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垂衣端拱渾閒事(1/2)
現在還是寅時三刻,大概凌晨四點多鐘,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朱厚照卻非常興奮,他舉著望遠鏡左看右看,又在甲板上走來走去。黑咕隆咚的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他也興致不減,神采奕奕根本就沒有瞌睡的樣子。
朱厚煒見到他這幅開心樣子,知道去勸也沒有用。得!大家都別睡了,乾脆陪著這位老大一起瘋吧。他讓人抬來桌子,燒一壺茶,上些點心充飢,大家就圍著桌子喝茶聊天。
戚寧第一次來江南,興致也很高。看著茫茫的大江,他好奇的問徐經:「徐先生,南京附近河流很多嗎?」
徐經剛才趁著燒水的時候,回到船艙里換了身青袍,現在倒是一副書生的樣子,他手中還多了把摺扇。聽到戚寧問話,他把摺扇在手掌心一敲,搖頭晃腦說道:
「呵呵,戚兄一向在北地,怕是沒見過這許多河,南京居東南之首,非是無因,除了虎踞龍盤之形勝,附近水網密布亦是緣由之一。太祖立國之初修浚各處河道港口,更添便利。
江東門、鳳儀門、三山門、石城門、清涼門各門外不遠便有港口,稍遠些又有大勝港,其他河道上還有板橋鎮、秣陵鎮等處港口,左近匯集河道十餘條,湖廣、江西、南直、浙江萬舟雲趨,是以自古都會得水利者宜無如金陵。」
戚寧聽得嘖嘖稱奇,嘆道:「我滴個乖乖,這麼多條河,怪不得北人騎馬,南人行舟,聽說南方很多人家出門就要坐船,江南的女子一個比一個水靈,聲音糯糯的很是好聽。兩位殿下,到時俺們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朱厚照在一邊笑道:「老戚啊,這次出來有得你看的,對了!本宮打算在離南京最近的地方上岸,也好仔細欣賞一下沿途的風光。」
徐經回道:「殿下,我們的船有些大,最好是江東門外的上新河,還有龍江關兩處。那兩個地方的碼頭比較好,也很熱鬧。」
「行,那就去上新河!」朱厚照一錘定音。
說說笑笑間,天邊露出了魚肚白,已經接近天明,不值班的船員和護衛也陸陸續續起來,在甲板隨意聊天。到天光大亮後,馬三炮等親衛也來到甲板,看著水面上往來的船帆,馬三炮驚奇的道:「咦,咋船多了哩。」
徐經轉頭調笑道:「馬校尉,這裡是長江,船自然比海上多些。」
「啥,已經到長江了?我咋不知道呢?」
「早就到長江了,再過幾天,我們就會看到南京城呢!」
馬三炮以前是個漕丁,都是在運河北段跑船,還真沒來過長江。他左右看了一圈,好半天才道:「娘哎,咋這麼寬?兩邊的河岸都看不到,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河哩。這都快趕上大海了。」
聽到他孩子氣的話,眾人哄堂大笑,甲板上的氣氛更加熱鬧……
考慮到這條機帆船有些打眼,很有可能讓有心人猜出身份。太子還是聽從了朱厚煒的意見,就近找個合適的碼頭大伙兒提前下船,一波先去打前站,另一波慢慢的朝南京走。大家都從陸路去南京。朱厚照也無所謂,反正他的目的就是出來玩,多走走幾個地方也好。
第三天上午,朱厚照帶頭走下船,身後的朱厚煒等人跟著下來,好奇的四處打量,碼頭上到處是溫軟的吳地口音。這裡叫龍潭碼頭,江對面不遠就是揚州府的瓜埠,也就是南京附近長江上兩個重要渡口之一的瓜洲渡,那裡也是進入大運河的航道之一,從湖廣和江西順流而下的漕船有部分從此處入運河。
他們停靠龍潭後,江上一直是逆風,雖然有柴油機帶動螺旋槳前進,此處離南京已經很近,朱厚照也不想耽擱,留下帆船,讓朱河他們駕船直接回威海。
他們乘坐的是一條試驗船,路上出現了一些問題,雖然都是小毛病,但必須趕快回去解決,同時要匯總實驗數據,為這種新式機帆船的定型做準備。
……
