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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相信的彼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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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父母雙雙身亡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錯誤?哪裡不太合理?錯的到底是誰?

果乃在心中不停思索,這樣的行為就像反覆揭開心中的瘡疤一般,就像是要逼自己抱著無止盡地化膿的傷口活下去一樣。

最後,她得到了一個結論——

「人類全都是騙子,人類無法和非人者在一起……」

果乃和我的境遇在某種意義上是類似的。我在母親過世之後,便由非人者的父親在人類社會中將我拉拔長大。

但是,我並沒有窺視人心的能力,但果乃有。

自從父母雙亡後,她決定要將該能力封印起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能力無法為自己帶來幸福。但是,原本能看見的事物突然消失不見,為她帶來了新的難題。

周遭的人——全都成了自己所無法理解的存在。

人的表面和內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這樣的認知伴隨著自小開始堆疊的經驗,已經深深地刻印在果乃的心中。除了接回自己並負責照顧自己的阿姨之外,她無法再向任何人敞開心胸。

而人類尤其可怕。間接地逼死自己父母的人類,以及人類所構築的社會——當果乃放棄去了解他們的心思時,人類就成了看不清意志、意圖、情感,甚至連樣貌都難以辨識的怪物。過去曾一度被阿姨帶到人類都市的果乃,立刻就感到一股莫名壓力所造成的恐懼,甚至還因此陷入恐慌。從那之後,果乃就和人類徹底切斷了關係。

——可是……

相隔了十幾年後,再度使用力量的果乃,卻發現自己的價值觀產生了變化。

「亞夜花說,你會實現我的願望。我希望能找到她話中的答案。」

果乃用筆直的視線注視著我。

「——我應該相信誰才對?」

「唔——……」

我不禁支吾起來。亞夜花還真是不負責任,竟然隨便把問題丟到別人身上。

「這個嘛,如果真的要我來說的話——」

就在此時,我忽然閉上了口。

我停下腳步,並且緩緩離開扶著我的果乃身邊,觀察周圍的動靜。

她不禁用怪誕的眼神望向我——接著,她倒抽了一口氣。

——唉,就是這麼回事吧。這個世界總是如此。

眼前的狀況就像是電玩遊戲,不可能跳過最終頭目而直達結局一樣。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

「看來是被包圍了呢。你知道敵人的人數嗎?」

「六個人。其中一個——應該是浦坂。我可以感覺到敵意,看來我們逃走的路線完全被掌握住了。」

我察覺得太晚了。看來墨鏡男在我身上造成的傷害,讓我的感覺似乎變得遲鈍了許多。

話雖如此,敵人的包圍還稱不上完美無缺。得感謝亞夜花為我們擋下了一批人。如果讓對方成功會合的話,我們恐怕就無路可逃了。

只是,大魔王應該還是會從正面來襲吧,而堵住獵物退路的工作則會由小嘍囉來負責。

「看見我的暗號後立刻逃跑。馬上就能看到河了,只要沿著河川往下跑,應該就會看見來接我們的人。」

終點就在眼前。雖然亞夜花不在,但烏爾莉卡應該能憑她的鼻子和耳朵找到果乃才對。

「可是——」

「我一個人的話還是能想辦法脫困,你可別讓我白忙一場喔!」

果乃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將話吞了回去,並且輕輕地點頭回應。

★ ★ ★

「…………」

「…………」

人多勢眾的鬼族,以及形單影隻的我。

雙方各不相讓地互瞪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這些傢伙明明很清楚自己和身為冥界神的我神格上的差距,卻毫無撤退之意。雖然那個叫做浦坂的帶頭者似乎不在這裡,但由此不難窺見他的統率能力。想必眾人相當畏懼他吧。

當然,眼前的膠著狀態持續得越久,追擊天人他們的戰力就會越少,因此我並不想破壞眼下的狀況。

雙方之間的力量有著天壤之別,因此我絕對不可能敗北。不過——事實上我並不適合親上戰場。並非是能力的問題,而是內心上的問題。因此,我還是希望爭取到充足的時間後,眼前這群傢伙能夠老實地自動退散。

此時,有一個傢伙想繞過人群去追擊天人他們。我則是立刻將視線移向對方。光是如此,他就動彈不得。看來即使不使出全力,我本身所擁有的強大力量就已經具有充分的威嚇效果了。

天人他們是否順利逃走了呢?如果一路上平安無事的話,應該差不多已經和烏爾莉卡會合了才對……

就在此時,在遠處包圍著我的鬼族們忽然開始騷動了起來。

「快點讓開,你們這些廢物,那女孩就由我來對付吧!」

正面的鬼族們像是要避開聲音的主人似的,紛紛往兩側退了開來。

當我看見從人牆的另一頭緩緩現身的人影時——我不禁蹙起了眉頭。

* * *

——在被完全包圍之前,得主動出擊搶得先機才行。

這是我所下的決定。

我方的人數處於不利的狀態,因此沒必要等待對方重整旗鼓。

我毫無預警地沖向前去,並且用力地縱身一躍,然後將藏身在樹蔭間的鬼族一拳打飛出去。

敵人紛紛露出真面貌和銳利的尖角,看來是打算不顧一切全力戰鬥的樣子。但是這些傢伙並沒有墨鏡男那麼強的力量。我朝著被擊倒的傢伙補上一腳,對方立刻發出呻吟,並且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可惡的小鬼!」

「喂,在這邊!動作快點!」

援軍迅速地聚集而來。雖然我順利地打倒了其中兩人,但應該還是會被其他人抓住。方才的戰鬥令我受到了超乎想像的傷害,無法再像原本那樣靈敏地行動了。

但是,這樣的狀況仍在我預料之中。只要我引開幾個人,對方的包圍網就會出現缺口。

「趁現在!」

在我大喊的同時,果乃也一鼓作氣地沖了出去。而她奔跑的方向並沒有任何敵人的身影。

——好,甩掉了!

然而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有道像是劃破空氣般的銳利聲音傳來。而果乃也跟著發出一聲慘叫,接著整個人跌倒在地。

是一顆石頭——若更精準地描述的話,是一顆相當於成人頭部大小的岩石,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果乃的背部。雖然並未因此失去意識,但似乎令她久久無法起身。

擲出石頭的傢伙並未朝被手下們壓制住的我瞧上一眼,而是逕自地移動壯碩的身軀朝著果乃的位置走去。

「唷,總算找到你了呢!」

「…………」

倒臥在地的果乃臉上浮現滿溢著恐懼的表情——即使如此,她仍不甘示弱地回瞪著眼前的浦坂。

「我想和你談的事情可是堆積如山呢……要是再讓你逃走的話,可是會給我添很多麻煩的,所以我看還是先把你的腳打斷吧。」

浦坂的右手握著一根閃著黑色光芒的巨大鐵棒——看來那正是名聞遐邇的鬼族武器·狼牙棒。此刻的他仍是人類的模樣,卻能輕鬆地舉起那少說也有幾百公斤,甚至搞不好得以噸來計算的武器,這傢伙的腕力果然可怕。

