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漫道久在樊籠里(1/2)
弘治二十一年三月初五,北京紫禁城。
隨著鴻臚寺官一聲洪亮的「退朝」,早朝結束。弘治皇帝起駕離去,各經筵官,從委以知經筵事的英國公張懋,閣臣劉健,被委以同知經筵事的閣臣李東陽、謝遷,侍班的公侯和大九卿,以及負責展書的翰林院編修、檢討等官,紛紛整理衣冠,從本班走出,依序排成一隊,隨駕而行。
聖駕向南過金水橋,轉而向東。各官挺立於橋北,面南凝視。直到駕輿進入左順中門,方井然有序地走過金水橋。
當皇帝駕臨文華殿時,各官已於左順門南門以西,排成兩行,相向而立。皇帝在御坐坐定,內侍唱道:「官人們進來。」於是,門外侍者一聲聲傳唱,文華門開啟,各官徐徐北進,由兩門進殿。開講經筵就要在這裡進行。
文華殿位置在奉天殿東北,遠比不上三大殿的恢弘規制,但精巧典雅,卻勝過它殿。經筵儀式定在這裡進行,甚是適宜。
殿中設一御龍屏,正面朝南。御屏前中央設御座,弘治皇帝朱祐樘已經坐在那裡了,不過今天殿中還多了一個人,御座下設一錦凳,坐著太子朱厚照。
御屏兩側各立著一隻鍍金銅鶴,東西相向。鶴嘴銜著蠟燭般粗細的龍涎香,為外國所貢。皇帝進殿前,香已點燃一個時辰,青煙裊裊,芬芳陣陣,沁人心肺。
御座東偏南,設有御案,御座南偏東,設有講案。按規矩,「四書」置東側,經史置西側。講官撰寫的講章也置於冊內。
司禮太監分兩班走近御案,稍北,立兩排內侍,為首者各舉雁翅,其次者各執瓜。
帶刀入職勛戚一員,立於東壁,諸大漢將軍手持金瓜,分兩排侍立。所謂大漢將軍,是以錦衣衛為核心的御前親軍軍士。
所以錦衣衛又被人們戲稱為「武翰林」。這是指各種典禮中大漢將軍有機會貼近皇帝而言,不是指錦衣衛還有其他的許多功能。
作為正式的、隆重的儀制,上述人員在經筵中的出現,是必不可少的。而經筵的主角卻不是他們,是知經筵、同知經筵、值經筵、侍班、展書等大小臣僚,又主要是相關的文職官員。
他們入殿後,相向排成兩排。站在東班首席的是知經筵事的勛臣張懋,次席是同知經筵事的大學士李東陽。站在西班首席的是知經筵事的大學士劉健,次席是同知經筵事的大學士謝遷。其他官員分列其後。
殿的南側,面對御座,從東到西分別站立著幾名御史、給事中,他們的職責是監督經筵中有無失儀之處,與經筵本身並無關。
氣氛是莊重的,又是和諧的。這裡既有君臣的關係,又有師生的關係。在場的大臣,大部分都經歷過這種大場面。但今天卻顯得格外的興奮,興奮中夾雜著緊張。因為今天多了一個人,那就是十七歲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參加經筵開講。
鴻臚寺和錦衣衛各有一名堂官負責經筵的進程。鴻臚寺堂官,或寺卿,或少卿。錦衣衛堂官,或指揮使,或指揮同知。具體操作的是鴻臚寺只有從九品的鳴贊或序班。
各官員排序就位,鴻臚寺鳴贊唱道「起案!」對鳴贊官的要求就是聲音洪亮,口齒清楚。
兩名序班將偏東的御案舉至御座前方,另兩員序班將講案舉至御案的正前方。對序班的要求是體格健壯,相貌端正。如果鳴贊和序班不符合要求,就會被在場的御史、給事中彈劾。
搬動御案的兩名序班不允許太接近皇帝,將有兩名太監接手將御案搬動到御座前合適的地方。
鳴贊唱道:「進講!」
李東陽從東班出列,謝遷從西班出列,走到講案南側,於講案有些距離,面對皇帝並排而立。
鳴贊唱道:「鞠躬,叩頭!」
兩個人行禮如儀。
鳴贊再唱道:「展書!」
東班、西班各走出一名負責展書的翰林院官,跪至御案前。東班展書官將御案東側的「四書」翻到要講的篇章,西班展書官將御案西側的經史翻到要講的篇章。
接下來,講官開始講書。
……
李東陽跨前兩步,奏道:「臣李東陽講《大學》首章。」
講經筵,首先要講解字義,讓皇帝能讀懂。接著,要講解內容,同時,要結合時政,對皇帝有所規勸。
李東陽首先講解書名。「大學是古代帝王教育人的地方,好比現在的國子監。這本書是孔子遺留下來的,專門記錄古代帝王教育人的方法,故此稱為《大學》。」
稍稍停頓片刻,見朱祐樘微微頷首,便開始講正文。