在龍潭鎮休息一天,第二日雇了馬車向南京趕去。十幾輛馬車離開龍潭後,沿途景色慢慢變化,兩側農田中植滿桑樹和水稻。
四月正在長江中下游種植水稻的時候,田中綠油油的一片煞是好看。桑樹林中無數的農人正在採摘桑葉,在這些經濟作物中也夾雜著少量的稻田。
除了這幾樣主要的農作物之外,又見縫插針的在田埂等處種了許多水果,最多的是桃樹,果實掛滿枝頭,顯得有些青澀,桃子還不到成熟季節。
這裡到底是富庶的江南,沿途所見百姓大多衣衫不俗,而且路上行走的女子也比北方多,不少人還大膽的打量他們,或許是經濟上寬裕,百姓看著比北方多了一種自信的神采。
朱厚煒和太子哥哥、還有充當護衛的馬三炮同乘一車,朱厚照看了一段路,轉頭對朱厚煒問道:「二弟,你看,這一路上田裡怎麼這麼多綠油油的小樹苗,不知道種的是什麼?」
朱厚煒看了看笑道:「大哥,種的都是棉花。」
「棉花?」朱厚照有些驚異,又看了幾眼,說道,」為何江南種棉桑如此之多?難道不怕餓肚子嗎?」
「都是利益驅使的呀!因為種棉花比種糧食掙的大,所以很多老百姓就把田荒廢了種棉桑。」
「那豈不是會影響糧食產量?」
「呵呵,的確如此。這裡的人現在都是從兩廣買糧食。應天附近還算少的,松江、湖州、嘉興等地更有過之,江南得機樞之利,升斗小民以蠶桑絲綿得利,遠超種田,是以人人捨本逐末,原本的產糧重地,如今自給尚不足十一,余者皆需湖廣江西運來,每到兩季收熟,各條河上糧船不絕於途。」
「啊!這樣下去如何得了?朝廷必須下令制止這種行為。」
「沒有用的,天下熙熙皆為利往。這經濟上的問題,靠一紙公文根本管不了。不要說別的地方。山東其他地區,實際也相差不多,大哥未去過袞州和東昌,那裡同樣遍種棉花,得利確實遠超麥粟,於一家一戶一村一寨可如此。
登萊如今有上百萬百姓,卻不可如此,所以小弟提高了糧食的收購價,讓本地農民能獲得更高的利益。這個就叫糧食補貼。北地今年愈加天旱少雨,饑荒一來,這棉花也吃不得,到時再仰食於商賈,非智者所為。」
「唔,你的方法好是好,可朝廷不像你這樣財大氣粗,沒有這麼大的本錢做呀!」
「其實不必這麼麻煩,朝廷也有辦法,只不過沒人有這個遠見。」
「哦,說來聽聽。」
「其實很簡單,大哥去年從伊犁回來,你沒有注意到那邊的氣候嗎?最適合種植棉花的,其實就是伊犁和哈密,唯一的難度,就是距離太遠,人口稀少。最好的辦法是在當地辦廠,直接運輸過來成品。我現在搞了個棉紡廠,發展海運,也是考慮到了這點。
天竺就是這個世界上棉花種植最多的地方,我用瓷器絲綢去換取這些棉花回來,就是為了擠壓江南的棉布利潤。一旦無利可圖,這邊自然而然,就會減少棉田的數量。農民也會開始種糧。」
朱厚照點點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又搖搖頭說道:「這樣恐怕也會出問題。那些小農的棉花一旦賣不出去,很可能會破產,甚至導致土地兼併。會出大亂子的。「
朱厚煒有些意外,他側頭看著自己的大哥。上下打量的幾眼,口中嘖嘖稱奇:「沒想到大哥深謀遠慮,竟然能想到這一層。」
朱厚照傲然一笑,自詡道:「你以為大哥只會打打殺殺?其實大哥心裡都有數。你說說,我說得在不在理,會不會引起動亂?」
「的確如此。」朱厚煒衝著大哥翹起了大拇指,然後話鋒一轉,說道,「其實這是好事啊!」
「啥?這還是好事。」朱厚照不解。
「大哥呀!你也不想想,哈密、伊犁不正好缺人嗎?這些農民不破產,怎麼捨得去那麼遠的地方?移民實邊呀!朝廷可以趁機貼出告示,每一戶可以分得五百畝土地,你說這些人願不願意去,換做是我肯定去啊!正好一舉兩得。
等失去土地的人都去了邊疆,那些兼併了他們土地的人,沒人幫他種田,他還敢盤剝剩下的佃戶嗎?他敢這樣做,人家就會靠腳投票,一走了之。」
「哇!二弟。我發現你好陰險。你真是挖坑讓他們自己埋自己。這些江南士紳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不過我喜歡!」
