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拉朽摧枯功蓋世(2/2)
「很明顯啊,你不就是揚州第一鹽商嗎?」
說幾句笑話,兩人彼此都不感到太過生分了。彭韶在周洪帶領下走進了扇廳。彭韶落座之前,環顧四周,先把這客堂布置擺設瀏覽一遍,又走到閣樓前,看了看門外晴光瀲灩的小秦淮,嘆道:
「本官來揚州不久,就聽說周員外的扇廳是小秦淮一絕,呵呵,今日眼見為實,這都是用銀子堆起來的。果然名不虛傳。」
「呵呵,彭大人,您有所不知,我這個人是打腫臉充胖子,好裝門面,其實兜兜里沒幾兩銀子。」
「嘖嘖嘖,周員外,你這個人有些不實在。還沒開始就哭窮,怕本官打你的秋風是不是?」
彭韶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倒讓周洪有些尷尬,他連忙解釋道:「呵呵,彭大人莫誤會了,說實話,我周某為人最重的是情義,把金錢看得很淡。」
說話間兩人分賓主坐下了,這時一位小僮僕上來沏茶,彭韶也不打算拐彎抹角,待小僮僕人走開,他呷了一口茶便道:「周員外,本官不喜歡繞來繞去,你我素昧平生,你費盡心機請本官來,有什麼話,就請當面直說吧。」
「彭大人還真是快人快語。呵呵,請大人稍安勿躁,不在乎多等這一時。」周洪一愣,先是打了個哈哈,然後狡黠地眨眨眼睛,問道,「對了,彭大人從南京調來楊州快一年了吧,不知南京有沒有心中牽掛的人。」
「是啊,快一年嘍!本官每天公務繁忙,跟周員外沒法比呀!哪有時間想這些風花雪月。」彭韶自嘲的笑了笑。
「不對吧,彭大人,您要不要仔細想想?」
「不用想,的確無人。」
「呵呵,大人倒是不負青樓薄倖名啊!我為彭大人請了一個人來,也許大人會回憶起來。」
「哦,是誰?」
「大人勿急,你看後便知。」
周洪說罷,朝站在門口的一個僕人做了個手勢,那僕人轉身急匆匆而去。不一會兒,聽得窸窸窣窣腳步聲傳來,一挑簾,便見一位窈窕淑女蓮步輕輕走了進來。
彭韶循聲望去,等看清楚來人頓時驚呆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南京秦淮河邊倚翠樓中的主人李香蘭。說起來,他仕途這些年如此順利,還多虧了這女子相助,這女人還是他的貴人。
事情還要說到弘治十六年,當時彭韶還是南京刑部右侍郎,品級雖然不低,其實是個養老的官,沒什麼實權。才四十多歲的彭韶如何甘心這樣下去?他本是河南中州人,二十多歲就考中進士,因為沒有背景,所以也爭取不到好的位置,為此他傷透了腦筋。
他聽人說內閣首輔劉健非常照顧鄉黨,他雖然和劉健不是一個地方的人,但終歸是河南老鄉。為了搭上當時的首輔劉健,他想盡了辦法,無意中他打聽到劉府的管家劉安經常來南京辦事,每次來必然要去光顧倚翠樓,是倚翠樓中的常客,跟李香蘭關係匪淺。
彭韶便費盡心機而結識了李香蘭,用盡手段贏得了她的芳心。此後通過她的安排,彭韶結識了劉安,又通過劉安的牽線搭橋,從而攀上了首輔劉健,轉眼還成為了劉健的門生。從此他官運亨通。
仕途有了起色,彭韶投桃報李,便也成了倚翠樓中的常客,觴詠之樂雲雨之會,消磨了多少秋夜春宵。但自從調任揚州後,一來新歡間出,應酬不斷。二來畢竟與南京山水相隔,兩人雖舊情不泯,卻是無緣再次相會。
這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只怕有心人打聽。鹽商周洪探得這其中實情,他為了討好彭韶,攀上這位鹽道御史,便派人去南京把李香蘭接來,讓這一對舊情人在扇廳相見。
「香蘭,真的是你?」彭韶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彭……大人!」李香蘭也因這突然的邂逅而激動。她淚光閃閃,似有哀怨,言道:「一別經年,奴家聽說彭大人官運亨通。」
「哎,初來揚州任上,諸事從新展布,一直分不出身來到南京看你,沒想到一下子暌違近一載。」彭韶話中有愧意,睜著眼說瞎話也面不改色。