「′大學之道`:指大學裡所要傳授的修己治人的道理。古時,人生八歲,上至王公子弟,下至庶人子弟,要入小學。小學所傳授者,乃灑掃、應對、進退之事,禮、樂、射、御、書、數之文,要他們初步懂得做人的道理。
長至十五歲,這些道理學通了,要進一步學做人的道理,以便修己治人,便要入大學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入大學,只有天子之長子、眾子,公卿大夫之嫡子,以及庶民之中的俊秀者,方有資格。何為修己治人的道理呢?」
李東陽掃了一眼講章,又抬頭看了一眼皇帝和太子,見他們端坐不動,聽得認真。便抖擻精神,繼續講了下去:
「在明明德:這是第一條,明德者,天所賦予人好的品德,如明鏡一般。但人的氣稟有時昏濁,如明鏡有時被灰塵遮掩的一般。鏡子被灰塵遮掩,便視物不清。人的品德被濁氣所侵,便視物不明。前一個字明,便是叫人用功。只有力學用功,才能做到明德,就將明鏡拭去塵埃一般。」
「在親民:這是第二條。宋朝大儒說,這個親字寫錯了,應該為新字。民指天下之人,若用親字,便是親近天下之人,若用新字,便是讓天下之人人人自新。」
「本宮覺得這個新字好。」一直表現的像個乖寶寶一樣的朱厚照,冷不丁冒出一句。
李東陽一愣,隨即說:「殿下所言極是,但從上一句看,人既自明其明德,當推己於人。天下之人也都有其明德,但也會為氣稟所侵,物慾所蔽,也需要除去所染塵埃,以自明其明德。因此,新民更為妥當。」
太子朱厚照狡黠的一笑,他微笑著說道:「聽先生一講,本宮倒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此說來,本宮的二弟衛王崇尚孔孟之道,真正做到了親民啊!」
皇帝朱祐樘見朱厚照突發感慨,好奇的問道:「太子,何故有此感慨?」
朱厚照起身行禮。笑道:「稟告父皇,兒臣聽說,登萊富足後,漸漸開始懈怠,有了奢靡之風,百姓喜歡相互攀比,便如那鏡子蒙上了塵埃。衛王針對這種情況,在成人中開始掃盲,孩童中實行義務教育。
這豈不正是天下之人也會為氣稟所侵,物慾所蔽,也需要除去所染塵埃,衛王採取這樣的措施,不正是除去所染塵埃,使得天下之人以自明其明德乎。」
說到這裡,朱厚照轉頭看向李東陽:「請教李先生,衛王此舉,是否合乎聖人之道?」
李東陽猶豫了一下,拱拱手說道:「太子殿下,衛王殿下這樣做,確實合乎義理。」
「原來如此。謹受教。」朱厚照裝模作樣的拱手回禮,一本正經的回到座位又裝起了乖寶寶。肚子裡暗自卻在偷笑。
李東陽算是看明白了,太子今天參加筵講,哪裡是什麼虛心好學,純粹是來搗亂的。他穩定了一下心神,繼續往下講:
「在止於至善:這是第三條。止是止住不動,至善乃事理之極,人行事至極好之處便是至善。何為極好?至善?全然是天理之公,無一亳人慾之私便是。明德和新民都須做得至善,以鏡譬之。不能將鏡上的灰塵拭去一半留下一半,而須全部擦抹去,使其成為明鏡。」
「上面的話不多,只有四句,三件事。卻是大學的根本綱領。」
做完這番小結,李東陽稍事休息,喘一口氣。也讓皇帝和太子有時間思考,加以領會。
「下面講修己,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有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五句話講的是修己的過程,每句話都有因果關係。知道止於至善,方能有明確的方向。
就像射箭之人看準了箭靶一樣,確定了明確的方向,心情方能平靜,不會妄動。心不妄動,方能隨處而安,處處自得。隨處而安,方能處事精詳。最後一句的得,指的是達到。既然處事精詳,那麼,便可止於至善了。」
說到這裡,李東陽突然話鋒一轉,對朱厚照說道:「太子殿下春秋十七,正當讀大學的時候。望殿下多體會一個「靜」字,下些功夫。這於止於至善是十分重要的。」
這兩句規勸是有感而發,最近朝中時有議論。說太子殿下過於熱衷於走馬射箭,排兵布陣,沉迷於武事。大內常常發出喧囂,太子喜武輕文,這樣下去可不太妙。司禮監蕭公公到內閣,也談及此事,囑託閣臣們講經筵時加以規勸。
朱厚照聽了,並沒有表現出懊惱的樣子,反而頷首謝道:「李先生所言極是,謹受教。」
