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顛覆者(2/2)
真想不到她這麼快就找出了盲點呢。不過畢竟對方是她的父親,結的個性
亞夜花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雖然細節還沒決定,不過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了。既然要和神決一勝負,我當然不會做出得先確保生命安全之類的任性要求啊。」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天人根本就沒必要這麼做呀……」
「我從弓虎和梨玖那裡聽說了很多事。那傢伙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情對『天秤會』出手,把眾人要得團團轉對吧。可是,這裡對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地方,我不能允許他繼續這樣下去。而且——他還打算把你帶走對吧?」
我一說到這裡,亞夜花的表情也跟著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該不會也是你答應這場勝負的理由之一吧?」
「因為你這陣子看起來一直都很煩惱的樣子啊。難道不是因為冰室結回來之後對你的心情造成干擾的關係嗎?我還是看不下去,我不喜歡你露出那樣的表情,所以我才想要試著做些什麼。」
這是我未經絲毫矯飾的真心話。
「…………」
亞夜花欲言又止似地閉上了口,只是靜靜地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一樣。
「……你有考慮過我的意志嗎?」
亞夜花再度開口時所說的話,在我聽來顯得格外地平靜而冷漠。
「意志?」
——『如果本人自己想要離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結的話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你該不會……真的想回去吧?你想要回到那傢伙的身邊?」
不,這是不可能的。
我打從心底不認為這傢伙會想要離開這間宿舍。
如果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或許狀況會有所不同也說不定。因為對於當時的亞夜花來說,自己的棲身之所不管是在哪裡,其實應該都大同小異。
但是,從那時開始,我一直都在注意著她的變化。而此刻,我深信這間宿舍對亞夜花而言,應該是一處能夠放心地安身立命的場所才對。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心裏面是想要回去的。」
「…………」
亞夜花垂低著視線說道,我則是無言以對。
原本以為我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定程度的友誼,以及彼此相互幫助的信賴關係。
難道我錯了嗎?
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嗎?
對亞夜花而言,這間宿舍和其他地方其實並沒有什麼差異嗎?
我們的存在對她而言難道也無關痛癢?
說難聽一點,這樣的感覺宛如遭到了背叛一樣——我想,就連我自己應該也受到了出乎預期的打擊才對。
也因此——我才會忍不住開了口。
「……這樣啊,那隨你高興吧。」
亞夜花面無表情的臉龐,在須臾間似乎閃過了受傷般的神色。
而我也在說出口的當下便立刻感到後悔。
只要冷靜下來思考便不難理解,亞夜花並不是不重視宿舍里的居民們,而是害怕自己的存在成為這間宿舍的困擾。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她不願意選擇和我共同面對結呢?
我們之間的關係難道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就在此時,怱然傳來收到郵件的提示音。是我的手機。
「……你不用確認內容嗎?」
亞夜花細語道。
我則是一邊懊惱著錯失了收回前言以及向她道歉的時機,一邊悻悻然地打開了手機。
上頭羅列著成串的英數字母,是個不曾見過的寄件位址。如果不打開郵件的話,就無法確認寄件者究竟是誰。
『剛才多謝羅,明天就我們兩個人單獨聊聊吧☆』
我打開郵件,裡面寫著一行簡短、讀來卻令人莫名火大的文字,而且還指定了時間和地點。
「……是結嗎?」
我點點頭回應了亞夜花的質問。
「他說明天要和我見面談一談。」
雖然我不記得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的信箱——不過畢竟那傢伙也是個神,要獲得這點無足輕重的情報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你打算赴約嗎?」
「是啊。既然都接受了對方的挑戰,在以某種形式和他分出勝負之前,我絕對不能夠打退堂鼓。」
之後,亞夜花便沒再多說些什麼了。
◆◆◆
天人正窩在窗簾的另一側,也就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裡。
雖然房間用窗簾隔開,但我們依然算是共處一室。以距離為基準來描述的話,其實他就在能聽到我聲音的範圍里而已。
我想要主動和他說些什麼——但卻遍尋不著適當的話語,最後還是默默地打消念頭。
結果,即使我選擇刻意地避而不見,事態依然逕自地發展下去。
結恣意地玩弄擺布他人的生命以及其存在本身。並且為了換取自身的愉悅而不擇手段,就連我也完全無法猜出他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所以我才會希望天人能夠不要和他接觸。
如果父親試圖利用我,那麼自己就應該和天人保持距離,如此一來或許就能避開結的糾纏——但是這樣的想法還是太過天真了。
結已經打定主意把天人當成玩耍的對象,而天人則選擇了和結一戰。
已經無法阻止兩人了。
還是說——我仍然應該勉強試著阻止他們呢?
例如使用自己的權能,也就是所謂干涉生命的力量的話,要讓天人失去意識一段時間並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如果這也在結的計算之中該怎麼辦?
這麼一來,自己的行為會不會反而成了導致毀滅性結果的引線?
想到這裡,我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這下子糟糕了……)
我感覺得到,那道束縛著內心的黑影正與日俱增。
前陣子在鬼之一族的事件中,我完全被結玩弄於掌心之間。原本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天人好,但結果卻是結漁翁得利而已。
這次也一樣。結為了和天人玩一場「遊戲」,而宣示將要把我當成棋子利用。雖然我試著和他保持距離,但這麼做卻反倒變成了天人和結產生牽連的原因之一。
那麼,接下來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對?
我知道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可是,萬一又像上次一樣,最後事與願違地造成了天人的傷害的話,又該如何是好——?
