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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舊儒生螳臂擋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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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皇帝祭過孝陵,在南京玩得十分如意。什麼秦淮夜渡、桃葉臨流,莫愁湖、玄武湖、雞鳴寺、半山堂、燕子磯、白鷺洲、石頭城、清涼山,一日數處盡情遨遊,自登極以來,朱厚照從未有過像現在如此快樂。

只苦了魏國公一家,傾其盡有地孝敬皇帝,無晝無夜地忙成一團亂麻。不料第十日頭上,接到首輔李東陽傳來的六百里加急奏摺,齊王殿下因為改革科舉一事,遭御史言官彈劾,京城的幾百國子監監生和十幾名言官堵住了齊王府大門請願,要求齊王收回成命。

跟隨摺子一同寄來的,還有吏部、戶部和兵部等六部十三衙各級官員的奏請送來老厚一疊,都鈐了內閣印章,李東陽批著「事體重大,奏請皇上裁奪」的話。接到這幾份急件,朱厚照心裡先一陣緊張,一腔遊玩心思化作烏有,他可知道言官有多難纏,這些人會不會導致京城秩序大亂?甚至引發激烈的衝突。但同時又有些興奮,他很想知道朱厚煒會如何處理這件事,他這個弟弟做事總是出人意料。

正德皇帝沒興奮多久,又收到了齊王的親筆信,上面只有八個字:秀才造反,十年不反。朱厚照一下子沒了興趣,他明白弟弟的意思,只要軍隊不亂,這幫子書生鬧得動靜再大,也沒有任何意義,他是絕不會妥協的。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正德皇帝把這些奏章扔到一邊,繼續他愉快的旅程……

甫交十月,冬令已至,京城的天氣已是有些涼了,早晚行人都穿上了厚厚的毛呢衣服。十月初九這天傍晚,只見兩輛一匹馬牽引的緊湊型馬車一前一後駛到琉璃街的得月樓前。行人只要一看,就知道車上面坐的人不是京城品秩較低的官員,就是有一定財力的商賈。這種車已經屬於中級官員的標配了。

果不其然,頭一輛轎車裡坐著的是一個五品官員,約四十歲左右年紀,生得清俊單薄,此人名叫顧清,弘治癸丑科的庶吉士,目前是一名禮部員外郎。

第二輛轎車裡坐著一個身著六品官服的人,三十五六歲年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個白面書生。他名叫何瑭,弘治壬戍科的庶吉士,是吏部衙門的一名清吏司主事。在外人看來,兩個人都是前途無量的角色。

兩輛轎車都在得月樓門口停了下來,還沒下車,店裡的夥計就過來熱情相迎。在店夥計引領下,顧清與何瑭兩人上得二樓一間寬大的包房。房裡先已坐了五個官員,都是翰林院一班年輕的詞臣,他們是編修顧璘,檢討何源,侍讀趙吉貞、劉濟與馬勁松。這幾位年輕官員,在京城翰墨場中很有一些名氣。

顧清在這群人裡頭,年齒稍長,曾經擔任國子監教諭。由於學問好,青年士子常跑來聽他講學,其中不少人後來考取了進士,更有一個名叫李夢陽的人,竟高中探花。這李夢陽貴為探花郎,然對他執弟子禮甚恭,顧清由此聲名大噪。

「士廉兄,你終於到了。」

「今天下午宗人府的人來衙門會揖,所以散班遲了。」顧清朝在座諸位拱手一揖,笑著說,「翰林院的諸位俊彥都到了,請問誰請客?」

「我。」顧璘答。

「為何請客?」

「為了彈劾開制科的事。」

「啊?」顧清一怔,回頭對站在身後的何瑭說:「子貿兄,看樣子,這頓飯不大好吃吧。」

趙吉貞與何瑭是老鄉,通過他的介紹,早就同顧璘等人成了好朋友,常在一起吟詩作賦品茶論道。這幫詞臣近日所做之事,趙吉貞不但知道,而且也是積極參與者,因此答道:「今天大概是物以類聚,不然孟靜兄也不會請我們前來湊熱鬧。」

「好了,大家先坐吧。請你們來,是有要事相商。」顧璘說罷,邀大家入席。

不一會兒,各色菜餚一應兒擺了上來。這得月樓精於製作最近流行的草原菜,招牌菜是烤全羊和涮羊肉。眼下大盤大碗珍饈滿席,特別是那隻烤得油膩膩肥嫩嫩的乳羊和一盤盤鮮嫩的涮羊肉火鍋,更是熱氣騰騰饞得大家直吞口水。

