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相信的彼端(1/2)
雨勢仍不斷地增強著。
我抬頭朝眼前的山路望去。只要越過這座山,就能抵達實尋市了。
回想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事,每次敵人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掌握到我們的行蹤,因此還是先假設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將前往實尋市比較恰當。
我們在接近目的地前的地點下了車,然後向小螢他們道過謝並且相互道別。
山上鋪設著宛如縫線般的縣道,如果開車通過的話不僅引人注意,而且還會因為繞遠路而得花上更多時間,被對方逮住的可能性也會上升。因此,我判斷應該避開一般道路,而改走直接穿過山脈的路線。即使路況顛簸崎嶇,我和果乃也足以應付才對(亞夜花當然得用背的)。幸虧剛才坐車的時候並未遭到襲擊。
為防萬一,我也交代小螢他們如果之後發生什麼事情,——定要打手機跟我聯絡。一旦真有狀況,我甚至能拜託亞夜花使出全力前往搭救。雖然我認為對方搜索的目標會放在我們身上,小螢他們碰上狀況的機率並不高——但我也只能在心裡祈禱不要有任何突發狀況了。
回到眼前。要步行穿過山裡的話,最需提防的就是敵人使出人海戰術了。
雖然底層手下每個人的實力都不強,但如果為了阻止我們前進,陸續呼朋引伴累積人數的話,到時候恐怕將會無法保護好果乃。畢竟我只有一個身體,同時能應付的人數還是有限的。
「聯絡上烏爾莉卡了嗎?」
「嗯,我要她到實尋市的邊界待命。」
方才我請亞夜花打了通電話給宿舍,我想這應該是最後的聯絡機會了。
我所選擇的手段,是要化身成野獸型態的烏爾莉卡前來迎接我們。
雖然亞夜花只能要求她到實尋市的邊界等待,但因為她並非『天秤會』的成員,而算是亞夜花的隨從,因此在行動上應該可以稍微通融才對。
「不先決定在哪會合沒關係嗎?」
「只要她人在附近,就能接收到我的意念。」
「了解。」
總之我們得儘快和烏爾莉卡會合,然後坐上她的背,一鼓作氣地沖向實尋市。這是一個強調速度的作戰策略。如此一來即使對方識破我們的行動,也能將對我方的不利條件消除到一定程度。只要在對方採取應變措施前和烏爾莉卡會合成功,即使被對方發現也能避開戰鬥,並且靠著烏爾莉卡的速度一口氣奔向實尋市。
「那我們出發吧。只剩一段路而已了。」
我說完,便領著大家沿著看不出是路的山林小徑跑去。
「——我好想早點回去喔!」
背上的亞夜花說道。果乃則是不發一語地跟在我們身後。
自從下車之後,不,應該說從還在車裡開始,果乃就變得鮮少開口說話。即使我有些在意而主動找她搭話,她也只是答個腔而已,看起來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的樣子。
——當我在心裡想著果乃的狀況時,她忽然不經意地抬起了頭。
「亞夜花——你選擇住在實尋市的理由是什麼?」
被點名的亞夜花有些吃驚地發出了「咦?」的微弱訝聲。
「我不覺得你像天人一樣,主動地想要和人類親近。這麼說或許對你不太好意思,但是你的身體比人類還虛弱,應該沒辦法保護自己不受人類傷害吧?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住在實尋市?」
「…………」
亞夜花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的樣子。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放慢腳步,試著探詢果乃問題的含意。
「……因為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果乃用不像她的輕柔聲音說道。
「人類的數量很多,而且這個世界的大半都是配合著人類的步調在變化。我想,和人類一起生活應該有其方便性才對——可是,天人之所以會和人類住在一起,應該不是因為損益得失的考量吧。你很信任那個叫做十川螢的人類,而她也十分信任你。為什麼?」
「為什麼……你這麼問我也很難解釋清楚耶……」
真是個乍聽之下頗單純,卻難以回答的問題。
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要說服對方,使對方理解這件事才是困難點所在。能否相信他人是基於經驗的情緒問題,我和果乃一路至今的經驗可謂大相逕庭,想必果乃是在深知這一點的情況下才提出這個疑問的。
「那我反過來問,果乃為什麼沒辦法相信人類?」
「…………」
「你果然還是不想去實尋市嗎?」
「……我無法相信和人類共生共存這種理念。」
原來如此,不過她的話也沒錯,想法的確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
我如此思索著。而果乃則是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是天人的話,我倒是願意試著相信看看。」
「我?」
真是出人意表的發言。
「……呃,喔,很高興聽你這麼說,謝謝。」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擠出回應並笑了出來。像是被我感染似地,果乃也綻開了笑容。
就在此時,我的後腦勺忽然被另一顆頭撞了一下。
「——你做什麼啦?」
「抱歉,我的頭滑了一下。」
亞夜花用毫無情感起伏的聲音答道。自己的頭有可能會控制不住嗎?
