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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風雲變化時將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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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二年九月初三,頭天晚上,皇上朱厚照頒下聖旨,命百官到郊外真空寺班迎齊王歸朝。幾天前,詔遣司禮監太監孫彬代表皇帝前往天津,皇太后張氏也都派隨堂太監王玉前往天津迎接。

由禮部、兵部和錦衣衛三大衙門派員組成的迎接的人馬,七八天前就去了天津衛城。皇上還特別授意戚景通,讓他管轄的禁兵龍騎兵千餘名前往天津,迎接各部落酋長,並且沿途蹕護。

齊王得勝回朝,享受的待遇規格如此之高,簡直與帝王無異。文武百官雖覺不妥,但這一切都是來自正德皇帝的旨意,沒人不敢遵從。從天津到北京,不到三百里的路程,上行下效,凡齊王經過之地,沿途大小官員們莫不全力以赴誠惶誠恐安排接送,生怕有所疏忽被好事者奏本上去,惹怒聖上吃罪不起。

今日的郊迎儀式,首輔李東陽是主持,內閣次輔焦芳、三輔王鏊等朝廷重臣也悉數到齊。皇帝差來的內官是御用監太監張永和司禮監太監張雄。此時日上三竿,真空寺外搭起了一排涼棚,文武百官都在涼棚下喝著涼茶,躲避越來越熾熱的陽光,其中一個最大的涼棚專門是為內閣和內廷準備的,此刻,裡面已經坐滿了各個大佬。

除了大朝會,朝臣很少有機會人來的如此齊整,這也算是開了一個先例。據快馬來報,齊王的隊伍剛剛抵達張家灣,離這邊還有十幾里,大家無事,便閒聊起來。

張永如今主管御馬監兵馬,他坐在李東陽身邊,想起一事便拱手請教:「西涯先生,聽聞兵部曾提議今後各軍區實行對調,著邊軍赴京上值,京營赴邊上操,彼此皆有好處。萬歲爺對此頗有興趣,卻沒有看到這份奏摺,著咱家問問,不知李首輔可知此事。」

李東陽對張永印象還不錯,雖然此人也名列「八虎」,但很少聽說他的惡行。便開口答道:「張公公,兵部確有人曾有此提議。不過,不穀以為對調不可行,勞民傷財。所以沒有將奏摺呈報皇上。」

張永還未開口,旁邊的張雄一聽,語氣有些生硬質問:「李首輔,萬歲爺問的事,你就這麼一句話搪塞他老人家嗎?」

李東陽皺了皺眉,瞥了張雄一眼說:「如果是皇上在問,當然不是這麼句話。不穀以為京營邊軍對調,有許多不便。至於皇上那裡,不穀另有疏本奏明。」

最近內官得勢,張雄又是平時跋扈慣了的,碰了一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便想發作。張永心細,趕緊出來打圓場,又笑著問道:「呵呵,閒來無事,咱家請西涯先生指點一二,可好?」

李東陽也不願意咄咄逼人,點點頭說道:「京營邊軍對調,是無事而動,沿途開銷就不是個小數目。此其一。其二,京營在京,雖有操練,卻不習戰陣,到了邊地,又不悉當地民情,遇有邊事,難得必勝。說起來,京營和邊軍雖然都是國家精銳,張公公也知道,實際是兩碼事,京營很久沒有實際作戰經驗了,若有敗績,於國威有大礙,於士氣有大損。」

「京營不習戰陣,也是無奈之事。」張永有些無奈,乾笑一聲說,「呵呵,京師不同於邊地,無法擺出大陣勢操演。」

李東陽沒有理會,繼續說:「還有一個問題,京營軍紀太壞,京軍出外,每到一地,倚恃強勢,占住房屋,索要錢物酒食,強買貨物,姦污婦女。將官護短而不肯禁,邊臣奉旨而不敢言。」說到這裡,李東陽轉過頭問張永:「張太監,你是督統過京營的,不穀說的劣跡不是無中生有吧?」

張永有些尷尬,京營雖然經過幾次整頓,但裡面還是充斥著勛貴子弟,這些人囂張跋扈慣了,到了地方上確實就是這副德性,所過之處,老百姓苦不堪言。

李東陽說完京軍,又數說邊軍:「當然,京營軍紀不好,其實邊軍也有同樣的問題,雖然說,今上還是太子時,親自整肅過幾次邊軍,軍紀比成化年好了不少。但這些年,因為戰績顯赫,又有些故態萌生,邊軍在內時,狎恩恃愛,傲睨軍民,蔑視沿途官府,小則怠玩,大則違法,治之則彼或不能堪,縱之則彼愈發驕橫。」說完問提督軍務的陸完,「全卿先生,不穀所言可是事實?」