戰慄開始從體內深處湧出,我只能緊咬牙根強忍著。
然而這種恐懼卻已經在我的胸口深深地紮下了根。
即使認定有99%的機率不可能發生——但只要僅剩的1%不安尚未消除,我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這樣的狀況或許早就在結的計算之中。但是,即使知道這一點,我卻依舊無能為力。
——在我的心裡除了對結的厭惡外,同時還烙印著深邃無比的恐懼。
不如乾脆把自己交給結處置吧。自己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只要他願意放過天人就行了。如果自己向父親下跪請求,他應該會願意在「遊戲」當中手下留情才對。
「…………」
我深深地長吐了一口氣。
冷靜下來。結並不在這裡。
如果有人問自己想不想要離開宿舍,我的答案當然是不想。
可是,在天人費心盡力想要守護的這個場所里——自己真的有存在的資格嗎?畢竟自己從頭到尾也只不過是父親為了對『天秤會』出手所需要的道具而已。
雖然試圖隱藏住這些想法,但天人似乎還是察覺了我的煩惱。
除了「不妙」、「意外」之類的心情外,其實被注意到這些,也令我感到有些開心。
而聽見他對自己說「隨便你」的時候,我也跟著湧起一陣悲傷。即使明知道是自己迫使他這麼說的。
「真是可笑呢……」我不禁喃喃自語。
自己的情緒竟然如此輕易地陷入混亂之中,想起來確實相當可笑。我可以感覺得到,天人的每一句話都令自己無法自制地任其擺布。
其實只要他願意對自己說點什麼,就能輕而易舉地將累積在內心的陰鬱吹散才對。
例如一聲「不要走!」之類的。
或者是「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一定會把你帶回這裡」。
——我的內心某處或許正期待著如此不合常理的發展也說不定。
「……我真是個笨蛋。」
我輕聲笑了笑,心頭一酸。
說穿了——我的內心其實既膚淺又不堪一擊。
***
隔天下午,
我獨自一人前往了結所指定的地點赴約。
今天是新學期的開學日。由於只要舉行開學典禮和班會而已,中午就可以回家。因此在放學後,我也有時間回到宿舍更衣、以及做好和強大神只對峙的心理準備。
但是——
「……為什麼會選在這種地方?」
出現在眼前的,是位於實尋市鬧區的一間速食店。
總之,我還是先點了最便宜的漢堡套餐,然後找了二樓窗戶邊的空座位坐了下來。
放眼望去,外頭到處都是身穿制服的學生,想必是因為只有半天課的關係吧。
「唷,名塚天人。」
沒多久,少年便一如約定地現身,並且主動向我說道。
「啊,真是不好意思,還把你找出來。」
他手中的托盤上頭堆疊著將近五人份的漢堡。
結逕自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然後開始豪快地大啖起來。
雖然他應該已經刻意抑制了力量,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壓力。連感受力相對遲鈍的我都能察覺,想必他的力量絕非一般人所能比擬。至少可以確定他的力量絕對遠超過一般的人類。
但也因為如此,他大刺剌地啃著速食的這一幕更顯得詭異。畢竟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只像是個沒家敦的小鬼而已。
我總覺得,如果要和存在於神話中的神只對決的話,杳無人煙的森林或廢墟之類的場所應該比較適合才對。
「呃……你為什麼要吃這種東西?」
我問道。
「嗯?我不能吃嗎?」
嘴裡塞滿漢堡的結抬頭反問。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住在那間宿舍里的傢伙不也是每天昭竺一餐吃飯嗎?既然要帶著肉體在人類世界生活,該享受的樂趣就要好好享受才不會虧本。啊——不過話說回來,人類世界的食物還真是美味呢。綜觀整個人類歷史,飲食文化應該算是發展得最好的領域吧?」
嗯,這一點我倒是沒有異議。
總而言之,正事還是等到這傢伙填飽肚子後再談吧。
我也跟著抓起自己剩下的薯條塞進嘴裡。酥脆的口感,在口中擴散的馬鈴薯香氣,加上適度的油炸味和鹹味。雖然稱不上什麼高級料理,但確實有著難以抗拒的美味。
「對了——」
結邊盯著我看邊開口說道:
「——你還真敢把那種東西吃下肚呢。」
「——?」
對他的發言感到一頭霧水的我不禁蹙起了眉頭。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手——想不到我的手上竟然抓著一條又肥又大,而且不斷蠕動著剩餘的殘破身軀的蚯蚓。
「嗚——!」
我反射性地鬆開手並且站起身來,而手中的蚯蚓也跟著掉在桌面上——此時我再定睛一看,桌上的東西並不是什麼蚯蚓,而是毫無任何異狀的普通薯條。
結則像是被逗樂似地咯咯笑了起來。
「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代替自我介紹而已。我是《終結者》,也是謀策之神,特質則是取得各種情報並且加以惡用,所以你得小心不要上了我的當喔。」
「…………」
我咽了口口水,重整呼吸。
——原來剛才的是幻覺。
我想這類幻術對結而言應該只是開玩笑般的小兒科而已。我真正應該注意的是他的性格,那種以欺騙對方為樂的扭曲心靈。
為了不再露出破綻,我得努力保持著平靜。
我就像是在告誡自己似地如此想著,同時慢慢地再度坐下,準備繼續把眼前的食物吃完。
「順便問你一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結一邊拿起眼前的薯條,一邊再次開口向我說道。
「——你覺得哪一邊是幻覺,哪一邊又是真的?」
「哪一邊……?」
我跟著思考起結話中的含意,並且很快就懂了。
究竟是方才的薯條變成蚯蚓是他所製造的假象——
還是現在他又把蚯蚓變成了薯條呢?
「普通的店基本上不可能把蚯蚓當成食材調理。但是,假如這間店的人類認知全部都陷入了瘋狂狀態的話又會如何呢?如果我用了我的力量改變了整間店的認知呢?你方才吃的東西確實有著薯條的味道,但是你確定自己的味覺認知是正確的嗎?——欸,名塚天人,你真的覺得我是那種讓對方產生看見一隻蚯蚓的幻覺,就會感到高興的神嗎?」
「…………」
我不禁循著他的話想像起來。
店員將看起來像是薯條的蚯蚓塞進紙盒,而顧客則是把看起來像是薯條的蚯蚓一把接一把大口塞進嘴裡。被咬得稀巴爛的環節生物在嘴裡不安分地蠕動,最後無力抵抗而只得被吞下肚,沾滿著黏液的淡桃色肉片就這樣滑進了肚子裡。
搞不好連坐在隔壁座位的親子、情侶甚至是對面的女國中生們所吃的食物——以及我剛才塞進口中,如今已在胃裡糾結成團的薯條也全都是——
「嗚——」
我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巴,然而卻難以遏止胃裡某種物體正蠕動不已的錯覺。
——不,這真的只是錯覺嗎?