(呃,不過——)
我無意間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尚未對果乃坦白自己的身份。
心頭不自覺地有股沉重的感覺。
果乃對我的信任著實令人開心。但是,我卻瞞著她我們是『天秤會』成員的事,這樣難道不是一種背叛嗎?但如果從狀況來考量的話,什麼都不說地直接將她帶往實尋市應該才是最佳的選擇,沒必要在這時候自找麻煩。亞夜花應該也會和我做出一樣的判斷才對——但是心裡仍會感到愧疚。
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時,宛如墜入了思緒的迷宮一樣難以脫身。最後我決定先將這些問題擱到一旁,畢竟當務之急是設法越過這座山並且進入實尋市。
然而就在此時——我們忽然動作整齊地停下了腳步。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那是什麼?」
宛如將某種東西敲爛般的巨響傳入了耳里。而聲音的來源似乎是距離我們目前所在位置稍遠的山麓地帶。
我們互看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沒有樹林遮蔽的寬敞處一探究竟。
當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眺望時——我們每個人都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嘴。
在眼前的單線縣道上,有好幾台車以橫向的方向停在路上。
當然,道路也因此遭到堵塞而變得無法通行。雖然這條道路原本的交通流量並不大,但這樣也足以讓整條道路陷入壅塞停滯的狀態。
而在車陣的最前方——
在擋住道路的車輛前方附近,浦坂和金髮墨鏡男就站在那裡。兩人即使和我們相隔著一段距離,面貌依舊十分顯眼,我想自己應該沒有認錯人。
而剛才那聲巨響應該是浦坂一拳將車子的引擎蓋打壞時發出的聲音。看來似乎有人向他們抱怨,而浦坂則用拳頭讓對方閉嘴的樣子。
「怎、怎麼回事呀……」
果乃不自覺地呢喃道。
「好像正在臨檢的樣子呢。」
畢竟一般人並沒有像這樣堵住公共道路的權限——不過這些人也不是「一般人」就是了。
許多男人在羅列的車陣中來回穿梭,並且逐一確認每輛車的車內。無須贅言,他們正在找人。讓小螢他們早一步離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這麼做不會被警察制止嗎?」
亞夜花淡然地提出質疑。
「照理說應該是會被制止才對啦……」
就在我們對話的期間,果不其然,遠處開始傳來了陣陣警笛聲。
一台警車抵達現場,並且穿過車陣停靠在路肩。接著,從車裡走出了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官。
(可是,這裡還不是實尋市耶……)
也就是說,此處出面維持治安的警察應該是貨真價實的人類才對——啊,果然還是被浦坂的手下打趴了。光憑常人的力量,無論用警棍甚至是手槍,要與非人者對抗還是相當困難的。
加上鬼族的成員絲毫沒有手下留情,不一會兒,在場的警官就已被打得面目全非,並且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我朝身旁的果乃瞥了一眼,只見她正臉色鐵青地緊咬著牙關,看來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導致他人受害一事似乎令她十分煎熬的樣子。
我也跟著嘆了口氣。
——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我決定讓果乃
和亞夜花先離開這裡,然後由我去阻止那些傢伙。如果辦得到的話,我會以自身做為誘餌,將對方引到其他方向。如果對方能夠掌握住果乃的行動,也很難斷定能否引其上鉤,但這卻是眼前所能採取的最佳手段。
「你們兩個——」
正當我準備宣告自己的計劃時——
「浦、坂————————————————!」
果乃狂吼一聲,聲音在山林間形成了回音,並且迴蕩而擴散開來。
原本狂毆著警官的小嘍囉們也紛紛停下手,並且四下尋找起聲音的來源。
而當中體型比任何人都來得更加壯碩的光頭巨漢,也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我們。
「我在這邊!有本事就來抓我呀!」
金髮墨鏡男伸手指向我們,開口說了幾句。此時他周圍的手下立刻一齊展開了行動。
「快跑!」
我們則是即刻轉過身,使盡全力地狂奔。
◆ ◆ ◆
碩大的雨滴正不斷敲打在窗戶玻璃上。
上午就開始降下的雨,到了下午雨勢變得更強了。
「嗚——好難過喔……」
由於吸血鬼的體質問題,使得我接觸流水的時候就會覺得十分難受。雨天時身體狀況也會隨之惡化。雖然我的抗性已比起剛轉生的時候強上許多就是了。
如果沒有下雨的話,我原本還打算將窗戶全數打開,然後用吸塵器打掃整間宿舍的。可是現在看來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於是我決定改用擦拭的方式來進行簡單的清掃。
我將水桶汲滿水,然後將抹布浸入水中,使勁地將其扭轉擰乾——就在此時,我不自覺地停下了手。
「……他說要讓亞夜花離開這裡呢。」
我小聲地呢喃自語。昨天晚上,結所說的話又再次浮現腦海。
「你難道不覺得,那傢伙會待在『天秤會』里這件事本身就很匪夷所思嗎?」
「嗯,我是曾經想過啦。」
畢竟她的個性看起來並不像是會積極參與這類組織活動的人。
「其實背後有個很愚蠹的理由——你想聽嗎?」
我稍微猶豫了片刻,但還是點了點頭。畢竟我的確對這件事滿有興趣的。
結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開始敘述起這段過去。
「……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麼亞夜花和其他的神祇確實不太一樣呢。」
我一邊擦拭著廚房的地板,一邊回想他當時所說的內容。
大意是關於亞夜花目前所處立場的事。從結的話至少能夠得知,亞夜花其實並沒有以『天秤會』成員身份在天人哥身邊戰鬥的資格。
我對亞夜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偏見,但是如果以是否適合在天人哥身邊的基準來看的話,我不認為她是個適合的角色。因此我個人認為當然必須加以排除。而如果結所言屬實,那麼就有了能夠終止她和天人哥關係的充分理由。
就在這時候,我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未顯示來電號碼。
『——唷!』
我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昨晚才見過面的少年聲音。
「……我不記得我有告訴過你這個電話號碼。」
『只要去電信公司的檔案庫搜尋,這種資訊很簡單就能到手。我喜歡隨意地操弄改變各種數位類比資訊,可以算是我的興趣吧——如何,考慮過一晚之後有結論了嗎?』
「結論……」
我開始思考起來。不,應該說是裝出在思考的樣子。其實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這個人既然是亞夜花的親人,代表他也是神族才對。但他所提出的交易方式卻更像是個惡魔。雖然我不清楚在他的神話之中是否存在著惡魔的概念就是了。算了,反正也不關我的事。
「可以,我答應幫忙。」
『明智的選擇。』
少年發出滿意似的笑聲。
「那麼,具體來說我應該做些什麼才好?」
『首先我想更加強化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你現在可以出來一趟嗎?』
「可以是可以,反正今天弓虎也不在宿舍。」
『那我在和昨天相同的地方等你。』
結拋下這句話後,便逕自掛斷了電話。
* * *
「……抱歉。」
跑在我身旁的果乃小聲地說道。
「為什麼要道歉?」
「都是我的責任。原本我們應該要儘可能拉開和對方的距離然後逃跑才對……」
「你沒必要道歉啦,我本來也打算衝過去幫忙的。」
總不能放著那些警察不管而只顧自己逃走啊。
「而且如果不及時阻止,那些警察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我覺得果乃的判斷很正確。」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一來我方也確實喪失了先制的優勢。如今我們和對方之間的距離只剩下數百公尺,再過幾分鐘可能就會被追上。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順利脫困?
就在此時,果乃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不快點跑的話——」
「我到這裡就行了。」
「什麼?餵……留在這裡是最危險的耶?」
浦坂等人正迅速地從後方逼近。
「所以我才要留下來。我不想再繼續把你們卷進來了——」
果乃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我一直到現在也沒辦法全面接受實尋市的方針,但是我卻借用了實尋市居民的力量,甚至還厚著臉皮打算躲進實尋市。雖然我們想法不同,但我很清楚你們都是好人,所以我不能夠再繼續造成你們的麻煩。」
「…………」
我無話可說。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不應該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吧!
