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不應存在的空白(1/2)
有個小小的人影迅速地在樹叢間穿梭。
對方的速度雖快,但不至於完全無法追趕。我快步追上前,並且伸手試圖抓住對方的衣領。
但是就在此時,對方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並且向著正上方一躍而起。只見對方蹬著幾乎無可立足的樹幹靈巧地來回飛躍,準備甩掉我的追擊——
「太天真了。」
我將手搭在樹木上,將重力方向改變了九十度。這是身為半天使的我所擁有的稀有特殊能力。
同時,我也準確地用雙手接住了一邊發出「哇哇」的叫聲,一邊踉蹌地從樹上掉落而下的人影。
「好,逮到你——喔,很危險耶!」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從眼前揮過的白刃,並且立刻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我動不了。」
對方用不服氣的表情和聲音嘟囔道。
「那是因為我刻意施力壓制住你的關係。拜託你老實一點啦。」
我向著被自己抱住的女孩說道。
女孩看上去不過六、七歲左右的年紀,且還能夠窺見掩在白色帽緣下那張略顯不滿的表情。雖然臉蛋長得十分可愛,但右手卻持續地揮舞著刀刃外露的美工刀。
「欺,回答我的問題吧。你拿那把美工刀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砍東西?」
「砍什麼?」
「砍人。」
女孩用一副『你的問題根本就是廢話』般的表情答道。
「……你砍人想做什麼?」
「我要把帽子染成紅色。」
「…………」
她的意思是用被害者的鮮血來染的意思吧。不過,她手中那把看起來像是百圓商店裡買的便宜美工刀,頂多也只能造成需要貼個OK繃程度的劃傷而已吧。
「原本我打算要用斧頭的。但是斧頭太重,我拿不動。」
「喔,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不管是斧頭還是美工刀,都不可以拿來做這種事喔!」
女孩拾起頭,露出一副『為什麼?』般的表情望向我。我則是感到有些詞窮。
雖然對人類來說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但對於『非人者』而言卻非如此。以她的本能和感覺而言,想必砍人才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吧。
價值觀的差異——在人類和非人者共生共存的這座城市裡,其實是相當常見的問題。
「——啊,抱歉——這些事我等一下再說明給你聽。總之你先睡一覺吧,小姐。」
我用另一隻手往女孩的頭上一敲,被我的手臂制伏住的玲瓏身軀就這樣跟著一軟。
「喔——辛苦啦,名塚。你幫了大忙呢。」
我將視線移向聲音的來源,對方正事不關己似地笑著。
眼前這位總是給人毫無幹勁的印象,走路晃頭晃腦的三十多歲男子,正是我的級任導師鷲住蓮太郎。
乍看之下和人類無異的他其實也是非人者。而他和『天秤會』之間有著合作關係,主要的工作則是負責守護學校的秩序。
暑假結束後過了幾天,某一日放學後鷲住忽然跑來找我,並且委託了我一份工作。他說在緊臨高中部校地的雜木林周遭,有個手持美工刀的小女孩在四處徘徊。由於看起來似乎是『非人者』,所以希望我在出現被害者前逮住對方。
因此我才會和這個女孩起了一點小衝突。
「嗯——……是《紅帽子》啊……」
鷲住望向正呼呼沉睡著的女孩,喃喃自語地說道。
由於我也算是『天秤會』的一員,所以也已經把需要注意的種族全記到了腦中。而鷲住所說的《紅帽子》則是英國十分有名的妖精之一。
「呃——我記得她們會拿斧頭砍殺人類,然後用鮮血來染紅自己的帽子對吧?」
「嗯。照理說自從人類的勢力變強之後,她們應該也已經順應變化而導致本能趨弱了才對……看來有時候還是會顯露出祖先擁有的本性呢。我想只要用紅色的顏料或染料代替,應該也能讓她們得以發泄一下吧?」
「不過接下來的事就交給那傢伙吧。」鷲住低聲道。
「話說回來,名塚,你的力量是不是又增強了一些啊?感覺你的動作變得比之前更俐落了呢!」
「謝謝——只是我覺得,這種事好像也沒必要特別找我來幫忙就是了。」
「你是『天秤會』的成員對吧?這種取締工作應該也是你的業務範圍內吧。」
「我倒覺得你自己動手會比我快上許多就是了。」
鷲住擁有《飛天者》之名,同樣是被視為神只的存在。加上他擁有相當於神話中主神等級的力量,因此能力當然遠強於我。
「別這麼說嘛,我會找你幫忙當然也是有理由的啊!」
「應該不是『這樣我就可以省下一些工夫』之類的理由吧?」
「…………」
喂,大叔,別轉移視線啊。
「——如果要說明的話,大概就是這座城市有著像是協定般的條約存在吧。」
「我知道,就是眾神之間不准互斗的約定對吧?」
「正確地說應該是必須儘可能地不使用神的力量。當然,戰鬥行為也包括在內。像是我這種等級的神使用力量時如果沒有衡量好,甚至會連地形都改變呢。」
「我想也是。」
「所以我才會說把工作交給你處理會比較妥當羅。」
「這樣子啊。不過,我也不討厭這樣的工作,所以要我做也是可以啦……」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於是我先讓女孩躺在樹底下,接著開口向鷲住說道:
「——呃,可以麻煩你再詳違一下關於那個協定的事嗎?」
過去我曾經問過萬那和弓虎,所以也知道一些片段的資訊,但是至今仍然不了解整個協定的全貌。
而此刻我之所以會對此感到興趣,則是因為結的緣故。
即使只是形式上而已,那傢伙依然算是實尋市的神只,因此他也應該會受到協定的制約才對。
我認為只要能夠知道協定的細節,或許多少能看穿那傢伙能做以及不能做的事。
「喔,不過協定本身並沒有什麼複雜的內容。基本上就是要求眾神——特別是居住在這座實尋市裡的神只,必須極力避免對人類世界造成影響。為了確認人類和非人者共生的試驗是否能夠順利進行,眾神才會如此小心翼翼,避免破壞人類居住的環境。畢竟人類一旦滅亡,就不用談什麼共生共存了。」
「……但是當中難道沒有人企圖讓人類滅亡嗎?」
「我們之所以能夠保住自我的存在,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人類對我們的信仰,所以我想應該沒有人會積極地想消滅人類才對。不過非人者當中也有很多異類,所以我也沒辦法保證就是了。」
他的意思應該是——即使是眾神之間,也未必能夠相互理解吧。
鷲住則繼續說道:
「不過,其實所謂的神也都有著各自的立場。第一種是希望和人類保持友好關係的一派,就像是以御子神弓虎為代表的『天秤會』。第二種則是處於中立的一派,可以視為總是隔岸觀火的被動部隊。第三種則是和人類處於敵對立場,並且主張沒必要和人類妥協的一派。但是這個派別由於顧慮到御子神的關係,目前並不會積極地採取妨礙行動,而只是一邊期盼著和人類保持友好關係的派別失敗,一邊暗中觀察著實尋市的變化而已。」
原來如此。
「以人數來說,第一種派別其實是最少的,但其他兩派並不希望和御子神弓虎為敵,而御子神本身因為接受了協定的關係,所以也幾乎不會採取行動,又會介入各種紛爭進行調停,才能使目前的狀況得以維持住平衡。雖然我覺得這是一種岌岌可危的狀態就是了。」
「——你知道冰室結嗎?」
「嗯?我是不認識他啦,不過名字倒是聽過。他不是『天秤會』的合作對象嗎?我記得他好像還讓自己的一個女兒進入了『天秤會』。那傢伙怎麼了嗎?」
「不……」
我顯得有些語塞。
不過方才的這段談話,讓我得以理解了整個狀況的全貌。對於『天秤會』而言,基本上無論有何種理由,都會極力避免用力量排除其他神只。因為如此一來既違反共生的理念,也會讓其他陣營有趁隙責難的藉口。而排除對象如果是協助己方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也就是說,冰室結是以自己身為『合作對象』的身分來牽制『天秤會』。而無論是人質或是夥伴,他還藉由亞夜花的存在來對外彰顯自己身為合作對象的立場。假設結真的是算計到這個地步才將亞夜花交給『天秤會』的話,那麼他真的是個令人作嘔的傢伙。不過,接受他提案的弓虎
想必應該也有自己的考量才對。
然而想到這裡,我不禁極度懷疑,協定的強制力真的對結有效嗎?
如果結打算一口氣削弱『天秤會』的力量甚至將其消滅的話,反對他的勢力應該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了才對。加上如此一來,對結而言事態會變得更加有趣,即使眾神的均衡瓦解,或是整座城市因此毀滅,對他而言應該都是無關痛癢的事。畢竟那傢伙的個性就是如此。
如此一來——直接面對他的我,所肩負的責任就顯得更大了。
「順便請教一下,老師的立場是?」
「嗯——應該是偏向友好的中立派吧。我不覺得有必要積極地保護人類,不過要我幫忙『天秤會』也不是不行,所以才會在學校當老師。」
「所以您是偏向人類這一方的羅?」
「應該說我確實很在意人類吧。雖然有時候數量多到吵死人,但如果少了人類,我想自己應該會覺得很寂寞吧——不過話說回來,女高中生真的很可愛呢!」
我們不經意地看見了放學後走在對面路上的高中部女生。而鷲住則是一邊注視著她們,一邊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特別是夏天的薄襯衫和若隱若現的胸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啊,這個嘛,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啦。
雖然要我舉雙手贊成他的說法也行,但前提必須是這傢伙不是老師才可以。
——就在我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身後怱然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喔——真是了不起的職業道德呢!」
鷲住的笑容頓時一僵。
回頭一看,有位身型嬌小的少女正雙手擦腰地站在那裡。
「待會兒我有話要跟你說,蓮太郎——辛苦了,名塚先生。」
「……你好,透夏。」
鷲住透夏。是個掛著強勢表情的女孩,但外表年齡則像是個小學生。
她是鷲住的女兒——大家雖然如此認知,但她的真實身分其實是鷲住的太太。無須贅言,她當然也擁有足以稱之為神的力量。
另外,她和鷲住一樣都是『天秤會』的合作對象之一。表面上她擁有曙光山學園小學部六年級生的學籍,但其實是以兒童的偽裝在監視著非人者的行動。設籍於小學部的多是還不太習慣人類社會的『非人者』,因此也需要投以相對應的關切和注意。
「嗯——看起來像是一年級的學生……但我沒看過這張臉呢。」
透夏確認過沉睡的小女孩的長相後如此說道。
「接下來我會做更詳細的確認,她也可能是在外面迷路而不慎誤入實尋市而已——啊,謝謝你,名塚先生,給你添麻煩了。再來就由我來接手吧。」
「好的,麻煩你了——小學部也已經開始上課了對吧?請問小詩在班上過得還好嗎?」
宿舍居民當中的一人——和泉小詩跟她正好是同一個班級的朋友。
小詩從小開始就專注地鑽研魔法,是個貨真價實的魔法師,但卻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上學,直到最近才開始去學校。而在透夏的努力下,她似乎也漸漸地融入了所屬的班級。那宛如少年的容貌和冷酷的言行舉止,似乎也為小詩搏得了不少的人氣。
「關於這件事……」
透夏微眯雙眼地望向我。
「……名塚先生,你做了什麼事嗎?小詩看起來好像很在意什麼事,上課的時候幾乎都在放空,一副精神完全無法集中的樣子耶?」
「……啊——我想應該和『天秤會』有關吧?因為我最近碰上了一點麻煩事——原來如此,看來我也讓她擔心了呢。」
看見我不斷地點著頭,透夏立刻露出了有些傻眼的表情。
「你那是什麼悠閒的反應啊?雖然我不打算插手管你的私事,但那應該是滿危險的工作對吧?」
「嗯……或許是吧。」
「那你應該也知道小詩為什麼會那麼擔心你了吧?」
「你問我為什麼……應該是因為小詩夥伴意識很強的關係吧?我記得自己剛住進宿舍的時候,她還是個完全不會關心別人的人,看來她似乎成長了不少呢。」
在我對於造成小詩的擔心感到歉意的同時,心裡也浮現出些微的欣慰。
「……不是那樣子啦。」
「透夏,你不覺得小詩最近已經開始會露出和年齡相符的表情了嗎?雖然平時她總是沉默寡言,但是笑起來倒是挺可愛的呢!」
「我知道呀,而且我也有發現,不過重點不在這裡啦……等等,既然你都發現她變了這麼多,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本人呢——哎唷,真受不了你耶!」
透夏像是半放棄似地嘟噥起『這傢伙根本完全不行嘛』之類的話語。
「唔,原來如此。名塚,你是那種會在無意識間將人拉近身邊或拒人於外的類型呢。這一點我倒應該好好跟你學一學。我想因為你總是不帶欲望,所以反而更容易吸引周圍的——」
「呃,可以請你閉上嘴嗎?」
聽見透夏用不自然的溫柔語氣說道,鷲住立刻老實地噤口。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有些畏縮的樣子。