兄弟倆相視一笑。馬三炮靜靜聽著兄弟倆說話,眼睛看著遠處一個騎牛的牧童,他正在牛背上搖搖晃晃的唱歌,江南的牛比他想像的多,連行人也有不少騎牛和騎驢的,但江南的糧田之少,也讓他很驚奇。
馬三炮跟在朱厚煒的身邊久了,也有了一些見識。原來所說的魚米之鄉,現在大多變成經濟作物,江南絲和棉的銷量很大,利潤也比較高,種植和製造都有很大的附加值,市場的調節使得地域的經濟結構出現了分化,便有了朱厚煒口中的江南人人捨本逐末。
這時馬隊駛過一座石橋,後面馬車上的戚寧興奮的大聲叫喊起來,朱厚照轉頭一看,也是嘖嘖稱奇。旁邊河中幾條小竹排,漁夫撐著竹篙在緩緩滑行,竹排上還停著幾隻尖嘴的魚鷹。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一尾尾的魚兒遊動。
漁夫竹篙一揮,幾隻魚鷹鑽入水中,水中一陣浪花翻滾,看得到魚鷹在清澈的河水中快速的潛行,再冒出水面時,它們口頸中都鼓鼓的,有一隻口中還露出一條擺動的魚尾。
漁夫伸出竹篙,把魚鷹架上竹排,用一個竹簍對著魚鷹的嘴巴,手在頸子上一擠,一條魚兒就落入了竹簍中,漁夫把竹簍蓋好,掛在漁船邊上,有一半沒入水中,魚鷹接著又開始下一次捕捉。
戚寧這個北方佬少見多怪,看得哈哈大笑。朱厚照從來沒看到過魚鷹,饒有興趣的看著,有些奇怪的問道:「咦,為何這魚鷹這麼聽話,吃到口中也不吞?」
朱厚煒解釋道:「脖子上捆了繩子,它吞不下去。」
馬三炮以前雖然是漕丁,也沒見過這種新奇的事,看得大笑,「有趣,有趣,真有意思。」
朱厚煒上輩子曾看過魚鷹表演,沒有特別驚奇,見他們喜歡,讓馬車停下,戚寧下了車,大呼小叫幫著漁夫指點魚群。
太子轉頭對朱厚煒笑道:「二弟,這江南果真有趣。」
……
第二日上午,車隊繼續行進,房屋店鋪漸漸多起來,路上市鎮星布,且凡有橋處便有集市,人煙密集,行人車馬不絕於途。
臨近午時,一行人來到了南京城北邊,一眼看去城樓並不雄偉,門洞上寫著「姚坊」兩個大字,朱厚照跳下馬車朝兩側觀看,看什麼都覺得新奇,倒是興致勃勃。
這所謂的姚坊左右城牆短短一截包磚,後面都是土堤,這情形和朱厚煒想像的有些區別,他有點失望的道:「咦,這裡怎麼這麼破舊,這就是金陵?」
徐經手搖摺扇走了過來,氣定神閒的道:「二掌柜,這是南京外郭而已,除城門外只有土堤,外郭共一百二十里,築土堤四十里,共有十八門,應天府城還在前邊。」
朱厚煒恍然大悟,調侃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南京城就這副樣子,那就太讓人失望了。」
為了掩飾身份,朱厚煒讓眾人稱他和太子為大掌柜和二掌柜,以掩人耳目。馬三炮瞪了徐經一眼,他心中有些不滿,這人每次皆是故意等大夥不明,再出來解說,搞得他們都像土包子一般。
特別他還是衛王府的下屬,在朱厚煒面前說話一點謙遜都沒有,說白了就是蹬鼻子上臉。馬三炮當下都不再給徐經機會,悶著聲不說話,心中有疑惑就是不問。朱厚煒倒是一點不在意,還微笑著不時跟徐經搭搭話。
現在臨近中午,出出進進的人馬很多,各種車輛擠得滿滿當當。門洞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這都是等待進程的老百姓。朱厚煒沒有讓人去亮明身份,讓大家都老老實實的排隊。
排隊之時,旁邊一個挑桃子的老農聽到他們對話,在一邊問道:「叨擾了,幾位公子可是北地來的?」
朱厚煒轉頭打量他,老農一身的腰機布的短衣,打理得十分整潔,客氣的回道:「正是,學生久聞江南繁華,遊歷而來。」
那老農呵呵笑道:「讀萬卷書,何如行萬里路,公子既然到了應天府,定然要去看看金陵四十景,才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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