陸完尷尬的笑了笑,邊軍的紀律不好,眾所周知。他作為提督軍務的大臣,所負責任不可推卸。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滿嘀咕一句:「軍紀不整肅,也不只是邊軍。」

李東陽回敬道:「不錯。違紀者不只是邊軍,但以邊軍最甚。如果說大明還有紀律嚴明的軍隊,除了皇上潛邸時的東宮六率勉強可以算上,如今就只有齊王麾下的三衛才真正是紀律嚴明,作風頑強,戰無不勝的第一強軍。哪怕是現在的禁軍也墮落了許多,早已不是當年那支東宮六率了。戚景通出自齊王門下,真是給齊王丟臉。」

張雄有心找茬,不滿地插話道:「李首輔,咱家不太贊成這一點。您這樣說京營和邊軍,未免太過武斷。難道咱大明除了齊王麾下的軍隊能打仗,其他的各支軍隊都是廢物不成?「

李東陽立刻反駁:「張太監,你何必斷章取義呢?不穀有這樣說嗎?並非說其他的軍隊不能打仗,這些年隨著軍費增加,武器更新,不說別的地方,至少各邊軍的戰力就是成倍的增長。不穀說的是軍紀,我舉個例子,今年上半年,河北、河南、山東等十幾個地方都出現了洪澇災害。

縱觀天下,唯一一支參加救災的軍隊,把農民損失降到最低的,只有登萊二衛。災後,這兩衛的軍隊悄無聲息的回歸軍營,真正做到不擾民。張公公,齊王麾下軍隊,號稱不拿百姓一針一線。試問,如今這天下軍隊有哪一隻可以做到這點,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眾人默然,齊王麾下軍隊幫助老百姓救災這件事傳來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從古至今,還沒有聽說有哪支軍隊像齊王麾下三衛一樣,不惜代價幫助當地百姓救災的故事來。這絕對是件刷新三觀的事情,引起轟動也理所當然。

李東陽繼續說道:「其四,京營邊軍互調,最大的困難就是遠離鄉井,拋棄骨肉。若說地域,則或風氣寒暖之不同,若說用度,則或盤費供給之不相續。應寧先生,你如今總制西北軍務,士卒調動的甘苦,閣下一定感同身受。」

「不錯,」坐在涼亭一角的分管兵事的四輔楊一清點頭答道,「西涯公,實不相瞞,地域不同,氣候各異,大軍調動起來,錢糧衣物很難籌措齊備。」

「又豈止衣物錢糧,京邊對調,除了衣物之外,出發前還要開拔賞給,這並不是戰時,卻要靡費本就不寬裕的軍費預算,戶部就難以維持。志同兄,不穀說的這點可是屬實。」李東陽又問。

新任的戶部尚書孫交露出一個苦笑,沒有吱聲。大家心知肚明,反正每次大軍一動,就要向他要錢要糧。雖然說籌錢籌糧是他的本分,但是他掌天下戶部,用錢的地方不要太多。

兵部侍郎何鑒感嘆道:「西涯公,下官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問題,在登萊就不是問題了呢?下官聽說這次平定奴爾干,齊王麾下三衛輪番參戰,說是以打代練,在實戰中錘鍊部隊。整整一年多,各部隊調動頻繁,去的還是苦寒之地,卻從未有過這種煩惱。由此可見,齊王治軍,如臂使指,遊刃有餘。齊王殿下今年才十八歲啊!治軍治政水平如此之高,這份本事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是啊!這位齊王簡直就是個妖孽。沉默中,只聽見張永幽幽地來了一句「齊王還很會掙錢」,眾人更加無語。

正在這時,鴻臚寺侍卿孫文廣像踩了風火輪似的跑進來,忙不迭喊道:「首輔大人,快,來了!」

「來了,在哪?」

李東陽精神一振,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提官袍咚咚咚走出涼棚,所有人也呼啦啦跟著他出了涼棚,朝遠處張望。