「啊,可是,我想小詩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也是多虧了透夏的幫忙呢。我應該向你說聲謝謝才對。」
「……不用了啦,畢竟照顧那孩子本來就是我的工作之一,而且主要也是她自己想努力呀。」
說到這裡,透夏不知為何先嘆了口氣,然後才繼續接下去。
「關於你的工作,我只能說原本半天使所能辦到的事就有限,所以我勸你不要太過自信,有時候也應該要借用周圍的力量。更何況,那間宿舍可是聚集了遠超出正常範圍的強力神只的場所。」
「我會那麼做的,謝謝你的忠告。」
我帶著苦笑回應道。等會兒回宿舍後,就去找小詩說說話吧。
如今我和中立國宿舍的成員們已經建立起一定程度的良好關係,也因此我對於宿舍抱持著好感。我希望能夠守護這裡,並且也深信梨玖絕對不會選擇離開宿舍。
我已經把前幾天和結談判後的內容告訴了梨玖本人,以及除了那位足不出戶的女孩之外的宿舍居民。我想這麼一來,大家應該都會幫忙留意結是否會對宿舍出手吧。
只是——
(亞夜花……)
我依然掛心著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的繭居族。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心裏面是想要回去的。』
那一天,說出這些話的亞夜花臉上的表情,一直浮現在我眼前。
最後,我選擇了情緒化的回應,使得當時的話題就此中斷……
(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了。)
我得下定決心。
決定接下來自己想怎麼做,以及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我必須再一次和她面對面地深談。
◆◆◆
我下定了決心。
我決定要和梨玖面對面,把心中的想法據實以告。
自己究竟要繼續留在這裡,還是選擇離開——還是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才行。
如果我留下來,對天人而言並不會獲得任何益處。
另一方面,一旦我以回去作為交換條件,就能夠擁有和父親交涉的籌碼。或許這麼一來還能夠確保天人的安全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
——再來需要考慮的,就是時間點和如何製造契機而已。
因此,我希望最後能再和梨玖談一談。
至少我能確定,她對於天人的強烈感情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她不會像我一樣被強烈的嫉妒所擺弄,而是無私無欲地為天人設想著。
所以——既然我已經了解梨玖比自己更適合天人,我當然也能夠心甘情願地離開宿舍。
這麼一來,我想自己也能從胸口的痛楚和苦悶中獲得解放吧。雖然可能同時失去某樣重要的事物——但如今再煩惱這些事也沒有意義了。
我像是要讓決心更加堅定似地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門把聲宛如算好時機似地響了起來。
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要應聲時,門已經被打了開來。
「啊,原來你醒著呀!那我要進來打擾一下羅——」
出現在面前的正是梨玖本人。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變得僵硬無比。雖然自己想交談的對象就在眼前——但其實我並不擅長面對這個人。即使我們和天人之間沒有這層關係也一樣。
我勉強壓抑住想逃走的衝動,努力地裝出冷靜的表情。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因為弓虎要我來看看亞夜花的狀況,所以我才來的
。你這陣子一直都沒離開房間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梨玖堆滿笑容地問道。
「天人哥也很擔心你耶,我覺得你至少還是出來和大家一起吃個飯比較好喔。」
「…………我沒事。」
我將浮現在腦海里的天人甩開,用沒好氣的口吻應聲道。
「而且我不是你的敵人嗎?我不認為你來關心我有何意義。」
「嗯——可是,天人哥希望我能夠和更多不同的人溝通交流耶。」
梨玖的笑容始終未見動搖。
沒錯,過去梨玖曾經一度宣示過我是她的『敵人』。
但是對她而言,宣言當中並不帶有任何憎恨或憤怒的感情。她的判斷基準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對於天人而言究竟是好還是壞。而如今既然天人不希望我們再起爭執,梨玖自然就不會將我視為敵人看待。
也就是說,她對我個人並不帶有任何感情,在她的心中並未為我的存在賦予任何意義,我只是單純的虛無軀體而已。
然而我對她卻有著難以壓抑、既複雜又醜陋的負面感情。兩者之間恰成對比。
而究竟誰的想法才是正確的,我並不懂得該如何判斷才好。
我唯一能確定的,就只有她能以毫無矯飾的笑容和天人交談,而我卻只能按捺著心中的痛楚羨慕著她而已。
「你說溝通嗎?……那麼,我們就稍微說些話吧?」
「咦?可以嗎?」
梨玖一邊喃喃著「還真難得呢!」,一邊跨步走進了我的房間。
我請烏爾莉卡為我們準備了茶,然後面向了她。我想對我而言,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坐在電腦前方的圓椅上,而梨玖則坐在我的床上。
地板上散放著雜物,因此並沒有空間可坐。雖然天人偶爾會視狀況幫我整理,但是這陣子因為我們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因此他也少了主動幫忙的機會。
——不過當我一想起那好管閒事的同居人時,心情就會毫無止盡地沉悶下去。於是我決定先行開口說話。
「你可以去學校了嗎?第二學期已經開始了對吧?」
「啊,嗯。雖然不是那麼常去,但我已經復學了…i可是,我實在沒有想過亞夜花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呢。」
梨玖面露苦笑地說道。
在這個城市裡,我的身分是曙光山學園國中部的三年級學生,而且還和梨玖同班。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學校就是了。
「因為我並沒有和人類融洽相處的理由。」
我十分喜歡動畫、電玩等由人類所創造出的文化。但是,我對於人類以及與人類共生一事卻絲毫不感興趣——不過最近這種想法有點改變了。
