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皇親思利母子疏(2/2)
朱厚煒答應了一聲,心中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有的事情避是避不開的。猶豫了一下,朱厚煒還是坐上馬車,他讓人從庫房裡抬來兩個箱子,搬上馬車安置好。隨著車夫的一聲吆喝,馬車出了王府,出了小巷便拐上大道,朝著紫禁城駛去。
此時的慈寧宮一片肅穆,空曠的院子裡,除了細密的雪霰敲打著光禿禿的槐樹枝,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連平常喜歡在地上與瓦楞間覓食的檐雀兒,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慈寧宮太監早就接到消息,提前將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打開,並挪開了一尺多高的門檻。
齊王的馬車進了大門,直接停進了院庭,自從有了馬車後,宮裡面的大門都做了改造,每張門都加了兩道車道,方便馬車出入。朱厚煒一下車,便在內侍的導引下直接走進了緊連著花廳的暖閣,張太后正在那裡等他。
朱厚煒規規矩矩的行完禮,坐下剛要寒暄,李蓮英在暖閣外頭問道:「殿下,奴才把箱子送到了。」
「搬進來吧,就放在外頭廳堂里。」朱厚煒吩咐。
「什麼箱子?」張太后問。
「哦,是今年孩兒孝敬給母后的貢物,請母后派人接收一下。」
說話間,聽得院子裡吵吵嚷嚷,張太后起身撩開窗幔一看,只見七八個太監正手忙腳亂將兩隻兩尺高紅木箱子抬進廳堂,便和朱厚煒踅步過去。
兩隻箱子已在鋪了錦氈的磚地上放穩,李蓮英掏鑰匙打開箱子上的大銅鎖,把兩個箱子都打開,露出裡面用黃紙和紅紙綑紮好的錢幣,一摞摞擺的整整齊齊。
朱厚煒解釋道:「母后,這裡面是總共價值五萬元的銀幣和金幣,紅紙包的是銀元,黃紙包的是金幣。讓下人千萬不要弄錯了。」
張太后拿起一捆紅紙包的銀元掰開,亮晶晶的銀幣頓時散落一地,張太后拿起一枚看,只見上面的人物頭像正是朱厚照,她笑著問道:「煒兒,這錢幣越來越精緻了,這便是新發行的正德通寶。」
「是的,母后。」朱厚煒答道。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張太后把朱厚煒上下審量一番,斟酌良久方鄭重言道,「只是這些錢幣,還是不要放在慈寧宮裡。」
朱厚煒一愣,問道:「母后,這是為何?」
張太后把手中的錢幣扔回箱子裡,說道:「哀家在宮裡面沒什麼花銷,平時也用不上,堆在庫房裡也不讓人省心。嗯,不如這樣,你把它存到皇家銀行吧,放在那裡還有點利息。「
「原來是為這個。」朱厚煒暗暗噓了一口氣,連忙答應說,「孩兒遵命,待會兒我就讓小李子存入銀行,再把銀票送過來。母后放心,銀行存取很方便的。」
張太后聽罷莞爾一笑,說道:「你既如此說,為娘的就放心了。煒兒,你如果不忙,中午就在這陪為娘一起吃飯吧。」
「這個……」朱厚煒有些猶豫,轉頭看了看窗子外邊,雪花兒越篩越密,遂答應道,「這種天氣,也做不了什麼事兒。母后,兒先陪你去暖閣裡頭再坐會兒。」
「好,」張太后正在興頭兒上,笑吟吟應道,「咱娘倆嘮嘮嗑,為娘正有事兒找你呢。」
兩人重回暖閣坐下,女婢沏了熱茶奉上。朱厚煒心不在焉抿了一口,問道:「母后,您有什麼事兒要吩咐孩兒?」
張太后臉上的笑意一直不曾退去,這會兒她靠在太師椅上,愜意地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哎,娘這些時一直為你兩個舅舅的事操心,腦袋都昏漲了。」
朱厚煒索性裝糊塗,避重就輕的說道:「吃喝不愁的,兩位舅舅能有什麼大事?除了俸銀,草原上每年還有那麼多收入,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母后不要過度勞累,太極拳還是要練習。至於舅舅要辦什麼事,盡讓他們家裡的奴才辦去,您就不要太操心了。」
「呵呵,有些事,你那舅舅光靠奴才們辦不了。」
「哦,什麼事奴才們辦不了?」
「譬如說你舅舅想進軍機處的事。」張太后眼波一轉,忽然氣憤地說,「上個月我就跟照兒說了,現在倒好,再問他就推三阻四,咱實在不明白,照兒當皇帝才短短几年時間,怎麼世道變得這麼快,為娘的話也不聽了。你父皇在的時候,也沒看出他這麼不孝順……」
