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顛覆者(1/2)
暑假最後一天,在宿舍的廚房裡。
她的一席話,令正在為大家泡茶的我,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
「讓我來告訴你吧。關於那個與你對立,同時身兼亞夜花的父親和我們敵對的神——《終結者》的事情。」
這席話是出自這間宿舍,亦是『天秤會』的負責人——御子神弓虎的口中。
我的確一直都很想知道,而且也必須了解這些。即使聽了就無法再後悔也一樣。
我咽了口口水,等待著弓虎接下來要說的話。
但是,她卻忽然一改嚴肅的表情,臉上也泛起平時那有氣無力的慵懶笑容。
「哎——我看你還是先把茶泡一泡,等大家都到齊之後,我再繼續往下說吧。」
***
在這座實尋市里,有著許多的,非人者。混雜在人群之中生活著。
近年來隨著人類的發展,非人者的勢力也隨之逐漸地衰退。
在非人者之中,有著力量格外強大,並且擁有『神』之稱號的人物。而這種狀況對祂們來說是十分嚴重的問題。當人類的信仰低落時,眾神的力量也會大幅地減弱。如果狀況持續惡化下去的話,甚至將可能危及到眾神的存在。
因此,眾神最後做出了「所有『非人者』都應該嘗試在人類世界和人類共存共榮」的結論。
在這之前雖已有部分主動融人人類社會裡生活的例外者,如今眾神則是試圖擴大規模,組織性地推展這項計劃。
祂們趁著數十年前的一場大戰所造成的混亂展開了行動。在考慮到人類及神靈所需的環境條件後,眾神選擇了這座實尋市作為示範都市。
曙光山學園紅南宿舍,通稱中立國宿舍。
這裡除了是一間學生宿舍之外,同時也是管理及監視所有非人者的『天秤會』據點。住在這裡的居民也幾乎全都是神只,是一處脫離常識的場所。
這也正是我目前的住處。
***
在暑假接近尾聲之際,我因為捲入了某個事件而暫時離開了宿舍。雖然整起事件乍看之下順利解決了——但其實並未結束。
因為事件的背後仍有許多狀況持續發生著。
我的室友突然開始和我保持起距離。
我的青梅竹馬也成了任人操控的人偶。
連我自己都被『天秤會』視為獵物持續地觀察著。
我的周遭宛如快要變質,又彷佛即將偏離原本的面貌般令我反胃。然而我又被迫面對這樣的感覺。
而這一切的元兇——正是《終結者》。也就是試圖踐踏我棲身之所的邪惡神只。
如今,此人提出想和我進行一場遊戲的要求。
——我是從弓虎口中聽聞這件事的。
「呼,那麼,我想差不多該開始進行會議了。這一次的議題是——咦,好像少了一個人耶?」
弓虎疑惑地微歪著頭說道。
飯廳的餐桌上放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則擺著一人一份的冰茶以及糕點。
而桌邊的每張座位上都坐了人——只有一張椅子空著。
「亞夜花人呢?」
我問道,一位身穿女僕裝的年幼少女開口回答:
「呃——她說『如果心情好的話就會過去』……還是我去請她過來呢——?」
她從臀部延伸而出的尾巴也跟著搖了搖。
「不用……」
我稍作思考後,搖搖頭。
「我看還是算了。謝謝你,烏爾莉卡。」
現在應該沒有必要勉強她參與。畢竟接下來要談論的正是和她密切相關的話題,對她而言壓力或許會很大。
弓虎像是認同了我的判斷似地點了點頭,接著再次開口說道:
「呃——這次的議題是討論針對冰室結的對策……由於這算是重大事件,因此請各位要集中精神——」
「……我覺得你的口氣才是最沒勁的耶。」
柚原萬那嘟噥道。
她是曙光山學園高中部大我一年級的學姊,是一位發色鮮明的美人。而和那張強勢的臉蛋相符,她的真實身分正是戰神。
「不過,整問宿舍的成員齊聚一堂開會,也真是少見呢。」
黑髮少女接在萬那後頭向弓虎說道。
「把大家都卷進來真的沒關係嗎?畢竟這次的對手並不好惹,我認為天人和小詩可能會有危險……」
說話的人是柚原千那。
她是萬那的姊姊,同時也是大我兩個年級的學姊。和妹妹恰成對比,是位溫柔嫻靜的和風美人,但真實身分也同樣是戰神。順帶一提,如果惹她生氣的話,後果可是非常可怕的。
「我贊成姊姊的意見——這件事不是應該由我們幾個負責擺平才對嗎?」
「呃——關於這麼做的理由嘛——」
「在說明理由前應該先把狀況講清楚吧。」
和泉小詩用有些不悅的語氣插話說道。
她是這間宿舍里唯一的純種人類,同時也是個魔法師,目前就讀於小學部六年級。雖然說話語調和秀氣的五官都像是個少年,但事實上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
「那個叫作冰室結的人是誰?我們會有危險又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就先來釐清問題吧。」
和泉龍太面帶微笑地開口說道。
他雖有著一張清秀的臉龐,但實際上所屬的種族卻是惡魔,而且名號似乎十分響亮。而他的人類身分則是個大學生,同時也扮演著小詩兄長的角色。
於是,他便接著說明起一連串的事件始末。
名為冰室結的男人其實是亞夜花的父親。
據說他從以前開始,就因某事而和『天秤會』處於對立的立場。
除了對我的青梅竹馬下手之外,他甚至還意圖加害於我的妹妹。另外——他很可能還對亞夜花施加了某種壓力。
「總覺得他找麻煩的對象全都是天人哥身邊的人呢。難不成他對天人哥有意思嗎?」
雖然自己也是當事人之一,但羽村梨玖卻樂天地笑著說道。
她是我就讀國中部三年級的青梅竹馬,並且是在前陣子曾和冰室結有過直接接觸的人。但由於她實際上是吸血鬼,所以稱她為「人」多少還是有些語病就是了。
「就算他對我有意思,我也一點都不會高興好嗎?」
「不管是喜歡那傢伙或被他喜歡,最後大概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天人,前陣子你和鬼之一族交過手了對吧?」
「是啊。」
我點點頭回應了龍太的提問。
當時我為了保護某位女孩,因而捲入了和惡鬼集團的糾紛之中。
「我認為那件事,結在背後搞鬼的可能性很大。」
「……我想也是。」
亞夜花也是在那次事件之後開始變得有些奇怪。我想,她應該也曾在某個時間點和結有過接觸才對。
「對了,關於這次為何要召集各位舉行會議……」
弓虎把話題導回了主軸。
「正如梨玖所說的,似乎天人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既然如此,經常待在天人身旁的小詩和梨玖自然也會身陷險境,而事實上梨玖也已經被波及到了。所以我認為大家應該分享一下現有情報會比較好。」
