個懶腰,情慾難以自制,於是迫不及待地問周廷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周兄,陳姑娘呢?叫她上樓來。」
……
時間回到大明正德元年正月乙未(1510),這是上元節的正日子。孝宗皇帝去世不到一年,使用新的年號剛剛半月,齊王朱厚煒還在守孝。整個齊王封國,照例不可能有輕鬆歡樂的節日氣氛。
齊王封國煙臺城西北部,距離軍馬場不遠,有一塊空曠的場所,這裡是登萊軍工廠武器試驗場。午時三刻,齊王朱厚煒帶著貼身的兩名小太監,匆匆趕去。
齊王內官監太監何鼎和陸戰隊指揮使戚寧正指揮一群人安置靶標,見齊王來了,都跪下請安。
「忙你們的吧。」
朱厚煒皺著眉頭,無奈的揮揮手,他晉升為齊王后,禮節上的事情就由朝廷專門的禮儀官管理,搞得齊王府這些規矩越來越多。他也沒辦法,有些傳統根深蒂固,他也不能太過另類。
「謝齊王千歲。」
何鼎首先起身,拿著一張平面圖,站在朱厚煒身邊。戚寧和其他軍士隨之站起,繼續忙著調試最新型的火炮。對面的山坡上,有三個靶標,分別是堡壘,模擬的騎兵,模擬的西班牙步兵方陣,約莫和實際戰場情況差不多。
火炮是一種輕型的臼炮,其實就是後世的迫擊炮,有六十毫米和八十毫米兩種口徑。經過多年的研究,基本上已經定型,已經開始裝備戚寧麾下的陸戰隊炮兵,專門研究相關的戰術。
整個試驗場有條不紊的忙碌著,看到一門門嶄新的迫擊炮和堆放整齊的彈藥箱,朱厚煒滿意的點點頭說:「很好,很好。」又問何鼎:「通知王大人沒有?」
「回齊王爺的話,已經通知了。陽明先生待會就會過來。」何鼎躬身回答。
朱厚煒砸吧一下嘴,遺憾的說道:「老何啊!本王實在有些捨不得啊!金州衛剛剛才有些起色,皇帝哥哥偏偏在這個時候,把王先生調到京城,你說讓誰接替陽明先生主持金州衛的工作才好。」
何鼎微微一笑,說:「殿下,這些年,金州衛發展的太好了,這樣人才,也怪不得皇上眼熱啊!尤其是旅順,可以說已經成為了北方有名的繁華之地。新學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皇上看樣子是打算在京城推廣新學了,至於何人接任金州衛,殿下何不問問王先生?」
「老何,你不明白。京城水太深了!本王不太想讓陽明先生去京城,就是不想讓他去趟京城那趟渾水。我擔心他會折在裡面。」
「多謝齊王掛懷!陽明不勝感激。齊王多慮了。不過為了傳播新學,改造已經僵化了的儒學,這京城下官去定了!」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朱厚煒回頭一看,來的正是創造金州發展奇蹟,號稱金州黃金搭檔的王陽明、湛若水、黃綰三人組。剛才說話的正是王陽明。
朱厚煒轉過身來,凝視著已經有些蒼老了的王陽明,心中百感交集。五年來,金州在王陽明的治理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單是一個旅順,人口就超過了五十萬,經濟繁榮,可以說繁華的程度不亞於天津,已經成了勾連遼東的交通大邑。
金州民風彪悍,移民來源複雜,並不容易治理。王陽明在任期間,採取了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工作方針,讓湛若水處理民間糾紛,轉移政府的工作壓力,他則主抓經濟和思想教育。
經過五年的工作,經濟得到了快速發展,蠻橫的民風得以解決,一些陳規陋習得以糾正,從此金州人民告別了過去野蠻生活方式,迎來了新生。
很多事情,別人沒整明白他整明白了,這是能力。別人沒做到的他做到了,這是政績。讓地方官頭疼的金州衛,在老王手裡得到快速的發展,有效解決當地人的草原習氣,徹底根治當地的匪患。
有人說王陽明是新學大師云云,大師也是平凡人,他沒有特別厲害的手段,所用的治理方法每位官員都會。放在人家手裡半年的工夫擺平了,這就是王陽明,這就是他的水平。沒啥高深的,因為很多人達不到他的水平,所以顯得他英明偉大。
王陽明的處世特點: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最複雜的問題,用最小的投入換取最大的利益。能做到這一點,那就是高深,那就是水平,那就是不服不行!