「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結則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哈——你真是個老實的傢伙呢,難怪大家會這麼疼你。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啦。別擔心,剛才你吃下肚的全都是炸薯條。我不是也吃得很開心嗎?」
我好不容易壓抑住噁心的感覺後,才總算有餘力瞪向眼前的結。
「……你在整我嗎?」
「沒有啊,我的舉動可是很親切的呢。我剛才不是說過代替要自我介紹了嗎?我就是這樣的神。當看見他人感到驚訝、慌張失措或受到衝擊時——我就能藉此讓心靈獲得慰藉,可以說是個既幼稚又悲哀的小人物。唯一可取的,就是我擁有比別人還要強一點的力量而已。」
「…………」
換句話說,他是個『幼稚卻力量強大的神』。不過,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令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而結則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不假似地,慢條斯理地拿起薯條放進嘴裡,並且細細地咀嚼起來。
「我和壽命有限,且在短暫的歲月里能夠擁有多重身分的人類不同,神的角色定位和特性都會成為束縛住本質的鎖鏈。所以我也無法跟充滿謊言的自我做切割,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這一切對於已經半隻腳踏進了人類領域的你而言,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你少在那邊說一些愈聽愈讓人火大的話,我早就聽說你做過哪些好事了!既然我已經摸清楚你的個性,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疏忽大意了。」
「——話說得好聽,不過你剛才看起來倒是一下子就動搖了呢?」
「…………」
我無言以對。
「算了,既然你已經了解我的個性,那事情就好談多了——接著我們就來談談正事吧。」
結吞下最後一口漢堡,然後再次開口說道:
「我要談的就是關於這場遊戲的事。」
總算進入正題了,於是我也跟著繃緊神經。
雖然早已被先聲奪人,但從現在起沒有必要再讓對方績占上風,真正的成敗現在才要開始。
「那我們就先來商量內容和規則吧,畢竟我希望能夠在雙方都能接受的狀況下進行遊戲。那麼,就由我先來提議遊戲的內容——」
「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我插話問道。
「要訂什麼遊戲規則都隨便你,畢竟我是接受挑戰的一方。不過,我想知道你真的會公平地進行遊戲嗎?不管規則是什麼,如果你不打算遵守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我雖然試圖用強勢的口吻取得主導權,但結的回應卻意外地簡短。
「你是笨蛋嗎?」
結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嘆了口氣,然後才繼續接著說道:
「如果我打算在背後做小動作,何必還得向你預告每一件事?而且不管我內心究竟怎麼想,除了『是的,我一定會遵守規則』之外不可能會有其他答案,所以你的問題根本毫無意義。還是說其實你想對我施加壓力,讓我不敢隨意打破自己定下的規則?如果你是在打這種算盤,那就得追加強制力才行。例如『一旦破壞規則,我就會受到某種處罰』。除非你擁有足以定下這種規則的力量,這一切才能發揮效果,但現在的你並沒有這種力量。何況御子神她們不在,你想和我談條件根本就是白費工夫。」
我
完全無法反駁。
因為結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不過我倒是確定你在談判上的確是個菜鳥了。」
結嘲諷似地乾笑了幾聲。
「你就像是個單細胞的蠢蛋一樣,容易受騙上當,也很容易就踏入陷阱中。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覺得針對你這一點攻擊的話實在少了點樂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欸,名塚天人,你覺得『有趣』這個詞指的是什麼樣的概念?」
少年並未給我回應的時間,而是逕自地繼續往下說。
「當然,這是一個會徹底被個人的感覺所左右的問題。所以我個人則會如此下定義:所謂的『有趣』,指的就是無限的可能性——」
「…………」
「因為未來無法確定所以才有趣。反過來說,如果早就已經知道結果,整件事就會變得毫無生趣。原本人類是不可能勝得過神的。即使是身為半天使的你,只要身分沒有改變,面對我就不會有任何勝算。雖然這是一般的理論,但在我聽來實在一點都不有趣。也就是說——」
結揚起了笑容。
「——這場遊戲裡面將會存在著你所期望的未來。無論我和你之間的力量差距多大,我都會讓遊戲維持絕對的公平公正。為了背叛對方的期待,嘲諷其努力,並且充分享受收下最後勝利的快感,必須得有這樣的條件才行。」
簡單地說,結的意思應該就是『我要進行一場連你也會有勝算的遊戲,因為這麼做才有趣』。
「所以我就再一次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我會公平地戰鬥,並且確實遵守規則。如果我輸了,當然也會老實地認輸。所以你也得為了求勝而使盡全力參與這場遊戲才行。」
乍聽之下雖然像是鼓勵——但其實並非如此。
想必他只是想看著我掙扎地求取希望的模樣,以及希望破滅時的絕望模樣而已吧。這傢伙的個性果然惡劣到無以復加。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只是享樂而非勝利,對我而言應該就有可乘之機。畢竟原本雙方能力天差地遠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因此無論是何種形式的勝負,我就算準備萬全也不會有絲毫的勝算才對。