「這麼一來,你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走路了,可別恨我啊。」

浦坂掛著邪笑將狼牙棒高高舉起。別開玩笑了,如果真的被那玩意兒打中的話,果乃的腳絕對會支離破碎的。

「喂,住手!」

我脫口大吼,同時用頭撞開了壓制住我的其中一人,再用手肘擊退了另一人。接著,我迅速地縱身躍起,並立刻向前衝去,然而依然來不及阻止浦坂的動作。

鐵棒已朝著果乃的身體揮下。

就在這時候——

「汪嗚!」突如其來的一聲嚎叫傳來的同時,有個黑影以風一般的速度沖了進來。黑影以自己的身體為盾,擋住了襲向果乃的狼牙棒。

那是一隻灰色的巨大猛獸。遭到狼牙棒直襲的巨獸雖然仍承受了一定的傷害,但它仍勉力地踏穩腳步,並且對著浦坂露出銳利的獠牙示威。

「烏爾莉卡……」

看來她似乎是自己找到我們,並且前來迎接的樣子。

「狼?哼,原來是只狗啊!沒想到還有這種奇怪的傢伙——給我滾開!」

浦坂再度狂暴地舉起狼牙棒。

如果閃開的話,鐵棒就會直接打在果乃身上。於是烏爾莉卡也再度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這一擊,並且立刻進行反擊。只見她用巨大的猛爪切開空氣,就連浦坂也不禁咂舌並倒退了一步。

「喂,禿頭!你的對手是我!」

我又踹飛了一個壓制住我的傢伙,並且站起身大聲咆哮。

以眼前的相對位置來看,烏爾莉卡和我正處於能夠夾擊浦坂的狀態。

但是,狀況並不樂觀。因為烏爾莉卡已經承受了兩次巨大鐵棒的直接攻擊,原本健壯的後肢似乎也站不穩了。如果還要她使出全力載著我們奔馳跳躍——難度恐怕相當高。

此外,被我擊倒的手下應該很快就會恢復。光是對付浦坂一個人就已經夠棘手了,如果人數變得更多的話,就會完全沒有勝算。而果乃一旦落入對方手中,這場逃脫戰也就宣告失敗一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最後一個方法了。

我看得見在烏爾莉卡身後的果乃雖然貌似痛苦,但仍然勉為其難地站了起來。

她似乎還能行動的樣子——我在內心祈禱,希望她能注意到我。

「我馬上就過去把你打趴在地上!你就給我站在那裡等著吧,大傢伙!」

「……你是在便利商店的那個傢伙對吧,真是個囉唆的小鬼呢。」

浦坂用宛如在鄙視四處亂飛的蒼蠅般的視線望向我。雖然我並未實際阻礙到他,但方才的一擊想必令他火冒三丈。只見浦坂似乎決定先將我擺平的樣子,開始緩步朝我走了過來。

而果乃——似乎正和烏爾莉卡說什麼話的樣子。好。

「接招吧!」

我大喝一聲,然後向著浦坂狂奔而去——但就在下一刻,我立刻改為橫向跳躍,然後踢擊樹幹藉此轉換方向,最後翻滾到烏爾莉卡的身邊並順利著地。

此時果乃已經坐到了灰色的毛皮上,烏爾莉卡則是低頭叼起我的衣服。

「好,快跳!」

烏爾莉卡一個轉身,便朝著和敵人相反方向的後方用力一躍。

「我早就看出來了,笨蛋!」

浦坂以和那龐大身軀不相符的速度追了上來。在受重傷的狀況下,即使是烏爾莉卡,也無法用平常的高度和速度背著我和果乃逃走。正當果乃領悟到無法再躲開攻擊而發出短促的尖叫時——

「啊……?」

浦坂發出狐疑的訝聲。他的狼牙棒竟然只掃過了空氣。

灰色的野獸在空中改變了跳躍的軌道,並且往更高的位置飛躍而上。

而這正是我使用了微不足道的特技———也就是操縱自己或自己所觸碰到的物體的重力方向。只要讓加速度朝向上方,就能延伸跳躍的距離。這算是我打倒大神時的應用招式。

一會兒後,我們紛紛掉進了水裡,然後擠成一團地浮出了水面。

「把手伸過來!」

我抓住果乃的手,並且將她一把拉過來,兩個人一起抓住了烏爾莉卡的毛皮。

此時的河川因雨勢而使得水量暴增,我們幾個立刻就被劇烈的水流沖離了原處。

「……你還是看出了我的意思呢!」

「當然囉,畢竟你那麼努力地在心裡念著嘛!」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和浦坂交戰的打算。只是如果要從那樣的局面下逃脫,就必須毫不遲疑,並且讓所有人的步調一致才行。

我反覆地思考著如何躲開浦坂的攻勢並且逃向果乃她們的方法。而果乃則是讀取了我心中的思緒,並且轉告給烏爾莉卡。在眾人齊心並擁有共同認知的情況下,才能夠抓准最完美的時機並成功地實行作戰

我們暫時讓自己任憑常人可能無法承受的急流沖刷。雖然我們都擁有高於一般人類的體力,但要持續對抗急流也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如果在健康的狀態下倒是還好,但偏偏所有人都是傷患。

「對了,果乃,你剛才被他用岩石扔中了背部耶,還好嗎?」

「是有點痛——不過應該只有肩骨有些裂痕而已,和你的傷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那我們就先上岸吧。不好意思,可能要拜託你拖我們上去了。」

我的體力幾乎已經到極限了。

果乃抓住延伸到河水上方的樹枝,然後自己爬上了岸邊。接著,她再幫忙我攀上岸。

「這孩子的話……我一個人可能拉不上來。天人,來幫我一下。」

「烏爾莉卡。」

聽見我的呼喚後,巨大的犬獸立刻變回了全裸的幼女。這一幕令果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嗚噫噫,天、天人先生——好痛喔——」

烏爾莉卡淚眼汪汪地朝我哭訴,並且一頭栽進了我的懷裡。仔細一看,她的其中一隻腳變得又腫又脹,想必是因為被狼牙棒直接擊中的關係。

「乖乖,你已經很努力了。謝謝你喔,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就行了。」

我將她抱起來,並撫摸她的頭安慰著她,然後為她披上自己的襯衫。

離實尋市真的只剩一段路了。只要能從這裡向上走,抵達不遠處的登山道——

「真是辛苦你們了呢!」

就在這時候,有個惱人的聲音傳來。果乃也定格不動。

浦坂和他的手下們正滿臉邪笑地朝我們步步逼近。

「……如果能夠確實甩掉這些傢伙,現在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嘆了口氣,然後主動站到前方。雖然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狀況,但其實這確實也在我的預期之中。

只要隨著河川漂流,大自然的力量就會將我們送往目的地。但是,移動方式也會因此局限於河川的流向。加上必須保持呼吸暢通之故,我們必須讓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也就是說,面對這些慣於在山林中奔馳,擁有強韌的身體能力的對手,要掌握我們的行蹤並不是什麼難事。

