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四章 無用之人所描繪的夢(2/2)
與她沉穩的語氣相反,狠戾的攻擊自我右側襲來。
「——是蛇尾啊!」
我高高的跳起避開攻擊,躲進一旁的樹林中。我想她的體積巨大,應該不太靈活吧——很快地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粗淺了。
美鳳靈活地擺動蛇身穿越林間。
「太慢了!」
她繞到我的正面,同時再次用尾巴從側面攻擊我。我嘖了一聲躲開——卻被她正面襲來的身體撞個正著。
「——唔……咳咳!」
我整個人飛了出去,直接撞到樹幹上,一瞬間停止呼吸。
我跳了起來,原本想回敬一拳,但美鳳的上半身很輕易就閃過了。縱然我想追上她,卻被從死角揮出的尾巴絆倒。
「怎麼了?你的實力只有這樣而已嗎?」
「……可惡,真難對付啊!」
美鳳比我想像得還要敏捷,攻擊範圍也很廣,而且她的動作跟人類或四足野獸完全不同,根本無法掌握。加上她的身體十分柔軟,完全不受地形障礙影響,真是失算。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對法她——
「……不,其實沒有必要想得那麼複雜啊!」
美鳳的尾巴又掃了過來,這次我決定不躲開——接著朝尾巴揮出拳頭。
美鳳巨大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
「我根本不需要主動攻擊你啊,反正只要站著你就會攻過來了。」
美鳳的攻勢從四周襲來,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攻擊,哪些是佯攻。
既然如此,只要對每個攻擊都揮拳就行了。
「……你這孩子還真是亂來。」
美鳳吃驚地低聲說著,抬高了身軀,利用重力加速度朝我的頭頂壓了下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到底幾個哦不想數了。)
我吼叫著,用能將她整個身軀打飛的力道,向上揮出拳頭。
我大口喘著氣,經過無數次交戰,衣服早已破破爛爛,身上也多了數不清的傷口。
但是,仍然未倒下的人——是我。
「……要怨要恨是你們的自由,畢竟你們也有自己的理由。」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對美鳳說:
「你們之所以被擊潰,並不是對我們心懷怨恨或是怒意,而是你們攻擊了實尋市的緣故,別搞錯了。」
「……我知道這兩者是不同的。」
美鳳倒在地上回答。
我不覺的意外,因為在戰鬥時,我沒有從美鳳的攻擊上感受到任何憎惡或憤怒。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今後,將會如何整頓這座城市呢?」
美鳳支起人類形態的上半身,靠在樹幹上。
「繼續在實尋市高倡共存的理念,排除所有跟人類不合的元素,讓非人者仍然必須遮遮掩掩地生活嗎?就像過去一樣。」
「…………」
結之前也曾經以類似的言論煽動過眾神。
但是,美鳳的疑問與結提出的空泛演說不同。
他們無家可歸,因此美鳳是真心誠意地對我提出疑問。從她淡然的語氣中,我聽不到一絲怨念,卻讓我感到相當沉重。
「結果那個唯一神其實是『選擇性的神』,她區分了羊與山羊、善與惡、應該救的及不該救的人——你又會怎麼做呢,繼承者?」(所以弓虎到底是什麼神啊,感覺不像耶和華呀)
美鳳這個『怪物們的母親』,其實一直都在觀察我嗎?
「……誰都別想把責任套在我身上,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答應過要接手啊。」
我嘆了口氣,望向美鳳。
「說真的,我想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我無法原諒破壞實尋市的你們,要是你剛才的發言是為了責難『天秤會』,我也說過,別搞錯了,這兩件事毫無關係。但是——」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開口:
「你們這次參與了破壞實尋市的行動,我們不可能視而不見,還是必須思考關於你們的事情,我這個人頭腦不好,也沒什麼力
量,所以現在我只能對你保證,我一定會『儘量改變這個城市』,而且一定會遵守約定。作為交換,你可以退出這場戰鬥嗎?」
「…………」
美鳳沉默地看著我,輕輕地點了頭。
她的身軀逐漸被淺色光芒包裹住,然後憑空消失。看來是離開了。
雖然我不禁想問自己,為何要對她許下承諾,明明沒有必要。難道我特別容易將麻煩事攪到自己身上嗎?