待眾人坐下,顧璘讓店小二離房出門,自己親執酒壺給大家斟滿了一杯酒,言道:「這第一杯酒,咱們敬一個人。」

「敬誰?」趙吉貞問。

「右都御史張清張大人。」顧璘陡然神色黯淡下來,惋惜地說,「張大人第一個上本勸諫齊王守祖制,不要輕易增加制科名額。氣節可嘉,高風可仰。今日上午,齊王代頒皇上諭旨讓他致仕了,朝中部院大臣中,又少了一位清望敢言的人物,豈不令人痛心。來,這第一杯,我們敬他。」

顧璘拿起酒杯一舉,大家依他的意思,都一仰脖子幹了。顧清猶豫了一下,也幹了杯中的酒,他放下酒杯,問鄰座的趙吉貞:「孟靜兄,聽說左都御史劉昌鶴倡議六部合疏彈劾齊王臣使君權,禍亂朝綱。可有此事?」

「你這已是過時的消息,」趙吉貞放下準備去夾羊肉卷的筷子,嗤笑一聲回道,「哼,這劉昌鶴身為左都御史,齊王改革科舉時,剛開始不敢出頭,現在見齊王處事溫和,並沒有罰張清廷杖,便開始上下攛掇,想聯絡部院大臣一起上本,請皇上早日回京主持大局。這種明哲保身,又見風使舵的秉性,實在令人不恥!」

乍一聽這消息,顧璘鼻子一哼就變了臉,切齒罵道:「愚蠢!張右都御史上疏時。這人一言不發,現在又出來表現一番,說什麼臣使君權,禍亂朝綱,把問題複雜化了,這不是授人以柄嗎?真把人活活氣死!」

在同僚中,顧璘的倔強是出了名的。在座的趙吉貞脾氣恰恰與他相反,是個息事寧人的和事佬,這時趁機說道:「孟靜兄,沒必要生氣。西涯公不是也沒有表態嗎,焦閣老也態度曖昧,劉大人前面不敢出頭還可以理解。齊王監國,本來就名正言順。根本談不上臣使君權,劉昌鶴這樣做,上綱上線反而失了臣節,恐怕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說到這裡,趙吉貞轉頭問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清:「士廉兄,子貿兄,兩位來了這麼久,也沒聽到你們發表意見,兩位兄長難道有不同的看法?西涯公難道贊同齊王的主張?」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才注意到顧清和何瑭至始至終都沒有發表意見,於是眾人紛紛看向兩人,何瑭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情緒看上去很低落。顧清無奈,苦笑著放下酒杯說道:「諸位,實在不想掃大家的興,實不相瞞,我現在跟你們對齊王此舉的看法有所不同,在下認為改革科舉,勢在必行。你們沒有去過山東登萊和奴爾干,不了解那裡的發展有多快,恩師之所以不願意表態,是因為他去過這兩個地方多次。感受頗深啊。」

顧清話一停,做東的顧璘臉色就有些難看,但顧清是他的多年老友,大家又都姓顧,實在是不好發作,於是他放下酒杯,兀自忍住不說話,額頭上青筋直跳,只顧在那裡生悶氣。

趙吉貞見勢不妙,立刻打圓場,又勸大家飲了一杯酒,吃了幾口菜,才又接方才的話頭說道:「士廉兄的話或許有幾分道理,咱們也許真像齊王所說的那樣是井底之蛙,這些年京城的變化,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不說別的,南城根沿運河那些開發區變化有多大,就讓人驚嘆啊!