「喂,小鬼,我是不知道你哪根筋不對,竟然會出手攪局,但我的目的就只有那個女人而已。只要乖乖把她交出來,我也是可以放你一馬喔!」

浦坂露出令人反胃的笑容脅迫道。

我方已經遍體鱗傷,體力也幾乎趨近於零,情勢可說是壓倒性的不利。我可以感覺到身後的果乃正不停地顫抖著。

「天、天人,我們已經……」

「她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將懷裡的烏爾莉卡交給了果乃。

「我不會放棄的。而且在這裡半途而廢的話,亞夜花可是會生氣的喔?」

「可是……」

「你剛才不是說過,你想得到答案嗎?」

先前果乃曾露出哀求般的眼神,向著我提出了這樣的質問。

『——我應該相信誰才對?』

「我告訴你答案吧——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我堅定地說道。

「勝負現在才開始。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相信我,並且聽從我的指示——這麼做的話,我們就有可能勝利。」

我不等果乃的回應,繼續向前走去。

「你們這些鬼族給我聽好了,要我把我的委託人交出去?我拒絕!你們可別小看——」

就在這時候,浦坂毫無預警地揮出狼牙棒,我的其中一隻腳也應聲碎裂。無法再繼續站立而倒下的我,立刻被一擁而上的小嘍囉壓制在地。

「……天人。」

我瞥見了臉色蒼白的果乃。你不用那麼擔心啦,我只是不小心跌倒而已,你沒必要露出那種像是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吧。

「哼,果乃,那我就來問問你吧——你會回來我身邊嗎?」

「…………」

狼牙棒也同時移到了我的頭部旁邊。

「住手!不要再傷害天人了!」

果乃發出幾乎和尖叫沒有兩樣的哀求聲。

「你的回答呢?」

「…………回去。」

「啊啊?」

「我回去……我、我會回去。」

當我想要大吼「放過她!」的時候,卻整顆頭被按進了爛泥之中而無法出聲。

「你的意思是,之後也願意服從我的所有命令嗎?果乃?如果我要你一整個晚上當我的玩具任我擺布,你也會乖乖照做嗎?」

果乃緊咬著唇垂下了頭。

「……會的。」

不妙。你不能答應他的要求。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脫身,如果你放棄的話,那麼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做的……所以請你放過天人吧,算我求你。」

「你不可以說那種話啦!」

就在這時候,有個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被果乃抱住的烏爾莉卡正抬頭望著她,並且不悅似地噘著嘴說道。

「天人先生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應該相信他。天人先生這麼努力,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相信他並協助他才行啊——」

此時,原本壓制住我的鬼族似乎也被意外的發言所吸引,而不自覺地稍微減弱了按壓住我的力道。

我立刻抓住機會全力掙扎,拼命讓自己從泥沼中抬起頭來,並且分別用手肘和拳頭攻擊一左一右地壓制住我的人。這時候,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我的舉動所吸引,我瞬間放聲大吼:

「快跑!跑到對面的道路去!」

果乃像是被雷打中似地渾身一顫——然後立刻轉過身向前衝刺。

對我而言,最優先的任務就是讓果乃順利逃走。所以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從這些傢伙手中爭取空檔。

最初誇張的挑釁只是為了將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即使我被打倒,也能藉此觀察採取下一步行動的機會。當原本眾人認為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我突然復活時,所有人必定會瞬間鬆懈對果乃的戒備。

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果乃的心靈可能會因受到打擊而無法振作——但結果似乎相當順利的樣子。

「所有人都追上去,這次絕不能讓她們再跑掉。」

浦坂語氣冷靜地發號施令。

要徹底甩掉對方追擊應該是辦不到的,畢竟果乃身上有傷,而且還抱著烏爾莉卡。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在抵達登山道一帶應該就會被追上才對。

確認過眼前的狀況後,浦坂再度發出不屑的嗤聲。

「結束了,你做的事根本只是白費工夫而已。」

他蔑視著無法從地上爬起的我,用嘲笑的語氣說著。

「……是啊,的確是結束了。」

我做出贊同的回應。

「只是,我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是白費工夫,就這麼結束也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你就再陪我過個兩招吧,禿頭。」

我對自己的安全絲毫不介意,但是這傢伙不但讓烏爾莉卡受了傷,還打算把令人做嘔的興趣加諸在果乃身上,讓我覺得無論如何都要給這傢伙一點教訓才行。

我義憤填膺地瞪著浦坂,並且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就在這個瞬間——

「白痴。」

一陣狂風伴著聲音朝我掃了過來。

我勉強伸手擋住了武器的直接攻擊,但用來阻擋狼牙棒的雙臂卻紛紛應聲碎裂,我整個人也像是被全壘打擊飛的球一樣飛了出去,落地後還接著反彈了兩、三次後,才貼著地面翻滾了幾圈。最後,我的身體終於在道路的中央處停了下來。

「咕……嗚啊!咕咳!」

我吐出了從肺部逆流而上的血。剛才這一擊著實給了我重創。看來我體內的骨頭和內臟也不可能安然無恙了。

「天人!」

我聽見了果乃哭喊的聲音。

被其他手下抓住的果乃正奮力掙扎著,試圖甩開抓住自己的手。看見她們兩人竟然就在我的身旁時,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飛了這麼遠的一段距離。

「喂,像這種沒用的男人,你到現在還相信他嗎?」

浦坂遊刃有餘地走上前來,他的表情寫滿了對於勝利的自信。

「……我相信。」

「啊?」

「我相信他,他會贏——因為天人說過他一定會贏的!」

果乃用因淚水而濡濕的雙眼瞪著眼前的壯漢。

「——哼!」

浦坂則是嗤之以鼻地笑了幾聲,同時朝倒地不起的我走了過來,並一腳踩住我的

肩膀。

「那就再來分個勝負吧!我可以讓你一些喔?只要你能讓我受一點擦傷,就算我輸也行。果乃,你就乖乖在旁邊看著吧。等到我把這傢伙收拾掉之後,就會立刻把你肚子搞大。」

這傢伙似乎是打算對果乃的精神狀態施壓的樣子,臉上跟著泛起了殘虐無道的邪惡笑容。

「……『算我輸也行』是嗎?」

我不經意地復誦起浦坂的台詞。

接著,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肋骨痛得要命,但我仍顫抖著全身並捧腹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

「什麼、叫做『算我輸也行』?哈哈。」

我說起話來變得斷斷續續。可能是笑得太過火了,也可能是身受重傷的關係,我的呼吸顯得越來越痛苦。

「你們這些傢伙,已經輸了,贏的人是我們……」

「啥?」

浦坂露出一副「這傢伙是被打到頭腦壞掉了嗎?」的狐疑表情直盯著我。

我收起笑容,然後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接著移動視線,讓少女的臉進入我的視線之中。

「嗯,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因此消氣呢——喂,果乃,我再問你一次,你希望我打贏這傢伙嗎?」

