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不應存在的空白(2/2)
我打從心底道出感謝,同時也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並非孤獨一人。
我想,弓虎和龍太所說的話或許一點也沒錯。
但是我還是想和梨玖再一次好好地談一談。
◇◇◇
「好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結難掩愉悅地在房間裡來回地走動著。
「……你可以安靜一點嗎?真是煩死人了。」
相對於興奮難耐的結,大刺剌地盤坐在地板上的大神則是一臉不悅。
這裡是結所擁有的實尋市某間高級公寓中的房間。
無論是市區外或市內,他都擁有好幾處諸如此類的據點,並且藉由炒作股票、外匯交易和經營企業等方式累積了不少財富。
順帶一提,只要結運用他的能力,就能輕易地掌握其他公司的社外機密資訊或是各國政府的動向,但是他卻沒有將這樣的力量用在交易買賣之上。這樣的做法,正好符合他對天人所說的,看見早已決定好的結局根本一點都不有趣……
「因為我已經奪得一場勝利了,所以再來就可以做更多嘗試。我在想下次要用更單純的方式進攻呢。嗯——例如稍微設下一點陷阱,然後等對方順利上鉤就行了——對了,太陽,你可以來幫我一下嗎?」
「什麼?我只答應過你要當護衛而已耶。」
「因為我想要再多測試一下名塚天人的本事嘛。接下來我會用更直接的方法,這麼一來不是和你的目的不謀而合嗎?」
「…………」
大神雖然咂舌,但並未對結的提議多做反駁。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想想看,什麼時候告訴他才好呢?其實我最想等到名塚天人被逼到窮途末路,瀕臨極限的時候再出手呢!」
結露出了打從心底威到開心般的笑容說道。
***
又過了幾天。
這陣子以來,狀況可說是幾乎毫無進展。
我們所有人都已用盡各種方法尋找梨玖的行蹤,但最終卻依然徒勞無功。
而我和亞夜花也一如先前般連對話也沒有,毫無任何交集。
時間就這樣不待人地流逝,我的心情也愈顯焦急。
——而結正好就在這個時候聯絡了我。
「……這傢伙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一邊嘟噥著,一邊沿著山路向前走去。
這次他指定的地點並非先前的漢堡店,而是需稍微走入山里,人煙罕至的場所。從前亞夜花的哥哥冰室海里曾化身為巨蛇大鬧,而地點正好就在這一帶。
結是在下午的課堂中傳郵件給我的。放學後,我同樣用郵件向萬那她們報告了這件事後,便獨自前往山里。
我想他大概……不,他絕對是要談關於第二場勝負的事吧。正好,我可是等得不耐煩了呢。
雖然自己尚未完全重新振作,但是我認為自己擁有能夠控管內心,且不輸給逆境的方法。那就是將事情無法盡如己意的焦慮、以及對於韌性不足的自己產生的憤怒轉化為鬥志就行了。和結的這場勝負正好是我發泄鬥志的出口。
結已經先一步抵達了約定地點。
「唷,你好慢喔!」
「學生得等學校放學才行。」
「喔,原來即使青梅竹馬行蹤不明,你還是能夠愉快地歌頌日常生活嘛!這是件好事呢……如何?找到羽村梨玖了嗎?」
「…………」
「嗯——你的表情告訴我還沒的樣子呢。」
結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傢伙在挑起他人怒火方面確實是個天才。
但我不能受到他的挑釁,我在心裡如此告訴自己。因為每當這傢伙看似隨性地逗弄他人時,內心往往已經做好了縝密的計算或另有目的。
「你會擔心嗎?」
「……不關你的事。」
「原來你還是會擔心啊。不過我想也是,畢竟對方是你曾經親手拯救過,不,應該說是你誤以為自己曾拯救過的對象呢!你原本一定很有把握獲勝對吧?出乎意外地遭到徹底背叛的感覺如何?」
「…………」
「不,或許應該說是你背叛了她對你的期待也說不定呢。畢竟如果她真的信任你的話,至少會來找你商量一下才對吧。」
我咬緊牙關,不讓怒氣表露於色,但是結的話語依然確實削抉著我的痛處。
自從梨玖消失後,我反覆無數次地思考了這一切。對於自己其實可能完全不了解她一事,的確令我打從心底消沉不已。
我承認,或許過去的自己真的誤會了什麼,這段關係也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抑或是做錯了什麼也說不定,所以我才會對自己感到如此憤怒。
可是——
「對於這些事,你沒有資格來責備我。」
我堅定地說道。而結則是略顯意外地睜大了眼。
「喔,看來你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嘛!原本我預測第一場勝負的結果就算沒辦法把你推進絕望的深淵,至少也能讓你留下一些無法平復的傷痕呢,真可惜。」
「我可沒有義務達成你的期待,快告訴我你有什麼事吧。」
「真是一點都不有趣的反應呢,有夠無聊的——啊,我已經決定好第二次的『預言』了,所以想要和你討論一下。」
由於結贏得了第一場勝利,因此他能夠繼續擔任『預言者』的角色。
只要他所說出的內容屬實,就能成為勝者,反之則為我獲得勝利。
而輸了第一場勝負的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來吧,你會做出什麼樣的預言?)
我咽了口口水,靜待著結的話語。
「預言如下,『明天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空手交戰,並且敗在冰室結的手下』。」
「…………」
我蹙起了眉頭,接著為了確認而進行反問。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兩人互毆,只要打倒對方就算贏家嗎?」
當結打倒我的時候預言就算成真,而如果由我打倒結則算是預言失敗。
這麼一來其實根本就和預言無關,而是以實質的戰鬥來決定勝敗。
「別露出那麼吃驚的表情嘛。我也挺喜歡不耍小手段,純粹以力量決定勝負的方式呢。而且我也很佩服擁有強大力量的傢伙。還是你比較喜歡互相算計欺騙的心理戰?」
「少對我做一些廉價的挑釁。而且話說回來,這種內容哪能成為一場公平的勝負?」
如此一來,結雖然沒有在背後搞鬼的餘地——但是我們兩人之間的戰鬥力差距實在太過懸殊,憑我的等級根本無法和他進行一場對等的戰鬥。
不過,只要我拒絕他的提案,這個預言也就無法成立。
根據先前和結協議過後的遊戲規則,我擁有可以拒絕對方預言的權利。也就是我可以選擇拒絕對自己不利的勝負方式。
然而問題在於——我實在想不透他的目的為何。
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答應這樣的內容,但卻又刻意做出此預言,這麼做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
難道說,結因為我不如他預期地一蹶不振,於是索性放棄了複雜縝密的謀略計策?
