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靜夜思籌謀新政(1/2)
第二天,送走了心情舒暢的太子哥哥朱厚照,回到衛王府已是黃昏。朱厚煒心裡反而變得空落落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夜他竟然失眠了。
月上中天,已經是深夜。朱厚煒輾轉難眠,他披衣而起,走到書房,點燃了書桌上油燈,又走過去推開窗戶,一陣涼爽的微風迎面拂來,他瞬間感到自己的頭腦清醒過來。
抬頭看去,清月懸在空中,似亘古就流連於夜空。仿佛今天的月不如昨晚的大了,也少了幾抹醉人的白,多了幾絲泛著哀傷的黃,淡淡的卻深深的印在夜幕中。
寂月皎皎,懷舊的顏色並非占據了整粒珍珠,依舊有幾塊瑕疵鏤在玉珠上。或許那是天上的宮闕,一層一層的樓閣鋪在白玉上,不知是否住著嫦娥,懷抱著玉兔。倚窗而坐,想著人間煙火繁華,嘆著瓊樓寂清悽苦。
凝視著水墨畫般的夜空,朱厚煒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由暗嘆一聲,上輩子他作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雖然也曾是政協委員,但並沒有管理國家的實際經驗。未來他將執掌這個龐大的帝國,自己真的能行嗎?說句心裡話,他可沒有這麼自信。
大話已經說出去了,面對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這個承諾就必須履行。這個坑哭著他也要填下去!骨子裡作為一個理工男,做任何事情事前都會制定計劃。這次挑戰,朱厚煒打算把它當做自己企業里新的項目一樣未雨綢繆。
回到書桌,他攤開一疊籌紙,思索了一下,提起毛筆在上面寫下」明朝滅亡的根本原因」這一行字,然後盯著這一行字發呆。沉吟了片刻,朱厚煒提筆又寫下幾個字:財政崩潰。
據他所知,歷史發展到明中葉,明政府財政危機逐漸嚴重,在原時空進入正德年間後,由於土地高度集中,大地主隱匿賦稅,明政府財政收入逐漸減少。與此同時,封建王朝支費卻與日俱增。特別是蒙古俺答勢力進逼北京後,明政府添兵設餉,軍費大增。
在原時空的萬曆初年,各邊境餉銀達五百多萬兩,修邊塞等工役所需又八百餘萬兩,兩項合計約一千三百萬兩。而正賦及其他加派總共才一千萬兩。
這時,皇族支費也多得驚人。嘉靖末,皇族達二萬八千四百九十二位。當時,全國田賦輸京米四百萬石,而宗藩歲祿達八百五十三萬石,「歲輸亦不足供祿米之半」。
加上皇室奢侈,冗官冗食,嘉靖一朝每年財政虧空多者近四百萬兩,少者也有百餘萬兩。到隆慶元年,太倉銀僅存一百三十五萬兩,只足三個月的開支。明王朝出現了嚴重的財政危機。
而在這個時空,朱厚照兄弟倆北伐的成功,震懾住了周邊的遊牧民族部落。邊境壓力因此大大降低。加上大明羊毛紡織業的推廣和發展,地方官如延綏巡撫陳壽、哈密巡撫邵寶等能吏得力,新的草原政策得到了落實和貫徹。邊境貿易也開始活躍起來。可以說現在是大明邊境最穩定的時候。
這兩年來,皇帝朱祐樘開始了攤丁入畝的財政改革,國庫漸漸豐裕起來。雖然已經初見成效,但並不能夠掉以輕心。那些利益受到損害的四聲和勛貴一直在抵制這個政策,反對的勢力也蠢蠢欲動。同時邊境上並不是完全太平,西邊瓦剌也漸漸有了崛起的跡象。
想到這裡,朱厚煒在紙上又寫下了:堅持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的財政國策,加強邊境國防建設。放下筆,他盯著」皇親國戚勛貴」這幾字,陷入了沉思。
原時空歷史上,嘉靖皇帝對外戚世襲封爵的制度作了變革,並成為永制。嘉靖八年,吏部方獻夫奏稱:「明仁宗洪熙以來,開始封賜外戚,其後外戚一門出現很多權貴,他們的爵位大多世襲相傳。」