但是這麼一來,狀況就更變得更加符合預期了。
「不需要你說,我也會盡全力的——我還有一件事要確認,就是關於我如果獲勝時的報酬。你在宿舍時說過『會答應我一項要求』對吧?也就是說——即使我要求你今後不准再對『天秤會』出手也行吧?」
「當然沒問題,就這麼決定吧。那麼為求公平,我也先說出我的要求吧。一旦我獲得勝利,我就要把亞夜花帶走。」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因為那傢伙不是我的所有物。」
同居人面無表情的模樣跟著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心裏面是想要回去的。』
還有她用宛如事不關己又像是自暴自棄般的語氣說出口的話。
這是亞夜花到目前為止,唯一主動表露出的自主意志。
無論背後的理由為何,我相信她對於結必定有著比面對我們更加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加上我和她之間微妙的尷尬氣氛也尚未化解。
又或者是——
「她……是我們重要的夥伴。」
「只要給我說服亞夜花的機會就行了,反正我想結果是不會變的。」
結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
他那副瞭然於心的態度再次令我心生怒火。但是也多虧了他,才讓我得以再次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這時候即使煩惱亞夜花的事也沒有用,一切都等到獲勝之後再說吧。
「你應該沒有其他想確認的事了吧?好,那麼就開始進入遊戲的協議吧。首先就由我來提議關於遊戲的內容吧。」
我點頭回應了結的話並且集中精神,避免讓自己漏聽任何重要的情報。
「我打算進行一場簡單的賭注。」
「——你是說類似抽籤,或丟硬幣猜正反面之類的賭注嗎?」
「其實要那樣做也是可以。不過,完全交給運氣決定不是有點無趣嗎?我還以為你比較希望能有適度努力的空間呢。」
「…………」
我不禁在腦中思索起來。
如果完全依靠運氣來決定勝敗的話,對於力量處於劣勢的我而言並不是什麼不好的條件。
但是,一旦真的決定要這麼做,公平性恐怕就會變得有待商榷。因為我不能確定結不會從中搞鬼。他既可能在抽籤過程中作弊,在硬幣上動手腳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而且當賭注變得愈簡單,我所能選擇的對抗手段也會隨之減少。
「……說得也是,或許再加入一些要素會比較好也說不定。」
這麼一想,不光只是憑運氣,而是在當中加入更多自己所能控制的要素,才是減少風險的正確做法。相對地,如果能讓結背負更多的不確定要素,應該就能縮小雙方的能力差距才對。
只見結滿意似地露出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看來我們似乎達成共識了呢。既然如此,就來進行一場預言遊戲如何?」
「預言?」
「那只是字面上的說法而已。我並不是要你實際去預測些什麼,畢竟你也辦不到——這是一場很單純的遊戲。我們兩個人分別扮演『預言者』和『聽從者』。預言者負責做出預言,只要預言命中就算勝利。而當預言並未成真時,就算是聽從者獲勝。當然,過程中也可以對對方進行妨礙。」
「……也就是說,預言者必須儘可能做出自己能夠確實達成的預言,而聽從者則必須全力阻止預言成真對吧。」
「正是如此。如果以人類的標準來舉例的話嘛……就假設A是『預言者』,B則是『聽從者』吧。當A預言『我接下來將會倒立三十秒』,並且完成其預言時,就算是A的勝利。而如果B能阻止該預言成真則是B獲勝。但是,如果始終無法分出勝負的話也很傷腦筋,所以預言必須加上時間限制。」
「…………」
我不禁心生疑惑。這麼一來還能稱得上是公平的勝負嗎?
他所擧的例子是同為人類的情況,但實際上要一決勝負的卻是我和結,兩者之間辦得到和辦不到的事簡直就是天差地遠。
但是,預言者將可以做出任何有利於己的預言,如此一來選項就會變得相當多元。只要下工夫好好思索,或許就能創造出勝機也說不定。
「如果一次就分出勝負的話就太無聊了,所以就採取三戰兩勝制吧。第一次的預言者以抽籤決定,第二次開始則是由勝者來擔任預言者——你覺得這樣的內容如何,名塚天人?」
「我大概了解遊戲規則了。」
但是,在做出結論之前還是必須慎重考量才行。於是我決定將目前所浮現的疑問全數提出。
「我有幾個問題。首先,如果你用了神之力,我不覺得自己會有任何勝算。還有,這樣的規則對於實質上能夠決定勝負內容的預言者不會太過有利嗎?」
「你也可以去找其他的神來幫忙啊?這麼一來,我們之間的差距多少也會縮小一些。至於預言者嘛……好,那就來追加規則吧?如果是由你擔任聽從者的話,你有權利拒絕預言者所做的預言。」
「如果我拒絕的話會怎樣?」
「那麼一來預言者,也就是我有義務放棄該次預言,然後重新提案能夠讓你接受的新預言。」
也就是說,當我覺得不利於已時,就能夠拒絕該預言的內容。
例如結做出「名塚天人將被冰室結痛毆一頓」的預言時,只要結把我揍趴在地,就算是他的勝利。而我如果認為自己無力阻止這樣的預言成真,就能在實現之前加以拒絕。總而言之,只要我不認同預言的內容,這場遊戲就永遠不會開始。
相對地,當我扮演預言者的角色時,對方並沒有拒絕我的權利,因此我便能自由設定對自己有利的預言內容。
「如何?這麼一來,我覺得應該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勝負呢。」
「……不,我還是有疑問。」
如果由結擔任預言者的話,實在難以想像他會做出什麼樣出乎預料的預言。所以我得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同時判斷對於自己各會產生何種利弊,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拒絕該預言——只是,我真的辦得到嗎?