「……嗯。」

「那你相信我會打贏這傢伙嗎?」

「我相信。」

她的表情不帶一絲迷惘。

「我相信你,所以——你一定要贏!」

果乃吼叫似地對著我大喊,我也因此有種嶄新的力量湧現的感覺。

「好——那就來大幹一場吧——接下來是特別延長賽!」

就在話畢的同時,我伸手抓住了浦坂的腳,並且使出了倒轉重力方向的招式。

「什——」

頓失平衡的浦坂用單手撐在地面上穩住身體,而我則是使盡渾身力氣將身體撐起來,並且扣制住敵人的右臂。接著,我再用自己的雙臂和右腳纏扣住他的身體。

以前在和千那進行訓練時,我曾經學到面對擁有蠻力優勢的敵人時,不能光憑力量與之對戰。但如果決定和對方決一勝負時,就應該放棄牽制或觀察,而是在瞬間全力朝對方發動攻擊。

此刻,在雙方身體交纏的姿勢下,我已經沒有足以有效地給予對方傷害的力氣了。因此,我決定擠出全身上下剩餘的力量——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直接折斷了浦坂粗壯的手臂。

骨頭斷裂的聲響,以及肌肉和肌腱分離的觸感同時傳來。斷裂的骨頭隨之刺穿皮膚,即使是力大兇猛的浦坂,此時也忍不住發出微弱的哀嚎,而他手中的狼牙棒也跟著脫手並且滾落在地。

我放開他的手臂,接著用右腳全力朝他的後頭部猛踹。這一擊讓浦坂宛如下跪似地顏面猛力撞上地面——壯碩的身體也頓時不支脫力。

「嗚……你這傢伙——」

我同樣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這次我使盡了所有力氣,連動一根手指都辦不到了。

「這、這下子你總不會說這點傷稱不上擦傷了吧——我贏了。」

原本在一旁觀戰且控制住果乃和烏爾莉卡的鬼族瞬間啞口無言……但又立刻回過神來,眾口齊聲地破口大罵,並且一股腦兒地朝我沖了過來。

「不准過來!」

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喝止了眾鬼。

「我要殺了他!這傢伙由我來殺!不過是個廢物,竟敢這麼得意忘形!」

浦坂撿起滾落在地的狼牙棒,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狠瞪著我,並且緩緩地站起身來。

他的皮膚變得又紅又黑,肌肉也隆起脹大,最後化為了比原本還要大上兩圈的巨大體型,頭頂上還冒出了兩支尖角。他解除人類姿態,並且露出了原本的真實面貌。

此外,似乎連被我折斷的手臂也再生了……這根本是犯規嘛!

「你該不會以為已經打倒我了吧?我可是統領不從之民,並且以力量君臨其上的王——憑你這種角色怎麼可能傷得了我!」

剛才被我折斷手臂的時候,你不是痛到忍不住發出哀嚎了嗎?雖然我很想如此吐嘈對方,但我也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並咳個不停。看來血似乎已經流進氣管里了。

「看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八成連跑也跑不動了吧。你就乖乖認命吧,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大卸八塊的。」

浦坂露出令人戰慄的恐怖笑容,隱約可見那血盆大口中兩排齒列雜亂無章的牙齒。

我不禁想——唉,這傢伙果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你聽好了,我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逃跑了。」

因為此處就是終點站,無論對我或是對果乃來說都是。

沒錯,既然已經將果乃送到了這裡,勝利就已是我的囊中物了。

「啊?」

浦坂略顯疑惑似地微蹙眉頭。

「不久前,我參加了一趟小學生的遠足旅行。那個時候我為了記住結界的邊界在哪,反覆看過好幾次地圖。所以我很清楚,這裡就是——」

這條登山道——

「正是市區的邊界線。也就是說,這裡已經算是市內了。」

有個女性的聲音傳進了耳里。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

她究竟是何時出現,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那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回答。

「歡迎回來,天人。還有烏爾莉卡,你也辛苦了——另外,鬼之一族的各位,歡迎你們來到人類和非人者共同生活的城市·實尋市。」

帶著悠閒笑容的御子神弓虎就站在眾人的眼前。

雖然不能以好壞論之,但弓虎在實尋市裡的確擁有相當強大的影響力。據說她為了避免引發無謂的騷動,即使身在實尋市里,也會儘可能避免行使神的力量。

——而此一限制在極少數的機會下才能解放,其中之一就是在『排除外敵』的時候。

這是相當合理的措施。因為如果不防備外來的侵攻的話,這座城市被視為特殊場所的存在意義也就會跟著消失了。

而我所承接的任務並非是『打倒鬼之一族』,而是『護送果乃前往實尋市』。也就是說,從抵達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完成任務。之後的問題會由包含弓虎在內的『天秤會』成員來處理。

在這樣的前提下,最後和浦坂的那一戰,其實已是超出職務範圍的多餘工作了。

「你希望我出手幫忙嗎?」

弓虎對著倒臥在地的我問道。

「不。這、是我擅作主張,應該說,是我個人的堅持。」

「這樣呀——嗯,對男孩子來說,不要太寵他或許反而會成長得比較快呢。」

弓虎面露苦笑般的表情,同時溫柔地將我抱起,將我放到了果乃和烏爾莉卡的身邊。不知何時開始,我身上的疼痛似乎也緩和了許多。這應該也是弓虎的力量吧?

「你就是果乃對吧。謝謝你一路上願意信任天人。」

「咦,啊、那個……」

「那麼,你們就在這裡稍等一下吧。我過去和那些人溝通看看。」

話畢,弓虎便朝浦坂走去。

「……你這女人又是誰?你是從哪裡出現的?」

雖然鬼族們因為弓虎現身而略顯不知所措,但浦坂終於開口問道。

「我是《共存者》。存在於任何地方,同時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存在的方式亦不受他人制約的絕對存在——呃,要說得更簡單易懂的話,我的身份就是『天秤會』的負責人,名字叫做御子神弓虎,請多指教喔!」

毫無緊張感的語調,令浦坂等人發出輕蔑的訕笑。

「哈哈,我聽過我聽過,就是成天想著和人類打好關係,頭腦燒壞掉的傢伙對吧。」

其他手下也紛紛發出附和般的嘲笑聲。

「正確來說應該叫做和平主義者才對。我個人認為摒棄紛爭、和平又悠閒地生活,才是最幸福的。如果你們不排斥的話,要不要到市區觀摩一下呢?我很歡迎你們喔——」

「……欸,那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看著弓虎答非所問的應對,果乃也不安地呢喃問道。

「不用擔心——我覺得應該不用擔心啦。」

畢竟平時她就是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人了。

浦坂輕輕地揮了揮狼牙棒,金屬划過空氣的呼嘯聲就連我都能聽見。接著,他直接舉起狼牙棒對準了弓虎的鼻子。

「即使被這玩意兒打爆你那空空如也的腦袋,你也還是要把和平掛在嘴邊嗎?」

「嗯——……如果沒了腦袋,嘴巴大概也會跟著不見,到時候應該就沒辦法說話了吧。」

弓虎微歪著頭

思考片刻後,做出了回應。

「總而言之,我個人最討厭的就是互相殘殺。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能儘量避免糾紛。我所追求的,就是不需要犧牲任何生命的幸福結局。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只要好好溝通,就能將心意傳達給對方。我始終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