『天秤會』的主要戰力是弓虎、龍太、千那和萬那等四人。我和小詩由於能力相對受限,無法和眾神相提並論,只能在不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忙。而烏爾莉卡是亞夜花的隨從,梨玖則因為立場有些不同的緣故,表面上和我們沒有互動關係——就一般情形來說。
總而言之,這問中立國宿舍目前可說正處於十分特殊的狀況中。
「另外,我也希望可以獲得大家的協助。」
我環顧了餐桌前每個人的臉。
「我想遲早會有需要的。因為這件事原本就是我強出頭,主動向冰室結遞出戰帖的。我希望各位能夠助我一臂之力。」
我向著所有人低頭請求。眾神的反應各有不同——萬那是「咦?」地皺起了眉頭,千那則眨了眨眼,而龍太像是興致高昂似地揚起了嘴角。
「——反對,我反對!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而當中最先開口大聲抗議,同時不忘用手猛拍桌面的則是萬那。
「我不是說了這是很危險的嗎!拜託你也稍微衡量一下自己的本事好嗎?我身為教導你戰鬥的師父,在我看來,對方根本就不是你可以應付得了的對手!」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真正的神和非神族者之間隔的牆,可是遠遠比你所想得還要厚很多喔!」
「在這種情況下,『神。是一種總稱,代表擁有獨立於其他存在的力量。就像是堆疊起來的信仰,以及外在的力量差距之類的。基本上會和神交戰的也只有神而已。」
龍太面帶苦笑地說道。
但我算是擁有三種一般人類所不具備的特異能力。
首先,我有著超乎常人的運動能力及回復能力。
再來是能夠操縱重力。我可以改變自己和所觸及所有物品的重力方向。應用於戰鬥的話,就能讓自己飛檐走壁,或是在近身戰中破壞對方的重心等。
最後則是身為弓虎的眷屬,亦即所謂的代行者之力。我可以借用並行使『唯一神』一小部分的力量。
但是,即使每一項能力都勉強稱得上媲美神的力量,但卻依然不足以和真正的神匹敵。
「話說回來,我還是不太清楚那個叫作『結』的神到底是何方神聖……實力差距姑且不論,天人到底為什麼非得和他打交道不可?我怎樣都想不到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不過你那麼愛多管閒事,我也是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想挺身而出就是了。」
小詩夾帶著辛辣批評,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說得也是——我個人認為殺了結應該是最快的辦法。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受到指責了。」
千那用療愈系的溫柔聲音道出不得了的意見。
「千那,不可以無視協定喔!」
弓虎則接著用傭懶的語調否定了千那的發言。
實尋市是一處讓人類和非人者融洽相處的場所,因此絕對禁止任何會傷害都市或居民的行為。但是,一旦神和神在這裡發生糾紛,可以想見狀況會變得難以收拾,因此也同樣嚴格禁止使用神之力進行私鬥。
而所屬於『天秤會』的眾神,也就是弓虎等人,則可在維護實尋市秩序的前提下使用神之力。不過要是為了其他目的行使神之力,那麼神格愈高,就會受到更多非議,因此像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弓虎,在採取行動時就會顯得綁手綁腳。
和人類共生共存的做法,原本就只是一種暫時性的嘗試,許多力量擁有者仍然抱持著反對意見。像萬那這種選擇和人類站在同一邊的神只則屬於少數派,被認為是特立獨行的一方。如果不慎給了共存反對派阻擾的藉口,將可能演變成攸關『天秤會』、甚至是整座實尋市存亡的問題。
不過需要留意力量平衡的,也不僅限於人類就是了。話說回來,我總覺得哪部聖書中好像曾記載—人類是由神所創造出的一種形似於自己的存在。
「冰室結這個人表面上是贊成我們做法的人。他自己也說過願意尊重人類,並且幫忙推廣共存共榮的理念。」
萬那向我進行說明。
「所以他有義務必須盡力不造成我方損失或傷害,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能夠對我們隨意出手。」
龍太繼續接著說道。
「所以我想他應該會一邊摸索著不造成問題的底線,一邊對我方採取試探性的攻擊才對。」
「不造成問題……可是連小奏都被襲擊了耶!」
奏是我八歲的妹妹。由於和我有血緣關係而導致她被盯上,甚至還遭到了結所派出的怪物攻擊。後來雖然在大家的幫助下得以化險為夷,但整起事件畢竟還是因我而起,我還是對她感到很抱歉,同時也打定主意絕不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因為她並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嚴格來說,她的確不能算在『為了維護實尋市的秩序而必須保障安全的對象』當中。所以無論她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沒有必要將其視為需處理的問題——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禁蹙眉,因為龍太的說法聽起來實在相當冷淡。
然而就在我準備開口反駁時,小詩搶先一步做出了回應。
「哥哥,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抱歉。」
龍太並未有所動搖,只是保持著一貫的微笑。
「我的意思並不是小奏遭到襲擊也沒關係,只是冰室結的說法確實有其成立的合理空間,加上贊成他的勢力也不在少數。對他而言,人命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如果硬要追究下去,可能會反過來被他抓住『有必要以神之力保護這座城市居民以外的人嗎?』這一點來反擊也說不定。」
「嗯,不過如果需要戰鬥的話,我當然也不會手軟的。只是冰室結那傢伙老是做一些小動作,實在讓人煩得要命。」
萬那板著一張臉說道。
『天秤會』竟然在非必要的狀況下行使神之力。不值得信賴。毫無存在價值。
——想必眾人都想避免上述這些事態發生。
就算眾人強行趕走了結,不過一旦導致和人類共存的計劃泡湯,或是『天秤會』本身因此瓦解的話,對眾神而言依然是弊遠大於利。
「……這樣子啊。」
我無法釋懷。但是,卻不難理解這一切。