齊王說科舉不能夠再搞一刀切,時代進步了,光靠八股文是跟不上形式的,他這樣做是因為時代的需要,時代需要綜合型的人才,不算是違背祖制,增加制科名額也不算過分,宋朝時蘇東坡不也是制科狀元嗎?也沒看見天塌下來。

呵呵,大家鬧,只不過是不想看到王陽明的新學做大罷了,聽說王陽明在揚州城外又辦起了揚州文理學院,光報考的人就近三千,第一批錄取的學子就有五百多人,新學的影響真是越來越大了,有些勢不可擋啊!」

顧璘聽了,半晌不吱聲,良久他才憤憤說道:「照你這麼說,諸位都不是新學門徒,只鑽研過程朱理學,不懂所謂的數理化,任其發展下去,現在的讀書人有幾個還有前程,遲早會要被淘汰。那些國子監監生這次為什麼鬧得最凶?還不是擔心他們十年寒窗的辛苦努力白費,眼瞅著就會將付之東流。朝廷的袞袞諸公反應如此強烈,難道不正是看清楚這一點嗎?」

顧璘一針見血,道破了其中的利害關係,眾人半晌作不得聲,顧璘說的不錯,大家鑽研了這麼久的程朱理學,突然有一天說,這玩意兒沒用跟不上形勢了,不說遠了,光是在座的人,任誰的心裡都不好受,擱誰都會出來鬧一鬧。

顧清嘆了一口氣,一口乾掉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說道:「不瞞諸位,在下其實也想不通,來之前,我和子貿兄去找恩師訴苦,才知道西涯先生心裏面也不好受,大家想想看,西涯先生本是理學的泰斗,文壇領袖。如果現在有人對他說,西涯公,您鑽研的學問不實用,你讓他作何感想?他的痛苦是我們無法想像的。」

「著啊!」顧璘雙手一擊,神情興奮的道,「原來西涯公也不贊成,我想焦閣老是懼怕齊王權勢,不敢跳出來與之抗爭罷了。如果我們團結一致,齊王難道還能夠真的觸犯眾怒,一意孤行下去嗎?」

「孟靜兄,你太樂觀了!」顧清神情沮喪,他搖搖頭說道,「跟諸位說句不願意聽的話,齊王是什麼人?百戰名將,未曾一敗,豈會不謀而動?你們想想齊王這些年來培養了多少新學學子,告訴諸位吧,成千上萬!齊王巴不得你們鬧,誰鬧得凶,他就端掉誰的飯碗,正好給那些新學派的官員騰位子,他之所以還沒這麼做,是在給西涯先生面子!醒醒吧!新學崛起,已經勢不可擋。」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西涯公奉勸我們,要是逼急了,齊王真會這麼做,到時候咱們又能怎樣?難道還能造反不成?我過來之時,恩師告訴我,軍機處明天將發出正式公告,科舉改革,此事已定,任何人不容置疑!誰反對新政改革,誰就請辭職。」

說到這裡,顧清神情黯然地告訴顧璘:」孟靜兄,你還不知道吧,右都御史張清上午剛剛致仕,下午齊王府左長史周務就正式出任右都御史,內閣都用了印。這說明什麼?說明齊王已經忍無可忍啦!還有,你還記得以李鼎為首,那幾個鬧得最凶的給事中吧,今天全部被貶到台灣布政司,以後要跟島上那些土著打交道了。」

「此事當真?」顧璘真的被嚇到了,滿臉都是錯愕,少頃又憤憤說道,「欺人太甚吶!齊王一手遮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朝廷袞袞諸公都要坐視不理嗎,這樣下去,程朱理學哪裡還會有希望?」

顧清眼見顧璘瘦削的臉上泛著青色,知道這人是個犟性子,加之過去在太學長期清供教席,難免沾上酸腐的清流之氣。想想來之前李東陽的囑咐,他決心殺殺這位「才子」的傲氣,便不留情面地說:「孟靜兄,你在這裡光說氣話有什麼用?如果閣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大可以提出辭呈試試,你看看齊王會不會批准!?」

「士廉兄,你!我……」顧璘張口結舌,怒目瞪著顧清,臉脹得快要滴出血來。

顧清毫不示弱,他眼睛一掃眾人。眾人像觸了電一樣低下頭去,不敢與之相對。在座的人忽然覺得心裏面空落落的,現實很殘酷,他們根本無力抗衡。不管他們再怎麼討厭新學,也不願意因此放棄仕途,掛冠而去。真正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還是少數。

顧清似乎還嫌打擊得不夠,言語變得更加咄咄逼人:「齊王說,朝堂上的百官明明知道新學確有其長處,卻不知進取,不願意敞開胸懷去接受。反而墨守成規,抱著那幾本程朱理學不撒手。你們享受著新學中的科學創造給生活帶來的便利,平日坐馬車,點油燈,樣樣不甘人後,拿著朝廷的高薪覺得理所當然。讓大家接納新儒學,仿佛就要了你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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