「你應該很清楚浦坂是個頭腦有問題的傢伙,加上天人你的臉已經被對方記住了,萬一被抓到的話,下場一定會很慘的。」
「可是,你……」
「我並不是在自暴自棄。我只是覺得從這裡開始,我可以一個人行動。畢竟我對自己的體力也是挺有自信的。」
果乃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並且輕敲了敲自己額頭的短角。
「你們帶我到這裡來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可能早就被抓住了。所以,已經夠了。」
果乃想必也歷經了一番掙扎吧。雖然內心明白自己必須一個人行動,但孤獨和恐懼卻使得她無法輕易離開我們身邊。但是持續地逃亡所消耗的精神力,以及對於我們所感到的罪惡感,此刻似乎也達到了極限。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雖然我能理解——但卻不懂為何非得選在這種時候,而且還以這種形式結束。
這是不對的。我不認同。我必須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果乃才行。可是,我究竟該如何遣詞用字,才能讓她打從心底釋懷呢——
「請你不要開玩笑了——」
就在此時,亞夜花忽然開了口。她緩緩地從我的背上下來,並且站到果乃面前。
「——我們並不是要聽這些話才帶你到這裡來的。如果我們覺得你只會找麻煩,也不會和你一起來到這裡。你自己其實不也是很想要依靠我們嗎?」
「所以才說我已經不想再把你們卷進我的事了呀!」
「你在害怕嗎?」
「廢話!那些傢伙,還有浦坂的可怕——」
「不對,你並不是在害怕對方傷害你。你真正感到恐懼、不願面對的,是天人失敗時的模樣。」
「…………」
「浦坂很可怕,所以天人一定會被他抓住。浦坂很可怕,所以天人一定會在戰鬥中輸給他。你的心裡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對吧?——我沒辦法原諒你這種想法。」
「喂,亞夜花——」
然而亞夜花絲毫不理會我的叫喚。
「果乃,你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就是看穿對方思緒的能力對吧?」
「…………」
「當我們在那個鎮上四處逃竄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早就徹底看穿了那些鬼族的戰略對吧?所以他們不管怎麼配置人手,再怎麼迅速行動,我們都能夠順利地突破包圍脫困。另外,你對小螢也使用了能力。因為你想確認她是否真的打從內心信任著天人。還有——」
「不要說了!」
果乃激動地發出吶喊,但亞夜花依舊置之不理。
「——還有,你甚至對天人使用了能力,就只是為了測試他想幫助自己的心究竟認真到何種程度。而得到的結果卻令你害怕不已。因為,天人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一心只想著如何幫助你而已。」
「…………」
果乃無言地垂下了臉。
「……真的是這樣嗎?」
我也接著問道。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果乃的樣子之所以會變得有些奇怪,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釋了。
「…………………………對。」
一個微弱的聲音打破了冗長的沉默。
果乃猛然地抬起頭,並且露出一副宛如換了個人似的,或者更接近自暴自棄般的笑容。
「對,你說的都對。我能夠讀出他人的內心,天人的心也被我窺視得一清二楚。這樣子你就知道為什麼我總是不信任別人的理由了吧?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謊言。我看過太多臉上掛著笑容說謊的人了。怎麼樣?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的感覺如何?你一定覺得很不愉快吧?是不是對我有種幻滅的感覺?既然如此——你們就別再管我了!」
「請你不要裝出一副悲慘的樣子——」
在我還來不及開口回應前,亞夜花已經拋出了結論。平時總是虛弱無力而面無表情的她,此刻難得發自內心地透露出怒氣。
「——你的所做所為都只是在侮辱天人而已。請你不要將自己的懦弱歸咎在他人身上。不管最後是對你感到不愉快或是幻滅,天人都絕對不可能棄你於不顧的,所以請你看著他到最後一刻,因為你有義務這麼做。」
亞夜花的話似乎句句刺中了她的要害,原本殘留在果乃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
「為什麼——」
她勉強擠出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什麼我非得聽你說教不可啊!你明明就連自己走路都辦不到,只能倚靠別人把你背在背上前進,像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說我!現在在追我們的可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傢伙耶!我當然不覺得自己一個人能夠逃出他們的魔掌。可是……我也不希望你們因此而受傷!不然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嘛!你告訴我——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呀!」
「……只要你能像現在這樣從心底發出吶喊,我覺得就足夠了——」
亞夜花嘆了口氣。
「——你無需逞強,也沒必要讀取人心。你並不是不願相信他人,而是一直努力地想要相信,所以才會被那樣的力量擺布著——看到這樣的你,連我都覺得心浮氣躁,你簡直就像是……」
……簡直就像是從前的我一樣。亞夜花微渺的聲音明確地傳入了我的耳中。這時候,亞夜花忽然眉頭一蹙。
「……被追上了。」
我也察覺到了。對方的氣息正大舉朝己方逼近。
「他們從山下圍成半圓形往這邊推進。只要往山上的話,應該還有路可逃才對。」
「——沒有時間在這裡辯論了,你們兩個快點走!」
果乃說道。看來無論如何,她都打算一個人留在這裡當誘餌的樣子。
「你們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就在這時候,亞夜花站了出來,並且打斷了果乃的話。
「由我在這裡儘可能擋住他們!天人,她就交給你了!」
「什麼——?」
果乃瞬間啞口無言。接著,她立刻破口大罵:
「你在說什麼呀……你怎麼可能辦得到?會被殺掉的耶!?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我在想什麼,難道憑你的力量讀不出來嗎?」
「——咦?」
咦?果乃訝異地眨了眨眼。看來她果然無法讀出亞夜花的內心。
「這就是你和我的力量差距,也代表讓我留下來應戰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將她送回實尋市後,請記得再回來接我。我沒有體力能夠一個人走路回去。」
「……我知道了。」
「如果弓虎生氣的話,請告訴她我會負起全部責任。需要我為你施加守護之力嗎?」
「那樣子戰鬥的話會受到限制,我看不用了。還有,責任也應該由我們兩個分擔才對——真是的,難得看到你說了這麼多話,而且又擅自決定事情,這麼一來我不就沒有出場機會了嗎?」
我苦笑著說道。
「不過,剛才的你真的很帥氣呢!那就拜託你了!」
「請交給我吧——當來自他人的信任越強烈時,就能獲得越強的能力。我就是這樣的神族。」
「等等,天人,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