張太后絮絮叨叨數落了一大堆,朱厚煒知道母后的意思,就是要他批准兩位舅舅進軍機處,這事情肯定不能答應。軍機處將來是要取代內閣和內廷的,怎麼可以當做兒戲,把兩個草包招進來。
心裡頭權衡了半天,這事情還真不能將就她,如果開了這個口子,肯定遺患無窮,於是朱厚煒開口說道:「母后,這事不怨大哥。是孩兒不同意的。兩位舅舅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您最好打消這個念頭。孩兒不想將來親手宰了他們。您如果真希望他們過好,以後就別管他們的事了。」
「你說什麼?」張太后身子一挺。
朱厚煒毫不退讓,又把話重複了一遍,語氣非常的堅定。張太后怔怔地望著兒子,仿佛不認識似的,半晌才喃喃地問:「煒兒,你怎麼這樣說話?」
朱厚煒反正已橫了心,撕破臉今兒個也得把話說明白,便犟著脖子說:「母后,兩位舅舅是什麼德性,母后心裡很清楚。想要錢這不是問題,孩兒儘量滿足他們。但是想要權,再把手伸到朝廷里來,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為了大明的江山,孩兒就容不得他們了。
母后,請您轉告兩位舅舅,以後安分點。再敢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孩兒會親自上門斬了他們。父皇的死,他們兩個脫不開關係,大哥已經放他們一馬了,如果還敢得寸進尺。休怪孩兒翻臉無情。」
朱厚煒故意把話說得平淡,但張太后從他眼中發現了過去從未見到過的騰騰殺氣,她心裡猛地一震,既有幾分驚恐又有幾分慍怒地問道:「朱厚煒,你是個親王,按照祖制,也不可以參政議政。現在你可以總理軍機處,為何你的兩個舅舅就不行?連皇上也不敢在哀家面前對他兩個舅舅喊打喊殺,你把自己當做什麼人,太上皇嗎?還是你打算取代皇帝?「
「母后,按照洪武祖制,本王也可以參政議政。朝臣都不敢拿這事說話。另外,您不用挑撥我和大哥之間的關係,我們兄弟齊心,他知道我對皇位根本就沒有興趣。母后你心裡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孩兒不理解,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好嗎?為什麼在張家的事情上,你就像變了一個人,蠻不講理。難道這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啊!」張太后本能地尖叫一聲,惡狠狠的盯著朱厚煒,一字一句的斥責道,」放肆!你怎敢猜忌自己的母親?你自己是什麼來路,難道心裡不清楚嗎?」
「母后,」朱厚煒不慌不忙的說道,「孩兒是什麼來路很清楚,我是父皇的兒子,也是母后的兒子,這毋需質疑。孩兒的確有奇遇,這也眾所周知,這威脅不了我。母后,孩兒想不明白,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啊!為了兩個不爭氣的舅舅,您怎麼可以對親生兒子這樣冷酷無情,甚至故意抹黑。
父皇是怎麼死的,您難道沒點數嗎?如果不是您身邊的晴兒,刺客哪裡能靠近父皇!晴兒是白蓮教的聖女,是誰送進宮來的?是我的兩位好舅舅。皇上沒宰掉他們,還讓他們恢復了爵位,已經很對得起他們了。你知道大哥為什麼不願意住在宮裡嗎?他是不想面對您!您現在還要護著他們,這讓大哥和孩兒如何能接受?」
張太后惱下臉來問:「朱厚煒,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風言風語,才會這樣胡說八道?」
朱厚煒答:「沒什麼風言風語,母后,孩兒並不想和您吵架。孩兒只想提醒您,當今的皇帝是您的親生兒子。您不幫自己的兒子,反而幫自己的弟弟,處處給兒子添亂。這怎麼說得過去?」
朱厚煒這是第一次用如此咄咄逼人的口氣同母親講話,張太后聽了很不受用,便橫了兒子一眼,沒好氣地說:「張家是哀家的娘家,哀家照顧一下娘家,這有錯嗎?」
