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正德虛岩辨暗流(1/2)
周廷皓還沒有走到樓下,劉成已奔到樓梯口兒上來了。只見此人五短身材,一臉的橫肉。一雙凶神惡煞的雙眼,兩臂粗壯無比,面孔發黑,沒有一點慈祥的眼神。
看他這副尊容,周廷皓不免心裡頭犯嘀咕:「劉公公家的大管家,怎麼就這德性,十足江湖混混的樣子。」但轉而一想,「人不可貌相,福在醜人邊。劉公公看中的人,必定還是有一番能耐。」
想到此,周廷皓便迎著上樓的劉成喊道:「劉老爺,下官周廷皓在此恭候多時。」
「你就是周大人?」劉成上得樓來,來不及進得廳堂,就一邊喘粗氣兒一邊嚷開了,「不好意思,來遲了一點。讓你久等了!中午多喝了幾杯,睡過了頭。」
周廷皓親自引進得廳堂,先是讓座兒,接著寒暄敘禮。周廷皓把陳小小介紹給劉成。
陳小小千嬌百媚地彎腰蹲一個萬福,說道:「劉老爺,多謝賞臉,肯到奴家的寒舍里來敘敘話兒。」
劉成色迷迷地盯著陳小小,嘴裡噴著酒氣說:「聽人講,陳姑娘的花酒,都訂到一個多月以後了。」
「多謝眾位老爺扶持。」陳小小打心眼裡頭膩味這個什麼劉謹公公的大管家,只是礙於周廷皓的情面,不得不強顏歡笑,「其實,奴家是徒有虛名。」
「唔,這句話聽了受用。」劉成把丫環遞過來的茶,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乾了,接著說,「在京城,干你們這行兒的,我見得多了,剛出道兒時,有隻爛梨子吃也就滿足了,權當是解渴。一旦走紅了,嗨,就開始架起膀子,自稱是聖是賢了。俗話說,皇帝的女兒狀元的妻,叫花子的老婆一樣的*……」
劉成的話越說越粗野,眼見陳小小紅暈飛腮,兩道柳葉眉蹙作一堆兒,周廷皓情知事情不好,於是乾咳一聲,硬著頭皮打斷了劉成的話:「劉老爺,你看,是不是把酒擺上?」
「再喝會兒茶吧。」劉成趁著酒意,故意說一陣粗話,這是他尋花問柳的慣用伎倆,看著美人兒粉臉氣烏,他心裡才有十二分的快活。他瞟了一眼還在咬著嘴唇慪氣的陳小小,指著掛在牆上的琵琶問:「看來,陳姑娘想必是曲中高手?」
「談不上。」陳小小冷冷地回答。
劉成卻不介意,他哈哈一笑,說:「我劉成是個粗人,生平有一大愛好,就是喜歡看美人兒生氣。呵呵,今天,又過了一把癮。陳姑娘,去吧。你暫時下樓去消消氣,我和周大人談點兒正經事,待會兒,再一邊喝酒,一邊聽你唱曲兒。」
陳小小如釋重負地下樓去了。聽著陳小小在樓下指桑罵槐地訓斥丫環媚兒,周廷皓小心翼翼地說:「劉大人,您這憐香惜玉的方式,好像和一般人不一樣。」
劉成不屑的撇撇嘴,他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說:「周大人,你不懂。再好的女人,也不能寵她。否則,她就會把你纏得透不過氣來。」
「言之有理。」周廷皓稱讚,「呵呵,劉老爺看樣子是花叢高手,今天長見識了,又學了一招。您這是溫柔鄉中的孫子兵法。」
「周大人,咱們都是明白人,也別繞彎子了。我這個人快人快語,有話喜歡明說,現在請你告訴我,你見我有何事?」
比起剛才與陳小小說話時的瘋態,劉成已是判若兩人。周廷皓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這人表面粗俗,其實是裝的,此人心思縝密,不好打交道。現在他才領教到此人並非等閒之輩。
他下意識抬眼看看這位劉謹的大管家,只見他的兩道犀利的目光也正朝他射來。周廷皓畢竟是官場老手,鬥爭經驗豐富。他很自然地躲過那目光,微微一笑說:「呵呵,有意思。劉大人這樣子,倒像是個審案子的。」
「周大人,這得請你擔待點。官場複雜,我不得不小心啊。何況我家主人剛剛上位不久,他老人家始終記得恪守大明祖訓,不與外官交往,因此也總是告誡我等,不可在官場上隨意走動。」
聽了劉成這番話,周廷皓在心裡暗暗吐槽:「哄鬼呢?既然如此。你不在官場走動,那兵部的勘合是怎麼來的?」但出口的話,卻又是肉麻的奉承了:「劉公公的高風亮節,是有口皆碑的,劉老爺在他身邊多年,耳提面命,朝夕薰染,境界自然高雅。」