「所以,不管需要重複幾次,我都願意試著靜下心來說服你們。畢竟我身為一個組織的領袖,忍耐力總是得比別人更強才行呀。」

「……那你的要求是什麼?」

「我希望今天就讓那孩子——果乃留下來,然後請你們不要出手,就這樣直接打道回府。如何?」

浦坂的手下開始此起彼落地發出嗤笑聲。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空手而回嗎?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我想可以換得內心的平靜吧。」

所有人先是陷入一片安靜,接著便毫不遮掩地爆出笑聲,當中甚至還有人笑彎了腰。而弓虎則像是非本意似地嘟噥著:

「內心的平靜可是很重要的呢!只要內心安穩,就能夠獲得幸福喔?」

「欸,拜託你說話再認真一點行不行呀!」

果乃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忽然起身大吼,而弓虎則是有些驚訝地將視線移向我們。

「那些人不可能會被你說服的!他們可是不把施暴或殺人放在眼裡的傢伙耶!?你不要再顧慮我了,在被他們殺掉之前——」

「太遲了!」

如同切開風一般的聲音,狼牙棒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揮下,並且猛烈地擊中了弓虎。濡濕的水滴聲。肢體分裂四散,血沫也四處飛濺。

「啊……」

果乃面色蒼白地僵住了動作。

浦坂對著弓虎倒臥在地的殘破身體再一次揮下狼牙棒,看起來就像是刻意要向我們示威一樣。

「哎呀,這下子看來好像沒辦法溝通了呢——都是因為果乃突然叫得那麼大聲,我才會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如果你不要多管閒事的話,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難看了。」

「我、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將手放在顫抖不止的果乃肩上。

「你先冷靜一點啦——不過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低級耶,弓虎也是。」

「天人,你好冷淡喔!不需要說得那麼直接吧!」

弓虎裝出難過的表情抱怨道。

「看見那麼真實的血腥場面,不管是誰應該都會覺得不舒服吧?」

「因為我最重視的就是給人強烈的印象了呀。你看,大家不都嚇了一跳嗎?」

的確,除了我和烏爾莉卡之外,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弓虎的身體和衣服竟然全都完好無傷。此外,原本噴灑在路面和彈濺到浦坂身上的血漬,此時也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哎,如果這樣子就掛掉的話,就稱不上是『天秤會』的領袖了。

「……再生?不,難道是幻術之類的嗎?竟然搞這種小把戲!」

從驚訝中回過神的浦坂喃喃自語著。

「不對——你全都猜錯了。正確地說應該叫做『因果改寫』——好,那麼讓我來問天人一個問題吧。請問所謂的『因果』究竟是什麼?」

弓虎突然將話題移轉到我身上。

「咦?呃,是指原因和結果嗎?」

「正確答案——其實不需要想得太難,只要用單純的概念去思考就能理解了。例如『被毆打之後就會受傷』、『傷得很重時就會死亡』、『既然傷勢足以致死,就不可能在瞬間恢復』——這類情況就是所謂的因果關係。而人類稱之為『奇蹟』的現象,其實指的就是足以變更原因和結果之間連結性的力量。」

弓虎不知為何開始上起了課。

「原本神就有各自擅長和不擅長的事。因此能夠改寫哪一種因果也各自不同。根據人類向神祈求或期待的事物不同,神所擔負起的責任也會有所改變。例如像是亞夜花那樣能夠改變生死因果的神,是相當少見的喔!」

「這樣啊,那弓虎又能操控什麼樣的因果?」

「我算是更加稀有的神。身為獨一無二的存在,我能夠集所有的權力於一身,所以我還有另一個名為《全能者》的稱號——」

就在這時候,狼牙棒毫無預警地襲向弓虎的側頭部,毫無保留的一擊令地面也隨之震動。但是,遭到攻擊的弓虎竟連一厘米的晃動都沒有。

「——你沒有聽說過嗎?看來你對這個國家的認識似乎淺了些呢!」

被面露微笑的弓虎這麼一說,浦坂立刻不悅地歪起了唇。

「要怎麼廢話是你家的事,重點是,你還會繼續使用那奇怪的法術,陪我玩玩對吧?」

「嗯——我認為那麼做意義不大耶!」

弓虎若有所思地說著。

「因為你等一下絕對沒辦法再抱著玩耍的心態啊……總而言之,你可以先把那個收起來嗎?」

「你少指揮我。我想殺人的時候——沒人可以制止我!」

浦坂再次用高於先前數倍的速度揮舞起狼牙棒,直朝弓虎揮擊,並且不願罷休似地連續攻擊了好幾次。

我身旁的果乃則是全身顫抖,口中也不停發出驚叫聲。但是——

「我不是說過這麼做沒意義了嗎?」

弓虎依舊若無其事般地站著不動。

狼牙棒毫無偏差地打在弓虎的身體上。但是,原本殺傷力十足的鐵棒卻如同羽毛輕拂一樣,無法對弓虎造成任何傷害。露出真面目的浦坂戰鬥力提升了好幾個檔次,但在弓虎面前卻顯得同樣無力。

此時浦坂也開始露出警戒的表情,並嘖了一聲,接著向後一躍以拉開雙方的距離。

「順帶一提,我也能改寫『受到攻擊之後就會受傷』這樣的因果關係——好了,做為一個忍耐力高人一等的神,我還是希望能夠避免相互殺戮。為了雙贏的幸福結局,我打算繼續試著說服你們。」

弓虎堆滿笑容地說著。

「我再重複說一次吧——今天就請你們到此為止,把果乃留下來,然後先回去吧?」

浦坂的手下們被弓虎的氣勢壓倒似地紛紛噤口,然而浦坂依舊不減狂妄地放聲大笑。

「——別逗我笑了。我們就是為了戰鬥、反抗和破壞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想戰鬥的時候就放手一搏,想掠奪的時候就盡情掠奪,想殺戮的時候就殺個痛快。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傢伙,通通照殺不誤。即使我方有人陣亡,其他人也絕不會後退。這就是不從之民的原則。」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動手殺你們嗎?」

弓虎露出一副「真是群固執的孩子呢」般的表情呢喃道。

「也就是說,你這傢伙就等於是無論怎麼玩都不會壞掉的玩具對吧?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讓我享受一下吧,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浦坂發出如同理性脫節般的狂笑和吼叫。下一刻,如同暴風雨般的連擊接踵而至。

巨大的鐵塊像是得到解放般地狂敲猛打,每一次的攻擊都使得大地為之震撼,空氣也難避其禍地震動不已。

然而弓虎依舊不為所動,身上也不見半處傷勢。但即使如此,浦坂的氣勢——或者應該說是狂氣——也依然不見些微的衰退。

「喂,你打算陪我玩到什麼時候?再讓我打個一百下?一千下?就算要我打一萬或一億下也行!我一定會痛快地陪你玩到最後一刻的!」

「…………」

弓虎先是露出困擾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微斜著頭,然後向前走出一步。接著,她輕輕地用手指彈了一下浦坂厚實的胸肌。