「奴家以為你是薄倖郎,但周大官人說,是你委託他派人到南京接我來揚州,奴家本來一腔怨氣,倒一下子被沖得乾乾淨淨了。」李香蘭說著破涕為笑。
彭韶聽她這段話,內心感激周洪為他做了善事打圓場,他朝周洪投以感激的一瞥,對李香蘭說道:「香蘭,我彭某未曾有一天忘記過你,你來了就好,既來了,就在揚州住下,再不要走了。」
看他兩人眉目傳情,周洪插話打趣道:「呵呵,李姑娘一來,揚州城中的那些大美人,恐怕一個個自慚形穢,要氣得投河了。」
三人在扇廳里一面品茶一面聊天,不覺已近正午。周洪說有薄筵招待,起身迎請兩人到隔壁的膳廳。由於茶喝得多,彭韶想小解,看他一雙眼四下睃巡,周洪明了其意,便喊過一個小廝,命他領彭大人前去方便。
彭韶跟著小廝走進緊連扇廳的一間側室,這屋子正對著內花園,雕花窗子上襯著玉白的綾幔,顯得雅致潔淨。小廝推開門恭請,彭韶聞得一縷沁人心脾的異香從室里傳出,頓覺神清氣爽,待他一步跨進門來,卻是嚇了一大跳。
屋子裡四壁空空,只屋子正中坐著一位全身赤裸的絕色美人。他連忙把腿收回來,問小廝:「這是幹什麼?」
小廝稟道:「大人不是要小解麼?」
「正是要小解,為何把本官領到這間屋子?」
「這裡就是溺房。」
「溺房,」彭韶又朝屋內看了看,那裸體美人令他意盪神馳想入非非,他又問道,「怎不見溺盆?」
小廝手指裸體美人:「這不是嗎?」
「怎麼會是她?」
小廝笑起來,稟道:「大人看走眼了,這不是真人,是木雕的。」
「啊!」
彭韶又進得屋來,走近細看,又用手拍拍,果然發出嘣嘣嘣的聲音。這才看清眼前果然是一尊木雕美人,但雕工與髹漆的技藝都十分精湛,看上去同真人無異。
小廝跟進來,將暗藏在美人背上的機關一撥,頓時,美人併攏著的兩腿張開,露出下面精緻的紅漆馬桶。小廝道一句「大人請」,就躬身退了出去。
彭韶解完溲出來,竟有些意猶未盡。他暗自思忖:「尼瑪,我彭某到揚州十個多月,可謂見慣了鹽商們的豪華奢侈,沒想到這位周洪比之他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單單解一個溲,就讓你有行房的感覺,其他處就更不消言得。」
進得膳房,他朝周洪做個鬼臉,劈頭問道:「如果是李姑娘,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話一問出口,周洪立刻就想到可能是溺房的事,便淫笑著問,「嘻嘻,彭大人是說方便事?」
「對呀!」
周洪回道:「彭大人放心,同樣是大開方便門,只不過男女有別而已。」
「你是說還另有一間?」
「是的。」
見這兩人說話如同猜謎,蒙在鼓裡的李香蘭問道:「你們兩位說些什麼呀,怎麼還扯上奴家?」
「嘿嘿,沒什麼,自己方便,與人方便。」彭韶說罷,想像李香蘭如果走錯廁所尷尬的情形,竟扯起嘴角笑得周身打顫。
周洪暗自譏笑彭韶真是土豹子,少見多怪。待他笑夠了,才道:「彭大人,李姑娘,我們現在開膳可好。」
周府的膳廳緊連扇廳,也在河邊上。這膳廳很大,擺十桌筵席不成問題。臨河一面都是雕花木扇,供設清雅,潔淨無塵,一入其中便有食慾。周洪領著彭韶李香蘭三人面河而坐,廳里卻空空如也,不要說菜餚,就是桌子也不見一張。
彭韶好奇地問周洪:「周員外,我們吃什麼呀?」
周洪回道:「馬上就有食桌抬過來,煩請二位過目,如果中意就點個頭,這桌菜餚就留下,不中意就擺個頭,讓它撤下。」
周洪話音剛落,就有侍者站在膳廳門口稟道:「老爺,現在能否游菜?」
「游!」周洪手一揮。
頃刻,便見四個人抬了一桌菜餚上來,侍者高聲唱喏:「這一桌龍飛鳳舞……」
食桌在三人面前停下,這一桌菜以雞與蛇為主,或燉或蒸或烹或爆,形色俱佳香味誘人,彭韶吞了一口口水,李香蘭卻掩起鼻子,嬌嗔道:「哎呀,周員外,奴家從來不吃蛇,我好怕。」
「抬走。」
周洪一聲令下,四僕人抬了食桌穿堂而下。這邊門裡,又有四僕人抬了一桌進來,侍者又高聲報了菜名:「綠野仙蹤……」