故而有大臣建議明世宗開始實行:已經封爵的貴戚只令其一人終身,其子孫不得再承襲爵位。今後皇親、駙馬,都不得再請求冊封爵位。這項制度經世宗裁定後成為永制,確實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但朱厚煒個人認為這並沒有從根子上解決這個問題,一時間他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於是就在這一條上畫上了一條橫線,寫下「限制皇族,分封海外」幾個字,並打了一個問號,暫時擱置起來。今後在實踐中慢慢探索吧。思索了一下,他又寫下一條:流民問題。
貫穿整個明朝,流民就像一個頑疾。尤其越到後面,大批失去土地的農民,為了躲避賦稅、徭役、地租的追呼敲扑,不得已離鄉背井,成為流民。
早在明初朱元璋後期,個別地區已經出現流民。到正統以後,流民幾乎遍布全國,其中山西、河北、山東、陝西、河南、安徽、江蘇、湖南、湖北、浙江、福建等地最為嚴重。估計,此時全國流民,總數大約有六百萬人,占在籍人口的十分之一,已經成為大明王朝嚴重的社會問題。
地處湖北、河南、四川、陝西交界的荊襄山區,是當時流民的重要去所,這裡山谷厄塞,川險林深,有大量沃土可供耕墾,封建統治也比較薄弱。從正統以來,流民湧入越來越多,至景泰、天順年間,大約聚集了幾十萬。
面對流民的問題,朱祐樘接受了李東陽等人的意見,解決的辦法是移民實邊,已經初見成效。但是這項政策在很多地方並沒有完全落實到位。
據他所知,很多偏遠的地方和邊遠山區還存在著不少隱戶,這些人不願意去那些邊境苦寒之地。他們都是社會不安定的因素。朱厚煒又寫下:徹底清查隱戶,全力開發台灣,就近安置。
之所以想到開發台灣,原因很簡單,只要是個後世的中國人就有切膚之痛。朱厚煒作為穿越者,對中國的這個戰略要地,被敵對勢力掌控用來拿捏中國這件事恨之入骨。早日消除台灣這個隱患的心思,從穿越到至今,一直藏在他的心裡,這輩子他一定要做好這件事,為子孫後代消除隱患。
王府外面,遠遠地傳來了四更天的梆子聲。轉頭向外看去,月光如水,灑在外面的庭院裡,仿佛。鍍上了一層銀膜。朱厚煒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站起身來,推開書房的門,他走了出去。
獨自漫步在院中,看著深黑的天空,一輪圓月散發出淡淡的銀光,天空中並沒有雲霧的遮擋,月光顯得越發明亮,這在往常,是很難見的。眺望著夜空,他的思緒又發散開來……
明代中期,隨著封建土地所有制高度發展,階級矛盾日趨激化,各地農民反抗地主階級的統治,從逃亡到抗賦抗役,從「盜礦」到武裝反抗「礦禁」、「封山」;從抗租到武裝「踞田奪地」,鬥爭形式多樣,規模越來越大。
其中在正統時,爆發了葉宗留、鄧茂七起義,他們以礦工、農民為主,曾攻占了閩、浙、贛三省部分地區。天順、成化時,在荊襄山區又爆發了劉通、李原領導的大規模流民起義。
這些起義雖然最終失敗了,但在廣大流民的堅持鬥爭下,朝廷不得不在荊襄山區設立鄖陽府,增置竹溪、鄖西等七縣,允許流民開墾荒地,成為合法編戶良民。
一段記憶閃過他的腦海,朱厚煒猝然一驚。他隱隱記起在原來時空的正德初年,也就是這個時空的弘治二十年後,在河北出現了楊虎、劉六等領導的起義。
起義軍攻占了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許多州縣,「橫行中原」,並曾三次進逼北京。此外,在四川、貴州以及廣西等地,還先後爆發了許多少數民族的起義。
想起這些,朱厚煒不由得汗出如漿,他隱約記得楊虎、劉六起義就發生在最近兩三年內,事情的起因好像是」馬政」之害。
記憶越來越清晰,有人評價明朝為「江南之患糧為最,河北之患馬為最」,抨擊這兩大弊政嗎?尤其是河北山東的馬政,加上地方官的迫害,導致了大量的養馬戶因此破產,成了一無所有的流民。