「呃,如果以這樣的論點來解釋結主動找上我的理由嘛——」
梨玖「唔——」地用食指抵著嘴唇說道。
「雖然你是誘餌,但是也已經裝出了願意接受對方提議的樣子,所以公開責備你也不是好辦法。畢竟連他也說了那種話呀。」
「的確是那樣呢。」
龍太點頭附和道。
「嗯。不過,在其他人眼中,我看起來就像是天人哥的親人一樣對吧?這一點讓我有點開心呢!」
明明差點遭到懷著惡意的神只利用,稍有差池還可能會身陷險境,但梨玖卻宛如事不關己似地笑著說道。
她就像是無自覺地,完全把自身安全和利益得失置之於度外。
簡直就像認為自己毫無價值一樣。
當我想要指出這一點而準備開口時,卻又不禁嘆了口氣並打消了念頭。雖然總有一天必須和眼前的青梅竹馬好好談一談,但並不是現在。此刻必須思考的另有其事。
於是我將話題再次拉回我們面對的敵人身上。
「另外就是關於,再度變回繭居族的亞夜花。她的模樣看起來很怪,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些什麼吧……因為她本人什麼都不肯說,所以這麼一來也無法追究冰室結的責任了。」
「她的模樣很奇怪?我還以為她窩在房間裡不出來才是正常的呢。」
「基本上我每天都會和她見到面,所以也比較知道她的狀況。」
我如此回應了萬那。
雖然她一整天都窩在房裡不出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這次卻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總而言之,就現狀而言,不得不說如果採用『將冰室結視為需強制排除的對象』這個處理模式的話,是相當困難的。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取得先機的機會。你了解了嗎,天人?」
「……嗯。」
先不論我的感受如何,事實的確就是如此。我想,或許龍太的意思也是要我別再過於情緒化也說不定。
「如果了解了的話,就要記得別再去和對方有所牽扯。我們的手上既沒有籌碼,對方的力量也不是你能夠去招惹的。」
萬那像是做下結論似地說道。
然而,我卻無法就此默不作聲。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自己直接面對他是有意義的。」
「喂,天人——」
萬那眉頭深鎖地準備開口訓誡我,但我依然繼續說下去。
「請先聽聽我的理由。這次的事件可以算是冰室結和『天秤會』之間的戰鬥,但對方不知為何只對我特別感興趣。」
「那又怎麼樣?」
「我很清楚我方很難主動出手。因為冰室結有很多後路可退,我們甚至還可能被他反將一軍。對他而言,與其正面交鋒,不如用旁敲側擊的方法來探我們的虛實,這麼一來他明顯來得更加輕鬆且更有利——可是,面對我的時候卻不一樣。我認為他很可能想要和我一決勝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萬那臭著一張臉應聲道: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你接受他的挑戰,這場戰鬥就一定會成立對吧。」
「也就是說,我方就能夠藉此獲得主動出擊的機會羅。」
弓虎不改一貫傭懶的語調接著說道。
「沒錯,這是一個在結的主場上打敗他,讓我方絕對能獲得勝利的機會。只要有我在,就有可能創造出這樣的機會。」
眾人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首先——
「天人哥,你好棒喔,責任重大耶!」
而梨玖拍起手來表明贊成之意。
而弓虎也接著緩慢地舉起了手。
「嗯——我也贊成好了。」
「等、等等,你們先等一下啦!」
萬那慌張
地出聲阻止。
「要和對方一決勝負不是不行,但是你們之間的力量也差太遠了吧?而且抱著這種『要戰鬥是無所謂,但是毫無勝算』的想法,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咦?萬那,天人哥一定會贏的啦——因為他是天人哥呀!」
「……呃,梨玖,拜託你先不要說話好嗎?」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過分,但是我覺得萬那實在擔心過頭了。簡直就像個對弟弟保護過度的姊姊一樣耶。」
「那、那是因為我有責任——等等,你不要來搗亂啦,龍太!」
「既然如此,為了天人的安全著想,不如在他被對方殺掉之前,就由我來——」
「姊姊也不要吵啦!還有,不要再把話題扯回原點了好嗎!」
我則是抓准了萬那向所有人吐嗜完並稍作喘息的時間點開口插話。
「我認為對方並不只是單純想壓倒性地贏過我而已。因為如果只為了這個,那麼他只要立刻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把我撂倒在地就行了。」
對方是貨真價實的神,和我這種半調子的傢伙相比,兩者之間的能力差距可說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但是,從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事來看,都令人感覺他是在一邊分析我,一邊慢慢地把我逼進絕路。雖然這樣的做法陰險狡猾又令人火大,但我覺得與其說他重視輸贏,不如更像是在享受著折磨對手的樂趣,或者是說彷佛在觀賞著對方內心崩壞的過程一樣。雖然我並未直接和冰室結打過照面……不過我想他應該就是這種個性的人吧?」
我環顧了在飯廳的眾神們的表情,每個人看起來都肯定我的推測。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覺得一定有趁虛而入的機會。而且除了我之外,他也可能把我周圍的人當成目標。這方面我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協助……因為我一個人要保護待在老家的妹妹還有學校的朋友,實在是分身乏術。」
「我了解這麼做的好處……不過,我還是覺得天人沒必要把所有的風險攬在自己身上。」
小詩露出成熟的表情,冷靜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你為什麼非得要刻意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呢?」
到底是為什麼呢?