「嗯,我聽結說過了。亞夜花原本是以人質的身分被帶到這間宿舍里來的對吧?」
梨玖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我則是稍微蹙起了眉頭。明明感受不到她的惡意,但她卻直接挑明了我心中不想被碰觸的部分。
『天秤會』是為了守護城市秩序,並且協助『非人者』和人類共生而存在的組織。但是我卻無法抬頭挺胸,語帶自豪地說出自己是其中的一員。因為在各種層面的意義上,我都並未擁有那樣的資格。
或許有人會對我說『才沒有那回事呢』——但我覺得這是自我評價的問題。
「總之你並不是主動選擇來到這裡的對吧。既然如此,我也能了解你討厭人類,而且總是躲在房間裡的理由了。不過……」
梨玖開始更加深入地挖掘起我的內心。
「……既然如此,你準備怎麼處理那份想要和天人哥在一起的心情?結其實很想要把你帶回去對吧?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亞夜花,你接下來到底打算怎麼做?」
「…………」
就某個意義而言,其實梨玖比我更加對他人不感興趣,而唯一的例外當然就是天人。當對象換成天人時,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毫無顧忌,且必定會區分清楚是非黑自的強韌意志。
——不過,我究竟打算怎麼辦呢?
從當前的狀況看來,梨玖遠比我更適合陪伴在天人身邊。這樣的想法始終占據著我的心。
雖然答案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了……但是我並未立刻做出回應。
至於理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或許是面對梨玖時不願認輸的心理作祟吧。我的個性就是這麼不乾脆。
於是我試著轉移話題。
「……梨玖也和我的父親見了面對吧?」
「咦?嗯,是呀。」
「你對他有什麼印象?」
「嗯——沒什麼特別感覺耶。雖然是個怪人,但也是個神只對吧。」
梨玖的表情並未改變,語氣也依舊平靜地回應。
——原來她一點都不怕父親。
她果然是個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如果是梨玖的話,一定能夠陪伴在天人身邊並成為他的力量,而不會像我一樣始終只是個拖油瓶。
我留在宿舍里的理由正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著。
(或許時機已經成熟了吧……)
當我夾著嘆息如此思考時——梨玖怱然開口說話了。
「啊,這麼一說結曾經問過我:『你轉生之後不會有想要吸別人血的衝動嗎?』,當時我有點嚇了一跳。亞夜花,你知道他這麼問的用意是什麼嗎?」
「用意……」
我語帶迷惘地應著聲。
我是個和死亡比鄰而居的神,對於不死者和其眷屬相對較為了解,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父親的意志和意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他只會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採取行動而已。
「那你怎麼回答他?」
「我沒有回答。結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我覺得他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蹙起了眉頭。
梨玖是從人類轉生成不死一族的吸血鬼,所以一般而言根本沒有必要詢問她會不會有吸血衝動。但是結卻刻意開口問她,難道是因為——
「梨玖,難道你完全不會有吸血衝動嗎?」
「嗯?大概吧。不過如果我想吸血的話也是可以啦,只是沒有那麼強烈的需求而已吧。」
「對天人也一樣嗎?」
「這個嘛,因為我不想咬他讓他感到疼痛吧——啊,不過天人哥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其實也很帥呢——」
梨玖用陶醉般的語氣說道,但此刻的我卻已經將嫉妒拋諸腦後。
「請你先等一下……弓虎有幫你進行抑制衝動的訓練嗎?」
「嗯——她是有教導我關於體質的事,還有生活上需要注意的重點,但我倒是不記得她有幫我做過什麼訓練耶?」
梨玖面露苦笑地繼續說著。
「只顧著丟問題給我,卻又完全不告訴我為何問這些,你們父女果然很像呢。我沒有吸血衝動又怎麼了嗎?」
雖然她所說的是事實,但聽見『你們父女果然很像』這句話還是令我十分難受,不過眼前我只能先暫時充耳不聞。
我稍作思考後,便再次開口說道:
「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推測而已,但是我想你——」
我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瞪大雙眼注視著我的梨玖,然後不自覺地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了疑惑。
畢竟我所說的話都只不過是推測而已。推測可能切中事實,但也可能偏離事實,推測不過就是如此無足輕重的事物而已。加上我確實沒有確切的證據,這一刻就連我都對自己所說的話缺少了自信和確信。
我只是在想,藉由這樣的方式對梨玖進行無關痛癢的報復,微不足道的復仇,輕描淡寫的惡作劇——事實上我的心裡的確懷有這樣的意圖。
因為我始終羨慕著她,同時也嫉妒著她,而最令我懊惱的,則是她對我竟沒有半點諸如此類的負面感情。
我想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那麼想在她的心中刻印些許自我的存在。
如今從結果來思考,我所給予她的答案其實正準確地命中了要害。
而這一切也成了我後侮的根源。
***
我將《紅帽子》一族的女孩交給鷲住他們處理後,便來到了超市採買食材,於是回宿舍的時間也比平常晚了一些。
眼下的時間令我有些進退兩難。雖然差不多得開始準備晚餐了,但在那之前或許應該挪點時間來寫功課才對,畢竟明天的英文課是輪到自己來翻譯句子…
雖然許多的煩惱依然存在,但日子並不會因我個人的私事而停下腳步。能夠不陷在莫名的思緒泥沼當中,而能保有生活的節奏,就某個意義而言或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也說不定。
我一邊
如此思考著,一邊走進了宿舍,想不到弓虎就站在玄關前方。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不過你會出來迎接還真是難得呢。」