這樣的人才,朱厚煒如何捨得放手,可惜這次是他皇帝哥哥的意思。他也不明白朱厚照怎麼突然盯上了王陽明,他原來不是對這老夫子不感興趣嗎,咋就轉了性子?
朱厚煒握住王陽明的手,誠懇的說道:「可本王捨不得先生走,但是本王也知道留不住先生,去吧!先生是有大志向的人。知行合一,尊重科學。儒家需要做一些改變了。本王只希望諸位先生保重自己,不管什麼時候,不要捲入朝政之爭。留得有用之身,打造一個我們心目中的嶄新大明。」
「謹遵齊王教誨!」
王陽明三人齊齊拜服在地。朱厚煒將三人親自扶起,然後問王陽明:「先生走後,金州政務交給誰打理可行。」
「齊王殿下,舉賢不避親。下官推薦自己的學生徐愛。他雖然年輕,但熟悉政務,能力很強。能夠延續如今金州的發展勢頭。」
「可!就依先生所薦,本王立刻下令任命徐愛為金州政務長官。」
「多謝殿下信任。」
……
王陽明辦完移交,又做了一些前期的工作。正德元年十一月,王陽明才入京覲見,再次回到那個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北京的冬天,刮著西北風。一回到北京,覲見過正德皇帝後,王陽明就暫居在大興隆寺附近專門為他購置的四兮院裡,這裡距離紫禁城較遠,地方寬敞,是一個辦學的好地方。它的位置在後世房山區境內,王陽明在此一邊開始教學,一邊等候皇帝授予新職。
弘治年間,王陽明在登萊以外傳播新學,可以說是屢受打擊。幸虧登萊行政學院良好的學術氛圍,讓新學的理論更加完善,各種科目也更加齊全,數理化等科學類課業得到快速的發展,培養了一大批稱職的教師,還衍生出農學、工學、經濟學等專業分類,真正做到了術業有專攻。
五年來,王陽明在登萊和金州經過這些年的磨練和實踐,受益匪淺,此前讓他的理論水平提高很快。他也學會低調了做人。可他哪裡知道,他想低調,偏偏有人不讓他低調,或者說如今頭頂光環身富傳奇色彩的他,想低調都難。王陽明回來的消息傳遍了京城,前來拜見的人絡繹不絕。
這些年來,王陽明有兩個得意門生,一曰徐愛,二曰黃綰。徐愛留在了金州,這裡暫且不提。黃綰,字總賢,成化十三年(1477年)生人,小王陽明五歲,祖籍福建莆田。
黃綰大有來頭,傳說是黃帝的直系後裔,這有點太遠,說近點是唐開國公黃岸後代。在明朝祖上有點資本,仗著祖蔭襲官,官至後軍都督府都事,從七品,相當於部隊一個幹事。明朝軍隊編制實行「衛所制」,乃朱元璋所創立。軍隊組織有衛、所兩級。一府設所,幾個府設衛,如橫海衛、鷹揚衛、興武衛、江陰衛、寧夏衛等。
全國設有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右軍都督府、前軍都督府、後軍都督府五都督府,是統領全國軍隊的最高軍事機構。
黃綰三十好幾的人了,晃悠了小半輩子,沒什麼建樹,終日喜歡思索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想不明白就去看書,說實活,這種學習方法值得稱道。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黃綰弄懂了一些問題,曾拜於茶陵詩派重要作家謝鐸,學習理學。他本人悟性極高,兩三年工夫,哪個老師都教不了他了。
黃綰有些自鳴得意,感覺自己像個人物,有時候在沙龍講壇里發表下個人獨特建議,與人爭辯,鮮有對手。
學了這麼多年,黃綰有自己的一套思想,沒幾個人能讓他放在眼裡。弘治十五年時,朱祐樘邀請王陽明赴京講經筵。聽說王陽明回到了京城,有一套關於新學的學說,是二皇子朱厚煒最先提出的理論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黃綰急忙去拜見。早年他聽說過王陽明大名,當時在京城講理學著名的,一是湛若水,二是王陽明。兩人一見面,黃綰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對孔孟之學的所感所悟講給王陽明聽。
老王聽後很吃驚,他發現眼前這個人前途不可限量,他在黃綰那麼大時,尚未有如此高的覺悟。
王陽明稱讚道:「孔孟之學斷絕已久,你是從哪裡學到的?」
黃綰謙虛地說:「略懂皮毛而已,實未用功。」