還是說,其實是我怱略了什麼?
「所以你打算拒絕嗎?」
結問道。
按照一般邏輯思考,我絕對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內容,但是這傢伙的想法總是扭曲而出人意表,搞不好接受才是對我有利的選擇,而拒絕反而可能會陷自己於不利?
假設我拒絕了他,會不會其實他已經設好了一個能夠立刻讓我吞下敗仗的陷阱呢?
我稍微花了一些時間思考,最後開口道出我的答案。
「……我怎麼可能接受。」
這是我最後的結論。我緊張地等待結的反應——他卻只是聳聳肩笑了笑。
「我想也是,避開沒有勝算的勝負才是妥當的戰略呢。我不會因此就說你是膽小鬼喔。」
難道說他根本沒有設下什麼陷阱,只是想要捉弄我而已嗎?當我如此想著時,結又再次接著開口:
「不過……你沒有發現嗎?其實你根本沒有和我互毆的必要呢。再仔細想一想我剛才所說的預言吧。」
我瞬間蹙起了眉頭——並且立刻理解了他話中的含意。
方才,結所作出的預言是『明天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空手交戰,並且敗在冰室結的手下』。
首先,只要我和結互毆,並且獲得勝利,我理所當然地就贏了,這樣一來他的預言也會失敗。
或者是,只要我拿起武器和他進行戰鬥,也能夠避免空手互毆的情況,如此一來預言同樣會落空。
最後,就是我只要明天一天選擇逃走來迴避戰鬥,同樣能讓他的預言無法成真。
也就是說,我並不需要正面和他空手交戰,也能達成己方的勝利條件。
「預言是種很有趣的東西對吧?這就是所謂的文字遊戲呢——不過可惜的是你還是拒絕
了,那麼這個預言也只能取消羅!」
結咯咯地笑了笑。看來他早就看透了我單純的思考邏輯,而只是將我玩弄於掌心之間而已。
我勉強地按捺住想咂舌的衝動,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已經過去的事再怎麼後悔也沒用,唯有冷靜下來才能開創新的契機。
「……那你準備了另一項新的預言嗎?」
「嗯,那我就說說替代方案吧。就由我的代理人來和你交戰如何?——喂,你可以出來羅!」
有個男人回應了結的呼喚,悄悄地從樹木的陰影處走了出來。
對方是個一頭金髮,臉上戴著墨鏡,身材高壯且結實的男人。
我不禁眨了眨眼。除了自己從頭到尾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之外……還有眼前這個身影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印象。
「你……叫作大神對吧?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應該算是順水推舟吧。」
大神不耐煩似地答道。
他是不久前曾和我交戰過的獸人。
順帶一提,當時雖然我勉強獲得了勝利,但他確實讓我吃了不少苦頭。
「我欠冰室結一些人情,所以才決定幫他一把。」
大神說道,同時用十分不悅的表情狠瞪著我。我從他身上感受到比之前對戰時更強烈的敵意。
他給人的感覺和先前不太一樣,過去的他是個不好也不壞、只會訴諸蠻力的笨蛋戰鬥狂而已。
「好,那麼我的預言要改成『明天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的代理人·大神太陽空手交戰,並且敗在大神太陽的手下;如果不以空手交戰,即視為名塚天人敗北』。如何?你願意接受嗎?」
如此一來就少了『迴避戰鬥』的選項。
也就是說,我必須和大神互毆,一旦大神擊敗我,結便順理成章地獲勝。而若我擊敗大神,就能獲得第二場勝負的勝利。
就實力而言,這應該是一場五五波的戰鬥。
比起和結交戰,對手換成大神對我而言當然有利得多。加上我無法保證結的下一個預言是否會比現在的狀況輕鬆。
既然目前預言者的權利在對方手上,只要他有那個意思,隨時都能夠提出難如登天的難題來捉弄我。而若始終無法分出勝負,對於希望讓結遠離『天秤會』的我而言其實就等同於失敗。
既然如此,和自己曾經交戰並勝出的對手再次對決,對我而言應該還算得上一場公平的勝負。以條件來看還不算太差。
——以上就是我當下的思考。
我以為自己相當冷靜,但事實上判斷力卻還是十分駑鈍。
我的內心始終焦躁難抑,因為梨玖行蹤不明,而我想不通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也無法處理好和亞夜花的關係,加上陰險狡詐的結對我無止盡的捉弄和挑釁。
由於所有的一切都無法隨心所欲,使得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己身的無力。我打從心底無法原諒如此可笑的自己,甚至為此火冒三丈。而我只能將如此沉鬱難消的情緒訴諸於和結的這場勝負,藉此保住自己的氣力和鬥爭心。
簡單地說,就是接受處罰讓自己得以感到輕鬆的想法,和希望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的想法正同時存在於我的心中。
所以進行『互毆』這般簡單明了且伴隨著痛苦的勝負,對我而言正是『極為容易接受的內容』。
而想必結也早已看穿了我內心的這般想法。
「好,我接受。」
我說道,結則是點了點頭。
「了解,那麼預言就此成立。如果這次再由我取勝,這場遊戲就由我獲得勝利,到時候我就要帶走亞夜花了喔?」
「……隨便你。」
反正那也是結獲勝之後的事,而我則是為了阻止這種事發生才會在這裡。
「勝負的地點和時間呢?」
「明天上午十點如何?地點就在這裡。」
「我明白了。」
聽完我的回應,結立刻跟著笑了出來,而大神則像是氣到無以復加似地嘆了口氣。
「……蠢蛋,你真令我失望呢。」
「什麼?」
「我是在說你根本完全任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嘛!還有,你竟然說隨便怎麼處理亞夜花都行?——喂,小鬼,如果不想死的話,我勸你最好防禦一下比較好喔!」
「咦——」
殺氣忽然在下個瞬間一口氣爆發。
同時,一陣無比強烈的衝擊掃向我的身體,壓倒性的力量將我整個人擊飛了出去。
我在空中飛彈了約二十公尺,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啊…………嗚…………」
如果我沒有本能地護住頭部,恐怕現在早已小命不保了。
我試著起身,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再次狼狽地跌倒在地。方才用於防禦的雙臂如今已然麻痹,並且陷入了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態。
只不過一擊,就已經徹底地奪走了我所有的體力和戰意。
「很好,你竟然還活著,挺不錯的嘛。」
我連回話的餘力都沒有,只能愕然地呆望著對方。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深刻地感受到對方的實力和上次交手時完全不可比擬。
那並非是一般的獸人所擁有的力量。我所接收到的那股深不可測的感覺……或許比萬那和千那還要來得更強也說不定。
「——聽好了,小鬼,我給你時間讓你做好心理準備,就算是個優惠吧。明天要和你戰鬥的對手,就是擁有這般水準的我,勸你最好做好沒命的覺悟喔!」
「你、你到底是……」
「《棲息於沼澤的巨狼》——大家是這麼稱呼我的。還有,我是冰室亞夜花的大哥。」
過去我曾經和同為亞夜花兄長的冰室海里稍微交手過。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從前曾聽她說過還有另一位哥哥……原來就是這傢伙啊。
也就是說——他是擁有神話中名列前茅的戰鬥力的神只?