「你的防備心還真不是普通的重耶。」
結語帶無奈地嘟囔著。
「你在諷刺我嗎?」
「我只是基於事實陳違感想而已。不過,我對初出茅蘆的小鬼特別溫柔,要多讓一步也無妨喔——你聽過切蛋糕的問題嗎?在沒有量尺或磅秤的情況下,如果兩個人要平分
一塊蛋糕,而且必須公平地切成雙方都能接受而不會爭執的比例,你知道應該怎麼做嗎?」
「什麼?」
提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正確答案是『由其中一人負責切蛋糕,另一人則選擇自己要吃的那一塊』。如此一來,切的人就會在不造成自己損失的情況下切成正確的二等分。而挑選的人則會選擇自己能夠接受的那一塊。如此一來,就能達到雙方皆能滿意的公平結果。」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理解力很差耶!我們現在就像是在切名為『勝利的可能性』的蛋糕一樣。如果對自己有利自然不會有所抱怨,就算接近各五成的比例應該也能接受。我說得沒錯吧?也就是說,只要由我來切蛋糕,然後你來選擇就行了。更具體地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所想到的第一個預言。」
我不禁蹙起眉頭。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如果你能夠接受等一下我所說的預言……並且認為自己能夠阻止該預言成真的話,那麼就以我扮演預言者,而你扮演聽從者的角色來開始第一場勝負。反過來說,如果你無法接受預言內容,就由你來擔任預言者並且提出第一次的預言。」
「……也就是說,第一場勝負中如果我行使了拒絕的權利,你就要把預言者的權利轉移到我身上?」
「沒錯。你不是覺得預言者比較有利嗎?既然如此就讓你來選擇吧。」
從結的立場來看,理所當然不可能會擬定不利於己——也就是我能夠輕易阻止的預言。但是,如果他說出對自己有利的預言內容,就會被我奪走擔任預言者的權利。因此他不得不讓一步,擬定出即使是我也能有勝算的預言內容。
也就是說,結必須得將蛋糕切成均等的兩份才行。
至於我,則可以選擇接受他的預言,或是在認為他讓步不足時反過來選擇成為預言者亦可。
如此一來,我就能從一開始就掌握住主導權。
只要順利搶下第一勝,就能繼續擔任第二場比賽的預言者。而這次的勝負則是三戰兩勝制。先發制人將能使自己處於絕對有利的位置。
「話先說在前,我可不會設下什麼陷阱或作弊。因為我也很想好好享受這場遊戲。」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雖然我並不相信結的話,但我依然如此回答。畢竟無論再怎麼慎重地思考,從他的提議里確實找不出任何不利己方的弊端。
「那麼就立刻開始遊戲吧,可以嗎?」
我點頭表示同意。
「很好。只要預言成功,就是我獲勝;預言失敗的話,則由你取得勝利。這是我的第一個預言——」
結先是舔了舔嘴唇……接著緩緩地道出預言。
「——你的青梅竹馬——羽村梨玖必定會在一個星期內離你而去。她將會離開中立國宿舍,而且是自發性地選擇離開。」
◇◇◇
他們兩人就坐在二樓窗邊的座位上。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表情和動作看來,或多或少可以推測出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
「……唉,那傢伙完全被牽著鼻子走嘛。」
站在不起眼的陰暗處,假裝正在等人的萬那正持續地觀察著天人的狀況。她因為擔心天人而尾隨他到了這裡,而所見到的狀況也確實一如預料。
「早知道就先和天人建立起聯絡網了……」
她擁有能夠和他人共有視覺和聽覺的能力。但由於對方是結,因此有很高的機率被察覺,而自己也希望儘可能避免做出落人口實的事。雖然關於兩人的談話只要待會兒再問天人就行了……但是看見敵人就在眼前,自己卻只能按兵不動,這一點著實令她感到心煩氣躁。
由於自己隸屬於組織,因此自然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雖然加入『天秤會』是出自本願,但有時候仍會因此感到煩躁難耐。畢竟自己原本就不是做事會瞻前顧後的類型。
「所以我才說乾脆殺了他就好了嘛!」
站在身後的千那探出頭來說道。
「我覺得結也應該碰上和大哥一樣的遭遇才對。」
「……大家不是都說過不行那麼做了嗎?」
雖然自己也認同千那的部分說法,但萬那還是淡淡地反駁了她的話。如果少了自己扮演制止的角色,實在不知道身旁的姊姊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如果對方不會對城市造成危害,就不能用力量加以驅逐。否則將會造成『天秤會』的信用崩盤,而且也可能會使得被卷進其中的人類因此犧牲呀。」
「嗯——這個嘛……」
千那微微地歪著頭。
「也就是說,只要做好『天秤會』信用崩盤的覺悟,然後不要造成周遭的損害,即使出手也沒關係對吧?」
「你——」
到底在說什麼呀?原本想如此回應的萬那及時地閉上了口,因為她察覺到姊姊的話其實正透露著她的本質。
「我在想,最後還是取決於哪一邊會獲利而已。信用未必不能在事後取回,但是天人一旦有個萬一,事情恐怕就難以挽回了。但是如果我們合力處理這件事,不但能夠為大哥報一箭之仇,也能讓天人不至於得暴露在危險之中。」
「…………」
雖然結的力量強大,但畢竟不是以戰鬥為本業的神只。先不論是否能夠將他徹底消滅,但要讓他一段時間無法作怪應該不是難事。只要事先選好一處人煙罕至的場所,再加上千那的協助,想要在不造成其他人類傷亡的情況下解決掉結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做好承擔責任的覺悟,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萬那的心不禁略顯動搖——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傳進了她的耳里。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做那些會引發騷動的事比較好喔。」
雖然聽得見聲音,但卻看不見對方的模樣,也無法掌握方向和距離。但是——對方毫無疑問地就在附近。
萬那不禁怪起自己太過大意,從剛才起注意力就全都放在天人身上,所以才會讓對方有機可乘。如今周遭已成了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使得自己無法再輕舉妄動。想必身後的千那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
(啊——真糟糕……我有點興奮起來了呢。)
萬那稍微吐出舌頭,輕輕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她和千那都有著好爭嗜斗的一面,不過兩人都會刻意避免主動介入或挑起紛爭。但是對方卻同時挑釁兩人,且還能維持住勢均力敵般的均衡狀態,不難想見——對方很可能是同等神格以上的神只。
「你是哪位?」
萬那繃緊全身的神經,讓自己處在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能立刻應對的狀態,同時語帶警戒地開口問道。
「我算是那個糟老頭的保鏢吧。雖然我沒有要和你們敵對的意思,可是我答應過那個糟老頭要幫他,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方用毫無幹勁而低沉的聲音說著。
「糟老頭呀——因為我曾經和蛇交手過,所以我想你指的是狼對吧?」
「…………」
氣氛一沉,看來答案似乎是肯定的。眼前的人正是亞夜花的哥哥。
「冰室結贊成實尋市採行的方針,而且基本上也站在協助的立場上,所以我們才無法對他出手……但是你不一樣。你既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而且又一直在外面到處閒晃。」
「你到底想說什麼?」
「很簡單,只要你敢採取和我們敵對的行動,我就會將你視為排除對象。」
「你辦得到嗎?」
「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對方沒有回應。
空氣的密度則像是要取而代之似地變得更加濃厚,感覺即將到達臨界點。
如果我們率先發動攻擊,這傢伙究竟會選擇承受還是閃躲呢——
而就在此刻,打破了緊張氣氛的卻是千那沉穩平靜的聲音。
「雖然你叫我不可以亂來,但是萬那自己有時候也會失控呢。」
「……這種時候你怎麼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呀?」
「冷靜下來。我們不是不能因此讓周遭的人們受到傷害嗎?」
「…………」
說得也是。
我們的身旁就是一條車水馬龍的主道路,而對方也非我們在心有旁騖的狀態下還能夠對付得了的對手。冷靜一想,現在的確並非戰鬥的時機。
「這樣一來我們的角色就反過來了耶。」
萬那輕輕地嘆了口氣,接著語帶顧慮地問道。
「你應該也沒有戰鬥的意思吧?」
「……嗯——也是啦。雖然我超喜歡戰鬥的,但是和你們之間實在牽扯太多事情了,我實在沒
辦法把腦袋放空來和你們打一場,真麻煩。」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但是——
「你之前是不是曾經和弓虎戰鬥過?」
「……所以我才難出手啊。」
對方用不悅的聲音回應道。難道還發生過什麼事嗎?