就算是我,也一樣會害怕疼痛和可怕的事物……但是每當我做出橫衝直撞的決定時,大概也都是秉著心中一股『這時候必須採取行動!』的強烈衝動而已。
如果以現在的狀況而言,我想大概是因為自己十分重視這間宿舍和住在這裡的每個人吧。不過——也或許是因為任性地期望著這裡成為符合自己理想的場所也說不定。
我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某人才這麼做的呢?
追求自我滿足並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其實是為了某人而採取行動的嗎?
——在我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曾經因此而遭遇過挫折。
(所以這次才會想要儘可能不再重蹈覆轍。)
為此,在和結決一勝負之前,我必須先和亞夜花還有梨玖好好地談一談才行……
「……可能是我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吧。」
雖然最後,我還是理不出一個稱得上答案的答案,但還是試著用最接近自己心境的話語回應了小詩。
也不知道小詩是否接受了我的說法。她輕嘆了口氣,但並沒有多做回應。
「那麼,關於天人這一次是否能夠參與戰鬥的問題嘛……」
弓虎緩緩地環顧了所有人一輪。
我的參與究竟會成為有效的策略,抑或變成眾人的拖油瓶呢?
這件事的決定權就握在『天秤會』的四大神只——弓虎、龍太、千那和萬那手中。
「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我認為這是一項不錯的提議。」
弓虎率先表示了支持。
「我也贊成。」
龍太接著說道。
「我想,結應該並不想單靠神格的差距來分出勝負,所以這麼做未必完全沒有勝算呢。」
「我反對。理由是太危險了。」
萬那一如預期地站在反對的立場。
而千那則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危險……不過如果是天人的話,應該可以設法化險為夷吧?畢竟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
梨玖點頭同意。
「可是,即使如此,也未必能保證這一次也能像先前一樣安全過關——咦?」
千那說到一半,雙眼不自覺地眨了眨,然後拿出了手機。手機上頭掛著一個略舊的小型人偶吊飾。
她將手機拿近耳邊,簡短地交談了幾句後,才再度將視線移到我的身上。
「呃……大哥說有話想要對各位說。」
「咦,那還真是難得呢。可以呀,請吧——」
得到了弓虎的許可後,千那便將手機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下一刻,手機里便傳來混著雜訊的某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呃——餵——這樣的音量大小可以嗎?各位好,好久不見了呢。』
聲音的主人是柚原一二三。他是千那以及萬那的兄長。
過去他曾是隸屬於『天秤會』的神只之一,然而如今卻喪失了維持實體的力量。平時他總是透過千那的手機來和眾人通訊,但據說也不是隨心所欲就能進行通訊的樣子。
「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今天的狀況似乎還算不錯是也。』
他的說話口吻一如往常地奇妙。不過,由於前陣子我們一同生活了好一段時間,因此我對這一切也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二三,你有什麼看法嗎?」
『這個嘛,既然各位對於冰室結這個人還不熟悉,那麼應該得等到更了解他之後再決定會比較好。在下只是想提供個人的經驗來做為各位的參考而已。』
「一二三過去曾經和結見過面嗎?」
「呃——嗯,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之前說過要告訴大家那起事件對吧。現在可以嗎?」
弓虎向著手機如此問道。
『在下無妨。』
「嗯,那我們出發吧,天人。」
「出發?」
不是要把那件事說給我們聽嗎?
「因為我想直接把情報敲進你的腦袋裡,這樣也比較省事。」
「……這種形容聽起來有點恐怖耶。不過如果那樣比較快的話也沒關係啦。」
「我也要去,說不定可以幫上天人哥的忙。」
梨玖舉手說道。而小詩也接著開口: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既然自己有可能被捲入其中,那我就應該有知道的權利才對。」
「OK,那就三個人一起來吧。」
弓虎話畢,便打了個響指。
下一刻,眾人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而就在下個瞬間,畫面忽然一口氣在腦中擴散開來。
◇◇◇
宛如要撕裂黃昏般的咆哮灌入了宿舍里。
那是一般人類的耳朵絕對無法聽見的狼嚎。而該聲音的目的則是告知自己的所在處,藉此挑釁眾人。
「……好了,一二三,你到現在還覺得弓虎不會有事嗎?」
龍太問道。
「自然不會有事是也,而且在下認為弓虎也沒有戰意。」
柚原一二三如此回答。
在確認《棲息於沼澤的巨狼》現身於實尋市之後,弓虎便立即前往處理。
對方不僅擁有『殺神者』的名號,更是能夠一口將主神吞下肚的怪物。如果單純只論戰鬥能力的話,或許足以和弓虎相提並論也說不定。
不過,『天秤會』所持的方針仍是儘可能不勤干戈和平解決。雖然尚不清楚對方的目的,但若有機會和談的話就會放下武器。即使對方主動挑起紛爭,『天秤會』也不會隨之起舞,而會刻意地以迴避的方式來消磨對方的氣勢。因此並不需要多所顧慮。
而一二三真正擔心的則是城市的狀況。
這陣子以來,『非人者』的移居人數正異常地攀升。
而就在今天——市內將舉辦一場大規模的戶外綜合演唱會活動。據說是由某間IT企業籌辦,場地則選在擁有廣大土地的郊外都市,因此實尋市雀屏中選。
由於活動中會有不少的配音員和動畫歌手登台演唱,對於人類文化中的動漫次文化傾心不已的一二三也同樣備感興趣……但依然必須以任務優先。只要來自市內外的眾人齊聚一堂——想必非人者必定也不會缺席——如此一來自然必須格外警戒各種突發狀況。