這時候我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策,正如同大神所說的『我完全任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一樣。
由於至今結所帶給我的印象太過強烈,令我始終以為真正必須交戰的對手只有結一人,並且將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結的身上,也因此怠於深思大神的存在。加上前次交手過的經驗,令我不自覺地輕怱了這傢伙的真正實力。
這時候我也理解了結先提議親自和我交戰,而後又推大神上場的理由。方才我一度誤認為由大神代打只是替補方案而已。也就是說,我擅自認定『結認為自己力量太強,如此一來無法和我平等對戰,於是才會推出我至少還有機會一搏的大神來當我的對手』。
當初我們在漢堡店討論出關於拒否權的協議如下。
『當執行拒否權時,冰室結有義務捨棄該項預言,並且再次提出能讓名塚天人能夠接受的新預言。』
簡單地說,即使最初的預言被我否決,結也沒必要降低第二項預言的難度,甚至即使讓內容變得更加困難也無妨,只要我能夠接受就行了。
——而我也確實接受了他的新提案。
大神看了看我此刻的表情,不悅地「嘖」了一聲。
「看來亞夜花真的沒告訴你任何有關我的事呢,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名塚天人,你現在正在和亞夜花冷戰對吧?」
結用愉悅的語氣問道。
「你怎麼會知……」
「我話先說在前頭,自從開始進行勝負之後,我就不曾再偷窺過宿舍里的狀況或是和亞夜花接觸喔。我只是單純地考量你們的個性,然後推測出大概是這麼一回事而已。看來我似乎又準確地猜中了呢。」
我抓著身旁的樹幹來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咬緊牙關地站了起來。
「……你到底對亞夜花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先前只是給了她一點小小的忠告而已。而你們之間之所以會產生隔閡,也是那傢伙自己做的決定。再加上你滿腦子都在想羽村梨玖的事,所以才會把製造和亞夜花說話的機會這件事視為非優先事項不是嗎?」
「…………」
或許正如結所說的,我確實成天都在擔心梨玖的事,但是我也無法否認自己沒有把這件事拿來當成不和亞夜花交談的藉口。
「告訴你吧,亞夜花或多或少知道我會做些什麼,所以如果你有好好地找她商量過,應該很輕易地就能預想到大神太陽可能會介入這件事——可是你卻沒有這麼做。」
結再次發出戲謔的笑聲,並且露出了堪稱目前為止最愉快的表情。
「而最後才會招致這樣的結果——啊,你之前不是說過什麼嘛?你說亞夜花是你『重要的夥伴
』?哈,你們之間真的已經建立起那麼牢固的關係了嗎?」
我完全無法反駁結的嘲弄,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到目前為止究竟都在做些什麼?
「也就是說,你犯下了徹頭徹尾的錯誤。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個更有看頭的傢伙呢。」
大神不屑地拋出了這些話。
沒錯——我確實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不只是在此刻誤判情勢,甚至在自己應該盡力保護的場所,對必須珍惜的存在,犯下致命的錯誤。
「……勝負是明天早上十點對吧。」
我簡短地擠出一句話,但卻已經耗盡全力。
接著,我緊咬著雙唇轉過身。這場賭注已經成立,我當然也無法再回頭了。
此時我的背後傳來結的聲音。
「對了,之前我應該也說過,保證獲勝的比賽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有趣。所以你就儘管掙扎到最後一刻,努力設法找出因應的方法吧。還有,別忘記你已經沒有退路了喔——」
「……你是笨蛋嗎?」
回到宿舍後,我把將要和《棲息於沼澤的巨狼》交戰的事情向眾人報告,而這句話則是萬那的第一聲回應。
身為我格鬥技術師父的戰神先是呆滯了片刻,接著立刻陷入了暴怒的狀態。
「你這個笨蛋,大笨蛋,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超級大笨蛋!天人,你為什麼每次都要擅自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決定?難道你想自殺嗎?還是你其實現在就想死?」
「呃,萬那,你先冷靜下來啦……」
千那跟著介入仲裁,也因此讓我有了得以喘息和說明的空檔。雖說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像樣的藉口就是了。
「……對不起,這一切完全是我的判斷錯誤。」
我低頭向眾人道歉,並且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此時,扣除掉不願離開房間的亞夜花和銷聲匿跡的梨玖,其餘的眾人全都齊聚到了宿舍餐廳。雖然正在進行的是作戰會議兼茶會,但氣氛卻異常地沉重。當然,造成如此氛圍的主因就是我本人。
聽完我的說明後,萬那先是嘆了口氣並說道:
「你根本完全中了對方的計謀嘛——抱歉,剛才我罵你罵得有點太過火了。畢竟對方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胚子,原本我們所有人就應該時刻保持警戒狀態才對的。」
接著,發出「嗚」的一聲低鳴。
「啊——不過,現在這種狀況我們還是一樣無計可施呀。真是的,根本束手無策了嘛——喂,天人,我看你還是下台一鞠躬吧。」
「什麼意思啊……」
「就是放棄比賽。因為你一點勝算也沒有嘛。就算我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你和那個大神之間的力量也是天差地遠,而且那差距並不是光憑努力、韌性和運氣就能彌補的,所以你還是老實認輸然後退場吧。和冰室結的遊戲就到此為止吧。」
「…………」
「如果你棄權後那傢伙還是窮追不捨,到時候就由我負責想辦法處理。」
「可是,這麼一來就得把亞夜花交給那傢伙了……」