我一邊換著室內拖鞋,一邊說道。
畢竟這個時間點,弓虎大多在舒舒服服地睡午覺才對。
「啊——嗯,因為我有件事必須親口告訴天人才行。」
「什麼事?」
我的胸口深處不自覺地掠過一陣騷動。因為眼前的弓虎難得露出了少見的複雜表情。
雖然我不太想知道,甚至覺得不要知道對自己比較好——在沒有明確根據的情況下,這樣的感覺正持續不斷地湧現。而弓虎也緩緩地開了口:
「梨玖她剛才——」
◆◆◆
羽村梨玖。天人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吸血鬼。
她離開了宿舍。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冰室亞夜花的緣故。只因為我多說了一句無謂的話。
***
「…………………………………………………………………………」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總覺得自己似乎發出了『咦』、『喔』之類的聲音,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不太能夠理解弓虎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離開了宿舍?那傢伙不是很害怕日光嗎?啊,不過現在已經快要天黑了,所以應該不會有事吧。難道說她有什麼急事嗎?可是,她要怎麼解決晚餐?如果要外出的話,至少傳個簡訊告訴我也行啊——
我漫無止盡似地憑空推測起許多可能——好一會兒後,我才終於察覺到弓虎所謂的『離開了宿舍』並非只是一時性的狀況。
「……請問,為什麼會這樣?」
「嗯——基本上我也問過她原因了……」
弓虎語帶顧慮地說著。
「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還是應該由梨玖親自告訴你比較好,所以我不打算告訴你原因。」
「你沒有阻止她嗎?」
「因為那是她本人的意志,所以我不會阻止對方。」
——說得也是,弓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拋下一句「我去看看她的房間」後,便隨便將書包扔在玄關,然後腳步急促地跑上了二樓。
我猛力地打開梨玖房間的門,裡面果不其然沒有半個人影。
原本她的房間擺設就十分簡樸,如今看起來更是連半點生活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來她似乎帶走了必須的用品。
在幾天前我曾和她隔著面對面交談過的小型圓桌上,放著一張寫著『給天人哥』的紙條。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並且迅速地掃過紙條內容——但上面卻只有令我失望不已的一句話。
『對不起,請別擔心我。』
就只有這樣。從筆跡看來確實是梨玖所寫的……但是除了這一行字外,其他空白處和反面都不見任何文字了。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笨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先找我商量看看不就行了?」
我把無法傳達給本人的心聲逕自地吐露而出,因為我實在無法對這一切默不作聲。
我以為我們之間有著一定程度的信賴關係,也認為至今為止自己都是支撐著她的力量,而且今後也會——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嗎?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把紙條緊緊地捏在手中。
我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下來。我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無論再怎麼焦慮煩躁,狀況依然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拿出手機,試著撥給梨玖,但她似乎沒有開機,因此怎麼撥也無法接通。
於是我發了封『和我聯絡』的郵件給她——由於並未收到傳送失敗的回覆郵件,看來她應該沒有變更郵件位址,或把我設為拒絕往來戶的樣子。
我一邊思考著是否還有其他方法能聯絡梨玖,一邊慢慢地步下樓梯。包括弓虎在內的宿舍成員們已經全都齊聚在那裡了,看來大家似乎都已經知道了梨玖離開宿舍的消息。而雖然程度不一,但每個人臉上也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請問有人知道梨玖會到哪裡去嗎?」
「我沒聽說,我也是剛才才知道這件事的。」
萬那表情沉悶地回答道。
「那孩子沒有告訴你任何事就離開了?」
「…………」
我只能無言地點頭回應。
「梨玖真的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千那語帶憂心地喃喃著。
「在金錢方面她好像沒什麼問題,所以應該不至於沒地方可去……」
梨玖雖然失去了雙親,但是還有一筆短時間能讓生活不虞匱乏的遺產。雖然名義上的財產管理人是她的親戚,但聽說自從她一個人搬到實尋市之後,對方就幾乎將所有款項交由梨玖處理,雙方也不再有過任何牽扯,因此應該不至於會有經濟上的困難才對。
加上她轉生成吸血鬼的緣故,力量應該也已經強化到半調子的非人者也拿她沒辦法的程度,人類更不可能有辦法傷害她,因此被捲入犯罪等危險事件的可能性也不高。
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釋懷。
為什麼她會選擇什麼都不說地默默離開?難道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同樣的疑問反覆不斷地在我的腦中重播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正當我一頭霧水地喃喃自語時,有人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將視線一垂,原來是烏爾莉卡正用一副寫滿關心的表情仰頭望著我。
「那個……需要我用梨玖小姐的味道去追她嗎?」
小詩也接著擧起手來。
「我也可以幫忙。因為天人現在的表情實在讓我看不下去。」
「……我的表情啊。」