「周大人,別那麼多廢話。你還沒說呢,開誠布公吧,找我究竟何事?」劉成又開始追問。
周廷皓嘴角抽搐了一下,劉成這副盛氣凌人的樣子,讓他心中已有幾分不快,心中暗罵這人怎麼這麼不懂規矩,自己好歹是朝廷的六品命官,哪容得你這樣盤三問四。但一想到他背後站著的劉謹,窩囊氣也只好留下自己受用了。
「劉老爺,實不相瞞,下官倒也沒有什麼特殊的事,只是仰慕劉公公的聲名。」周廷皓說。
「呵呵,看樣子還是信不過我老劉啊。我雖然與周大人今日才見面,但早有耳聞,」劉成說,「金榜題名後,閣下一路放的都是肥缺,守制三年,雖然讓人奏了本兒,但有驚無險,依然升了個正六品。哼哼,這事兒,你還應該多多感謝以前的內閣劉首輔啊。」
內閣與內廷的矛盾,周廷皓早有耳聞,聽劉成故意點出劉健來,知道他對自己有所提防,劉健雖然在家丁憂,但是隨時有可能起復,跟劉健有牽扯的人,劉謹還是很提防的,怕的是引賊入室。
想明白了這點,周廷皓於是輕描淡寫地說:「下官與劉閣老並無交情,只是刻意結交了他的小兒子,托他求劉閣老說了一次情。」
「這話倒實在。」劉成點點頭,態度明顯好了很多,「呵呵,像你這種六品官兒,在京城衙門裡,哪間房裡都坐了好幾個,當年劉閣老哪裡都認得過來?你一不是他的門生,二又沒有鄉誼,他哪能格外照顧你?遇上什麼事兒,拿銀子抵上,抬手放你過去,送個順手人情,總還是可以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捨得花銀子,順手人情哪個不會做?鹽運使判官你做也是做,別人做也是做,就看誰會辦事,胡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是,」見事情有了轉圜的餘地,周廷皓連聲附和,「劉大人一針見血。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千古至理。」
劉成咧嘴一笑,揶揄道:「嘿嘿,周大人,我看當年劉健也不是成心幫你。雖然你升了個工部主事,還是南京的,這是個什麼官兒嘛,窮得家裡連老鼠都跑光了。你花了多少銀子我也猜得出來,但花了錢買來一股子窮酸,這不明明是捉弄人麼?」
說到這裡,劉成頓了一頓,看到周廷皓在勾頭思考,又接著故作為難地說:「周大人,鄙人有句話想提醒你,又想到初次見面,實在難以啟齒。」
「但說無妨。」周廷皓抬起頭來。
「那就恕鄙人無禮了。」劉成看了看窗外,壓低聲音說,「周大人,你雖然也算是個老官場了,但其中的道道兒,你還沒有估摸透。」
「哦,不才願聞其詳。」周廷皓見總算入了正題,頓時來了興趣。
劉成說:「如今這官場啊!會用錢者,四兩撥千斤,不會用錢者,千斤換來一屌毛。」
周廷皓眨了一下眼睛,問:「請劉兄不吝賜教,何為會用錢者,何為不會用錢者?」
「會用錢者,燒冷灶,不會用錢者才去燒熱灶。」劉成見周廷皓神情疑惑,索性捅穿了說,「比方說吧,你大把大把銀子送給李東陽,送不送的進去不好說,即使送進去了,但這就是燒的熱灶,他那裡本來就火焰熊熊,還差你這把火麼?呵呵,你上趕著去投柴火,人家並不領情。倒是那些冷灶,靠你這一把火,撲騰撲騰燒出熱氣兒來,人家才會記得你。」
「理是這個理兒,」周廷皓思慮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只是人家熱灶恐怕才能辦得成事,若是個冷灶,終究討不來便宜。」
「周大人此話差矣。」劉成冷冷一笑,用手指輕叩茶几說道,「既然入了官場,那就是一生的事業,哪能在乎一時的成敗得失。這麼跟你說吧,你燒了三年冷灶,表面上看似吃了虧,到了第四個年頭兒,說不定時來運轉,冷灶成了熱灶,你豈不也跟著鯉魚跳龍門,落進了金窟窿!全都找補回來了。目光還是要放長遠一點。」
周廷皓聽出劉成弦外有音,索性也不繞彎子了,說:「劉老爺,不才還要請你指點,現在去哪裡找尋這樣的冷灶呢?」
劉成看到周廷皓已經著了道兒,也就不再遮掩,脫口便說:「我家主人就是。」
「劉公公,他?」周廷皓一下子驚愣了,「劉大人,劉公公現在這麼大的權勢,還是個冷灶?」