「搶回亞夜花的方法到時候再想就行了,所以你這次就老實地放棄認輸吧……算我拜託你。」
萬那的表情和平時判若兩人,十分認真。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時,千那也開口加入勸說行列。
「呃,雖然萬那說得有些過分,但她其實是不希望天人死掉。」
萬那立刻出聲抗議,但千那依然充耳不聞地繼續說道:
「在這一點上我也持相同意見。如果只是輸掉比賽或失敗,之後再重整旗鼓扳回局勢就行了……可是如果天人因此喪命,我會感到很悲傷。」
「…………」
我知道兩人都很擔心我的安危,我也打從心底感謝她們,而且萬那和千那所說的也是事實,因為連我自己也感受得到那毫無勝算的力量差距。
但是,即便如此——
「天人,你還不想就此放棄,對吧?」
弓虎用傭懶的語調問道。
「……是的。」
我點點頭。沒錯,我確實還不想就這樣放棄這場勝負。
堅持——當然也是一部分理由,但我覺得不單只是這樣而已。其實就連自己也無法清楚說明。
如果只是失敗個一兩次,之後的確還是能再設法奪回失去的事物。但是,我卻有種絕不能夠輸掉『現在』的強烈感覺。
「如果你有不願放棄的意志,那我不會阻止你。不過,你覺得自己有勝算嗎?」
弓虎的語調始終顯得有氣無力。
「雖然可能稱不上是勝算——」
我斟酌著詞語說道。
「——如果仔細考量結的個性,我想自己應該還是留有些許勝利的機會才對。只要能夠找出那樣的可能性,我想事情應該還有轉園的餘地。」
過去結曾經說過『看見早已決定好的結局根本一點都不有趣』,而在剛才分開前,他又拋下了『努力設法找出因應的方法吧』這樣的話。
我和大神之間存在的力量差距,原本就不是從現在起擬定對策就能夠填補的。然而結卻說我應該去找出因應方法,不就表示他知道有某種能夠一口氣填補差距的手段嗎——?
「我也不希望你把勝利拱手讓給那種人,所以如果真的有什麼致勝方法的話,要我期待一下也不是不行啦,可是前提是你要找得出來才行。」
萬那說道。
「難道結不是故意給你一絲不可能實現的希望,藉此來玩弄你而已嗎?」
「我也沒辦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畢竟他就是一個心地如此偏邪的惡神。
「可是如果他的目的是獲得滿足感,我認為他或許會留下一條天人可能致勝的路,就像是……當時的我一樣。」
小詩低聲說道。
過去小詩曾經為了測試我們而策劃了一場比賽,而她此刻所指的正是當時她所設下的陷阱。正確解答往往就隱藏在最近的地方,而如果無法找出來,反而會產生更加強烈的懊惱和後悔——或許結的話也是想要表達同樣的隱意。
「……雖然沒有相隔多久,但還真令人懷念呢。」
我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差點就失去了一條手臂。
「不過也多虧了那件事,我才能和小詩成為好朋友。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不好的回憶呢。」
「現、現在這件事和我又沒關係!」
小詩泛紅了臉,難得語帶頓塞地繼續說道:
「比、比起這個,天人沒有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嗯——……如果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規則里或許有什麼漏洞可鑽吧。」
「我——我想到一個方法了。由我來當天人的代理人上場戰鬥如何?因為對方也是以結的代理人身分出場的嘛。」
萬那忽然舉手插話。
「我覺得對方應該不會認同這樣的做法耶。」
龍太用他那我行我素的口吻說道。
「畢竟預言內容是,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的代理人,大神太陽交戰,並且敗在大神太陽的手下。對吧?所以如果不是天人和大神交戰,這項預言就不會成立了。」
萬那隻得「唔——」地閉上了嘴。
此時千那接在萬那之後,用溫柔平穩的語氣開口說:
「既然對方不會認同,不如就用力量逼迫他們就範如何?」
「——這麼做不就和無視規則,只想找碴一樣了嗎?」
聽完我指出的問題點後,千那又再次略作思考,然後才接著繼續開口:
「那麼,我當幫手總行了吧?」
這個嘛……或許行得通也說不定?不過,這樣做真的好嗎?
「就我所聽到的預言內容,裡面並沒有非得一對一戰鬥不可的規定吧?」
「嗯——……這麼說也對啦。」
對方所期望的是我和大神一戰,僅此而已。因此當中並未存在著『我必須一人赴約』的條件。但是,當中依然存在著其他問題。
「不過這麼一來,對方也沒必要採取一對一戰鬥的模式了吧?」
「但是結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出手吧?畢竟他已經把戰鬥交由大神代理了,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同時和我們戰鬥吧。」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呢。」
從結的個性來思考,他應該是個會遵守自己所宣示的規則的人才對。
由其他的神只代為戰鬥——這的確是個規則上的盲點。無論是否要這麼做,或許我可以將其視為結刻意給我們的機會吧?
「這樣不行喔——」
這次弓虎卻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
——這次結和天人之間的私人賭注,是在雙方的共識下所成立的——雖然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說好不會幹涉你們的勝負……只是一旦神之間發生戰鬥,狀況很可能會變得難以收拾,以我的立場必須出面阻止才行。畢竟只要有可能造成損害,我就不能視而不見呀。」
先前冰室海里現身大鬧之際,主要是由千那、萬那出面制止,而亞夜花和我則是從旁協助。然而當時由於是對方主動挑起戰鬥,我方是基於大義名分迎戰,但是這次的狀況就不一樣廠。
海里也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對手,因此我方當然希望極力避免和他進行一對一的戰鬥。而大神太陽則是他的兄長,即使兩人的戰鬥能力相去不遠,但對我而言——
(嗯——?)