無法釋懷的果乃大聲地喊叫著。但是眼前的狀況的確沒有比亞夜花留下來應付更有效的選項,我對於亞夜花的力量再清楚不過了。
「——請你相信我們,我會用行動和力量來證明這一切。」
亞夜花對果乃如此說道,然後開始移動視線。此時好幾個男人陸續從另一頭的草叢和樹林裡現身,並且將我們團團圍住。當中雖然不見浦坂和金髮墨鏡男,但看上去人數至少也有十個人左右。
「……搞什麼?喂,你們放棄逃跑了啊?」
「乖乖投降的話,老子還可以饒你們一條命喔!只是該有的服務我還是會收下的!」
「喂,你對這種小鬼有興趣啊?」
男人咯咯地發出令人不快的蔑笑。
亞夜花輕吐了口氣,仔細地打量了他們一陣後,便轉過身向我和果乃開口:
「果乃,請你不要離開天人身邊。這個人一定能為你實現你的願望的——那麼,我們待會兒見。」
果乃準備開口回應——她恐怕是想說『不行,我們一起逃走!』之類的話吧。
同一瞬間,一陣狂風掃過周圍。亞夜花的帽子被卷飛而起,那頭長髮也隨之散落——
同時,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被一股壓倒性的恐怖和惡寒所侵襲。原本保持在壓抑狀態的冥界統治者所擁有的神之氣,一口氣獲得了解放。
「——嗚!這……這是什麼——」
果乃逐步後退,甚至差點腳步不穩地跌坐在地,而我則急忙扶住她的身體。這也難怪,即使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連對於神氣靈氣的感受力相當遲鈍的我,也差點跪倒在地,更遑論完全不了解亞夜花力量的果乃了。
而在場的所有人也全都不由分說地見識了這懾人的一幕。
——這就是存在次元的差異吧。
當亞夜花伸手觸碰身旁的樹木時,粗大的樹木便在瞬間化為粉塵。就宛如幾千年的時間在瞬間流逝而過的樣子。
對眼前的光景瞠目結舌的鬼族們全都呆佇在原地。此時,亞夜花緩緩地對他們開了口:
「好了,現在這裡還有人打算和冥界女王一決勝負的嗎?」
◆ ◆ ◆
「唷,你遲到了。」
在同一條暗巷中,結正以和昨天相同的姿勢站在那裡。
他的身上明明沒有任何雨具,但卻完全沒有被淋濕的樣子。當個神祇還真是方便呢。
「……我不喜歡雨天。」
相對於此,我則是撐著雨傘,身上穿著雨衣,腳上也穿著一雙雨鞋。可說是全副武裝。
像是今天這種沒有太陽的日子,雖然不用擔心遭到灼傷,但下雨時我也會感到頭暈想吐。
「你特地找我出來有什麼事?」
「我想和你締結契約。」
「契約?」
「是個能夠強化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且方便取得聯絡的一種簡單儀式。如此一來我就能輕易取得宿舍的情報,有你當內應的話也能幫上我很大的忙。沒什麼,很快就會結束的。」
結笑著說道。
不知不覺間,我的視線竟已無法從他的眼神中移開。
「跟我來。」
我的腳不聽使喚地開始移動,直朝著暗巷深處走去——咦?這樣下去是不是有點危險?
「跟著我復誦——你將成為我的手腳。」
「……我將成為你的手腳。」
「你將成為我的耳目。」
「……我將成為你的耳目。」
我的嘴巴變得無法控制,自然地說出非出於本意的話語。
「你將捨棄自我的意識和心靈。」
「……我將捨棄自我的意識和心靈。」
我感到自己的內心正逐漸地被掏空,我快要消失了。
「你將成為我的人偶和奴僕,並向我宣誓永遠的忠誠。」
「……我將成為你的人偶和奴僕,並向你宣誓永遠的………………」
就在此時,我打斷了自己的話。結則是有些訝異地蹙起眉頭。
「……我……才——不要宣誓呢!」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腦中迸出某種東西彈回似的聲音,身體也在同時恢復了自主。
「——呼、呼呀。」
接著,我的五感也跟著恢復正常,我不禁大大地吐了口氣。
「——哎呀,我不能那麼做啦!因為我已經決定,要奉獻自我的對象只有一個人而已。」
「……為什麼?我應該已經進入了你的心靈空隙,並且完全掌握了你的心才對啊?」
結用一副無法釋懷的口氣說著。
「你只是被誤導成那樣的認知而已。」
有個事不關己般的隨性聲音回答了結的疑問。我轉身一看,有個沒撐傘的纖瘦男性站在暗巷的入口處。
「和泉龍太——?」
「看來我沒必要出手幫你了對吧?你的精神力真了不起呢!」
龍太對我拋出了微笑。哎呀,他總是會選擇最好的時間點登場呢。
「話說回來,你剛才明顯想在違背本人意願的情況下控制她對吧?」
不知何時,萬那也出現在我和龍太所在位置的另一頭,而且還扛著一把巨大的木劍。
「我以『天秤會』成員的身份,想向你請教一些事情,你應該不會拒絕吧?冰室結先生。」
就在話還沒說完的同時,天空忽然有個人影飛降而下。結則是立刻縱身一躍,閃開了來自上方的攻擊。
「萬那,我想不需要跟他多費唇舌了吧?」
從天空一躍而下的是同樣拿著一把木劍的千那,只見她堆滿笑容地對著萬那說道:
「要立刻殺了他嗎?」
「喔,還真熱鬧呢——」
結將兩手大大一攤,看起來似乎找回了原本的從容。
「——我話先說在前,是那個女人自願幫助我的喔?你該不會也要說這是不適用的藉口吧,柚原萬那?還有,我可不打算在街上和你們大打出手……只要你們不主動挑釁的話。」
萬那則是露出一副不甘願的表情。
也就是說,如果萬那等人再繼續挑釁,他就會毫不客氣地在街上發動攻擊的意思吧。
「——即使違反協定也沒關係?」
「就算違反又怎樣?」
結動也不動地笑著應聲。
就算結會因為違反協定而遭到處罰,但因雙方交戰而犧牲的人也不會再復活。乍看之下只是相當單純的威脅,但對『天秤會』——特別是萬那這種親近人類的成員卻是格外有效。如果結有一點點殺害人類的可能,自己就不能隨便繼續出手挑釁。
一旁的龍太似乎只想隔岸觀火的樣子。至於千那——則是毫不理睬結的威脅,逕自地高舉起手中的木劍。
「姊姊!」
「趁現在殺了他,之後才不會留下一堆爛攤子!」
「不行!如果在這裡動手的話……會違背哥哥的意志的。」
「…………」
聽見萬那這麼一說,千那停止了動作。片刻後,她才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放下武器,解除了發動攻擊的姿勢。但是她的視線依舊沒有從結的身上移開。
「看來我真的很惹人厭呢。好吧,我就先離開這裡吧。簡單來說,我等於中了你的計對吧?」
「對不起,正是如此。」
我面露苦笑地向結低頭致歉。如果我發自內心地接受了他的邀約,如今我可能無法抵抗他的操控也說不定。
從結主動找我搭話的那時開始,我就把一切向宿舍做了報告,並且親自擔任誘餌來引出對方。
「想不到我竟然沒看出來。畢竟我的提議對你有好處,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是那種會賣面子給那些神祇的人。」
「不,我至少還算是懂得知恩圖報和義氣的人——」
這個人對我的批判還真是直接呢。
「——不過,即使我能夠得到好處,對你而言也沒有意義才對。而且為什麼你認定我會被你的提議所吸引呢?」
結露出因疑惑而略顯扭曲的表情。
其實我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雖然我和亞夜花處於對立的立場,也希望能夠讓她離開天人哥的身邊——但是那也只不過是我個人的願望而已。
「因為現在天人哥不在宿舍里啊。如果我光憑自己的判斷擅自行動,不就會讓天人哥的意志和利益化為泡影了嗎?我這麼做的話,不就等於完全將天人哥排除在考慮的對象外了嗎?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但是你——卻認定我仿佛會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考量,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如此顯而易見的事,為什麼結會沒注意到呢?