——就在這一瞬間,巨大身軀的腰部以上忽然消失不見,簡直就像是在轉瞬間被炸成了粉末一樣。

血肉頓時化為細雨,並且飄降在浦坂身後那些不敢向前的嘍囉身上。

當下無法立刻理解自己的老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部下們,所有人只能瞠目結舌,動也不動地呆佇在原處。

浦坂的殘骸只剩兩隻粗壯的雙腿在原地晃動著。但不一會兒,他的雙腳也像是力竭似地倒了下去。

「弓、弓虎……」

眼前這一幕也令我不禁產生動搖。我相當清楚弓虎所擁有的力量,但是剛才明明才說過不會殺人的她竟然——

然而,下一刻發生的事,更是令我驚訝萬分。

原本應該已經遭到殘殺的浦坂,此時竟再度恢復成了四肢健全的狀態。

「——什……麼?」

從本人的表情看來,似乎也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如同弓虎被浦坂痛擊後若無其事地復活的時候一樣,此時的浦坂同樣毫

發無傷地出現在原地——我頂多只能如此描述。

「這也是改寫因果的能力。」

在所有人全都啞然無言的氣氛中,唯有弓虎的聲音響徹其中。

「簡單來說,我能讓自己或對方無論身負多麼嚴重的傷也不至於死亡,而傷勢也會在一定時間內自動復原。呃——也就是說這麼一來,即使你已經粉身碎骨,也能避開死亡,並且立刻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自始至終,弓虎都維持著一貫閒散的語調。

「而你沒有死亡的證據,就是你的意識一直都連貫著,身體四分五裂的觸感和痛覺,你應該都還記得很清楚吧?」

「…………」

浦坂則是始終一語不發。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狂暴之外的表情。

「所以我可是確實遵守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喔?我絕對不會互相殘殺,只會不斷說服直到對方釋懷為止。因為我走的是和平路線呀——」

(……啊,我懂了。)

此時我終於理解了。簡單來說,弓虎的能力就和亞夜花的守護之力相同。

身為冥界神的亞夜花能夠在一定的條件限制下,讓他人處於『無論身負何種重傷都不至於死亡』的狀態。過去我也曾數次受到她這項能力的幫助。

而她將這項能力稱之為『契約』。

一般而言,只要滿足『受到致命傷』這項條件,就得讓當事人履行『失去生命』的死亡契約。而亞夜花則擁有能夠改寫契約內容的權力。

至於擁有一切權力的弓虎,想必也包含了改寫生死契約的能力在內吧。

因此浦坂並不是死亡,只是『單純粉身碎骨而已』。接下來只要進行物質性的修補動作,就能夠讓他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候,浦坂忽然咆哮起來,同時朝弓虎襲擊而來。然而他已明顯地失去了先前的從容。

「嗯——看來得用更簡單易懂的方法來說明才行了。」

弓虎露出一副面對不受教的學生似的教師表情,然後用單手的手指頭輕而易舉地擋下了巨大的狼牙棒,再將其像是黏土般地折彎。

而失去了武器的浦坂不打算停手,立刻改用巨大的拳頭揮向弓虎。

然而弓虎只是伸出手掌便擋下了他的拳頭。接著,她輕輕扭動掌中的拳骨,浦坂的整隻右臂便跟著扭曲斷裂。只見他勉強壓抑住痛苦的叫聲,然後再一次使出踢擊。然而最後的下場仍舊和右臂如出一轍。他的腳被擋了下來,並應聲被折斷。

失去了一隻手臂和一隻腳的壯碩身體,因無法再維持平衡而狼狽地倒了下來。劇烈的痛楚使他蜷扭著身體,就算是浦坂,似乎也無法再站起身來了。

「呃——舉例來說好了。現在你的傷口正在流血,但是即使體內的血全都流光,你還是不會因此死亡。另外像是吸取不到氧氣,或是心臟停止跳動時也一樣不會導致死亡。你的意識將不會回歸於無,而會持續地存在著。」

弓虎用始終毫無變化的語調溫和地述說著。

「如何,現在你可以理解了嗎?我剛才也說過,我不喜歡和他人相互殘殺這種事——所以我絕對不會殺你的。」

弓虎蹲在倒臥在地的浦坂身旁,注視著他的臉繼續說著:

「好了,接下來就讓我們和平地溝通吧?」

浦坂則是發出了抽嘻聲。

身為鬼族之王的他,無論是戰鬥力或是兇猛的個性,平時應該都能令人感到十二萬分的威脅。然而如今看來卻變得十足滑稽可笑。

「——你、你們站在那裡做什麼!快、快點殺了她啊!快過來殺了這個女人!」

倒在地上的浦坂怒聲喝斥著部下,他的聲音里已經明顯地摻雜了恐懼。

雖然一瞬間顯得猶疑不定,但最後仍未逃跑,一齊朝弓虎襲擊而來的鬼族手下們的勇氣確實值得嘉許——但無論我給予何種評價,結果也不會產生一厘米的改變就是了。

弓虎光是以視線掃過衝上前的嘍囉們,就足以令他們不敢動彈。

接著傳來宛如某種物品迸裂開的聲音,周圍頓時染上一片赤紅色。回神一看,眼前已經沒有任何生物,或者應該說不再有任何能保有著原本形體的生物了。

弓虎緩緩地轉過臉,對著幾乎已經無法發聲的浦坂投以微笑。

接著,她用腳底踏住了浦坂的額頭。

「住、住手——」

弓虎開始將力量集中在腳上,就像是準備要將水煮蛋踩破一樣。

濕潤的聲音短促地擦過耳際,浦坂巨大的身體也跟著發出一陣痙攣,然後完全停止了動作。

「我再說一次吧,只要好好溝通,大家一定都能夠得到幸福的。」

而就在弓虎的面前———手中握著狼牙棒的浦坂和他的手下們,所有人全都毫髮無傷地站著。當然,事實上並沒有半個人死亡。但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因恐懼而顯得僵硬無比,看上去簡直就和死人沒有兩樣。

「你們腦中的記憶應該都是連貫的吧?很好,那麼就由充滿耐心的我繼續來說服大家吧。」

弓虎依舊不改溫柔的語調。

「我應該已經講第三次了對吧?——總而言之,希望你們今天就此放手,將果乃留下來,然後乖乖離開這裡。這樣子可以嗎?」

至此,已經沒有半個人敢再以蔑笑來回應弓虎的話了。

「會痛嗎?」

弓虎望著躺在地上的我,關心地問道。

「有一點,不過其實已經好很多了。」

由於她為我提高了治癒能力,在我稍作休息後,身體已經恢復到了能夠自由行動的狀態。然而因為放下心來的關係,疲勞也跟著一口氣涌了上來。

浦坂等人最後全數聽話地打道回府了,應該是理解到對方不是自己能應付的角色吧。總之能夠和平地收場,也算是可喜可賀——只見弓虎笑著如此說道。

「呃……弓虎,你不會對那些傢伙感到很火大嗎?」

「嗯?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

由於我和烏爾莉卡原本對弓虎的力量就已略知一二,但要讓目睹這一切而不停顫抖的果乃恢復冷靜著實費了一番工夫。拜託你不要把委託人嚇成這個樣子好嗎?