「你應該也已經拜託你的妹妹們幫忙了吧?」
「嗯,不過之後在下得請客就是了。」
一二三有兩位
同為神只的妹妹也住在這座實尋市里。由於人手不足的關係,因此便請她們以會場為中心,在市區內人群聚集的場所定點巡邏。由於兩人的神格和能力都相當高,因此大部分狀況應該都能毫無窒礙地加以排除才對。
萬一發生難以收拾的嚴重事態,兩人則會聯絡在這裡等待的一二三和龍太前往協助處理。
「《棲息於沼澤的巨狼》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確實令人很在意呢。」
假設對方的意圖在於分散我方戰力的話——那麼發生狀況的可能性就相當高。
就在這時候,萬那打了通電話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嗯,有幾個非人者之間發生了點糾紛……』
平時講話總是不拘小節的妹妹,此時卻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呃,不過雙方人數多得有點誇張耶。雖然都不是什麼太難應付的狠角色,要一個一個解決應該不成問題。可是我一個人……抱歉,可以請哥哥幫個忙嗎?』
當一二三答應了她並結束通話後,電話立刻又響了起來。這次打來的人換成了千那。
而通話內容幾乎和方才萬那所說的話如出一轍。
「狀況是不是不太妙?」
龍太向著蹙起眉頭,手緊握著手機的一二三問道。於是一二三便將兩位妹妹的報告轉述了一番。
「除了徹底阻止雙方爭執之外剮無他法。雖然有點像是在善後就是了。」
「嗯,說得也是。不過——你不會覺得有點奇怪嗎?在不同的地方竟然同時發生騷動,時機也未免太湊巧了一點。」
龍太的質疑正好和一二三心中的疑問一致。
「總之在下先去把狀況控制下來吧。」
讓人類警官處理非人者之間的糾紛確實力有未逮。雖然警察里也存在著『非人者』,但是由於事件發生頻率過高,所以無法全數應付。也因此一二三等人必須親自出面處理才行。
在一二三的指示下,眾人各自到所負責的地點待命,並且制伏搗亂的人。當然,有時候也可能演變成慘烈的戰鬥,甚至導致血流成河的場面。但如此一來,卻能將對人類造成的傷害抑制到最小。另外街道上所設置的結界則會適當地修正人類的記憶,因此只要維持現狀,應該就能避免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況才對。
(不過話說回來……)
數量真的很多。雖然非人者之間的糾紛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正如龍太所言,這兩起事件同時發生,確實不像是偶發事件。包括。非人者』的人數激增在內,怎麼看都像是有人在背後有意圖地操控這一切。
在為數眾多的『非人者』種族之中,也存在著彼此仇恨,處於敵對立場的種族。因此只要選對方法進行誘導,要引發這種程度的騷動並不是什麼難事。
另外,假設真的有人在幕後煽動,那麼可以想像這場騷動的人數和規模將會繼續增長,甚至足以演變成難以遏制的暴動。如此一來,光憑『天秤會』恐怕會無法應付。
「…………」
當推測到這裡時——一二三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更加嫌惡的預感。
「情況已經糟到谷底了嗎?不……」
如果狀況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糟糕的話——一二三憂心地呢喃著,並且拿出了手機。
「啊——龍太,我有點事要去找千那和萬那確認一下才行——」
幾分鐘後,一二三便抵達了戶外演唱會的會場中。
由於活動會場占地廣大,因此除了舞台之外的其他場所也隨處可見席地休息,或是正在大口品嘗攤位美食的觀眾。
一二三攔住了走過自己身旁的女孩,主動詢問這一帶是否有發生任何爭執或鬥毆等情事。
「咦,呃……我不知道有沒有這種事,應該說我並沒有聽說……」
突然被人用詭異語氣搭話的女孩顯得有些驚訝,臉頰略泛紅潮地如此答道。
一二三則是向對方道了謝後,便逕自離開了此處。
雖然現場的氣氛十分熱絡,但看起來確實不像發生過任何可疑騷動的樣子。
「看來似乎趕上了呢。」
「——或許是吧。」
一二三的身後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有個少年不知何時站在自己的後方。他有著一頭白銀色的頭髮,還穿著一身引人注目的華麗服裝。雖然外表像個國中生,但散發出的氣息卻明顯不是人類。
雖然對方和自己算不上朋友,但至少曾打過照面。記得他的名字應該叫作冰室結。
「先讓我確認一下,你怎麼能夠找到這裡來,柚原一二三?」
一二三微微地聳了聳肩。
「在下只是運用了現代異能物當中最常見的魔法技巧而已。首先,在整座城市裡架設巨大的魔方陣,然後在其中幾個點注入鮮血,藉此使其連結並讓魔力得以循環,最後就是發動術法——在下請同伴幫忙分析過後,便確定了最後的啟動點就是這裡。」
「施術的目的是?」
「使龍脈產生變動。」
由於實尋市具備適合靈體依存的優秀條件,因此才會被選定為『非人者』定居區域。在地底下流動的靈能量則稱為龍脈。而這座城市則是建設在最能夠有效莉用靈能量的位置上。
一二三向千那和萬那問了亂鬥發生的地點,然後在地圖上將各個地點串連起來,如此一來魔方陣就會隨之浮現而上。
接著再由龍太加以分析,很快便識破了對方試圖改變能量的術法。
一旦龍脈的流向改變,導致靈氣枯竭,實尋市便會失去作為人類和非人者共存場所的價值。當大量的能量同時發生變動時,地表上自然會發生難以忽視的嚴重損害。
自己差點就把這一切視為單純的暴動而誤判情勢了。
「呼——想不到你能夠看穿這一切呢。」
「不過話說回來,以一個人類所做的事而言,整起事件的規模實在太大,且危險性也太高了一點。」
如果設置魔法陣時稍有疏失的話,龐大的魔力將會一口氣倒流逆沖,而施術者想必也無法全身而退。
「——你就是幕後黑手嗎?」
一二三早就知道眼前的神只一直都在召集『非人者』進入實尋市里。事實上該行為並沒有錯,且他表面上的立場還是『天秤會』的合作對象……難道說這一切都隱藏著其他目的嗎?