李東陽連稱不敢,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又聽朱厚照笑嘻嘻的又問道:「李先生,能夠文武雙全,本宮也非常期待呀!本宮想請教一下。孔子提倡君子勤修六藝,請問先生,這堂上袞袞諸公,可有精通六藝的君子乎。」
此言一出,頓時譁然。太子這話可有些打臉,言下之意嘲諷堂上諸公也不曾做到面面俱到,根本不符合君子的德行。聽到這話,有的人憤怒,有的人羞愧,還有的閉目不語。禮、樂、射、御、書、數這六藝,說實話,別的還好說,射與御這兩條,如今的文人早特麼的扔到爪哇去了。
朱祐樘輕輕咳嗽一聲,殿中頓時安靜下來,只見皇帝對朱厚照輕聲斥道:「太子休得無禮,這朝中的袞袞諸公,皆是飽學之士,如何稱不得君子?術業有專攻,這世上又幾人能做到十全十美。」
朱厚照起身施禮,誠懇地答道:「父皇,您教訓得是,兒臣錯了!本宮年紀小,口不擇言,傷了在場諸位的面子。還望諸公莫要見怪,諸君大人大量,莫與本宮計較。」
朱厚照轉過躬身團團一揖,態度顯得十分誠懇。倒讓許多老臣頻頻點頭,對太子知錯能改非常滿意。眾官紛紛揖手還禮。行過禮後,朱厚照轉向李東陽,問:
」李先生,有人曾勸本宮說:人生在世,要保持謙虛謹慎。一個『傲』字,是人生最大的毛病。身為子女的傲慢,必然不孝順;身為人臣的傲慢,必然不忠誠;身為父母的傲慢,必然不慈愛;身為朋友的傲慢,必然不守信。
舜的弟弟象沒有出息,也是因傲慢而了結了自己的一生。我們要經常領會這一點。人心原本就是天然的理,天然的理晶瑩純淨,沒有絲毫污染,只是一個『無我』。
我們胸中千萬不可『有我』,『有我』了,就會傲慢;『有我』了,就會時時覺得自己受了不公、受了委屈。古代聖賢的諸多優點,歸根結底就是『無我』。
『無我』了,自然會謙虛謹慎,而謙虛謹慎是一切善的基礎,傲慢則是一切惡的源泉。李先生,本宮想請教一下,此人的話可算得上是微言大義?」
看著面帶微笑的太子,李東陽醒悟了過來。心中千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他總算是明白了,這傢伙不是來搗亂的。而是借這個機會,替他弟弟朱厚煒的《儒家新學傳習錄》張目來了。
大明儒林目前對這本書可以說是議論紛紛,褒貶不一。有說其離經叛道者,許多人對其中格物自知中方法論——科學,嗤之以鼻。也有說此乃大道,微言大義。兩種看法都很極端,非常的矛盾。總之是還沒有定論。
這位太子爺逼著自己當眾表態,這不是逼著自己站隊嗎?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哦。
想明白了這點,李東陽含糊地答道:「太子剛才所言,確是至理名言,老臣今日得聞,頓時茅塞頓開,觀點確有新意。」
朱厚照心中吐槽,這老狐狸,我讓你裝傻。他裝作很驚訝的樣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東陽。
說道:」李先生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都在鑽研學問了。《儒家新學傳習錄》已經在京師裡面賣斷了貨,本宮卻沒有想到李次輔卻未曾與聞,真是不可思議。
本宮嘗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孔聖人曾拜郯子學禮儀,拜長弘和師襄學樂曲,拜老子學人生哲學,甚至向農夫請教過農事,向小孩請教過辯日。有人笑道:孔子學問出眾,為什麼還要問?
孔子聽了說:每事必問,有什麼不好?他的弟子問他:孔圉死後,為什麼叫他孔文子?孔子道:聰明好學,不恥下問,才配叫『文』。弟子們想:老師常向別人求教,也並不以為恥辱呀!請問李先生,孔聖人不恥下問,合乎理乎,自明其明德乎?」
朱厚照拿孔聖人說事,李東陽啞然,一時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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