「——算了,我看就各自讓一步吧。」
「啊,先等一下……你對於亞夜花的去留有什麼想法?」
千那問道。
「隨便她想怎麼做都行。少拿那種問題來煩我。」
「也就是說,你覺得那應該取決於本人的自由意志對吧?反過來說,這件事不應該由結擅自決定,也不應該干涉她的想法,是這樣嗎?」
此時,萬那也理解了千那這麼提問的意義。
這傢伙在立場上較偏向亞夜花,對結則是採取批判的態度。雖然他的任務是擔任結的護衛,但此時此刻確實並沒有和他敵對的必要。
「嗯,擔心妹妹的哥哥真是迷人呢。」
「呃,姊姊,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那我們先走了。不過,或許之後還會再見面就是了。」
「…………」
對方並未多做回應,而氣息也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
(梨玖啊——)
我一個人踏上了返回宿舍的道路。
方才結的『預言』則在腦袋裡不斷地盤旋著。
『梨玖必定會在一個星期自發性地離開宿舍』——這樣的預言內容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說實在的,比起震撼或驚訝,我對這樣的狀況更是感到一頭霧水。
如果是模樣不太對勁的亞夜花倒還不難理解。可是,梨玖將會離開宿舍一事卻令我完全無法想像。
『我再重複一次,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選擇離開的,可不是被我拐走的喔。只要我還在和你進行遊戲,我就不會對她出手。畢竟我們已經約定好了。』
結笑著說道。
雖然我依舊沒辦法無條件地信任他——但是結一日一破壞了約定,『天秤會』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向他興師問罪。
我稍作猶豫,最後還是接受了結的『預言』。除了我認為有較大的勝算之外,也是因為覺得如果拒絕了這項『預言』,就等同於否定自己至今為止和梨玖之間所建立起的關係。
而遊戲也就這樣開始了。
「只要這項預言成真,遊戲就是由結獲得勝利。如果預言不正確就是我贏……」
雖然不覺得這樣的內容對結有利,但他卻還是選擇了這樣的「預言」。背後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考量?還是說他其實另有目的?
——我試著推敲著許多不同的可能性,但還是找不出任何理由。只是,我的胸口卻依然殘留著難以言喻的焦慮感。
我嘆了口氣。畢竟一直拘泥在無法理解的事物上也只是白費工夫而已,不如重新打起精神吧。
我繼續向前跨出步伐,腦中也不自覺地閃過梨玖的身影。
她是個善解人意,開朗且總是面帶笑容的女孩,做起家事也十分俐落。我的同班同學細屋總是說,梨玖正是他心目中的妹妹類型。
另外,梨玖似乎很喜歡我的樣子……我想這應該不是自戀衍生的幻想而已。
唯一有問題的,就是她在個性上有些不穩定的部分。這或許也可以稱之為缺點。我想總有一天,必須和她針對這一點促膝長談一番才行——
但我深信,梨玖對於現在的生活相當地樂在其中,所以我才會認定不會有任何理由足以令她選擇離開宿舍。
我和她是在彼此都還懵懂無知的孩提時代認識的。
當時梨玖就住在我家對面,而我們僅只相差一歲,兩人就像是從懂事起就陪伴在彼此身邊一樣。我還記得,小時候的她是個羞澀怕生而不擅與人相處的女孩,而我則經常挺身保護她不被其他孩子欺負。
距今大約七、八年前,她因為父親調職而決定搬家,後來我們便漸行漸遠,直到今年春天我搬到實尋市後才再次相遇。
在我們分開的這段期間,梨玖的父母和弟弟都因為車禍而喪生,她則被親戚收養,但由於相處得並不好,於是後來便獨自租了一問舊公寓的房間一個人生活。
而後——發生了一起對我而言算不上什麼好回憶的事件。最後梨玖因此捨棄了人類的身分,並且轉生成了吸血鬼。
但是,在一連串的事件告終後,我們因某種機緣得以同住在中立國宿舍,我也因此能夠在她身邊守護著她。即使未必是什麼值得額手稱慶的結局,但或許還能算得上是個不太壞的結果。
我們開始共同生活過了幾個月後,梨玖似乎也習慣了夜之一族的體質,看起來似乎很快就能回學校上課了。
雖然她一路走來總是和幸福無緣,但只要繼續在宿舍里生活,想必應能找回那些失落的幸福才對。我始終如此相信著。
我穿過掛著『中立國宿舍』看板的大門,然後走進宿舍里。出現在面前的則是梨玖和烏爾莉卡正一起在打掃走廊的身影。
「啊,天人哥,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梨玖……咦,烏爾莉卡,怎麼了嗎?」
嬌小的女僕目露憂心地注視著我的臉。
「呃——天人先生,你去和結先生談事情是嗎?……請問一切都還好嗎?」
「今天只是稍微談一下而已,他沒有對我做什麼啦。」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烏爾莉卡似乎相當害怕結的樣子。對於基本上總能用天真無邪的模樣面對他人,而且也不怕生的她而言確實十分反常。難道說過去結曾經對她做過些什麼嗎?