孫文廣跟在李東陽屁股後頭,一邊顛著碎步一邊氣喘吁吁回道:「首輔,大約只有二三里地了,喏,您看,前頭的儀仗旌旗,明晃晃的都看得見。」

說話時,眾人紛紛湧上官道。李東陽手搭涼棚瞭望,只見東南方向的官道上,馬蹄踏踏彩旗飄飄,冠蓋如雲車駕如簇。這支隊伍差不多有二千好幾百人,擺成長蛇陣,迤迤邐邐朝這邊走來。

李東陽立刻吩咐道:「好了,齊王抵京,諸位記住次序,在官道兩側恭迎齊王得勝還朝,千萬不可亂了章法,明白了?」

「下官等明白了。」眾官員亢聲回答。

真空寺外十里亭官道上早已鋪好了紅氈,官員們在禮部官覽的安排下,都各就各位,排成兩排站定。這時,齊王的導行隊伍斧鉞儀仗令旗牌扇已逼近十里亭,兩側教坊司的鼓樂手開始奏樂,頓時鐘呂高鳴喧聲震耳。

打頭的卻是六匹高頭大馬拉著一輛前所未見的馬車,先不說馬車款式新奇,那六匹馬就已經奪人眼球。這些馬高大得離譜,簡直像頭大象,在場的文武百官看著這些高大得不像話的巨馬瞠目結舌。這也怪不得他們沒見識,這些馬都是來自英格蘭的夏爾馬。

夏爾馬(Shire horse)是世界上知名的挽用馬,也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馬種之一。在原來的時空,是英國早期農業、工業、交通、運輸的重要工具,這種馬極限可以拉動五噸的重物,早期英軍是用這馬來拉動炮車。夏爾馬的成年馬平均肩高一米九,身高可以達到兩米三四,體重將近一噸。

葡萄牙人為了搞好與齊王的關係,維持他們在遠東的利益,獨霸這條商路,可算是費盡心機。他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齊王喜歡馬,尤其是高大的駿馬。便想盡辦法從英格蘭購買了二十匹夏爾馬贈予齊王,拉近雙方的關係。

這一舉動果然很有效,朱厚煒見到夏爾馬後非常高興,不僅回贈使者滿滿兩船絲綢和瓷器,還大幅度增加了葡萄牙人商船的名額,第二年的絲綢瓷器配額也翻了一番。葡萄牙使者簡直都快樂瘋了。

再看那馬車,就更有特色了!這些馬車完全吸收了後世歐式馬車的種種優點,方便轉向的鋼鐵車軛,減震彈簧座椅,以及玻璃和百葉窗,再配上漂亮的流蘇花邊,玫瑰垂飾以及鍍金雕花等等,總之,看起來是無比的高大上,簡直是賞心悅目的藝術品。

眾人心頭只有一個念頭:這位齊王手筆真大!這樣的漂亮馬車出現在官道上還不是一輛,而是整整一長溜!可以想像,所引起轟動是何等巨大。即使是後面那些拉馬車的馬只是普通的蒙古馬,也著實讓人震撼。

離十里亭還有三十多步遠,馬車就主動停了下來。出於禮貌,也不想讓人感覺自己驕橫,朱厚煒吩咐停車,他打開車門,踩著踏板走了下來,遠遠的就揖手一禮,對著領頭的李東陽客氣道:「有勞首輔大人和眾位大人相迎,本王心中惶恐,實不敢當。」

齊王溫潤謙和,讓所有人頓生好感。眾人齊齊看向這位名滿天下的賢王朱厚煒,兩年不見,變化委實很大,如今朱厚煒已經年滿十八,身體發育成熟,不像當年那麼單薄,多年的征戰,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加成熟。

李東陽心中百感交集,他也曾是個帥哥,現在在齊王面前,頓時有一種廉頗老矣的感覺。只見朱厚煒身材修長,足有九尺多高。生的又面目俊朗,仿佛在世的呂布。

他黑亮垂直的發,斜飛的英挺劍眉,細長蘊藏著銳利的黑眸,削薄輕抿的唇,稜角分明的輪廓,修長高大卻不粗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鷹,冷傲孤清卻又溫潤如玉,孑然獨立間散發的是睥睨天地的強勢。

李東陽心中暗暗點了個贊。這位爺果然比宮中那位更顯王者的霸氣。心中這樣想,動作卻不敢怠慢。趕緊深施一禮,說道:「臣等奉皇上聖諭,郊迎齊王殿下凱旋歸來,本官代表文武百官為齊王賀,為大明賀,為天下百姓賀!」