「才——不是呢。」
結像是事不闌己似地雙手一攤。
「我是因為覺得自己也得負起一部分責任,才會獨自採取行動來設法控制狀況。當我察覺了魔方陣的存在後,便立刻趕到這裡來,結果就和你碰個正著了。」
「…………」
他的說詞怎麼聽都像是勉強拼湊出的藉口。但是,自己真的能找出證據,足以確定結的罪行嗎?
「喂,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在下當然會懷疑啊。」
一二三面帶笑容地回應道。
「因為客觀來看實在是太可疑了。」
「……你已經開始進行解除魔方陣的作業了嗎?」
「嗯,早就開始了。」
龍太正在採取行動使每個術點失效,而目前魔方陣已經成了不完全的術法,如此一來便無法造成『龍脈的變動』,危機也就此宣告解除。
但是——一二三的胸中卻依然忐忑不安。這股不祥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對了……我有個方法可以輕易揪出犯人喔?」
結嘴角上揚地笑著說道。
「你不妨試著啟動魔方陣如何?這麼一來施術者就會因為術法不完全而受到重創喔。」
「…………」
——沒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此時一二三總算了解結的目的了。
同時,他也知道如今要再採取對策已經為時太晚。
「魔方陣是一種十分纖細的術法,只要有一部分損壞,就會無法發揮功能。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會殘留足以扭曲龍脈的魔力。所以你不妨想想,如果在不完全的狀態下啟動的話會變成如何呢?」
「……所有的魔力都會反彈到施術者的身上。」
這麼一來,難以想像的強大能量想必會讓施術者的肉體粉碎。人類自不用說,就算是擁有實體的神只,想要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打算啟動魔方陣。這裡就是其中的一個術點對吧?這麼一來就省了收拾犯人的時間,同時也能證明我的清白。」
「可是這麼做會對周遭造成相當大的損害。而且如果犯人真的就在此處,不也會把整個演唱會場全都卷進來嗎?」
一二三將情緒壓抑在心裡,忍耐著用
悠閒的語氣說道。
而結也同樣以平靜的語氣回應。
「我並不認為會發生那樣的狀況。」
「怎麼說?」
「如果在這裡造成騷動,就代表魔方陣即將完成並且啟動。一般來說,施術者不可能會特地跑到這種可能會被波及的地點來,而會躲在杳無人煙且觀察得到城市狀況的山裡面,靜靜地等待時機到來才對。」
如果以正常的角度思考,這的確是十分合理的推測。
「既然如此,即使魔力逆流,也不至於會造成多大的損害。所以啟動不完全的魔方陣,讓施術者承受傷害才是有利的做法。」
「……但如果施術者就是你本人呢?」
結露出了苦笑。
「拜託你不要一直讓我重複理所當然的話好嗎?如果我真的是施術者,肉體當然會承受極為嚴重的傷害而四分五裂,最糟糕的狀況甚至會導致我的存在就此消滅。」
「…………」
「這麼一來我不就等於在自殺了嗎?所以我才會賭上性命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聽起來確實合情合理,作為藉口已可算是滿分了。
如果真如一二三的推測,那麼在場的所有人類將全都難逃一劫——但是結卻自信滿滿地認定,絕對不可能發生那樣的狀況。
啟動術法將只是一瞬聞的事。而且已經無法阻止了。
(在下輸了嗎?)
一二三嘆了口氣,並在心中做好了覺悟。
***
回過神時,自己正身在再熟悉不過的宿舍餐廳里。
我確認了一下手錶。指針幾乎完全沒有移動。看來似乎只經過了幾秒鐘而已。
感覺好像看完一部餘韻不佳的電影一般。梨玖雖然看起來還好,但小詩明顯地露出一副像是吞下了什麼苦藥般的表情。
「呃,請問你們還好嗎——?」
烏爾莉卡望著我們的表情,關心地問道。
我則是答了聲「沒事」,然後一口氣喝下了杯里的冰茶。
「一二三……你使盡全力勉強抑制住了那股逆流的魔力對吧?」
結果也使得他因此失去了肉體。
『沒錯。因為魔力在到達施術者身上前就被我擋了下來,所以最後也無法確認犯人究竟是誰了。或許犯人真的是結,也可能有另一個被推出來當替死鬼的人也說不定。不過,只要無法肯定結確實是清白的話……』
一二三就必須犧牲自己來阻止這一切。萬一當時如此龐大的魔力全數回流到結的身上,恐怕將有數以萬計的人類也會跟著一起陪葬。
或許,這一切都是以魔方陣將會遭到解除為前提,為了將一二三引誘至現場所設下的陷阱。若非如此,結也不會這麼湊巧地等在那邊了。
而尋找真正犯人一事也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後來,『天秤會』被不重視人命的一派以「因拙劣的判斷導致失去逮住元兇的機會」的理由大肆批評。然而結卻以「自己過於積極地引入非人者,導致犯人有機可趁。因此不只是『天秤會』,自己也應該受到責難」的理由來為一二三開脫,聽起來實在可笑至極。
後來一二三無法再像原本一樣自由行動後,結便將亞夜花交給了『天秤會』,故事也就到此為止。
「當時連我都上鉤了呢。」
弓虎無奈地嘆了口氣,而她所感嘆的對象當然正是《棲息於沼澤的巨狼》。
『當時再怎麼想,能夠在毫無損害的前提下解決事態的都只有弓虎而已。即使知道對方採取的是誘敵策略,但是卻無法先一步看穿他們背後的陷阱。如今想起來在下確實是全盤皆輸,這一切都是在下的責任……
一二三摻著笑聲自嘲似地說道。
千那和萬那則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似乎為了尊重一二三而始終沒有開口。
『在下對他並沒有怨恨——只是,天人,你打算怎麼做?你不覺得自己的負擔太過沉重了嗎?』
「——對我來說,確實怎麼想都很沉重。」
畢竟雙方的神格天差地遠,但是決定這麼做的前提條件,就是打從一開始就已做好覺悟。
「不過,我還是認為自己有辦得到的事,所以我的想法並沒有任何動搖。」
『唔……算了,如果無法阻止冰室結,狀況確實也會變得愈來愈不妙……
一二三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顯得稍微輕鬆了一些。
『在下願意支持天人的決心。雖然在下已退居二線就是了。』
「——既然如此,我也投贊成一票。」
千那直接開口附和。
「這麼一來意見就差不多統整好了——萬那,你呢?」
「……只有我一個人堅持己見也不是辦法。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說服得了天人。」