就在這時候,我怱然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對於大神的認知。
仔細一想,其實我對於自己的對戰對手幾乎是一無所知。
於是我將視線掃向眾人,開口問道:
「呃,雖然可能有點晚,但我想請問一下《棲息於沼澤的互狼》大神太陽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傢伙?畢竟如果不了解對方的特性和個性的話,我覺得就很難找出對方防線的空隙。」
眾神們也因我的問題而開始彼此互視。
「他是個擁有強大戰鬥能力的神,真實身分則是一匹巨大的狼。據說他似乎連主神都會一併吞下肚——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這些而已。另外,因為他從來不和實尋市有所牽扯,所以應該沒什麼熟識的人在這裡吧?對了,他之前似乎曾和弓虎交戰過?」
龍太話鋒一轉地問道。
「當時我只是刻意避戰,然後等著對方主動放棄而已喔。」
「我和姊姊只有稍微和他談過一會兒而已吧。天人,你不是有和他戰鬥過嗎?」
「我想對方當時應該有放水。而且我和他也沒說到幾句話,不太能夠當成參考……」
「嗯——既然如此,去問更熟悉對方的人會不會比較好?」
弓虎提議道。
說到了解大神太陽的人,我能想得到的只有兩人。
首先是他的妹妹,也就是目前拒絕和我有所接觸的亞夜花。雖然這件事遲早得向她告知一聲——另外就是此刻也在場,且出自同源的那個人。
所有人的視線全數集中在身穿女僕裝的少女身上。
沒有加入艱澀話題的討論中,只是專注地吃著茶點馬德蓮蛋糕的烏爾莉卡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直眨著眼睛。
「咦——也就是說,太陽先生和天人先生要打架嗎——?」
烏爾莉卡歪著頭說道。
「烏爾莉卡覺得打架不是一件好事耶。」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和他打架啊……」
「啊,不過烏爾莉卡也有聽過『男生有時候就是必須用戰鬥來解決事情』這種說法——」
「你是聽誰說的?」
「太陽先生告訴我的。」
我和烏爾莉卡正並肩走在大街上。
由於她提議『直接找太陽先生談一談如何』,於是我們便來到了街上。烏爾莉卡和對方很熟,因此只要能夠接近到一定的距離,或許就能夠藉由嗅覺找出對方的所在地也說不定。
有時候我會和烏爾莉卡一起上街購物,所以算是十分習慣。她有著一副極度引人注目的容貌,一頭蓬鬆柔軟的金髮和平易近人的笑容,再加上一身可愛的女僕裝,會吸引眾人目光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而我則得隨時提醒她不要不經意地甩動尾巴,和注意別讓那對狗耳朵翹起搖晃。
順帶一提,我將今天的晚餐交給了萬那代為打理。雖然她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但既然最後還是答應了我,我想應該就會好好完成任務才對。
(不過到了這種時候,才會更加感覺到少了梨玖真的差很多呢。)
畢竟那女孩也已經是宿舍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之一了。
如果趕快贏得剩下的兩場比賽,在和結的這場遊戲中獲得勝利,或許就能得到某些和梨玖相關的提示也說不定……但總之必須先在明天的對決中取勝才行。
「如何?找得到嗎?」
「嗯——有他的味道喔——大概就在附近而已——啊。」
烏爾莉卡忽然發出驚呼,停下了腳步。
而大街的另一頭就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表情凝重的金髮墨鏡男。
「太陽大人——!」
「啊——你別過來纏著我,我們現在可是處於敵對立場喔!」
大神一把將衝上前來抱住自己脖子的烏爾莉卡從身上抓開,然後將她放到地面上。
……仔細一想,烏爾莉卡即使保持人類型態,也有和我相當甚至比我更強的力氣才對,但是大神卻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抓起來。
「我知道你們在找我,所以我才特地出來和你們見面……不過,找我有什麼事?勝負應該是明天吧?」
「我有點事想和你談談,可以借我一些時間嗎?」
大神稍微注視了我的臉一會兒後,才不屑似地用鼻子哼聲回應。
「喂,小鬼,你身上有帶錢嗎?」
「什麼?」
「如果你請我吃飯,要我陪你一下也不是不行喔。」
於是我們三個人便一起走進了附近的家庭餐廳。
大神點了五人份的牛排,當料理一端上桌,他便立刻用豪爽的吃法和速度大啖起來。
雖然他看起來心情不算太好,但也不會給人內心難以捉摸的負面感覺。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個人並沒有什麼城府,這一點就和當時在山裡與他交戰時給我的感覺如出一轍。
我點了普通的義大利面,烏爾莉卡則是高興地吃著漢堡排。
但是,雖說這裡是家庭餐廳,但牛排仍是店裡定價最高的品項——照大神這個吃法,我想自己的一萬圓鈔票應該是保不住了吧。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名塚天人?」
用餐告一段落後,大神先舔了舔嘴唇,然後才總算抬起頭望向我。
「我只負責護衛和戰鬥而已。我的頭腦既不好,也不打算和那個混帳老爸聯手,所以我知道的事也有限。」
嗯,他們父子看起來的確處得不太融洽——就在此時,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大約兩年半前,你是不是曾經和冰室結一起攻擊過實尋市?我聽說當時你曾經和弓虎戰鬥過?」
「我才沒和他一起行動,而且當時我也沒有進攻的打算。只是因為混帳老爸說要讓我和御子神弓虎打一場,所以我才聽他的話到這裡來的。可是,最重要的御子神弓虎卻只是一直逃跑,完全沒有要和我戰鬥的意思……」
原來結只是把他當成誘餌而已啊,的確像是陰險如他會做的事,但是——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繼續當冰室結的護衛呢?」
「……因為我欠了他不少人情,還有諸多原因啦。總而言之,我對那傢伙策劃的手段一點都不感興趣,所以你問我也問不出所以然的。」
「我沒有打算問你什麼。」
畢竟對方是結,我會和大神接觸這一點應該早就在他的預期之內才對。
假設我真的透過大神知道了結的計劃,也未必能讓我方獲得強烈優勢,搞不好還會因此誤入結的陷阱之中。
於是我決定坦誠以答。
「因為我完全想不到獲勝的方法,所以才想說找你談一談,或許能夠藉此得到一些提示也說不定。」
「喔——看來你並不是要我放水的樣子呢——啊,再幫我加點五份牛排,要附上蒜蓉醬。」
大神向店員點完餐後,再次將視線移回我的身上。
「就算是這樣,你特地跑來和敵人見面這件事也太沒神經了吧。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如果我現在就把你捏碎,你也完全沒辦法抱怨喔。」
「嗯,或許吧。」
我答道,然後將叉子放到盤子上。我是三人當中最快吃完餐點的。
「只是,雖然我並沒有確實的根據——但我覺得你會對我出手的可能性並不高。到目前為止和你碰面的感覺,讓我覺得你雖然喜歡戰鬥,但並不是那種會毫無意義地虐殺別人來取樂的類型。而且烏爾莉卡好像也很親近你的樣子。」
