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雲台奏對清吏治(2/2)
「是要入食。您也知道我的毛病,一大早,就要去茅廁,把肚子裡的東西一股腦泄出來,然後便要入食。昨個晚上到現在,一口東西也沒吃。」趙林問,「爺,離薊城有二十里了,咱們是不是找個地方伺候太子爺進膳了?」
「本來還打算走個十來里,大家在入食,既然趙老兒有難,也罷,就在這裡找個平坦的地方紮營吧。」太子說,轉頭又吩咐:
「張伴伴,傳令下去,咱們今個不走了,等老戚趕上來。瓦剌最近不太老實,本宮等人馬到齊了,就去好好教訓他一下。衛王憑藉著五條船,不到千人就滅一國,嘿嘿,本宮有東宮六率,惹毛了本宮,難道本宮就不能滅了他瓦刺?「
「太子爺威武!」
眾人紛紛拍馬屁。
……
辰時剛過,文華殿西室中,弘治皇帝與李東陽君臣間的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弘治皇帝因《奏請刷新吏治整頓頹風疏》約見李東陽,是想向這位多年的老師及新任首輔諮詢一下,他上這道奏摺的真正目的。
朝夕如流光陰荏苒,自從劉健丁憂致仕,李東陽出任首輔不知不覺已經一月有餘。俗話說萬事開頭難,李東陽接下這個首輔可謂難上加難。
劉健走之前,不知做了什麼手腳,很多部門主官不太配合他的工作,辦事效率愈發拖沓。每日裡往內閣值房裡一坐,不管是看奏摺邸報,還是與晉見的官員談話,竟沒有一件事順心。
面對著不利的局面,但他還是雷厲風行,在短短時間內辦成了件大事,將部院大臣不稱職者都已盡數撤換,總算是理出了頭緒。
永樂皇帝定都北京後,欽定百官依職掌權力劃分,共有九大衙門,九小衙門。九大衙門是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加上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九小衙門依次是詹事府、太常寺、太僕寺、光祿寺、鴻臚寺、翰林院、國子監、尚寶司和苑馬寺。
九大衙門的掌印者,習慣上稱為大九卿。九小衙門的主管,俗稱小九卿。這十八衙門組成了一個完整的中央政府管理機構。所謂內閣首輔,自孝宗時代起,實際上就是代表皇上,通過這十八個衙門行使管理國家的權力。
任何首輔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理整頓這十八個衙門,物色堂官人選,李東陽也不例外。不過,不同於其他首輔的是,他並不滿足於把這些衙門的堂官盡數換成自己的親信,而是希望這些衙門能真正做到各盡其責擔負起管理國家的重任。
因此上任之初,他就表明「不以己之好惡決定用人取捨,而是依據才能推薦部院人選」,儘管他這麼表態,但卻沒有幾個人相信他真的會如此去做。
李東陽久居內閣,豈會不知,他對官場的種種齷齪心態早就瞭然於胸。多年來京城官場中就流傳著四句順口溜:「大九卿有大九九,小九卿有小九九,十八衙門朝南開,堂官跟著首輔走。」短短二十八字可謂絕妙地道出了官場痼疾。
弘治十一年,李東陽入閣之初,就曾暗下決心,有朝一日如果天遂人願登上首輔之位,就一定要根除這種積弊。
所有大臣忠誠於皇上,聽命於朝廷,本是臣道職守無可厚非,但不能容忍的是大臣們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這樣勢必會造成結黨營私、沽權售利的混亂局面。
長此下去,不僅皇上的威福是一句空話,就是天下黎民百姓舉頭祈盼的國家昌隆的盛世也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已。
以上這一番思慮,李東陽這些年來,不知道在心裡頭琢磨了多少次。他一次次想覲見皇上,把這些朝廷大政官場弊端說給皇上聽,但取筆寫帖時,他又有些猶豫著停頓下來。這些年,皇上威權日勝,畢竟也在攬權。會不會因此懷疑他的動機,認為內閣是要攬權呢?