「我說你啊,如果想趁著天人哥不在的時候,做出他所不希望的事,那麼你就是天人哥的敵人,當然也是我的敵人。」
下個瞬間,結訝異似地張大了嘴。接著——他忽然放聲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很佩服你而已。」
他收起笑聲,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就是你的想法啊!我果然沒看穿你的心思。嗯,這一次就算我輸了吧,我會乖乖打道回府的——啊,對了,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吧,吸血鬼羽村梨玖。」
「什麼問題?」
「你在轉生之後,曾經有對誰產生過吸血的衝動嗎?」
「…………」
我的眉間蹙起了皺痕。他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結注視著一語不發的我,臉上微微泛起了笑容。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那麼,再見啦!」
話畢,結便迅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就算他拋下一句「再見」,我應該也不會再有事找他了。
「……他走掉了耶。不過倒是沒造成任何損害呢。」
萬那呢喃地說著,緊繃的身體力量也終於得以放鬆。
「對姊姊我來說這樣的結果並不算太好,因為還是沒殺掉他。」
千那則是少見地用不太開心的語調說著。
「有什麼辦法,又不能把人類卷進來——」
「我知道,所以不要再說了,萬那。」
千那略顯疲倦地打斷了萬那的話。
「真是的,最後還是沒辦法為哥哥報仇——我要先回去了。啊,對了,梨玖,謝謝你的幫忙。」
「啊,不會。」
千那說完,身影便消失無蹤。
「呵,那傢伙之後不曉得還會跑來做什麼呢?」
龍太用事不關己般的語氣說道。
「很難講呢——畢竟他是個內心藏著容易玩膩的幼稚和強烈執著的傢伙。這次他的目的只是來打預防針而已,而且他也確實達到了目的……而我們卻只能一路挨打,這種壓力要我怎麼忍得下去啊!」
這時候,萬那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將視線轉向龍太身上。
「不過話說回來,難得你會想出手幫忙呢!我還以為凡事置身事外才是你的原則呢?」
「我不否定在漫長的人生中,確實會有追求平穩和安定的時期。但是現在我和主動挑起爭端的結處於利害相對的立場———而且我也看到了很有意思的東西。我必須給你肯定才行,梨玖。」
「咦?我嗎?」
龍太忽然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那我也要先走一步了。小詩好像正為了圖畫的作業在傷腦筋的樣子呢。」
話畢,龍太也接著消失了身影。
最後被留在原地的萬那則是面露微妙的表情看著我。
「……啊——雖然隱約感覺得出來,但這件事實在有點不合常理。」
「什麼?」
「就是你呀——」
萬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反而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嘟噥了幾聲,然後嘆了口氣。
「還是算了,反正大概也不會是由我來負責導正——今天發生的事記得也要告訴天人,由你親自告訴他。」
「啊,說得也是。不知道天人哥會不會誇獎我呢?」
今天應該就會回來了吧,真想趕快見到他呢。
「我們也回去吧。把傘收起來。」
萬那走到我的身旁,看來她打算步行回宿舍的樣子。
「……那個,萬那。」
「什麼事?」
「結算是個很危險的神嗎?」
我想他應該是個位階相當高的神祇才對,即使如此,萬那等人卻還是對他相當提防。
「與其說是危險嘛——確實是滿危險的啦。雖然他並不是那種喜歡和人爭執或引發戰爭的人……但是行動難以預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做出什麼事,這點倒是很可怕。他就像是有點小聰明又喜歡惡作劇的小鬼,手中卻握有龐大的資金和飛彈的發射權,還有對軍隊發號施令的權利一樣。」
「千那好像相當執著要殺了他,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過去是發生過一些
事。就像是人類一樣,只要住在附近,就經常會發生各種糾紛——啊,那傢伙基本上也算是實尋市的居民,而且表面上是站在贊成『天秤會』方針的立場上。」
說到這裡,萬那又嘆了口氣。
「不只是姊姊,連我也很想把他抓起來痛毆一頓……可是就我們的立場而言,並不能因私怨而把人類捲入危險當中。」
平時看起來有些輕浮的萬那,出乎意外地竟是個責任感相當強的人。
「萬那,你是不是經常被說成是個專門收爛攤子的人?」
聽我這麼一說,萬那隨即露出難以形容的眼神直盯著我。
「我說呀——」
「嗯?」
「其實我一直都想告訴你——算我拜託你,之後可不可以不要再製造爛攤子讓我來收了?梨玖。」
咦?怎麼回事?矛頭怎麼指向我這裡來了?