此刻的我究竟頂著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先是吐了口氣,然後接著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就拜託你們兩人了——可以嗎?」
我將視線移向弓虎,這位宿舍的負責人則是點頭回應。
「嗯,畢竟這是天人的權利呀。」
沒錯,我一定得向梨玖問清楚理由才行。
我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也希望能更加深入地了解她。這樣的想法自始至終未曾改變過,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突發狀況。
稍微定下心的同時,我也冷靜了許多。
「……總之我先去換件衣服吧。」
話畢,我便獨自走向自己的房間。
亞夜花一如往常地待在房間裡面向著電腦。
「欸,亞夜花,你聽說了嗎?梨玖她——」
「她離開宿舍了對吧。」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我抱著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心態試問,想不到她竟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知道。」
瞬間,我張口結舌。
「真的嗎?那你可以告訴我嗎?那傢伙為什麼——」
「我不能說。」
亞夜花打斷了我的質問。
只見她緩緩地轉過身面向我。她本來就甚少有表情的變化,但我明顯看得出她現在正刻意不從臉上流瀉出多餘感情。
「她之所以會離開宿舍,我必須負起責任。雖然我並沒有那個打算,但確實造成了她離開宿舍的結果——不過,我不能告訴你原因。因為如果從我的口中說出來的話,我就只是……」
……只是個卑鄙的傢伙而已。亞夜花如此說道。
她宛如機械般地將事先準備好的詞句逐一從口中輸出。
話畢,她便像是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似地緊緊閉上了雙唇,藉此表示拒絕之意。我的直覺告訴我,無論自己再怎麼催促、請求甚至脅迫,她應該都不會再度開口了。
「為什麼……」
我不禁沉吟道。
我對於亞夜花並沒有任何憤怒,而只有一種來到了窮途末路般的感受和疲憊而已。
真奇怪,明明直到不久前,我和亞夜花還有梨玖都相處得很融洽啊。
雖然彼此間的關係不至於完美無缺,但應該也不算太差才對。無論是我、亞夜花或是梨玖,都歷經了許多事情因此成長,並一點一滴地改變了自己,才得以讓彼此間的關係變得愈來愈深厚而穩固。
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察覺梨玖所懷抱的扭曲心態,以及亞夜花散發出的不協調感。而我也認定只要投入時間,一定能夠改善這一切。而且為此我將不惜一切代價來幫助她們——
但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何最後我還是什麼都辦不到?我到底在哪個環節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唷,看來第一場比賽的勝負已經分出來了呢!』
電話的那頭響起了有著少年模樣的邪惡神只的聲音。
我一度遺忘——不,應該說我刻意不去想起的事又被攤在眼前。
沒錯,我和這傢伙正在決一勝負。
而比賽的內容——正是『梨玖會以自己的意志離開宿舍』這樣的預言是否會成真。
『我已經派出使魔確認羽村梨玖離開宿舍這件事了,所以這場勝負應該可以算是我贏了吧?』
「還不能確定吧!」
我不自覺地吼出聲。
或許烏爾莉卡和小詩會立刻幫我找到她。
搞不好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梨玖本人馬上就會和我聯絡。
也可能她忽然改變想法,然後不露聲色地偷跑回宿舍也說不定。
總之,這一切都是還沒確定的事。
『既然她已經確定選擇離開,無論之後發生什麼狀況,我認為都可以算是我的勝利才對。不過——』
電話另一頭傳來刺耳的笑聲。
『——不過算了,我就等個兩、三天。你也趁這段時間好好地讓自己接受現實吧。』
他說完後,電話就掛斷了。
失去了發泄情緒場所的我,只能無奈地緊握住手機。雖然想一股腦兒地把手機往地板上摔,但我還是勉強地克制住了衝動。畢竟這是和梨玖取得聯絡的工具之一,當然不能夠隨意破壞。
「——是結打來的嗎?」
亞夜花問道,我則是點了點頭。
「原來你正在和他玩遊戲呀——可以告訴我內容是什麼嗎?」
「……嗯,這麼說來我先前確實沒有告訴你呢。」
因為亞夜花不出房門,我們又沒什麼機會交談,加上因為和她的父親有關,所以我也儘可能地迴避這件事……不過如今想想,這一切不過都只是我的藉口。說穿了,其實只是我因為尷尬而持續躲避提及這件事的時機而已。
於是我將事情的始末向亞夜花作了一連串的說明。
亞夜花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我的話。等到我說完後,她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依然看不出她的感情有任何動搖的跡象。甚至可以說,她聽取這一切的行為,只不過是為了接受原先預測的最壞事態成真所必須的儀式而已。
在我看來,亞夜花其實是個相當倔強的女孩,總是把感情強制地壓抑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之下,也經常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事實上是個情緒很容易起伏或陷入消沉狀態的人。
可是,這時候亞夜花卻只是靜靜地垂下頭,抹消自己的內心,宛如已經放棄了一切。
「對不起。」
「呃——」
應該是沒有把狀況告訴她的我不對……當我正準備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的嘴巴竟變得不聽使喚。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就在近期,我將會從你的面前消失。雖然這麼做也不足以贖罪,但希望你能藉此平復心情。」
亞夜花用宛如陌生人般的語調說道。
而我並沒有回應。因為我了解,此刻的她就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不,或者說比當時更加徹底地封閉著自己的心靈。
——我到底是錯按了哪一個開關呢?