食桌停了下來,彭韶伸頭去看,原來是一桌的鴨肉鵝件,做得也很精緻。彭韶笑道:「鴨公鵝公,的確是綠野神仙,如今成為口中之福,豈不殘忍?」
「那就別吃了唄。」李香蘭撒嬌地補了一句。
周洪一努嘴,這桌菜又抬下了。第三桌菜抬了上來,侍者又喊:「百鳥朝鳳……」
細看這一桌,盡由孔雀、鵪鶉、八哥、畫眉等天上飛禽製成。李香蘭有留下的意思,但彭韶倒想看看周洪究竟準備了多少桌菜餚,手一揮又示意抬下。
如此又過了六七桌,當第十桌菜餚抬上時,侍者又報:「秦淮驚艷……」
這一桌菜餚全是魚蝦,都是小秦淮的特產,像翡翠蝦仁、芙蓉魚片、金線鱔絲、蟹粉銀魚等等,無一不佳。
李香蘭一是因為腹中飢餓,二來覺得太過挑揀會讓主人難堪,第三也因為這桌菜餚很合她的口味,因此執意留下。
彭韶順她的意不再違拗,便搖頭晃腦文縐縐言道:「好個秦淮驚艷,實乃秀色可餐也,唔,今日開了個好頭兒。」
李香蘭白了他一眼,噘著小嘴說:「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變了味兒,周大官人如此盛情款待,奴家一是開了眼界,二來心裡頭也過意不去。」
「哪裡哪裡,」周洪解釋道,「談不上什麼盛情,我平常吃飯,也是這種吃法。」
「每天都游菜?」彭韶驚訝問道。
「是的。」
「準備多少桌?」
「平時以十桌為宜,若餉客,則加倍。」
「這麼說,周員外今天準備了二十桌?」見周洪笑眯眯的點點頭,彭韶感嘆道:「呵呵,若不是香蘭要吃這個秦淮驚艷,本官倒想把這二十桌菜餚都見識見識。」
李香蘭今天大開眼界,驚詫言道:「哎呀呀,這種請客的方式和游菜的場面,奴家在南京從來沒有見過。」
彭韶半是炫耀半是感嘆說道:「香蘭你囿於南京,不知天地之大,揚州鹽商的享樂,真可謂天下第一。」
「哼,我現在不和你抬槓了。」李香蘭說罷已拿起了筷子。
用過午膳,在周洪的安排下,彭韶與李香蘭被引至客房休息。兩人歡情如昔極盡綢繆自不必細說。待兩人寢畢梳洗出來,不覺已近酉時。在扇廳里與周洪重新見過,兩人亦不覺有什麼難堪。
彭韶耍了這半日,興猶未盡,他朝周洪抱拳一揖,問道:「周員外,叨擾半日,下頭不知還有何節目安排?」
周洪回道:「早籌劃好了,我們現在去雙虹樓吃茶。」
「周員外,敢問那裡吃茶有何講究?」李香蘭問。
周洪殷勤答道:「李姑娘,你有所不知。在揚州老耍的人,都知道一句話,叫『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這皮包水嘛,指的就是吃茶,水包皮嘛,指的是泡澡。這揚州城中,酒樓茶肆與澡堂浴室,可謂比比皆是。一家家爭奇鬥勝,都是好耍的去處。
單說茶肆吧,揚州一城之中,怕有數百家之多。比較有名的,有轅門橋的二梅軒、蕙芳軒、教場街的文蘭天香,埂子上的豐樂園,小東門有品陸軒,瓊花觀巷有文杏園,花園巷有小方壺等等,這都是茶肆中最負盛名者。
雙虹樓在北門橋,剛剛出城,是小秦淮與瘦西湖的連接之處。這雙虹樓是一個大花園,樓台亭舍,花木竹石,收拾得頗有韻味。那裡的正樓東面可以遠眺,看不盡湖山景致。樓上杯盤匙箸等茶具,無一不精緻。」
周洪口若懸河,如數家珍,把個李香蘭撩得心痒痒的,她摟著彭韶胳膊撒嬌說是想去見識,開開眼界。美女相邀,本就想去的彭韶也樂意奉陪。
他們三人頓時起轎望雙虹樓而來,因有排衙儀仗導引喝道,路上倒也順利,片刻就出了北門。這家茶肆的主人早得了通報,知道鹽運司御史大人要來品茶,早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還把主樓的第三層整個兒空下來,反正他也不會吃虧,周洪早就給足了銀子。
因在公眾場合,彭韶還是有所顧忌,自是不敢放浪,也就自然而然擺起架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隨著茶肆主人上得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