* * *
我們使盡全力向前狂奔。
在亞夜花阻擋對方的這段時間,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拉開和對方之間的距離。我想,剛才出現的應該只是一部分的敵人,而且亞夜花也不可能在沒有漏網之魚的情況下制服所有人。
只要將對方全部殺光,或許就不會有後顧之憂了,但是亞夜花應該不會痛下殺手才對。當然,我也不希望她做出那種事。
「……我竟然做出像是在偷窺你們內心的事,對不起。」
果乃一邊跑著,一邊呢喃地說道。此刻的她已將背包丟棄,身上沒有任何行李負擔。
「——啊,我確實不太開心啦,這件事等到我們順利逃脫之後再討論吧。」
「可是,搞不好之後就沒機會再向你道歉了也說不定。還有,那台車上的女孩——是叫小螢嗎?拜託你也代我向她說聲對不起吧。」
「你自己去道歉不就行了。」
看起來總是愛逞強的她,沒想到這麼悲觀。不過這樣相處下來,確實看得出一些端倪就是了。
「……我明明知道這麼做不行,但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果乃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著。
「從以前在人類之中生活的時候,我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對自己所看見的事物,所感覺到的一切,都沒有自信確定究竟是真是假。我害怕這種不確定的感覺,所以如果不弄清楚對方的想法,我心裡就會覺得很不安……自從我回到部落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不再使用這種能力了——我真的很糟糕……」
那股力量對果乃來說就像是一種揮之不去的詛咒一樣。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力量,果乃也不至於會被逼到這一步。但是——
「如果你打算懺悔的話,我覺得你還是搞錯方向了。」
我放慢步伐,最後停下腳步說道。
「天人——?」
果乃面露不安地望向我,那副模樣宛如一隻被拋棄的小狗一樣。
「你仔細想想亞夜花對你說過的話吧——不過,這件事還是留到之後再說吧。」
果乃也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繃緊神經。前方傳來了一陣殺氣。
有個男人緩緩地在我們眼前現身。是那個金髮墨鏡男,而且單槍匹馬。
「大神太陽——」
果乃低聲說出對方的名號。
男人則是「呵呵」地發出笑聲。
「你們還真會跑,竟然跑了這麼遠的距離。果乃,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
「…………」
「哼,為了製造出現在這個局面,我可是費盡了千辛萬苦喔!不過辛苦總算有代價了。老子就是在等這一刻!——來吧,名冢天人,和我一對一分個高下吧!」
「………………什麼?我?」
我不解地發出訝聲。
「為什麼?你們要抓的人不是果乃嗎?」
「浦坂的目標的確是果乃沒錯,但我的目標原本就是你,名冢天人!你知道我等著能痛扁你的這天等了多久了嗎!」
我記得在便利商店遇到的時候,這傢伙明明識破了我的身份,但卻像是刻意讓我逃走的樣子——難道我之前在什麼地方曾和他結過怨嗎?
「等等,難道我和你在那間便利商店遇上之前,就已經在哪裡見過面了嗎?」
「呵呵——」
大神不知為何得意似地笑了起來。
「——如果想知道老子為什麼想把你大卸八塊的話,就等到你贏了我之後再說吧!現在要我放過果乃也行。啊,如果你輸給我還能撿回一條小命的話,到時候我也可以告訴你理由喔!先提醒你,老子可是很強的喔!憑你這種程度,我只需要用小拇指就能收拾你了!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吧!咕嗚!」
「快跑!」
我趁著大神得意洋洋地放話而戒心鬆懈的空檔,朝著他使出一記飛踢,然後一把抓起果乃的手轉身逃跑。
然而,挨了攻擊的大神卻沒有因此倒下,反而搶先一步地揪住了我的衣領。
「……我不是說過我很強的嗎?」
流著鼻血的大神揚起了笑容,並且將我整個人撂倒在地。
「——天人!」
「我沒事!」
我弓身跳起,並且重新擺好架式。
方才使出飛踢踢中他的腳,此刻變得既沉重且又刺又麻。這傢伙的言談舉止雖然有點愚蠢,但看來似乎不是能夠小覷的對手。
我應該留下來擋住他,讓果乃先行離開嗎?可是,果乃並不知道路,一路上也可能再碰上其他的敵人。對方除了老大浦坂之外,應該還有好幾個手下才對。如果眼前的大神仍然毫髮無傷,到時候被他和浦坂夾擊的話,我們就會陷入十分不利的狀況。
於是,我做出了決定。雖然對手不好對付,但畢竟只有一個人。不如以最少的力氣儘快將對方打倒,兩人再一起逃離這裡。
「我來對付他,你就待在這裡不要亂跑——只是,如果看見苗頭不對,千萬不要猶豫,一定要立刻逃走。一直往上跑,然後越過這座山的山頂!」
我說完,便獨自一人朝著大神走去。
這裡並非是實尋市市內。因此我無法使出自己的壓箱招式,也就是無法借用絕對神的力量。
——既然如此,就只能倚靠自己的力量正面擊倒對手了。
我朝著對手的臉揮出拳頭,並且順利地命中了目標。
但是,大神卻只是無動於衷地「哼」了一聲。
「搞什麼啊?你的拳頭太輕了啦,小鬼!」
對方從右側揮拳還擊,而我則是動作輕巧地閃避——但對方的拳頭仍然擦過了我的太陽穴。
光只是輕輕擦過,就使我頭暈目眩。速度及威力都超乎我的想像。
「…………」
「你幹嘛擺出那麼驚訝的表情?看來你似乎還沒做好覺悟呢!我猜你大概在想,只要隨隨便便應付這傢伙,在不太費力的狀況下打倒他之後再繼續往前進,這才是最好的選擇——我說得沒錯吧?」
大神像是在嘲諷我似地歪著嘴說道。
「你以為帶著這種看不起人的態度有辦法對付得了我嗎!」
大神再度以同樣的姿勢揮出右拳,速度卻比剛才來得更快。
我勉為其難地擋住了他的攻勢,但卻必須使盡全力地踏住地面,才能不讓自己被強烈的拳壓掃飛。而用來防禦的手臂頓時也陷入了麻痹狀態。
——原來如此,這傢伙的等級確實和昨天那些鬼族截然不同。
過去我好像曾被萬那指責過:『你總是顧慮太多未來的事了』。說得對,現在我必須摒除其他雜念,使出全力在這裡將眼前的這傢伙打倒才行。
我做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來調整氣息,集中精神。
「——喔?」
大神似乎也察覺到氣氛有所變化,跟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剛才真抱歉,那我就稍微認真一點吧。」
我用力地蹬踏地面,同時再次朝著對方的臉出拳。這次的攻擊仍準確地命中了目標。或者應該說,對方是故意不閃躲的。
大神雖然同樣承受了攻擊,但這次他的膝蓋卻產生了些微的晃動。墨鏡男此時臉上也跟著揚起了笑容。
「哼,這次的攻擊似乎像樣點了呢!」
「多謝誇獎。」
「那麼——你就爽快接下我的回禮吧!」
大神三度揮出氣勢驚人的拳頭。
接下來,我們兩人展開了一場如同暴風雨般的瘋狂互毆戲碼。
如果純粹比較力量的話,我並沒有特別優秀,而是屬於倚靠連續攻擊、迅速的移動和觀察力來找出勝機的類型。
我巧妙地順著對方攻擊的軌道閃躲和拆招
,再抓准從中出現的空隙加以反擊。
大神則是以強大的力量直接攻擊,和我是相反的類型。只見他毫無章法地不斷揮出拳頭,如果挨上一拳的話,想必會受到幾乎無法站立的重創吧。
(不過那也要他打得中才行!)