雖然這陣子我們之間確實相處得不太融洽……不過我並不打算讓事情惡化到無法挽回的狀況。但是,我總覺得不知從何時起,我們之間那道無法修補的裂痕似乎愈變愈大了。
就在我依然無法理解緣由的狀況下,周遭的世界就這樣崩壞了。
◇◇◇
「你之後會被天人怨恨的喔?」
身後傳來了聲音,令弓虎止住了腳步。
站存她身後的是龍太。
「……哎呀,被發現了嗎?」
弓虎臉上看不出任何驚訝,而只是平靜地回應道。
「喔,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抱著會被我發現的前提在進行這件事嗎?不過,我對於『這裡』並沒有任何依戀,也不會想要插手你的計劃就是了。」
弓虎露出了輕笑。
「或許吧——你可以幫我瞞著大家嗎,龍太?」
「了解。畢竟我多少還是有這麼做的義務吧。」
龍太點了個頭,然後接著開口說道:
「即使知道這一切終究會徒勞無功,卻還是刻意忍住不告訴大家,確實會讓人有點心酸呢。不管大家再怎麼努力地找,也不可能再找到梨玖了。」
***
「對吧?一切就如同我所說的一樣。」
結難掩欣喜地笑著,並且繼續接著說道:
「羽村梨玖果然自主地離開了宿舍,而且再也不會回去了。」
「…………」
在梨玖失蹤三天後的傍晚,我再次和結在先前的速食店碰頭。
結一如往常心情愉悅地大啖著漢堡,而我則是對放在自己面前的果汁興致缺缺,畢竟現在我實在沒有吃東西的心情。
事實上,我的確完全無法反駁結的話。
梨玖既沒有傳郵件來,也沒有半通電話。而無論我怎麼試著和她聯絡,同樣也都聯絡不上。另外,包括烏爾莉卡的鼻子,小詩的魔法都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那總是面帶笑容的青梅竹馬,就這樣始終處於音訊全無的狀態。
「……該不會是你綁架了她吧?」
我問道。但我自己也很清楚這只是無謂的嘗試,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但結卻只是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怎麼可能,我的預言可是她會『自發性』地離開喔?如果是我綁架她的話,不就無法達成我的預言內容了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定是你在背後搞鬼……例如控制她的心智,讓她自主地離開宿舍之類的……」
「哎——那種事我已經試過一次,不過失敗了啦。而且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不會再搞鬼了嗎?還有,你覺得你背後那群『天秤會』的傢伙會允許我這麼做嗎?」
「…………」
我陷入了沉默。
事實上我也已經確認過了。弓虎和萬那她們確定結並未對梨玖做出任何小動作,而梨玖只是將決定離開一事告知弓虎,並且留下一張給我的紙條之後,就逕自消失了蹤影。
因此從結論而言,只能判斷梨玖確實是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離開的。
「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梨玖為什麼會離開?你知道理由嗎?」
「這麼聽起來,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嘛。」
結語帶得意地說道。
「嗯——其實能夠懷疑的對象只剩一個人了。原因不在你身上,而是那傢伙害的。」
「……你讓亞夜花做了什麼?」
「哈,她果然是我的女兒,的確很懂得孝順父親呢……哎呀,你別那麼惡狠狠地瞪我嘛。我不是說過我沒有干擾她的心智了嗎?我既沒有把決勝內容告訴過任何人,從遊戲開始之後也不曾再和亞夜花接觸過了。我純粹只是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而已——還是說亞夜花到現在都還沒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哈——看來她還是不怎麼信任你呢!」
「…………」
我怒不可遏地緊咬著牙關。
「不過就算你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你能不能接受自己敗北的事實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如果我輸了,我就會幹脆地認輸。雖然我沒辦法心甘情願接受失敗,但無論再怎麼不甘願,結果還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只是……」
我對於梨玖的思念也不可能就此消滅。
我希望能再和她說一次話。即使最後仍無法實現,至少我得聽她親口說出離開的理由才行。
結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醬料。
「總之,這麼一來就確定是由我獲勝,這樣我就很滿意了——話說回來,名塚天人,你沒有被人說過……你雖然看起來總是很關心他人,但卻常怱略身邊的人細微的情緒變化嗎?你應該是這種類型的人吧?」
「…………」
「如果你想知道細節的話,等到三場勝負都分出來之後我再告訴你吧——那麼關於第二場比賽的內容,等到我決定後會再聯絡你的。」
結說完後,便逕自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我則是緊握著雙拳,動也不動地坐在原處。
——我徹頭徹尾地輸了。
對於結而言,我的存在並非敵人,甚至連能夠對等地陪他玩耍的對象都稱不上,只不過是個普通玩具而已。
我的願望很單純,只是想要守護重要的場所和我重視的人們而已,但是——我所想要守護的事物卻相繼崩壞瓦解而去。
難道打從一開始,挑戰結就是個有勇無謀的決定嗎?
如果當初我選擇迴避和結一戰,會不會就不至於演變成今天的結果了呢?
我的太陽穴附近傳來陣陣既冰冷又苦澀的感覺。
——究竟過了多久呢?
我一邊承受著強烈的無力感折磨,一邊勉為其難地站起身來回到宿舍。
「結果如何——?啊,看來我也不用多問了呢,你的眼神簡直就像死魚一樣。」
前來迎接的萬那對我說道,而一起跟上前的烏爾莉卡也用憂心的視線投向我。
由於我並沒有反駁的意思,於是便只是把和結談話的內容簡單地交代了一遍。
第一場比賽的結果已經確定了,而第二場的內容則得等待結日後的聯絡。至於梨玖依然毫無音訊,也不清楚結是否真的有在背後搞鬼。
「你們那邊有得到什麼新情報嗎?」
「抱歉,目前還是沒進展。弓虎和亞夜花還是不願透露任何事。姊姊現在正在外面到處收集情報,我們姊妹基本上還是偏向用武力解決事情的一方……」
「烏爾莉卡也對不起天人先生——」
她的狗耳朵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一直在聞梨玖小姐的味道——可是味道卻在中途就消失不見了……」
「小詩也很努力在找,但是目前看起來希望不大。」
「這樣啊……」
這幾天眾人拚命地幫忙尋找梨玖的蹤影,但卻依然沒有任何成果。
而今天也再次一無所獲。
我當然不會責怪她們,反倒對她們充滿了感謝。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不為此感到沮喪。
但我依然賣力地擠出了開朗的表情。
「總之也已經六點了,我去煮飯吧。」
梨玖離開後,代表我得少煮一人份。還有一個人——
「呃,天人先生……今天亞夜花小姐說不需要準備她的晚餐。」
「我知道了,謝謝。」
自從梨玖消失後,亞夜花就幾乎不再和宿舍居民有任何交流了。
她不再說任何話,也幾乎沒有吃任何東西。她只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只有在真的有必要時才會透過烏爾莉卡轉達事情。
原本她那顯而易見的感情,如今也變得無法讀取了。
我相信——她並非站在結那一邊。看起來他們也沒有任何聯繫。但是除此之外,我完全無法捉摸亞夜花的心理。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她拒絕和我以及這間宿舍的一切有所牽連。
——『膽小者只會相信不畏拒絕依然前進的人。』
我依稀記得從前亞夜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不曉得如今她又是怎麼想的呢?她是否依然期待著我不畏拒絕地接近她,或是真的打從心底想要切斷和我的一切關係呢?