「回到宿舍之後,再請小詩幫你看看傷勢吧。」

「我知道了。」

雖然我覺得弓虎應該能用跳脫常識的方法讓我的傷勢在瞬間痊癒,但如今既然已經達成了擊退浦坂等人的目的,弓虎在立場上也就不方便再隨意使用這股力量。

在實尋市里,存在著像是我的班導師鷲住這種會協助『天秤會』的神祇,但是和『天秤會』不相往來的神祇也相當多。弓虎則是在非必要時不行使力量的條件下,和眾神締結協定,藉此換取祂們默認『天秤會』的活動。因此弓虎如果為圖方便,而對自己人使用那幾乎無極限的力量,很可能會因為違反協定而招致意圖拓展勢力的批判。

在我來到實尋市碰上第一起事件時,弓虎就曾使用能力救了當時因心臟被挖出而命在旦夕的我。如今想想,那樣的做法或許也像是在鋌而走險吧。我必須給自己一個跟隨著弓虎的理由才行——雖然聽起來有些馬後炮就是了。

「對了,請你也去看看烏爾莉卡好嗎?她的腳應該也很痛才對。」

「知道囉——」

弓虎用輕盈的語調應著聲。就在這時候,果乃也正好走了過來。

「呃……非常謝謝你救了我。」

「不——用客氣啦,而且這也是我的工作呀。」

弓虎一派輕鬆地笑著答道。

「總之,我會先幫你介紹可以暫時住下來的地方,你到了那裡再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麼走吧。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忙你找長住的房子或工作。我們並不會強制你做些什麼,一切都由你思考過後再決定吧。」

「是、是的。」

果乃點了點頭。我總覺得她還是有幾分害怕的感覺,不過這也不難理解就是了。

「天人——先生,我也要謝謝您。還有,我要向您道歉。我之前說了那麼多鄙視『天秤會』的話……呃,因為,我不知道您原來也是『天秤會』的人……」

「話說,你為什麼突然用敬語說話啊?不用這樣啦。」

「因為我怕你生氣……」

「我沒有生氣啊,而且應該是一直瞞著你的我有錯在先才對。」

我回應道,並且撐起身體,然後藉著扶住身旁的樹木緩緩站起身來。好,還站得起來。看來體力多少回復了一些。只要不勉強使用骨頭斷裂的手腳,應該就還能行動才對。

於是我主動叫住

了弓虎。

「我去接亞夜花。因為我和她約好了。」

「啊,那我也要一起去——」

「客人就先回去休息吧。」

我用笑容制止了想要跟過來的果乃。

「你的傷不是也還沒好嗎?——快點回去好好休養吧!」

「等一下!」

當我準備向前走時,果乃忽然叫住了我。

「呃……天人,你住在實尋市的宿舍對吧?如果我之後也決定住在實尋市的話,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嗎?」

「隨時都可以見面喔!」

「這樣呀。」果乃像是放下心似地呢喃道。她那緊繃的情緒終於得到解放似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你好慢喔!」

站在樹下躲雨的亞夜花臉上掛著一副氣呼呼的表情。

「抱歉。」

我苦笑以對。

「……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有點在意是不是發生了預期之外的事,所以你無法完成任務而已。」

「你在擔心我嗎?」

「因為這是攸關整個『天秤會』的問題。」

「想不到你這麼關心組織的事,真是讓我有點意外呢——雖然過程中又發生了不少狀況,但總算還是順利把果乃送到目的地了。多虧了亞夜花留下來幫我們阻擋追兵,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後來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鬼族立刻就自行撤退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不過……」

我注視著面無表情的亞夜花。

怎麼回事呢?雖然我沒辦法明確地形容,但總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事一樣。

「……怎麼了嗎?」

「不,沒事。那我們也回去吧。」

我蹲下身,讓自己的背面向亞夜花。她則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後,逕自地攀了上來。

我確認過她被雨打濕的衣服觸感和細瘦的手臂之後,便慢慢地跨步向前走去。

◇ ◇ ◇

浦坂正心煩氣躁地走在路上。

力量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了。對方逼自己不得不在完全無法出手的情況下撤退,確實深深地重創了他的自尊。

而自己身後的部下或許察覺到氣氛不對,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這反而更令自己火冒三丈。竟然連半個願意說出意見,讓自己有理由敲碎對方頭顱這般赤膽忠心的部下都沒有。如果有人可以讓自己發泄的話,心裡的鬱悶應該就能稍微獲得妤解才對。

「唷,兄弟!」

這時候,有個搞不清狀況似的爽朗聲音傳了過來。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大神正高舉著手,朝著浦坂走了過來。

「看來得空手而回了對吧?這下子搶回果乃的計劃似乎失敗了呢!」

「……不就是因為你被對方幹掉的關係嗎?」

自己將一半的手下交給大神做為先遣部隊,讓他領軍去襲擊果乃一行人。原本計劃自己和大神一前一後夾擊,讓對方無處可逃,但卻讓那些傢伙平安抵達目的地,最大的敗筆就是因為這傢伙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關係。

「哈,抱歉抱歉,我已經很拼命了呢!不過那傢伙比我想像得還要強,輸了也沒辦法啊,我徹頭徹尾敗給那傢伙了呢!」

看見大神用一副莫名滿足的口吻說著,使得我心中的怒火更是奔騰難抑。

如果這傢伙好好完成我交付的任務,結果或許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不,我想結果一定會改變的。

只要在那超乎常軌的存在出面攪局之前逮到果乃,這一切就不會有問題了。

「算了,總之我和你都輸給了那個小鬼。喪家之犬就乖乖回家去吧!」

「我沒有輸給他!」

浦坂用吼聲駁斥大神。如果說自己敗給了那個女人也就算了,但是那只有半吊子的臭小鬼——

「……不,你輸了。」

大神露出像是要詆毀浦坂自尊般的視線望向他。平時那阿諛奉承的眼色在此時的大神眼中完全消失無蹤。

「你背棄了自己訂下的規則對吧?你不是說『只要讓我受一點擦傷,就算我輸也行』?」

「…………」

「男人一旦違背自己親口說出的承諾,毫無疑問就等同於失敗了,兄弟。」

透過裂開的墨鏡望向浦坂的視線,給人幾分輕蔑的印象。浦坂也為此感到無可反駁的屈辱。

「算了,下次再找機會報仇就行了吧!」

大神轉過身,背向浦坂逕自往前走去。

浦坂則是憤怒地咬牙切齒。這一切都太令人火大了。氣死人了……氣死人了!