楊虎、劉六這兩大響馬頭子勾結在一起,率先打出了反對朝廷暴政的起義口號,同時攻破附近縣城舉起了反旗。天津、山東、河北受壓迫的馬戶紛紛響應,一時間聲勢無兩。
這場起義嚴重破壞了整個北方的秩序,差一點動搖了明王朝的統治根基,起義持續了三年多的時間,甚至一度蔓延到安徽和湖北等地,直到調用邊軍才鎮壓下去。
朱厚煒再也待不住了,他一定要阻止這場暴亂。回到書房,他匆匆寫好一份奏摺,讓人連夜送往京城提醒自己的父親立刻廢除馬政,清理河北、山東馬戶,打擊那些貪官污吏。
朱厚煒寫了一封單獨給太子的信。信中他特別註明背後有黑手控制了河北劉六、山東楊虎這兩股馬賊,準備以馬政為藉口號召馬戶造反,情況十分危急。他讓太子帥東宮六率抓緊清剿。具體的是起義時間,他也記不清楚了。他希望還來得及。
這場起義影響力這麼大,背後沒有黑手,他死也不相信,憑著幾個沒有見識的馬賊,竟然能夠喊出如此蠱惑人心的口號。在朝廷的全力圍剿下,還能堅持這麼久,怎麼看都透著詭異。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絕對背後有黑手。
將奏摺和密信送出去後,朱厚煒輕輕的噓了一口氣,感到渾身疲憊。靠在椅背上,他自言自語的說道:「特麼的,這大明還真是一個爛攤子啊!」
朱厚煒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所謂的」弘治中興「,不過是後世文人粉飾的笑話。大明王朝到了弘治年間,吏治雖然有些起色,實際上根子已經爛了。大明王朝已經走在作死的道路上。造成如今這樣的局面,其實是明成祖朱棣,靖難之役就已埋下了禍根。
後世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所有王朝滅亡都是各種社會矛盾積累到了極致,而中國的土地只能容得下這麼多矛盾,故而各種矛盾集中爆發導致王朝滅亡。
而各種矛盾積累來源於官僚行政體系的整體腐敗,這個本該是削除或緩和社會矛盾的工具,演變為文官利益集團後,就變成加劇和激化社會矛盾的反動力量,成為造成王朝滅亡的最根本原因。
用朱厚煒有限的歷史知識來分析明朝的歷史,用一句話來概括,明朝歷史就是一部皇權被架空和反架空的歷史,只不過,最後皇帝失敗了,文官們最終也沒有得到便宜,反而便宜了在關外趁勢崛起的滿清。
明朝是一個集中國兩千年君主集權專制制度大成的朝代,從國家制度設置上最為科學、合理,軍政兩條線,有各自獨立的文官監察體系、錦衣衛情報監督體系、東西廠特務監督體系,不設宰相的扁平化管理模式,這都是符合歷史發展方向的正確舉措。
但造成王朝滅亡的歷史周期律是一種自己有生命、有智慧的特殊存在,壓迫有多嚴重,反彈就多嚴重。在朱元璋死後,朱棣因為得位不正,開始向官僚行政體系妥協,重新變相的恢復了宰相制度。
這個突破口一旦打開,後面整個明朝歷史就是皇帝壓制文官、文官架空皇帝的過程。而最後文官們獲得了勝利。
後世的《明史》中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明朝歷史上凡是被文官架空的皇帝,評價都很高;而堅決與文官搏鬥的皇帝,大多年紀輕輕暴死,歷史評價也非常低。
朱厚煒雖然不能確認每個暴死的明朝皇帝都是被文官們弄死的,但每次皇帝意外死亡,都是文官集團得到了最大的好處。找不到明確證據給文官定罪,但可以自由心證,也叫內心確信。
想起這些,他不由得背後冒出冷汗。他一旦執政,以他將要實行的新政,絕對會讓那些文官恨之入骨。那些文官會不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這根本毋庸置疑。
想到這些,他暗暗吐槽:特麼的,想跟老子玩陰的!老子可不想突然一天莫名其妙的暴斃,死了還被人罵做昏君。不行!得趕緊組建一支可靠的力量,保護自己的安全。可不能陰溝里翻了船!