我接連閃過大神的攻擊,並且趁隙出拳攻擊他毫無防備的臉龐。
對方也不甘示弱地回擊。但是,這樣的攻擊早在我預測之中,我立刻用腳踹向他的腹部加以反擊。
大神吐了口氣,停下了動作。
「……呵,看來你越打越順手了嘛!」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看來光憑這點攻勢還無法撂倒他的樣子。
「初試就算你合格了吧。不過,現在開始等級會稍微提高喔!」
話才結束,大神的身體便頓時膨帳隆起。只見他的上半身被毛皮層層覆蓋,頭部也變成擁有巨大下顎和獸耳的野獸型態。原來這傢伙是人狼。
「天人,小心一點!」
「我知道。」我一面回答果乃,同時也沒有將視線從對手身上移開。
「看我的吧——喝啊!」
猛獸的手臂掠過了我的眼前,我的瀏海瞬時落下了幾根。
看來對方的力量又再度增強了。不過,基本的戰法似乎仍然一樣。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增加攻擊的次數,並且用速度壓制對方。
待對方出拳揮空之後,我便瞄準毫無防備的臉部連擊兩拳。
但是——這一切其實都是對方的算計。
我的第二拳並未確實擊中目標。因為對方刻意蹬踏腳步,使得我攻擊的位置產生了偏移。而當我發現時——大神已經接近到我的面前。
「你太慢了,小鬼。」
對方在極近距離下朝我揮出一記猛拳,我則是勉強用單手擋了下來。但即使如此,仍無法完全防禦住對方的拳壓,我整個人立刻重重地被壓倒在地。
「嗚咕——!」
肺里的空氣也在瞬間被擠壓而出。
「喂,給我站起來!」
大神繼續朝我的側腹狂踢,我雖然試圖閃躲,卻無法完全避開來勢兇猛的踢擊。
果乃則是發出急促的尖叫聲。
但我也不會只有挨打的份。我利用對方將我踹飛的作用力趁機拉開距離,並且站起身重整態勢。
「喂喂,你的肋骨應該斷得差不多了吧?」
「……我早就習慣了,用不著你擔心。」
我如此答道,但有一半是虛張聲勢。幾乎令身體蜷曲般的痛楚正在體內竄流著,接下來我的反應和動作應該都會慢上半拍吧——這下不妙了。
「喔,看來你好像還能陪我玩一會兒呢!」
大神的嘴角再次上揚,並且露出尖銳的巨牙。
接著,雙方再度展開了肉眼難以辨識的極速攻防,但是這次我明顯地守勢多於攻勢。這是因為我無法完全避開對方的攻擊,而被迫增加防禦次數。我善用速度並以雙倍的攻擊次數還擊,才好不容易足以和對方分庭抗禮,但在兩回合的交鋒中卻頂多只能做出一次反擊而已。
「——嗚!」
當我的防禦產生失誤時,對方的踢擊威力立刻完整地落在了我的身體上。我被踢飛了出去,背猛力地撞上了大樹的樹幹,最後無力地滑落在地。
大神則是慢慢地朝我逼近。
「喂,不要坐在地上耍賴啊!」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將我從地上揪起身來。
(啊——可惡,這傢伙竟然這麼強——)
我不得不承認,雖然目前並未感受到壓倒性的實力差距,但對方的力量確實深不見底,雙方之間有著顯而易見的實力差距。
但是,勝負往往會在其中一方認定自己失敗之時劃上句點,而我並未認定自己已經輸了這場戰鬥。
我將手放在對方的手臂上。
「——啊?」
大神眉頭一皺,接著——就在下個瞬間,他的身體忽然失去了平衡。
操縱重力。我能自由改變自己的身體以及所觸碰到的物品的重力方向,算是種微不足道的特殊能力。
只要將該能力運用在自己身上,我就能自由地飛檐走壁。如果用在他人身上,就能使對方的視覺及平衡感產生扭曲。雖然只有一瞬間的效果,但也足以製造出逆轉局勢的契機。
我抓准機會,用膝蓋朝大神的腹部猛撞。這一擊似乎見效,只見他壯碩的身軀頓時彎曲。接著,我立刻用渾身解數的力氣朝他垂下的頭部使出肘擊——這一擊毫無偏差地正中目標。
「咯——啊……」
大神向後退了一步,並且不支地單膝跪地。我贏了——嗎?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大神竟又像是裝了彈簧的人偶似地跳起,並且再度揮拳襲來。由於他的攻擊軌道不甚精準,使我得以順利閃避,但卻使得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被拉開。
「……哼,還滿痛的耶!好久沒被這麼帶勁的手肘擊中了呢!」
人狼輕輕地甩了甩頭。方才那一擊對他而言雖然不至於毫髮無傷,但似乎也無法成為決定勝負的一擊。看來似乎沒有擊中要害的樣子。
「只是,剛才倒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呢——啊,原來如此,那就是半天使的能力啊!」
「…………」
這傢伙果然認識我。先前到底和他有過什麼樣的瓜葛?
——不,等到贏了之後再來慢慢確認吧。眼前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才能擊倒他。
「不過,你的招式頂多也只能當成障眼法,只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戲罷了。加上剛才那一擊並沒有打倒我,同樣的把戲可是派不上用場的喔!」
看來他已經掌握住了重心失衡的感覺。即使我再使用一次,他必定也能在更短的時間內,甚至不到一瞬的時間便站穩陣腳。如此一來我是否還能找出攻擊的空檔呢——不,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我真的還有機會碰到他的身體嗎?
對方應該也已經累積了不小的傷害,但是從我剩餘的力氣來看,接下來的攻擊要準確地命中對方也有一定的難度。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小把戲沒辦法讓你滿意的話,不如就來個大絕招吧?」
我說道。
「什麼?」
「我先說,接下來我會用右手狠狠地痛毆你一頓,而且是用全力。」
聽見我的宣言,大神揚起一抹笑容,並且高舉起猛獸的粗壯手臂。
「有意思,那我也同樣用右直拳來應付你吧。這一拳將會狠狠地命中你的臉,然後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我的話不過只是單純的挑釁而已,處於優勢的他其實沒必要意氣用事。但大神卻像是在看出這一切後,仍願意和我正面對決的樣子。在我的眼中看來就是如此。
一決勝負的時刻到了。
我並沒有能夠扭轉劣勢的奇策。我只是認為,如果戰鬥拖長的話,先到達極限的肯定會是我。因此只有在這裡放手一搏,才有可能打開一條活路。
「——接招吧!」
「哈,放馬過來吧!」
我們距離相隔約十幾公尺。接著,我和大神立刻使盡全力往地面猛踏並衝刺而去。
轉瞬間,雙方的距離已經化為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同時出手攻擊,雙方的拳頭也各自命中了目標——接著,其中一方被打飛了出去。
「——天人!」
果乃的尖叫聲喚醒了我幾乎消散的意識。我單膝跪地,勉強支撐住了身體。
接著,我使勁地抬起頭,為的就是確認大神的狀況。
那傢伙——此刻四肢正呈現著大字型,並且動也不動地倒臥在地。
——成功了!