「呃,不是啦……」
我將心中的疑問說出,有著一對狗耳朵的少女則是略顯尷尬地回應。
「結先生並沒有罵過或打過我,但我還是很害怕他……因、因為我對他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嗯,就算我和他說話,也有一種完全無法溝通的感覺。呃,或者應該說雖然好像可以對話,他還是有一種好像我不在他的眼前,或是希望我感到害怕,甚至趕快逃走,然後他就會因此覺得很開心的感覺……」
雖然是一段不得要領的說明,但我大概聽懂她所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冰室結有時會把他人視為能採取自律行動的人偶而已。
雖然他對烏爾莉卡的話語會有所反應,但卻絲毫不把烏爾莉卡的存在放在眼裡。因為對於結而言,面對毫無價值或意義的對象,『撫摸她的頭』和『捏爆她的頭』其實是等價的選項。
我想結只要能夠做出和烏爾莉卡的預測及期待背道而馳的事,並且藉此令她心生動搖,無論用什麼方法應該都無所謂才對。
雖然外表並不顯現凶暴,但卻如同帶著樂在其中的笑容捅人一刀一樣——這種無法探知其內心,甚至顛覆正常價值觀的想法同樣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別擔心,我不會輸給他的。」
我笑著對烏爾莉卡說道,她的表情也跟著稍見緩和。
「再一下子我就要去準備晚餐了,你們兩個人可以一起來幫忙嗎?——啊,對了,在那之前,梨玖……」
「什麼事?」
「我現在可以去你的房間嗎?」
「去我的房間?」
梨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並且用兩手托著腮幫子說道。
「噫呀——天人哥,你好主動喔!」
「……呃,我只是有話想和你說而已。」
「咦?只是要說話而已?為什麼不順便襲擊我?」
「哪有人主動叫別人襲擊自己的啊……」
這個人還真是會把話題扯遠。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會提議到梨玖的房間,單純只是因為我房間裡還有亞夜花在的關係。由於會提到和結有關的事,所以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她聽見。我想,如果亞夜花感受到父親的陰影始終籠罩著自己,她一定會變得更不願對外敞開心房。不過這樣下去尷尬的氣氛也不會消失,所以我還是希望能夠找個機會和她再一次好好地談談——
不過現在還是以梨玖的事為優先吧。
「嗯——好吧,那你就下次再襲擊我吧。」
「我才不會襲擊你呢。」
「那我們走吧。」
我和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的青梅竹馬一同步上樓梯,然後走進了她的房間。
或許是因為我對物品散亂一地的亞夜花房間已經司空見慣的緣故,使得梨玖的房間給我格外整齊清潔的印象。但是,除了書桌、小型圓桌、床鋪之外——放眼望去就幾乎沒有任何家具了。
雖然樸素沒什麼不好,但當我再仔細一看,才發現的確沒有任
何娛樂用的物品。這一點著實令我感到有些狐疑。不過畢竟我也沒看過幾個同世代女孩子的房間,所以也不太清楚到底怎樣才算標準就是了。
「來,請坐請坐。」
梨玖堆滿笑容地拿出坐墊請我坐下。
我則是順著主人的意思坐定位,接著開始思考起該怎麼開口才好。
『你最近有計劃要離開宿舍嗎?』——突然這麼問實在太不自然了。
『冰室結說你會離開宿舍耶,難道你對這裡有什麼不滿嗎?』——聽起來又好像在懷疑她有所隱瞞一樣,而且我又不是在質問犯人。
而此時梨玖正姿勢端正地坐在我正前方,面帶笑容地等著我開口。
「呃——……你覺得宿舍還好嗎?」
結果我還是只說得出這種抽象的問題。
只見梨玖眨了眨眼,然後疑惑地歪著頭。
「還好是指什麼?」
「呃,就是你覺得住起來舒服嗎?」
「很好呀,而且天人哥也在這裡。」
梨玖不帶絲毫猶豫地回應道。
「你曾經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沒有耶。」
又是即刻回答。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一絲旁徨或迷惘。
「因為我沒必要離開嘛。只要天人哥還在這裡,我就打算一直住下去。啊,不過如果天人哥決定離開的話,我想我也會跟著一起走的。咦,你該不會有這樣的打算吧?」
「呃,是沒有啦。」
「還是說……」
梨玖『嗯——』地稍作思考後,對著我開口反問道:
「天人哥有什麼希望我離開這裡的理由嗎?」
「沒有啦,你不要亂想。」
我急忙揮著手否定。
「應該是相反才對。啊——……因為之前其實也算沒經過你的同意,就要你住進這裡不是嗎?所以我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其實住得不太習慣之類的。」
「哈,你根本不用擔心那種事啦——太好了,我原本還想說如果天人哥希望我離開,我就會聽話呢。但其實我心裏面可是一點都不想離開的喔——」
梨玖帶著笑容說道。
果然她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想要離開宿舍的意思。
雖然這陣子我覺得她有點太過重視我所說的話,而且這個傾向漸趨明顯。但也因此讓我得以確定她並沒有任何離開這裡的理由。
——照理來說是如此。
但是,一股無形的不安卻依然在我的內心蠢動著。
「呃,梨玖……」
「嗯?還有什麼事?」
「……沒事。」
我有些猶豫是否要告訴她自己和結之間的賭注,但最後還是決定暫作保留。
『因為這麼一來我就輸定了,所以我希望你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可以離開這間宿舍。』這麼拜託梨玖總令我覺得哪裡怪怪的。我不希望梨玖離開的理由,並非是擔心輸掉比賽,而是源自我內心的真正想法。
我希望自己可以成為梨玖的力量,而她似乎也對我抱持著愛慕之情。
既然如此,我就沒必要因為結的話而煩惱,只要像平時一樣就行了。狀況就是這麼單純。
「……嗯,現在我和梨玖就在彼此身邊,根本沒必要為這件事思考理由啊。」
「思考理由?」
「啊,呃,我在自言自語——如果你滿意現狀就好了。」
之後只要慢慢地修正她過度依賴我的傾向就行了。梨玖一定能夠找回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並且獲得幸福才對。
「啊,對了,你不是再過一陣子就打算復學嗎?目前狀況怎麼樣?」
由於轉生成吸血鬼,使得她失去了對日光的抗性,只好對外宣稱由於重度紫外線過敏,休學到現在。而最近她的體質總算變得較能適應白天的活動,因此便開始考慮要再次回到學校上課。
「嗯,弓虎說我從下周起可以偶爾到學校去。不過目前可能只能去半天而已,有點像是體弱多病的學生每次到校都得去保健室報到一樣吧。」
「就算是那樣也是一種進步了。我還是覺得梨玖應該儘量和更多不同的人說話交流,這樣子才是真正對你好的做法。」
我也暗自希望她能因此了解到,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值得信任的人類存在。
幸好學校里還有梨玖的好朋友,名叫珠子的女生在。她是個溫柔的好孩子。雖然無法對身為人類的她透露太多細節,但是如果梨玖能夠順利復學,我想她應該也會幫助梨玖開拓視野才對。
至於我——此刻不知為何同時想起了現在正在樓下房間裡的繭居神。對她而言看似已見終點的世界,究竟會迎向位於何處的未來呢?