「嘿嘿,南北兩京的內侍太監,總共有兩三萬人,比起那些一般的管事牌子,他當然是大大的熱灶,但是嘛……」說到這裡,劉成故意賣了個關子,眨了眨有些充血的眼,搖著腦袋說,「算了,算了,還是不說的好。人心隔肚皮啊。」
周廷皓倒也不急,悠悠一笑,說:「劉老爺與我初次見面,信不過我,倒也在情理之中。」
說到這裡,周廷皓先替對方斟了一杯茶,接著說:「不過嘛,劉老爺吞進肚中的半截子話,就是不說,下官也猜得出來。」
「哦,是嗎?」劉成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一點。
「呵呵,您要說的是,劉公公的頭上,畢竟還有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蕭敬,這可是為三朝的老臣啊!頂替他,可沒那麼容易。」
這回輪到劉成吃了一驚。他盯了周廷皓一眼,心裡想:「這小子有點門道,門清啊!可不能小瞧了這個六品官兒。」嘴裡說道:「是啊,現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蕭敬,論資歷,論才情,我家主人的確哪一點都比不上,可人家畢竟七十多了。」
周廷皓一笑,神情矜持起來:「劉老爺方才問我,為何要請您,現在可以回答了。」
「請講。」
「為的是燒冷灶。」話音剛落,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笑畢,劉成嚴肅地說:「周大人,醜話我要說在前面。君子無戲言,你說話可當真?」
「當真!」
「好!咱們一言為定。」
劉成顯得頗為高興,一臉橫肉鬆弛下來,額頭也泛起了紅光,拍著胸脯說道:「周大人,有你這句話,回到北京,我一定在我家主人面前替大人多多美言。」
「那就多謝劉兄了,」周廷皓改了個稱呼,問劉成,「下官這樣稱呼,您不介意吧?」
「無妨,本該如此,這樣也顯得親熱得多了。」劉成點頭首肯。
「劉兄打算何日離開南京?」
「這次事情辦得順利,我明日就回。」
「既如此,您走時,愚弟預備一份厚禮,請兄台轉給劉公公,兄台處我也另備薄儀。」
「呵呵,我這兒就免了,我家主人處,你倒是要好好兒孝敬一下。」
「如何孝敬,還請兄台指教。」
「咱們現在也不是外人,我就索性直說了,這個數。」劉成伸出了三個指頭。
「三萬?」周廷皓倒吸一口涼氣。
「不錯,就是這個數。」劉成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看到周廷皓還在盤算,就故意激將說,「哼哼,只要我願意收,三萬銀元也不是什麼大數目,多少人想巴結我家主人,只愁找不到門路呢。我家主人天天和皇上待在一起,只要在皇上身邊提一下,這個官就等於進了皇帝的法眼,這麼好的事到哪裡去找?」
周廷皓點點頭,他承認劉成說的是實話,劉公公再不濟,也是皇帝爺身邊的親信,他周廷皓捨不得花這筆錢,自然會有人搶著出。劉成雖然狡黠,但還是托出了底盤,雖然他沒說,周廷皓也算看出來了,劉謹真正的目的還不是為了銀子,主要是拉攏一批官員為他所用。銀子不過是投名狀而已。
但轉而一想,三萬銀元畢竟不是一個小數目,這差不多兩萬兩銀子了。若被劉成假借劉公公名義騙走私吞了,自己豈不就成了天大的傻瓜?但若劉成所言當真,三萬銀元結交劉公公,還會進入皇上的法眼,又是一件天大的便宜事。
想到這一層,周廷皓心頭一熱,開口說道:「兄台,這三萬銀元,我出了!」
「好!痛快!」劉成一拍茶几,臉上綻出了難得的笑容,「周大人果然爽快,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銀子雖然出了,但周廷皓還是留了一份小心,緊接著劉成的話說:「等明天劉兄走時,我派一個人和兄台一起進京,還有一些南京的土儀面呈劉公公,以示鄙人的一片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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