(……我自己到底希望怎麼做?)
其實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我想要和她恢復到原本的關係。例如看見她吃到美味的東西,然後露出看似無動於衷其實卻感動莫名的表情;或是嘴上不停抱怨,最後還是要我幫忙收拾散亂一地的遊戲和DvD——我想要再次找回這些無比珍貴的日常生活。
但是,隨著我持續地深究下去,自己的心中也似乎有某部分遭到了再明顯不過的挫折。
無論是什麼都沒說就逕自消失不見的梨玖,或是不發一語地再次封閉內心的亞夜花。
我和她們兩人所共同堆築的時間——難道其實並不具有絲毫的意義或價值嗎?還是這一切其實都只是白費工夫?
我反覆不斷地捫心自問。
「……得去煮飯才行了。」
就算我回到房間裡,想必也提不起力氣和亞夜花面對面。不如直接前往廚房吧。
就在此時,小詩和龍太正好步下了樓梯。
小詩掛著極度不悅的表情。看來正如萬那所預想的,使用搜尋魔法尋找梨玖一事似乎全無所獲的樣子。
「當中一定有問題。」
小詩一看見我,立刻用難掩焦躁的語氣開口說道。
「照理說應該能夠輕易找出她的所在地點才對,可是我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一旁的萬那則是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無奈地聳了聳肩。
「辛苦了。差不多要吃飯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我用安撫的口吻向小詩說道,但又因為想起某事而多補上了一個問題。
「對了,有沒有可能梨玖也用了魔法隱藏住自己的氣息?」
「雖然確實有魔法能夠隱藏氣息或阻斷他人的魔法,但那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夠學會的——對吧,哥哥。」
「是啊——」
龍太帶著和平時無異的穩重表情說道。
「——因為梨玖經歷過轉生的過程,所以對於魔法的適應性應該會比身為人類的時期要強。不過她要憑自身的力量讓自己銷聲匿跡到這種程度,應該還是有困難的。」
「……可是,實際上我們就是沒辦法掌握她的行蹤對吧。」
也就是說,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依舊不明。
「沒辦法用你的力量把她找出來嗎?」
萬那向著龍太問道。畢竟魔法應該也是他擅長的領域之一。
「這個嘛,不試試看的話我也不知道耶——」
龍太將視線移到了我的身上。
「但是依我個人的見解,我覺得應該要尊重本人,尤其是女性的意志比較好。她就是因為不想被人找到,所以才會默默地消失不是嗎?既然如此,使盡手段都要把她找出來,對她而言真的好嗎?天人,你覺得呢?」
基本上龍太的想法和弓虎一致,也就是所謂的『去者已矣』的概念吧。
「說不定……龍太說的才是正確的。」
我一邊思考著,一邊如此開口回應。
梨玖也有她自己的意志,就這一點而言我也認為相當正確。
「或許是我總是太過擅作主張,梨玖才會因為這樣而生氣離開吧。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會向她道歉直到她氣消為止。不過,如果一直按兵不動,最後卻得到了不願見到的結果,到時候才後悔『其實自己那時應該可以做些什麼才對』,也不是我喜歡的方式。至於怎麼做才是真正為梨玖著想……我想還是等到我和她面對面仔細談過後再決定吧。」
說不定最後她會像亞夜花一樣將我拒於門外,不過這也是到那時候才需要去想的事。
「……天人真的很重視梨玖呢。」
小詩呢喃自語地說道,而我則是苦笑以對。
「我就是因為很重視她,所以才會這麼拚命找她。不過我也想叫她多想想我的心情就是了——小詩,你可別像她一樣突然就消失了喔!萬一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一樣會拚命去找你的。」
「我、我才不會呢,我怎麼可能會突然消失!」
小詩不知為何忽然變得面紅耳赤。
「……天人真的是……會往正中間的好球帶投出快速球來三振打者的類型呢。」
「啊?什麼意思?」
龍太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逕自接著說道:
「總而言之,拜託你們也稍微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吧。不過我並不是完全不打算幫忙你們就是了。」
龍太揮揮手,接著便轉身離開了。
「那個人還真是隨性呢……萬那?」
「…………」
我不經意地往身旁一看,發現萬那正一語不發地注視著龍太的背影。她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嚴肅——
「怎麼了嗎?」
「——咦,啊,沒有,沒什麼。」
再定睛一看,萬那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
「總之,我會繼續搜索梨玖,你也不要再消沉下去了,快點打起精神吧。而且你和結的遊戲也還沒結束呢。」
「我也會再繼續努力一下的。」
「咦,呀——烏爾莉卡也是——」
「……好的,謝謝你們。」
我打從心底道出感謝,同時也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並非孤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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