那傢伙為什麼會知道自己敗給了那個叫做天人的小鬼?剛才自己完全無法反駁,是因為大神說中了自己內心想法的緣故嗎?這些思緒反覆在腦海中浮現,但卻又在下個瞬問消散而去。浦坂其實只是想要一個發泄怒氣的對象而已。

手下們紛紛察覺到老大的想法,於是相互使了個眼色後,便以半圓形的陣式撤退離開。因為眾人全都了解到,將成為老大情緒下的犧牲品的人選已經決定了。絕不能讓這個人跑掉,這也是為了自身的安全著想。

大神太陽——這個原本就是外來者的傢伙。

回溯整件事,一開始煽動自己去追捕果乃的人就是大神。如果能除掉這傢伙,自己的恥辱感也會消失大半才對。

浦坂如此想著。

——那傢伙得受到教訓才行。

浦坂二話不說,舉起狼牙棒就朝著大神的後腦勺揮去。他毫不留情,最好能夠讓他腦漿四溢地悽慘死去。

衝擊感傳到了自己的手上,但是——大神的頭並未如預期中碎裂。

「竟然從後面偷襲,真是無趣的傢伙呢!」

他竟然只用一根食指,就擋下了自己使盡全力揮下的超重鐵棒。

「本大爺最討厭這種趁人不備的攻擊手段了。」

「什……麼——?」

眼前難以想像的光景令浦坂陷入了混亂之中。

只不過是區區一個獸人,為什麼有這種力量?

這傢伙的本事不是連那個半神半人的小鬼都打不過嗎?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些什麼呢,兄弟。」

大神揚起得意的笑容。

「我確實使出了全力和那個小鬼戰鬥——大概把我小指指尖的所有力量都使出來了吧。具體來說的話,大概是把攻擊力、防禦力和體力都抑制在數千分之一左右。」

「……啊?」

「本大爺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那點力量就已經足夠了。事實上,如果他的能力就如同事前調查得到的情報一樣的話,他應該早就被我打倒了。我原本打算讓他徹底感受一下力量的差距,然後讓他沉淪在失敗感和屈辱當中的。可是那傢伙的成長卻遠比我所想像的還多。而且又打死不願屈服,絕不放棄,用意志力堅持和我戰到了最後一刻。」

大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著難以言喻的雀躍。

「不過,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我並不討厭你這個人的主張喔,兄弟?力量越是強大的人,本來就應該儘量表現出來,好好地大鬧一番。這樣才是最簡單易懂的做法,這個世界也會因此變得更有意思。不過啊……」

大神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憐憫。

「……你並不如自己所相信的那麼強,也沒有特別與眾不同。我想說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就在這一刻,浦坂從眼前的男人身上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強大壓迫感。沒錯,或許足以和『天秤會』的那個女人匹敵也說不定。

此時,大神的骨架開始發生變化,並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外貌和體型也漸次地膨脹隆起。

最後,他竟然變得比浦坂,甚至是現出真面目的浦坂還要大上無數倍。

難道這傢伙是——

想不到自己竟然犯下了無可彌補的失誤。

「期盼著弱肉強食世界的不從之民們啊——你們就為自己的理想付出代價吧!」

眼前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巨大的獠牙也清晰可辨地露了出來。

「……你滿足了嗎?」

身後傳來聲音。

「怎麼可能滿足,連塞牙縫都不夠呢!」

大神答道。

此刻周圍已經化成了一片血海,並且連一具屍體都看不到。

由於他現出真面目之故,使得身上的衣物已經完全破損,於是只得在進行「處分」之前剝下適當的衣物代用。

「這些傢伙真是沒用,連戰鬥的規矩都搞不清楚呢。竟然還讓烏爾莉卡受傷,真是群無可救藥的傢伙。我現在做的事頂多算是霸凌弱者而已。要不是

你下了指示,應該沒必要殺掉他們對吧。」

方才的屠殺實在算不上令人心情愉悅的狩獵,畢竟對手實在弱得可憐。

「……真是的,你對那個半天使還有期待對吧?」

雖然說有所限制,但那場鬥毆其實還算不壞。他的嘴角也稍稍地鬆緩下來。

「你對他的評價還真高呢!」

少年用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看著大神,但下一刻又顯得十分不悅。

「……我只是認為他還有一點變強的可能性而已。現在的他連一顆尚未孵化的蛋都不如。」

「喔——喂,太陽,你認為『敗北』的定義是什麼?」

「啊?」

大神蹙起眉頭。這傢伙又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了。而一如大神所料,少年不待大神的回應,繼續說了下去:

「我覺得那代表的就是否定自我。己身的強大、智慧、理念——當這些自己深信不疑的事物價值將不再受到認同,就算是敗北了吧。那個半天使明明那麼弱小,但卻有著無可動搖的堅定意志。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他的確是個令人頗感興趣的存在呢。」

少年咯咯地笑了幾聲,但大神似乎不想隨之起舞地和他討論敗北的定義,於是便趕緊改變了話題。

「對了,你到目前為止都在做些什麼?」

「我跑到宿舍去打擾了一陣子,那裡也一樣很有趣呢。我發現了可以惡整那個半天使的好棋子喔——雖然沒有馬上得手,但那傢伙遲早會成為我局裡的一顆棋子……對了,天人他有什麼反應嗎?我想他應該會從她們身上察覺到不對勁吧。不過,他能夠看出我的計劃嗎?他會察覺毀滅的種子就在身邊嗎?呵,這可是最初的分歧點呢。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資格當我的玩具……」

這傢伙的個性還是一樣那麼糟糕。大神一邊注視著眼前那樂不可支的少年,心中一邊如此想著。與其設下一些空泛無趣的計謀,不如正面互毆還來得更加乾淨俐落。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抱怨——為什麼亞夜花那傢伙沒有留在宿舍,反而跑到這裡來?為了和那個小鬼好好打一場架,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把她引開耶。」

「我不是說過那是預料之外的狀況了嗎?而且你在亞夜花面前堂堂正正和那個半天使分個勝負,又有哪裡不好啊?」

「因為她一定會出手干擾的啊。先前海里那傢伙不就是因為惹亞夜花失控,結果才會落得那麼悽慘的下場嗎?——真受不了,我那個笨蛋妹妹明明就那麼虛弱,卻還是硬要跟著他來。」

「你不是說過對他有所期待的嗎?」

「我是說,目前頂多只有期待而已。總之本大爺我是不會認同他的。」

大神不屑地「哼」了一聲。

「——算了,先不談這件事了。對了,太陽。」

少年繞到了大神的正面。

「我都照著你的要求布置了舞台。我自己還潛進了鬼族的組織里,從內部進行操控,創造出需要保護逃脫者的劇本,讓你有理由能和名冢天人全力一戰。還有,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亞夜花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我幫你查了那些傢伙的位置,也告訴了對方。另外還提供行動方針和建議。最後你則是成功誘導那些鬼族,在沒有被亞夜花發現,也在沒有被浦坂干擾的情況下和名冢天人痛快地打了一場,也算是達成了你的目的——你想要測試那個半天使吧?」

「…………」

「總之你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我要你幫忙我進行這場遊戲。」

大神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這傢伙喜歡暗地裡玩些小把戲的個性,是自己看不慣的一點。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和他聯手才對。其實原本就是因為不想和他有所瓜葛,自己才會取了另一個人類的姓氏。當時如果貫徹初衷的話,現在就不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了。

「……啊——我真不想幫忙呢。」

「你說什麼?」

「沒有啊———沒事。你用不著擔心,我一定會把欠你的人情還清的,冰室結。不——老爸。」

大神望著看起來比自己年少許多的少年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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