雖然萬那的口氣依然不悅,但仍舊回應了弓虎的詢問。
「嗯,那麼就決定請天人好好加油羅——」
弓虎用懶洋洋的語氣做出了結論。
「不過這也得看對方是不是會完全按照我方的預測行動呢。」
我說道。
除非冰室結對我有著異常的執著,並且只視我為目標的話,我才能在這前提下接受他的挑戰。如果狀況不是這樣的話,就完全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我個人倒是比較期待不如預測的結果,因為整個計劃怎麼看都太莽撞了。」
萬那無奈地嘆氣說道。
「不管怎麼樣,眼前確實還不是天人出頭的時候呢。」
「說得也是。從結下一步的行動或許可以看出什麼也說不定。我也在想要利用這段時間去找亞夜花談一談。」
「是因為她的樣子有點奇怪的關係嗎?不過既然天人都這麼覺得,我想應該不會錯吧。由你去找那孩子談應該是最有效果的做法了。」
「最有效果——真的嗎?每次只要我太過死纏爛打跟她搭話,她都會變得很陰沉冷淡耶!」
原本以為自己和亞夜花已經建立起不錯的友誼了,但想不到她卻又突然變回了從前冷漠的模樣,不難看出她在這件事當中應該受了不小的傷害。
「如果連你都辦不到的話,我覺得不管換誰去都一樣了。」
萬那說道,其他人也露出贊同般的表情。難道真的是這樣子嗎?
「話說回來,弓虎,結先前曾告訴我亞夜花是以『人質』的身分寄在這裡的,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梨玖提出了一個切中核心的問題。她果然是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女孩。
「嗯——雖然乍看之下是這樣,不過我並沒有把她當成人質喔。無論結和我們之間的關係鬧得有多僵,我都不會因為這樣的理由而把亞夜花趕出宿舍。」
「——可是,如果是本人主動說要離開的話又會如何?」
突然間,有個別於眾人的聲音傳進了耳里。
聲音是從那個應該沒人的座位上傳來的。
而第一個對聲音產生反應的人則是烏爾莉卡。她像是差點從椅子上摔落似地跳起身來,然後一口氣竄到了我的背後,頭上的耳朵和尾巴也畏縮地垂了下來。
我蹙起眉頭,小詩也立刻稍微從座位上起身,而梨玖則是睜大了雙眼。
眾神們並未有所動作,看起來似乎已掌握了眼前的狀況。只見萬那正伸手揪住了千那的衣領,應該是正試圖阻止她不由分說地朝對方發動攻擊的關係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亞夜花的座位上竟出現了一位少年。
「初次見面,名塚天人。我應該不用自我介紹了吧?」
露出宛如肉食性猛獸般虐笑的少年,正是方才我在影像中所見到的那個人。
——冰室結。
「……那裡是亞夜花的位子,我不記得有邀請你來作客。」
「別那麼不知變通嘛,反正那傢伙還不是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他無論是長相或聲音都像是個國中生,但在現身的瞬間卻讓氣氛明顯地為之一變。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傢伙和弓虎等人一樣,是屬於不同次元的存在。
要說他沒散發出壓迫感是騙人的,但是我並未因此畏縮。
「你到底對亞夜花說了些什麼沒必要的話?」
平時的她原本就是個不容易相處的人。她的話不多,表情也少有變化起伏,而且只要專注打起電玩後,甚至連回應別人都省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之間依然有著長時間建立起的關係。
如今我們已經會聊一些稀鬆平常的事,她偶爾也會在我面前露出溫柔的表情。有時候還會主動地走出房間。另外,雖然次數少得可憐,但她確實還曾經和我一起外出過幾次。
而開始有所改變的她又再次將心靈封閉起來的原因,除了眼前這個人造成的之外不做他想。
「『沒必要的話』是嗎?」
結歪著嘴角,而我則有種宛如受到嘲弄而肝火上升的感覺。
「對某人而言,所謂的『有必要』或是『沒必要』,其實是一個很難以定義的問題呢。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對亞夜花而言什麼是有必要或多餘的,當然都是由我來決定。要怎麼管教孩子應該都是父親的權利吧?」
當我聽見結髮出「咯哈哈哈哈」笑聲的瞬間,我的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跟著斷了線。我不自覺地踹開椅子猛然起身,同時一把揪住了結的衣襟。
就在這一瞬間——天地跟著為之反轉。
我的手臂骨頭和肌肉則感到一陣劇痛。
當我才以為自己的手將被撕裂時——結忽然從我的身旁跳了開來。
而這一切都是在我還不及反應時所發生的事。
「天人哥!你不要緊吧?」
當梨玖將我從地上扶起時,映入我眼帘中的竟是千那和萬那用巨大木劍抵住結的畫面。
我再次確認自己的手臂。手腕部分多了一個五指形狀的黑斑。如果萬那她們沒有及時出手相助,我的手臂恐怕早就已經和身體分家了。
「——如果你敢再輕舉妄動,我會立刻把你的頭敲碎喔。」
萬那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喔,聽起來真不像是負責維護城市秩序的『天秤會』會說出口的台詞呢。」
「我才不管自己的立場呢,反正我是只要說出口就會去實行的人。」
結露出了苦笑。
「不過先出手的可是你們喔。算了,總之我不會亂來的,而且那傢伙應該也已經冷靜下來了吧?」
……是啊。我確實深刻地體驗到力量的差距了。多虧了方才的失控,我才總算想起了自己真正該做的事。
「呃,總之——請各位再一次回到座位上吧。你們接不接受我這提案?」
弓虎用像是不曾發生任何事般的平穩聲音說道。
結則是敷衍地應了個聲,然後再度坐回到方才的座位上。而其他人則是在確認過他的動作後,才接著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
當中只有烏爾莉卡依然垂著雙耳顫抖著(她的座位在結的隔壁),於是我便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今天真的只是來和名塚天人見上一面,還有來找大家說些話而已,所以拜託你們不要那麼激動好嗎?」
「……你要說什麼?快點講一講吧。」
「如果一開始你就這麼老實,就不會碰上剛才那樣的倒霉事了呢。」
這傢伙說起話來還真是句句都令人不爽。