不過擔任首輔一個月來,一些部門推諉和刁難的遭遇,還是讓他下定了決心。昨天下午,李東陽最終還是上了這道《奏請刷新吏治整頓頹風疏》的奏摺,呈請皇帝批准實施。
今天皇帝一大早就單獨召見自己問對,李東陽覺得自己是拿出自己政見的時候了。於是撫了撫長須,掏肝剮膽作了長篇陳述:
「皇上大概也曾耳聞臣接任首輔以後的種種遭遇了,我想皇上應該在例朝時升座一問,在京各衙門、各省府州縣的命官都在幹些什麼?內閣換了人,怎麼就會出現這麼多麻煩呢?
臣在官場待了三十多年,身歷三朝,眼見仕宦風氣江河日下,常常痛心疾首,每至深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成化一朝,憲廟因篤信齋醮,以少年天子,怠於政事,與掖庭嬪妃以至侍女宮婢。淫樂無度。大學士萬安迎合帝意,進獻媚藥及房中術。都御史李實、給事中張善等諫諍風紀之臣,也向憲宗獻房中秘方求官。僧人繼曉因內宦之介,向憲宗進秘術,得為國師。
江西南昌人布政司吏李孜省因貪贓事藏匿,習五雷法術,結納內宦梁芳等向憲宗進上道家符篆及淫邪方術,特授上林苑監,進至通政使。李孜省與萬安、僧繼曉及內宦梁芳等相互結納,操縱官員進退,朝野側目。
洪武永樂一脈開創的大明氣象,清廉為本奉公惟謹的士林風氣,在成化一朝幾乎喪失殆盡。憲廟好修玄,好祥瑞,好變異,萬安投其所好,每天捏造許多祥瑞變異之事呈報大內。各地官員紛紛回應,什麼豬變麒麟、雞變鳳凰、黃河鯉魚口中吐出九條青龍等等曠世奇聞,都成了驛路快報。
督撫大臣獻符爭寵,賀表塞路星馳京師。憲廟一高興,便會給這些造謠以惑聖聽的官員升官晉爵。長此以往,幸門大開。忠懇之士,每見放逐;淫巧之人,屢得便宜。以致江淮水患疏於治理,賦稅積欠無人追繳。兩京大僚尸位素餐,以奢靡為尚;地方官吏盤剝小民,以搜財為工。
所幸皇上入承大統後。天下振奮,萬民擁戴。皇上嗣位之初,也曾挽振頹風,刷新吏治,重樹洪武皇帝親手創建的綱常教令。奈何積弊太深,人心壞朽,皇上雖英姿天縱宵衣旰食,也難以畢其功於一役。通政司的邸報至今還會出現一些怪誕的條陳,這都是正統遺風。
臣自從出任首輔後,處處受人掣肘,政令不暢,吏治頹風可見一斑。若不正本清源撥亂反正,清理官場風氣,制定一套完整的官員考察制度,終究不能根治這種人浮於事的蔽端。」
李東陽說到這裡,覺得口乾,便停下來喝了幾口茶。他的這番話本是昨日就想好了的,所以說起來條分縷析,大有振聾發聵餘音繞樑的功效。朱祐樘頻頻點頭。
李東陽仍沉浸在激昂慷慨的情緒中,顧自說道:「皇上,臣方才所作陳述,都是思考了多年的肺腑之言,不妥之處,還望皇上指教。」
「說得好!」朱祐樘點頭認可,聲音溫和,「李先生在政府多年,所以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朝廷弊政。多的也不用說了,朕來問你,下一步你想怎樣刷新吏治整頓頹風?」
「臣建議皇上立即下詔,實行京察!」
「京察?」
「對,京察。」李東陽眸子裡精光一閃,徐徐解釋道,「所謂京察,就是對應天、順天兩京官員實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員,一律上奏皇上,自陳得失,由皇上決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官員,由吏部、都察院聯合考察,稱職者留用,不稱職者一律裁汰。」
朱祐樘沉吟了一下,側頭看向侍候在旁的司禮監秉筆大太監蕭敬,問道:「蕭公公,你覺得李先生這個建議如何?」
蕭敬恭謹地回答:「啟稟皇上,李先生的主意好,這是大手筆。」
弘治皇帝點點頭,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李東陽,問:「李先生,朕來問你,何以只限於京察,各處的地方官也應該考核才是。」