「孩兒不敢苟同,」朱厚煒黑著臉,厲聲反駁道,「母后,您這不是在幫他們,而是在害他們。你也讀過不少史書,從古到今,外戚干政,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張太后騰的一下站起來,幾乎忘情地嚷道:「煒兒,你不要忘了,皇家無私,你是親王插手朝政,還擁有自己的私軍,你要是不造反,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母后,您說錯了!」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朱厚照黑著臉闖了進來,他一改平日在母后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竟垮下臉來,惡狠狠地說:「父皇臨終前告訴孩兒許多話,我都記憶模糊,但有一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說他剛剛見到太祖了,父皇告訴朕,作為皇帝,朕可以懷疑任何人,但父皇讓朕記住,永遠不要懷疑朕的二弟!因為,厚煒是太祖派給朕的保護神。」
聽到這話,朱厚煒的眼圈有些發紅,他知道這是父皇臨死前在盡最大的努力保護自己,父愛如山,讓他如何不感動。
張太后也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仿佛不認識他一般,她嘴唇痛苦地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噙著淚水坐下來,失神地說了一句:
「好好好,你們父子三人好狠心,什麼都瞞著哀家一個人。」
……
進入十一月,氣溫驟然冷了下來。一大早,李東陽就來到值房,來不及休息,立刻就埋首在堆積如山的文札案牘之中。劉瑾倒台後,皇帝開始治逆黨。因受牽連,焦芳已經致仕,王鏊因公調去了南京,楊一清去了遼東公幹,內閣中就只剩下李東陽一人。
泱泱大國,每日亟須處理的軍政要務該有多少,單是把須得內閣簽發的各種文件展讀一遍,當值就不消做得別事。李東陽雖辦事幹練,但畢竟只有一雙眼睛一雙手,當有許多顧及不到之處。
他自恨分身無術,感到選拔一位大臣入閣當他的助手,已是迫在眉睫,但選閣臣比選六部尚書更為重要,此事雖急,卻也不能倉促行事。次輔沒有選好之前,李東陽仍只能事必躬親處理一應大小事體。
劉瑾倒台後,很多官員紛紛落馬,也空出了很多官位,誰都知道,空缺出來的位置都是肥缺。尤其像兩淮鹽運使這第一等的肥缺,多少人都在找靠山鑽路子挖空心思想得到這把金交椅。
李東陽以前提出京察整頓吏治,就是為了杜絕這類跑官要官的歪風邪氣。可惜的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肅清吏治任重道遠啊!京察進行了這麼多年,依然無法杜絕這種官場的頑疾,這讓李東陽非常的失望。
據他所知,京城裡現在就充斥著挖空心思找門路的官員,每天有多少骯髒的交易在私底下進行。兩淮鹽運使開府揚州,是一個四品衙門,屬戶部管轄,因此這個官員的任免雖然由吏部行文,但戶部也有參與遴選之責。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李東陽今天打算快刀斬亂麻,先找吏部梁儲和戶部楊廷和來,討論一下補缺官員的人選,並以戶部名義移文呈報。李東陽剛把今天的邸報看到一半,書辦就來報告說梁儲和楊廷和已到,李東陽推開文牘,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暗自嘆息了一聲,挪步來到了會客廳。
梁儲和楊廷和已在客廳里站著了。李東陽走進會客廳時,他倆人正盯著牆上懸掛的一幅書法立軸出神,只見上面只有四個字——實事求是。李東陽走到他倆的身後,笑著說道:「兩位大人,看出什麼蹊蹺來了?」
梁儲和楊廷和一欠身算是見面之禮,梁儲答道:「上回咱來,這兒掛的是吳道子畫的一幅鍾馗,如今換上了齊王的字,我正在琢磨齊王寫的′實事求是`,很有寓意呀!」
「沒錯,正是他齊王殿下的字。」李東陽笑道。
「是真跡嗎?」梁儲問。
「你看呢?」李東陽反問。
梁儲又湊近把那立軸上的墨跡與印章認真看了一遍,以行家的口吻說道:「墨跡很新鮮,紙也是登萊產的超白宣紙,齊王的功力進步很大呀,應該是真跡。賓之,你是從哪兒弄到的?這幾年,齊王的墨寶可不容易得到啊。」
李東陽神秘的一笑,說:「呵呵,不穀受邀,昨晚去了齊王府,聊了聊改革鹽政的事情。」
「哦,齊王有何見解?」楊廷和問。
李東陽將一本《鹽法》放在茶几上笑道:「這就是齊王殿下打算實施的新《鹽法》,大家都看看吧。看看是否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