「咕……嗚……為、為什麼……」
「……剛才的招式就像你說的『只不過是障眼法而已』。但是,我的力量可是有很多不同的用法的。」
我設下的陷阱相當單純。方才朝著大神衝刺時,我在發動攻擊的前一刻改變了自己前方位置的重力。因此在最後雙方拳頭相交的瞬間,我揮拳的速度得以稍微加快,雖然僅有數公分之差,但確實造成大神目測距離的誤差。
結果,雖然大神的拳頭在無法完全延伸的狀態下碰到了我,但我的拳頭卻一如我的預測,在出乎大神意料的時機點命中了目標。
這下子他總該站不起來了吧。或者應該說,要是他再站起來的話,我也完蛋了。
只見大神撐起上半身,用依舊充滿戰意的眼神直瞪著我。我則是感
到一陣寒意襲擊而來。對方看起來似乎仍有餘力,或許在下一刻就會像是毫髮無傷般地站起來。如此的預感不自覺地掠過我的心裡——
但是,就在下個瞬間,大神像是接受了什麼似地嗤鼻一哼,接著臉上竟掛起了放鬆般的笑容。
「——真是帶勁的一拳……呢……」
接著,只見他的頭脫力似地一垂,然後完全停止了動作。
「…………」
我、我贏了——是嗎?
「你、你還好嗎?」
果乃急忙跑向我。
「還好——不過,你的肩膀可以借我扶一下嗎?我的力氣都用光了……」
「……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我是因為自己想幫助你才出手的。」
我露出笑容安慰著果乃。雖然遍體鱗傷的我模樣看起來十分悽慘就是了。
話說回來,那個狼男什麼都還沒說就昏倒了呢,這下子我也沒辦法問出他到底和我有什麼過結了。
距離目的地只剩一點路程而已,於是我再度牽起果乃的手向前走去。
敲打在樹葉上的雨聲逐漸地增大,看來雨勢會越來越強的樣子。
「——我告訴你我討厭人類的理由吧!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問我嗎?」
氣喘吁吁的果乃唐突地開口說道。
「不,現在還是先不要說比較好吧?」
而且她身上的傷口應該也還是很痛才對。
「沒關係,讓我說吧……我的爸爸其實是人類。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就住在人類的社會,並且被當成一個人類養育長大。不過我並沒有聽說過他和媽媽是怎麼相遇的,我只知道是媽媽堅持排除所有反對的聲音,他們兩個人才順利在一起。」
其實我曾經想過果乃很可能混著人類的血統。因為在她現出真面目的時候,那模樣和人類的確十分接近。
「後來在我大概三歲還是四歲左右——我的爸爸因為事業失敗而自殺了。」
光是聽到這裡,雖然我不能說這是常有的事,但的確還算是過去曾有類似前例的不幸身世。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果乃在她父親的葬禮上發現了自己的能力。
「即使到現在也一樣,我的能力其實並不強,也沒有辦法一字一句具體地讀取對方的思考內容。我能讀得到的只有抽象的概念,另外就是當下的意圖、感情、以及當事人是否在說謊而已。而就在爸爸的葬禮上,我的額頭忽然長出了一個像是腫瘤一樣的東西。然後就在下一刻,我忽然發現參加葬禮的人當中,有好幾個人其實都在說謊。」
能力在那么小的時候覺醒,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如今想想,自己的父親應該是被夥伴或同業者欺騙,所以才會走上絕路的吧。」果乃說道。
但是,當時年紀仍小的她,並沒有辦法理解欺騙的概念,她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有幾個前來弔唁的賓客明明淚流滿面,但內心卻正狂笑不已呢?為什麼坦露悲傷的表情底下卻難掩欣喜呢?於是,她向母親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而她的母親沉默半晌後,並未回答果乃的疑問,反而嚴厲地命令她,絕對不準再次使用讀取人心的力量。
「可是,我還是違背了和媽媽的約定。我不是個乖孩子。」
果乃像是在苦笑似地說道。
因為頭上的尖角時常引起他人的驚恐,於是她學會了隨時戴上帽子遮掩。
而後,每當果乃外出時,只要有機會和年紀相仿的朋友或附近的大人接觸,她就會使用能力觀察對方的內心。結果不出所料,幾乎每個人的心中都塞滿了謊言。而當果乃開口將對方的心意毫無修飾地暴露出來時,自然會招致對方的厭惡和嫌棄。因此而感到心靈受創的果乃,更是變本加厲地擅用能力。她想知道對方的真心,她想相信——這世上能有人發自內心地愛著自己。
可是,越是這麼做,只會讓她傷得更深。
她再次找上了母親,一而再地提出疑問,目的就是想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當時的我覺得好寂寞,因為最後連媽媽都變得好消沉,幾乎不太願意和我說話了。」
然而兩人之間冷卻的互動,卻使得果乃的母親受到了更嚴苛的煎熬。
最後,結局悄悄地到來了。
某次,母親用略顯虛弱的聲音對果乃說:「我們一起出門吧。」於是兩人一同來到了車站。而抱著果乃的母親則在面露微笑後,便跳進了特快電車疾駛而來的軌道中。
「因為媽媽也是鬼之一族,如果不做出跳軌這種事,想要自殺應該不是那麼容易。而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在那起事件中撿回了一條命。以人類的基準來看,我們母子應該都已經沒命了才對,但我卻在太平間裡醒了過來。而媽媽那邊的親戚在新聞上看到了我們的名字——也就是鬼族的人——他們便動了一些手腳,讓我同樣被視為死亡並且撤銷戶籍,然後將我帶回了部落里。」
果乃用冷靜的聲音繼續說著:
「並不是因此留下心靈創傷這種嚴重的問題,畢竟當時的我並不清楚死亡代表的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這樣被帶回部落。整件事也是幾年來我將聽到或問到的內容拼拼湊湊,才能推測出現在所告訴你的這些話的。」
但是,後來果乃開始思考起來,並且反覆地思考。
自己的父母雙雙身亡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錯誤?哪裡不太合理?錯的到底是誰?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