坐在旁邊的烏爾莉卡「喔?」地拾起了頭。因為她的嘴角上還沾著牛肉醬,於是我便主動為她擦拭。
由於烏爾莉卡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因此反而更能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是否有惡意或敵意。
過去烏爾莉卡曾對冰室結和冰室海里產生敵意與畏懼。但是當她聽見大神的名字時,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因此我才會認為或許能和大神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也說不定。
「太陽大人從前啊——在烏爾莉卡還小時,把又冷又餓的我撿了回來,而且把我帶到了亞夜花小姐的身邊呢!」
烏爾莉卡面帶笑容地說著。
「哼——狼本來就是會互相幫助的動物,而且現在再提那時候的事也沒意義了吧。」
大神眉頭微皺,用一副嫌麻煩的口吻說道,但是表情里卻似乎隱含著相當比例的害羞成分。
——嗯,看來我的直覺似乎並沒有錯的樣子。
當然,我並沒有想要和他更加深入往來的意圖,但至少他確實比結要好上幾百倍就是了。
「如果你想問關於我的事情,和亞夜花打聽不是比較好嗎?」
「可是這陣子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所以我們幾乎沒說到話……」
雖然我正在考慮回去後要不要試著找她說說話就是了。
「啊——你之前好像有說過你們正在冷戰對吧……真是的,那個笨蛋妹妹。你是不是也很快就放棄和她說話了?」
「我不否定自己把她的事延後處理,我現在也覺得很後悔……不過,我就是因為不想放棄這一切,所以才會來到這裡。我認為亞夜花不能一直被結影響,所以我必須獲勝才行。我必須讓亞夜花認為『即使繼續留在這裡也沒關係』。」
「…………」
大神用品頭論足般的視線打量我,而我則是毫不畏縮地注視著他。
最後,只見大神聳了聳肩,緊繃的氣氛也隨之解除。
「……嗯,還可以嘛。我原本還在想,如果你露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樣,我就乾脆在這裡把你收拾掉也沒差。不過,你看起來似乎還有些值得期待的地方,我就暫時取消對你的負面評價吧。反正那個笨老爸八成也向亞夜花灌輸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吧。」
這時候加點的牛排也送了上來。
「對了,所以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麼?趁我還沒吃完的時候趕快說一說吧。」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之前因為鬼之一族的事件而和你交手,後來我不是勉強獲勝了嗎?」
「喂,我話先說在前——」
「我知道,當時你一定是抑制自己的力量放了水,不然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一場看似平等的勝負。我想那應該是你的原則或是堅持吧。總之,我知道你絕對不會違背自己曾說過的話。」
當時的大神宣稱『只要用一隻小拇指指尖的力量就夠了』,而後他即使處於不利的局面,仍然堅持貫徹自己曾立下的宣言,也因此我才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對了,傍晚那時你把我踹飛的時候,不是說過。明天要和你戰鬥的對手,就是擁有這般水準的我。嗎?」
「…………」
「如果你真的認真起來的話,我想實力絕對不只那樣而已。既然如此,你那番話到底代表什麼意思?難道說——」
「哼。」
大神不悅地嗤之以鼻,但在我看來卻有種因我的話而滿足的感覺,就像是在對我說『想不到你竟然能夠察覺,還不賴嘛』一樣。仔細一看,他已經把桌上的牛排全都一掃而空。只見他用手把空鐵盤推向一旁,然後把手肘撐在桌面上。
「關於這個嘛,雖然我不知道理由,其實是我那混帳老爸要求我和你戰鬥時手下留情。不過,你和我之間本來就有著天差地遠的等級差距,所以具體來說——我只會拿出實力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成的力量來和你戰鬥。」
「我順便問一下,先前那場戰鬥你用了幾分力量?」
「大概是原本力量的數千分之一以下吧。」
即使如此,我也只能勉為其難地僥倖得勝。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著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話說回來,我倒是不否認那是一場不錯的戰鬥。而我之所以會吞下敗果,是因為我太過小看你的力量了。但是,這一次我會拿出一成的實力,到時候狀況可是會完全不一樣喔?就算我稍微放水,像你這種程度的對手,我頂多只能把你從『消滅至連殘渣都不剩』改變成『勉強讓你留個全屍』而已。無可動搖的勝利。這就是只能算得上神之附屬品的半天使和真神之間無可填補的差距。」
「嗯,呃……或許吧。」
雖然我不希望發展成如他所言的樣子,但客觀判斷的確很可能會如此。
不過,我對於結做出這樣的指示感到在意,這背後應該另有含意。不如說從他的個性來思考,完全不下任何指示才更令人起疑,但是——
「對了,你明明知道會是死路一條,卻還是執意要和我一戰嗎?」
大神的聲音打斷了我正在運作的思緒。
「嗯,目前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對你並沒有什麼個人私怨,所以我勸你還是趁現在快點逃走比較好喔。如果真的要戰鬥,我一定會在制約範圍內使出全力,即使把你徹底打趴在地,我的自尊心也不會容許我放水的。而且——」
大神稍微停滯了一下,然後才接著說道:
「——我那個笨蛋妹妹無論再怎麼想脫離混帳老爸的掌控,也不會希望你死掉的——所以你何不現在就舉白旗投降?一旦到了明天,我可沒有自信還會給你猶豫的時間喔。」
「呃,太陽大人,其實你並不想和天人先生打架對吧——?」
「……給我閉嘴,烏爾莉卡。」
烏爾莉卡應了聲「好——」後,便乖乖地閉上了嘴。
「我當然也不想找死啊。而且如果我在這時候選擇放棄,我猜亞夜花應該也不會多說什麼才對。可是——」
總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
這麼一來,我總覺得會有什麼因此而崩壞。
所以我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抽身逃跑。
——雖然我找不出稱得上根據的理由,但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強烈感覺。
「我是個很不喜歡認輸的人。所以不管怎樣,我都要尋找致勝的方法直到最後一刻。」
這些話如果光只是放在心底,那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於是我索性說出口一吐為快。
大神先是露出一副呆滯的表情,接著便像是在說『隨便你吧』似地嘆了口氣。
當我一回到宿舍,立刻就看見小詩正焦慮地在玄關來回踱步。
而她一發現我們回來後,馬上抬起了頭。
「——啊,你們總算回來了。」