總之在原時空是文官們勝利了,從萬曆開始,皇帝已經不願意通過官僚行政體系來治理國家,三十年不上朝國家依然正常運作,不得不說朱元璋的底子打得太好了;而之後的天啟再次年紀輕輕暴卒,把最後的爛攤子留給了崇禎。
種種跡象表明,依靠八股文擠身朝堂的這些袞袞諸公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讓朱厚煒恨得牙痒痒的是他的太子哥哥朱厚照,死的最為蹊蹺,從小習武,身體強壯,三十歲的朱厚照竟然死在一次落水後的感冒上。打死他都不信!
明朝的皇帝與文官的鬥法,貫穿了整個明朝的歷史。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正因為如此,本來像螞蟻一樣可以被輕易碾死的努爾哈赤後來成了明王朝的心腹大患。
國家正常運作指的是在一般情況下,對於一些需要特殊考慮、長久考慮的事情就無能為力了,這就是對努爾哈赤的放縱。萬曆之前的各個明朝皇帝當中,對於漠北、東北的異族經常進行定期、不定期掃蕩。
明憲宗時的成化犁庭在東北殺了一個遍,當時即使女真人當中有比努爾哈赤還厲害百倍的超級軍事天才也只能冤死在明王朝的鋼刀、鳥銃之下。這些異族別說統一女真各部,能勉強活下來都是幸運。
當然,倭寇在東南沿海的活動轉移了一部分明王朝的注意力,努爾哈赤的低調、服從也降低了對他的警惕,但這並不能成為放任東北女真自由發展的理由。
究其原因,還是東南沿海是明王朝文官利益集團的核心利益所在,倭寇影響了他們的海上走私行為,給他們的利益帶來了極大的損害。而數十倭寇入侵如入無人之地,就是官僚行政體系整體腐敗的直接表現。
明王朝抗倭取得決定性勝利,根本原因在於文官利益集團需要這個勝利。而之後對女真的戰爭失敗,很大原因是女真遠離他們的核心利益區域,他們不會為消滅女真努爾哈赤而影響眼前利益和未來的利益分配格局。
因此,即使努爾哈赤開始造反,整體腐敗的官僚行政體系仍然想按照既有的思維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努爾哈赤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實力差距太大,直接碾壓過去也能取勝。
可惜這次的努爾哈赤不好好配合被殺死,而是發揮了他軍事天才的能力,擊敗了比他強大數倍的明軍,才開始了真正的崛起。薩爾滸之戰,就是後金的立國之戰。
文官為帥,手下武將多路齊攻,這是明王朝打仗的一個顯著特點,這樣能夠在勝利後最大程度保證文官主帥的功績不被手下武將分走。這種方式對付農民起義是有效的,但對努爾哈赤就不靈了。之後的明王朝繼續在文官利益集團的作死下走向滅亡。
萬曆之後的天啟、崇禎時期,都已經是文官利益集團占上風的時代,為了避免武將影響他們的地位,從袁應泰、熊延弼、王在晉、王化貞、孫承宗、高第、袁崇煥,包括最早薩爾滸之戰失敗的楊鎬,全部遼東最高統帥都是文官進士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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