「人惟患無志,不患無功。」王陽明說到這兒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認識湛若水嗎?明天,咱們三人共同切磋一下。」
次日,湛若水、王陽明、黃綰三人齊聚一堂,相互闡述各自的理論學說。其時,湛若水是唯一一位能與王陽明棋逢對手的理學名家,師承陳白沙,他主張「隨處體認天理」,即在應對事物時心應有感而發,從而體認到自己內心中正的本體,也就是天理。
王陽明目前則主張「天理即人慾」,用「知行合一、法以科學」的格物功夫,去達到心之本體,便是致良知。黃綰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還沒有形成具體的理論體系。從當時來看,湛若水與王陽明平分秋色,黃綰次之。
從後來儒家新學給大明帶來的影響來看,王陽明當仁不讓。三人遂成了好朋友,後黃綰拜於王陽明門下。他們已經到了很高的境界,眼裡沒有仇敵對手,那是一種精神上的交流,日必共之,各相砥勵。
這次進京除了湛若水,王陽明為什麼一定要帶上黃綰呢?這裡面有個最大的原因,那就是黃綰特能忽悠,在金州辦學時,他就為王陽明在全國各地招攬了不少學生,他甚至能把本地不識字的都弄來聽講。如果他在後世做傳銷,絕對是個頂級的騙子。
轉過年來,正德二年(1511年)正月,王陽明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雖然只有五品,但工作地點在北京。此消息一出,在京師的學生們歡呼雀躍,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正德皇帝默默地為王陽明的心學傳播大開方便之門。
沒有人知道現在這一舉動的重大意義。在正德皇帝和齊王朱厚煒默默的資助下,王陽明就此開始了近兩年的講學生涯,創辦了第一家大明皇家孔子學院。這所大學為大明中興,再創輝煌,培養了大批的可用之才,大明的學術也迎來了百花齊放的時代。
王陽明、湛若水、黃綰三人組成了學術鐵三角,專心在京城大興隆寺講學。學生五花八門,來自各行各業,舉子有,高官有,普通百姓也有。偌大的大興隆寺成了百家講壇,吸引京城乃至全國的大批知識分子。
譬如鄭一初,弘治十八年進士,頗有氣節,劉謹上台後,不與閹黨同朝為官,辭職了。在潮州府揭陽縣(今廣東省揭陽市)建了一所書院,名曰「紫坡台」,授課講學。鄭一初自撰一聯:萬卷講皇王帝霸,格天事業屬儒生;四時詠雪月風花,樂地情懷歸隱士。
本來挺好個事兒,沒幹幾年得病了,絕症,附近著名醫生束手無策,只能在家等死。鄭一初聽說過王陽明,沒見過,忽然心血來潮跑到了北京,聽王陽明講課。聽了新學跟打了雞血似的,人倍十精神,新學照亮了他的殘生。正德七年,鄭一初去世!
廣州府南海人方獻夫,後世廣東省廣州市人,與後世康有為是一個地方的。方獻夫與王陽明是同事,小老王十三歲,但人家時任吏部員外郎,官階比他大一級。方獻夫挺英偉一人物。
有個故事講的就是他,正德二年時,某日方獻夫朝見皇帝,朱厚照見他悶悶不樂,就問他為什麼不高興。方獻夫回答說,臣在家衣食無憂,但恐後世子孫不思長進,破敗家業,不能報效國家。所以,臣為這事兒發愁。
朱厚照問那怎麼辦。方獻夫懇請皇帝能給方家下一道御詔,方家祖業永不典賣,違者斬立決。朱厚照呵呵一笑,當即御筆下詔。這一做法,令方家後人恪守祖訓,引為美談。
正德十五年,第一步大明憲法頒布。方獻夫被正德皇帝任命為內閣首輔,四年後連任,歷任兩屆,任期八年,成為實行君主立憲後,第一位內閣首輔。
甭看方獻夫官大一級,對老王非常客氣,經常跟他談論學問,從老王身上學到很多東西。於是,辦公室內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早上老王報到上班見到方領導問安請示,禮儀結束後,方獻夫再給老王行師生禮。有學問的人,必會贏得尊重。
這一時期,有不少學生拜於王陽明門下,他們來自社會各個階層,主要有顧應祥、陳鼎、萬潮、蕭鳴鳳(疑似《金瓶梅》作者)、梁谷、穆孔暉、魏廷霖、林達、薛侃、季本(徐渭老師)、應良等及後來的王艮、聶豹(徐階老師),不計其數,皆一時名士。
潛移默化之下,不知不覺中,科學的種子在大明開始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