「臣弟叩謝皇上隆恩,實不敢當此美譽,此乃皇上洪福齊天,三軍用命,臣弟不敢居功。臣弟為皇上賀!榮耀屬於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軍同呼:「榮耀屬於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軍的歡呼聲連成一片,聲振雲霄。此時鼓樂大起,三百伶人扯著嗓子唱到:「王將班師,大功告成,止戈止武,歸我田園,壯士卸甲,天下安寧!」

歌聲中,轟轟烈烈的郊迎儀式正式開始,朝廷的禮儀冗長又繁瑣,朱厚煒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完成一項項禮儀。這一趟下來,把他弄得頭暈腦脹。臨近午時,他才正式走入了紫禁城。

即將再一次走進這個從小生活過的地方,朱厚煒心情複雜無比。時過境遷,這裡早已經物是人非。不知道待會兄弟再次相見,兄皇弟臣,那份感情還在不在?

郊迎禮儀結束後,因為隊伍中隨行的還有一百八十多位部落首領,按照朝廷禮儀,將舉行正式的覲見儀式。覲見的地址定在了金台。皇上朱厚照在皇極門金台御幄中升座,京師中凡四品以上官員待鳴鞭後,分文東武西魚貫入門行叩頭禮,然後登階循廊分班侍立。

至於等待召見的各部首領,以及那些級別較低的官員,則只能候於午門之外,在鴻臚寺官員的導引下行五拜三叩之禮,然後北向拱立靜候旨意。

只聽得三通鼓響,午門立時洞開。禁軍旗校早已手執戈矛先行護道排列,盔甲兵器光芒耀眼自是不容逼視。鼓聲剛停,兩匹披紅掛綠的朝象被御馬監的內侍牽出午門,在門洞兩邊站好,各把長鼻伸出挽搭成橋。

此時御鐘響起,夠級別的顯官大僚肅衣列隊從象鼻橋下進了午門,這樣宏大的場面,恢弘的氣勢,讓那些來自苦寒之地的部落酋長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敬畏。禮部鴻臚寺官員清點覲見部落酋長人數之後,手持黃冊名簿報了進去。不一會兒,傳旨太監便來到皇極門外的台階上,尖著嗓子喊道:

「皇上有旨——召齊王、內閣、五府、六部眾皆至——」

朱厚煒率先出班,走上登殿的台階,只見御幄正中,朱厚照正滿面春風地看著他,朱厚煒朝御幄走去,兩年未曾相見,心中不可能不感到激動。

皇帝如今蓄了鬍子,比以前少了一分輕挑,多了幾分莊嚴。御椅背後,護衛丹陛的錦衣力士撐著五把巨大金傘,以及四柄大團扇紋絲不動,襯托得正德皇帝更顯得英明神武。

朱厚煒在丹陛之下站定,按照大朝會的禮儀,一絲不苟的三拜九叩,禮畢,大聲說道:「臣弟齊王厚煒,叩見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只見正德皇帝虛扶一下,溫言說道:「齊王免禮,征戰辛苦。給齊王賜坐!」

「謝皇上!」

朱厚煒立刻拜謝。待他在丹陛左側錦凳上坐定,正德皇帝的手一揮,殿門前叭、叭、叭三聲清脆的鞭響,接著傳來一聲高亢的喊聲:「聖——旨——到——」

傳旨太監的嗓子經過專門訓練,這三個字似吼非吼,卻悠揚婉轉傳到午門之外。

剎那間,從午門外廣場到皇極門前御道兩側以及金台御幄兩廂檐柱間,近千名文武官員嘩啦啦一齊跪下,午門外剛才還是一片嘰嘰喳喳竊竊私語的場面,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陽光恰好也在此時從雲層中鑽了出來,皇極門門樓上覆蓋的琉璃瓦,反射出一片耀眼光芒。跪著的眾位官員和覲見的各部落首領頭也不敢抬,只聽得一陣篤、篤、篤的腳步聲走上了金台前的丹墀,接著聽到有人大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於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遑,為久遠之國計,庶乎近之。

朕自御極以來,雖不敢自謂能移風易俗、家給人足,上擬三代明聖之主,而欲致海宇昇平,人民樂業,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嘗少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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