「我們回來了——」
「我回來了。小詩,你已經吃過晚餐了嗎?」
「嗯、嗯……」
於是我請身旁的烏爾莉卡去幫忙收拾餐具,玲瓏的小女僕應聲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跑去。這時候我才忽然發現小詩正露出一副像是想說些什麼似的表情。
「怎麼了嗎?」
「呃……你們找到什麼方法了嗎?」
「不知道耶,不過我們姑且去和大神見了一面。」
「有勝算嗎?」
「我打算要贏,不管怎麼樣都得贏才行。」
我一派輕鬆地笑著說道,但小詩卻露出一副明顯不悅的神色瞪著我。
「我又不是在問你那種理所當然的目標。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能夠獲勝的具體方法——你確定你真的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嗎?」
「…………」
我語塞無言,看來小詩不會允許我把她當成小孩子敷衍過去的樣子。
「抱歉——總之,我心裡算是有類似線索般的想法了,但說實在的,目前我還沒找到致勝的方法。」
眼下能夠引導我邁向勝利的要素只有兩點。
第一點就是我至今未曾在大神面前掀出過自己的底牌。
方才大神說過『即使只用一成的力量,自己的勝利依然不會動搖』,而從雙方先前交手的感覺來看,他的評判大致上是正確無誤的。
但是——這樣的評判並未將我的底牌,也就是唯一神代行者的力量考慮進去。
我繼承了以神之代理人的身分被創造於世上的種族之血脈,並且和唯一神之間訂有契約,因此我能夠在極短時間內借用神的力量,藉此大幅提升自己的能力。
雖然在力量的掌控上對我而言依舊十分困難,甚至一個不慎可能會連自己都跟著灰飛煙滅,但這毫無疑問是我目前最強的武器。
上一次和大神交戰時,由於某個因素使得我並未用上這份能力。雖然無法確定對方一定不知道這件事——但我想他應該無法即刻做出反應才對。
那麼,假設明天我真的使出了這張最後王牌,真的就能夠勝過以一成力量戰鬥的大神嗎?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我的身體未必能負荷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唯有找出一瞬間的空隙,並且將我化為容器的身體所擁有的力量提升至崩壞極限全
力攻擊,才可能造成對方的傷害也說不定。也就是說,最好的狀況就是形成兩敗俱傷的局面而已。就現況而言我的力量就僅止於此。這樣的做法真的能夠讓我取得勝利嗎?
至於引導我邁向勝利的要另一點要素,那就是結要求大神不可以全力以赴。
只是,他的目昀究竟是什麼?
即便我用上最後王牌,最好的狀況下應該也只能打成平手而已。而如果我不用代行者之力,毫無疑問地會吞下敗仗。大神就是如此難以應付的對手。對我而言,勝利幾乎已經和絕望劃上了等號。
如果結的目的是要讓我擁有『憑藉方法和努力或許能夠取得勝利』的希望,那麼必須更大幅度地限制大神的力量才有意義。
難道他是擔心造成周遭的損害嗎?
不,我不認為結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如果雙方勢均力敵,戰鬥持續拖延且難以分出勝負的狀況下,倒是另當別論。但是,無論要不要放水,我想一定都會在造成周圍損害前分出勝負才對。如此一想,結反而更應該命令大神不要放水,一口氣將我徹底打垮才是合理的做法。
無論怎麼想,我都想不到結放水的理由。
而我的思緒也在此陷入了窒礙。
「算了,反正還有一些時間,我再想想看吧。」
「我說呀……你這樣子搞不好真的會送命喔?」
「或許吧,可是我也不一定會輸。冰室結應該也留了某種獲勝的可能性給我才對。你應該也這麼認為吧?畢竟下午的作戰會議中你也這麼說過。」
「我、我是說過沒錯,可是那只是順著大家的話而已——如果最後還是找不到獲勝的可能性,那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你為什麼還能夠那麼冷靜?」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耶?」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今天和結見面,並且被他點出自己的愚昧和無能時,我的確由衷地感受到難抑的動搖。但是那之後明明僅僅過了幾個小時而已,此刻我的心情卻已經變得十分平靜,然而挑戰結的意志依然沒有任何衰退。
「……就算知道自己可能會輸,但你還是不打算退縮吧?」
「與其說是不打算退縮,不如說現在還不是退縮的時候。這種時刻我的直覺總是特別准喔!」
「如果直到你被對方殺掉為止,你所謂的『時候』都還沒到來的話怎麼辦?」
「這個嘛……」
到時候應該真的就是死路一條了吧。雖然我比一般人類來得耐打,但說穿了也不過只是個半調子而已,畢竟無法和永久不滅的存在相提並論,所以我也不可能不為此感到害怕。
但是,我很確定現在不能以這個理由抽身逃跑。
照小詩的說法,『直到被殺掉為止。都不退縮的意思,其實也代表抵達終點後依然只剩死路一條。小詩竟然會說出如此不像她且不合邏輯的問題。
「如果我拜託你明天不要赴約……你會聽我的話嗎?」
小詩用極為認真的表情揪住了我的衣袖問道。
而我此刻對她既感到抱歉,同時也覺得有些高興。
我決定不再顧左右而言他,以同樣認真的態度回應。因為我確實有這麼做的義務。
「——抱歉,我覺得有些時候即使明知道危險,還是不能夠退縮。而現在正好就是這種時候。」
「…………」
「總之我會努力讓自己平安回來,我也希望小詩能夠如此替我加油。」
這是目前的我所能做到的最誠懇的告白。
小詩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似地嘴巴微張,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地垂下了臉——一會兒後,她再次抬起頭,並且用濡濕的雙瞳直瞪著我。
「——天人你這個笨蛋!」
語彙總是十分豐富的她拋下一句平凡無奇的台詞後,便轉身跑掉了。
小詩其實很擔心我——我不禁想起前幾天透夏對我說過的話。
……唉,讓別人擔心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抱歉。」
我輕聲道出無法傳達給小詩的歉意,然後緩緩步向自己的房間。
當我打開房門走進裡面時,亞夜花向著電腦的背影立刻映入了我的眼帘。
這一幕是我最近常見的光景。即使我回到房間,她也連正眼都不會瞧我一眼,對我的搭話也毫無回應,當然更不可能主動地找我說話——全力地拒絕著我。
而我也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了繼續和她溝通的努力。
如果我能夠一直堅持下去的話,或許總有一天能夠改變些什麼,但也可能什麼都不會改變。總之無論如何,此時再怎麼後悔也沒用了。
對我而言,唯一能辦得到的事,就是在煩惱的當下同時做出選擇。
我吐了口氣,然後向著小小的背影開口搭話。
「目前狀況有滿多變化的,我想說還是得告訴你一聲。我和結的遊戲已經進行到第二場了。」
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但我也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第二場比賽我要賭上性命和大神太陽戰鬥。」