「天人哥,你自己還好嗎?今天你去和結見了面對吧?雖然你剛才說他沒有對你做什麼……」
「啊——……嗯,到目前為止倒是沒提到什麼太嚴重的事啦。我只是照對方的要求,開始和他進行先前談好的遊戲而已。」
只是梨玖成了我們的賭注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是難以開口。
「因為這件事的關係,我可能暫時會變得有點忙,這段時間或許得常拜託你幫忙準備餐點了。」
「嗯,放心交給我吧!」
梨玖爽快地一口應允。
「還有,如果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事的話——記得要去找弓虎商量喔!」
雖然結說過他不會要任何小手段,但還是不能因此排除任何可能性。而且就算萬一真的發生什麼,我想弓虎應該還是會保護梨玖的。
我沒有必要為此感到不安或憂心。
這間宿舍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亞夜花和梨玖也不會離開這裡。等到勝負塵埃落定,那安穩的日常生活必定會再次重返的。
此時的我打從心底如此認定。
或者應該說——我只是想要如此說服自己而已。
◆◆◆
(啊,他回來了……)
玄關那頭傳來天人正在和烏爾莉卡她們說話的聲音。
他今天一定跟結會晤了。
父親並不會因單純給予對手肉體傷害就得到滿足,但是若有必要的話,他也會毫無猶豫地動手。加上他有著不按牌理出牌且扭曲的個性,因此難以預測他什麼時候會認定有這麼做的必要。一旦成了他的對手,就必須時刻警戒著他不知何時會使出什麼手段。
雖然我是個選擇了躲起來不做任何事的膽小鬼——但知道天人平安無事地回來,我還是不禁鬆了口氣。
但是我依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所以即使他回到這個房間裡,我也不打算問他任何事,並且不會讓自己的表情有絲毫的變化。
天人的聲音開始離開玄關了。而我也緊張地深吸了一小口氣。
但是……他的腳步聲卻一反我的預測朝著二樓而去,而且身旁還伴著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要去她的房間……)
我因此稍微放下了心,但同時也感到胸口掠過一抹痛楚。
天人對我並沒有任何應該肩負的義務,我也無法對他主張任何自身應有的權利。就理論上而言,不論我因為他而不開心或不舒服都是自找的。
不過,就算我如此告訴自己,胸口的痛楚依然沒有改善,而是宛如有支針不斷地扎刺著我一樣。
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悄悄地步出了房間,並且正向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我仰頭望向二樓。
天人和梨玖似乎正在梨玖的房間裡談些什麼。我豎起耳朵,依稀能夠聽見他們在交談的聲音,只是無法聽清楚內容就是了。
想不到他才一回來就立刻去找梨玖說話。相較之下,我和他之間這陣子卻幾乎沒有過任何交談。
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卻無法抑制從心中持續湧現的疑問。
我的價值難道在她之下嗎?
我對於天人而言,重要性其實比不上梨玖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又是為什麼?我和她之間的差距究竟是什麼?
——不,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她能夠無條件地信任天人,而不會像我一樣被無謂的感情所束縛。
所以她才能無時無刻地展露出開朗而自然的一舉一動,並且不至於破壞自己和天人的關係。
自己對她既羨慕又嫉妒。
梨玖——為什麼都不會產生像我一樣醜陋的情感?
一股難以忍受的焦躁感竄過全身,讓我幾乎想要直接奔上樓梯衝進梨玖的房間裡,然後向天人——
「亞夜花小姐——?」
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傳進了自己
耳中。回頭一看,烏爾莉卡正頂著一副難得一見的疑惑表情站在那裡。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呃,您——看起來有些沒精神呢?」
「……我沒事。」
「可是、可是——」
「對不起,如果有事的話我會再叫你的,現在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我便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烏爾莉卡雖然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但也並未再多說什麼。
——冷靜下來,讓自己回歸原點吧。
在眼前的狀況下,如果我硬是要和天人有所接觸,這樣的行為很可能會正中結的下懷並且遭到利用,所以我絕不能輕舉妄動,而應該繼續過著獨善其身的一人生活。這麼做也是為了天人著想。
……可是,這樣不會變成純粹的逃避嗎?這麼做真的是最正確的判斷嗎?
胸口的痛楚依然不見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