李東陽答:「皇上,這個目前還使不得,地方官都負有牧民之責,若同時進行考察,勢必引起混亂,導致州縣不寧。兩京衙門,並不直接面對百姓萬民,考察起來沒有這層麻煩。何況風氣自上而下,只要京官的問題解決好了,地方官行賄無門,進讒無路,吏治就會有一個好的開端。」
「此言有理。」朱祐樘再次點頭認可,他突然轉移話題,「李先生,你曾多次去登萊,可以說是朝臣中最了解登萊現狀的官員,你來說說,衛王治下吏治如何?可有什麼值得借鑑的地方?」
李東陽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說道:「衛王治下吏治清明,制度完善。可那是例外。朝廷學不來,也無法在全國推廣。」
「哦,此話怎講?」朱祐樘不解。
「原因有三,第一,登萊富裕,官員俸祿優渥,不貪也可以過上好日子,如果貪贓枉法,反而會丟掉一個金飯碗。得不償失。所以官員清廉,衛王曰之高薪養廉,大明其他地方還做不到。
此其一,其二,登萊宗族勢力不強,衛王政令可以直達社會最基層,這一點,朝廷還做不到,很多地方還要靠士紳維護當地秩序,有時候一條政令出了縣城,就必須依靠當地宗族才能推行下去,正所謂皇權不下鄉,莫過如此。
其三,四民平等,公民實施監督權,目前朝廷肯定也無法推廣下去,也沒有辦法像衛王一樣在轄區實施義務教育。衛王自己也意識到這點,臣與衛王聊過這些問題。
衛王很理智,笑稱他的封地應該稱作大明的經濟特區,只能夠循序漸進,把這種優勢向周邊輻射。也許終有一天會向全國推廣,但目前時機尚不成熟,如果急於求成,反而會引起天下大亂。」
「呵呵,看來是朕心急了,欲速而不達呀!」朱祐樘自嘲地一笑,接下來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東陽,說道,「李先生,你今天回去就立即替朕起草實行京察的詔令。咱們還是一步一步來吧。」
李東陽微微頷首,答道:「皇上聖明,臣遵旨。」
朱祐樘微笑著說道:「李先生,你放心大膽的去做,朕會支持你!朕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猶豫了很久才上了這道奏疏,這既是一件得罪人的事,又擔心朕誤會你攬權,其實愛卿多心了!
煒兒有句話說的對,絕對的權力會帶來絕對的腐敗。對大臣不僅如此,其實對皇帝何嘗不是這樣?只要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朕又如何不能做出犧牲,讓出一部分權利呢。你的為人朕是知道的。只要愛卿一心為公,便大膽施為,今後不必有所顧慮。」
「皇上!臣慚愧,臣……」突然聽到皇上說出這話,李東陽非常感動,聲音都有些哽咽。
朱祐樘擺擺手,制止了他下面要說的話,正要安撫李東陽幾句。忽見雲台值班太監冒冒失失闖了進來,跪下稟道:「萬歲爺,東廠掌帖杜甫派人送了個十萬火急的密札進來。」
「說什麼?」皇上朱祐樘緊張地問。
「南洋十一個藩國派出使團,攜重禮前來朝貢,已經抵達天津衛。等待朝廷批准他們入京覲見。」
「什麼?」
朱祐樘和李東陽幾乎同時跳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值班太監。
那太監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又稟告道:「還有,杜公公讓奴婢轉交衛王府管事太監孫公公送來的衛王親筆信一封,請陛下御覽。」
「快快拿來!」朱祐樘立刻吩咐。
朱祐樘迫不及待的打開信,一口氣就讀完。然後他一言不發的將信遞給李東陽,示意他也看。李東陽倒也磊落大方,打開信認真的讀了下去,讀完信也陷入了沉思。
良久,李東陽才嘆了一口氣,吐出一句話:「衛王縱橫捭闔,這才是大手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