「——嗯,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對於你,也就是名叫名塚天人的存在很感興趣,所以我希望找你來陪我玩一場遊戲。」
「遊戲……?」
「沒錯,是個很簡單的遊戲。而獲勝的一方則可以實現一個願望,如何?」
結露出輕蔑的笑容,感覺就像是在說著『這不就是你們所期望的嗎』。不過仔細一想,他也很有可能是用了某種方法竊聽了剛才眾人的談話。
「在回答你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為什麼身為神的你會對平凡無奇的我有興趣?而且我只是個『天秤會』里最底層的半調子而已。」
「應該可以說是基於享樂主義所做出的選擇吧。」
「什麼?」
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你能夠帶給我最大的樂趣。我現在是把『天秤會』當成主要的玩伴,而你在這個組織當中則扮演著扣環的角色,也就是所謂的結合零件。就像剛才為了保護你『這種人』,可是有兩位神只同時採取了行動呢。光是這件事就已經很不得了了。」
「…………」
「也就是說,對於『天秤會』而言,他們並不希望你遭到摧毀。不過我倒想看看……當你粉身碎骨的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結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那近乎瘋狂般的話語中所隱含的意義,以及潛藏在背後的心理,我無法完全理解。但是,比起敬畏和恐懼,我對此人直接產生的感覺,卻是再明顯不過的憤怒和嫌惡。
——毫無疑問地,我打從心底厭惡眼前這傢伙。
「好了,你的回答呢?」
「陪你玩遊戲,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雖然我早已決定要接受這場對決,但我依然試著刺探他內心的想法。
「你不是很在意亞夜花的事嗎?既然如此,我願意和你立下約定。如果你願意陪我玩這場遊戲,我可以答應你這段期間不會對宿舍里的其他人出手,當然也包括亞夜花和羽村梨玖在內。不過如果你們主動找我麻煩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願意發誓絕對不主動挑起事端,如果違背約定的話,要怎麼處罰我都行。」
結輕輕地舉起右手做出了宣誓。
「——這是要我相信你的意思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證人,應該沒有比這還可靠的保證了吧?」
我將視線投向弓虎,她則是輕輕點了個頭。
「好,現在就只剩下你的答覆而已了喔?名塚天人。」
「…………」
這樣的發展完全如我所願。而只要接受他的提議,就能保護亞夜花和梨玖不受結的傷害。
如此一想,我自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可以,我答應你。」
「很好。」
結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那麼,等我決定好遊戲內容之後會再聯絡你。」
結拋下這句話後,便在轉眼間消失無蹤了。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全身也跟著疲軟下去。不知何時,自己的背上已經滲滿汗水濕成了一片。
不速之客離開後,中斷的茶會也決定就此結束。
雖然萬那嘴上依然嘟噥著「事情都演變成這樣了,你不再重新考慮一下嗎」之類的話,但我實在沒有回答的力氣了。或許是因為精神疲憊的關係,身體也跟著變得沉重無比。我拜託梨玖幫忙收拾善後,然後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當我一打開房門,立刻看見了一位身穿睡衣,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看的少女。
雖然她看起來正在上網,但我卻有種她的心並不在這裡的錯覺。
「……唷,你沒有一起來喝茶耶。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嗎?」
「…………」
少女沒有回應。
她是冰室亞夜花。外表看起來是個十幾歲出頭的少女,但真實身分是冥界神。不過平時卻只是個足不出戶,身體虛弱的社會不適應者。
另外,她也是我的同居人。我們將還算寬敞的房間用窗簾隔兩半來共用,因此這裡既是亞夜花的房間,同時也是我的房間。雖然她是個會打電玩或看動晝到半夜的御宅族,而且還是個毫無整理能力,對我造成困擾的亂扔魔人,但住在一起幾個月後,我也漸漸地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
話雖如此——這幾天我們之間的氣氛卻顯得格外沉重。最近我們幾乎沒什麼交談。因為她原本就是個態度冷漠的女孩,所以即使我們相敬如冰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
(……平時我們應該會再多聊幾句才對。)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女孩果然不太對勁。就連沉默也感覺不太自然……我能感受到亞夜花內心似乎正為某事而苦惱不已。
「冰室結來過了喔。」
這次她總算有了反應。只見她一語不發地顫動了一下。
我想亞夜花應該也有察覺到結的氣息才對,畢竟結也完全沒有隱藏的意思。
在宛如猶豫般的沉默後,背對著我的亞夜花才緩緩開了口:
「……他說了什麼嗎?」
「他想要和我一決勝負,而我接受了他的提議。」
「——!」
只見她猛然地轉過頭,並且睜大雙眼注視著我。
「……你終於願意看著我了。」
「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呀!那樣做太衝動了!」
她無視於我的反應,逕自地拉開嗓門喊道。
「我們又不是要決鬥,那傢伙說想要玩一場遊戲而已。」
「他有保證不是需要賭上性命的遊戲嗎?」
「呃——……」
我搔了搔頭。
真想不到她這麼快就找出了盲點呢。不過畢竟對方是她的父親,結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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