「——!」
亞夜花宛如反彈似地轉過身來,同時用驚愕的表情盯著我看。
「啊,什麼嘛,你果然聽得到呢。」
「咦,什麼……連太陽哥哥都來了嗎?而且你還要和他戰鬥?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應該說是順其自然吧……再加上我自己也有點誤判情勢。總結來說就是我自作自受吧。」
好久沒和亞夜花對話了呢。我一邊這麼想著,同時面帶苦笑地回答她。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個人的本性!太陽哥哥可是滿腦子都只想著戰鬥啊——」
「我知道,因為我之前已經和他交戰過一次了。雖然他幾乎是以開玩笑般的放水狀態在和我戰鬥就是了。」
沒錯,那是我最初的機會。
在那次事件之後,如果我有和亞夜花好好談談,我想我們彼此間掌握的情報就不至於會產生如此落差才對。我也能夠了解大神太陽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甚至也能知道為了不讓那件事發生,結究竟對亞夜花施加了多少壓力。
「我剛才去找大神稍微談過了。雖然我並不討厭他這個人,但是我也看得出來只要開始戰鬥,他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類型對吧。我想……自己應該很難全身而退吧。」
「你們根本就沒辦法平等對戰。」
「嗯,我想也是。不過結好像有交代他要幫我留個全屍,所以據說他只會用一成的力量戰鬥。」
「你為什麼還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呀!我、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嗯,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呢。
亞夜花其實很害怕被結利用,所以才會極盡所能地避免和我有所接觸。
而結則是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設下了只要我和亞夜花如平時般接觸就應該能夠迴避的圈套。
我不認為他卑鄙,但是他的舉動中所散發出的惡意卻令我作嘔。
「天人,你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請你放棄和結的這場遊戲吧。」
「你說的話和大家都一樣呢。那你自己打算怎麼辦?」
「我——會回到父親的身邊,這麼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你自己的心情呢?你應該不想回去吧?」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亞夜花忽然放聲大吼。
「你為什麼每次都要做這麼不經大腦的事2:天人,你可能會死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真難得耶,很少看見你變得這麼情緒化。」
我打斷了視線滿是怒氣地準備向我訓話的亞夜花,繼續開口說道:
「我剛才才被小詩臭罵了一頓呢。我也很少看見那傢伙會變得那麼激動,不過我想她應該是很擔心我吧——我也因為這樣而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心裡掛念著另一個人的事時,感情就會很輕易地跨越過理性和理論的限制呢。」
「你怎麼還能一副事不關己——」
「不對。」
我堅決地否認,而亞夜花也像是被我的氣勢所懾似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那樣的。因為我從來不認為事不關己,所以我才能察覺這一切——我之所以會參與這場沒有勝算的遊戲,而且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堅持到底,就是因為我擔心你的關係。我擔心你這個離家出走的繭居族,就像是你和小詩擔心我一樣。」
我面露笑容地說著。
「你剛才說『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我可不能接受這句話。我再問你一次,你自己到底有什麼想法?其實你並不想回去吧?」
「…………」
「如果不解決這一點的話,我就不可能停止正在做的事。雖然連我都覺得自己不願放棄這場勝負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在我懂了。因為我擔心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使得理性和理論的煞車失去了作用,所以我才無法輕言退出這場遊戲——如果我放棄比賽讓結獲勝,你就必須離開這裡。雖然這麼一來我或許可以保住性命,但是你呢?」
「我、我……」
「你一直脫離不了結的控制對吧?我指的不是生理上的控制,而是你的心靈。無論你做什麼都會受到制約,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沒用,於是你只能選擇服從——如果回到他身邊,不就只會讓自己持續地被那樣的咒縛綁住而已嗎?」
「因為……因為不管我怎麼做都沒用呀!無論我再怎麼掙扎,最後事情還是照著他的想法進行……」
「那是不對的。」
我肯定地說道。
「這陣子以來,我一直都在思考關於結的事,所以我很清楚那傢伙的價值觀。如果什麼事都按照他的想法進行,那麼他所追求的『樂趣』也就不會成立了。」
總是視意外為樂的結絕不可能對早就得知結果的事表示絲毫興趣。
「所以如果那傢伙把控制你視為一種樂趣的話,那就一定有能夠脫離他控制的方法。而若他藉由和我進行遊戲來獲得樂趣,那麼這場遊戲當中必定存在著我能夠獲勝的方法才對。」
結曾經說過,『獲得樂趣』的概念相當於無限的可能性。如果未來只有既定的結果,自然就無法稱之為無限,這麼一來他所謂的樂趣也將不存在於遊戲之中。
也就是說,既然冰室結想干涉這件事,就代表這件事當中必定存在著連他也無法預測的發展性。
「所以我要贏得勝利,並且證明認定『無法違抗結』的你是錯誤的。而這件事也必須在你感到畏懼的此刻,也就是在這個當下去做才行——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正如同結所言,始終和亞夜花保持著距離的我是個失敗者。
但是諷刺的是,結愈是指責和嘲笑我,我心中的迷惘就愈趨消散,同時也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堅持和結的這場勝負,以及自己究竟為誰而戰。這一點即使要我感謝結也不為過。
就算失敗也要不斷地再站起來——過去我曾經大言不慚地對亞夜花如此說教。
即使做出錯誤的決定而遭受挫折,也不能放棄,並且只要總有一天能重回正確的道路,就沒問題。
自己曾說過的話如果無法切身力行,那怎麼行呢?
「我決定了。我還是要一戰,然後讓你從結的控制中解放。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要從結
那裡問出梨玖的情報,並且把不知去向的梨玖帶回這裡。總之,我一定要讓中立國宿舍恢復成之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