——我聽見掌聲傳來。
結正在拍手,他的手臂仍圈在小奏的脖頸上。
「你真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啊。你有發現嗎?因為御子神弓虎在眾神面前宣布你成為實尋市的『守護者兼領導者』,所以這項特性你已經逐漸顯現在你身上了。當對手處於與實尋市對立的立場時,你的力量就會增強。不過啊,你的嘴上功夫根本比我強吧?害的我失去了重要的同伴,他們那一派可是我所有的協力者中勢力最龐大的呢。」
結一派輕鬆地開口,一點都沒有感到惋惜的樣子。實際上他也不覺得可惜吧,對他來說同伴只是道具而已。
「讓你久等,接下來輪到你了,冰室結。」
我轉身面向最後一個敵人。
「放開小奏。」
「你別這麼說,我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啊,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畢竟我們曾經是『朋友』啊——對吧,小奏?」
小奏驚叫了一聲縮起身子。
「……我再說最後一次,給我放開小奏,你這個混帳神。」
「名冢天人,可以麻煩你這個『天秤會』的領導人不要隨意干涉善良老百姓的自由嗎?不過——如果你有辦法逼我同意你的話就另當別說了。」
「…………」
我手中握有一張王牌,就是挑戰結進行三戰兩勝的最後一次勝負,要是贏了就能對結提出一個要求。
這是他自己制定的遊戲規則。
雖然結在神話中又被稱作惡作劇妖精——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無法沉溺遊戲的本質的本質,必須從遊戲中獲得快樂才行。
關鍵在於,我應該在什麼時候使用這張王牌,才能反將他一軍——
「只要我手中有這個小鬼在,你就不能繼續猶豫要不要對我提出挑戰了吧?」
原來結是為了逼我做決定,才抓了小奏當人質。
「你要進行最後一場勝負了嗎?喔,對了,這小鬼就暫時先待在我這裡。你放心,我不會抓著她逼你認輸,因為這就失去遊戲的樂趣了。」
「…………」
要是現在向結挑戰的話,他一定會接受。
我只要獲得勝利就能要求他『放了小奏』,但這會碰到一個問題。
用掉了這次機會,我就無法要求結放棄攻擊實尋市。
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小奏該怎麼辦?要用什麼辦法才能救她?
「梨玖,你還不能亂動。」
「放……放開……我……」
「怎麼可能放手啊,笨蛋!給我好好躺著!」
梨玖正想站起來,卻被亞夜花跟梨玖阻止了。
「天人、哥……果然……還是……由我……」
「好好躺著別說話了,雖然很想訓你一頓,不過就留到之後再說吧。」
我對梨玖說,而一旁的結笑得更加狡猾了。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她是想利用自己的死來打破現狀吧?的確,要是我或我的手下動手殺了羽村梨玖,我的立場就會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至今策劃好的一切也會付諸流水——但這的確相當有趣。羽村梨玖,我對你大大改觀了,要不是——」
結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要不是因為有個人自以為英雄救美,你的計劃才會失敗。這樣好嗎?名冢天人?放著她不管,對你們比較有利不是嗎?」
「……給我閉嘴!」
明明知道結是在故意挑釁,我還是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怒意。
為什麼這傢伙是——像這樣毫不在乎地踐踏我最重視的人們呢?
「我就依照你的希望在這裡對你宣戰,我們還有三戰兩勝的最後一戰,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那當然。」
結面對著我,語氣愉悅。
「能夠跟『天秤會』尊貴的領導者進行比試,是我無上的光榮——小奏的話,就先讓她暫時待在別的空間吧。」
他將手伸向小奏,接著說:
「喔,對了,決勝的條件已經決定好了嗎?你就使盡吃奶的力氣想吧,看能不能找到一個贏面最大的方法,我可是很期待的喔。」
結的嘴角勾勒出新月的形狀,在那瞬間——
「……當一隻螳螂以為它快要捕到蟬時,便是它最大意的時候是也。」
這不是結的聲音,而我也沒有講話。
在此同時——一陣猛烈的衝擊波打在結身上,強行把他擊飛。
「終於被我抓住了機會是也。這一擊是為了報兩年半前的仇——雖然好像不太夠是也。」
小奏手持兩柄巨大木劍,擺出戰鬥姿勢。
剛剛的聲音由小奏口中發出,但說話的人卻不少她。
——沒錯,以前也發生過相同的事。那個男人曾經借用小奏的身體,救了她一命。
「……一二三?」
小奏以微笑回應我——不,應該說是附身在小奏身上的一二三。
他名為柚原一二三,是千那跟萬那的哥哥,過去曾經被結陷害,因而失去了肉體的——神祗。
我將視線瞥向小奏胸前的項鍊,上面繫著正是原本原本掛在千那手機上的吊飾,也是一二三平時寄宿的地方。
「原來如此……你替我保護了小奏啊。」
「這是我應盡的責任,畢竟是我們將小奏卷了進來——不過我也只能幫到這裡,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是也。」
木劍一消失,小奏便癱軟在地,我連忙跑過去抱住她。
「——小奏就交給我吧。」
「麻煩你了。」
我將小奏交給果乃後,望向剛才結被打飛的方向。
那裡是剛剛我跟美鳳進行戰鬥的雜木林,現在不止地面被硬生生刨起,連粗壯的樹木都倒了一片。
「我再說一次——」
我對著樹林的方向說。
「——從現在開始,我名冢天人與冰室結展開戰鬥。我的作為即代表『天秤會』的作為,若是我打敗冰室結,便得以視為『天秤會』平息了近日以來的騷動。」
雖然結沒有回應,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下去:
「同時,我可以對冰室結下一個命令不論是要求他離開實尋市,還是不得再跟『天秤會』扯上關係,冰室結都必須聽從我的命令——以上,沒有意見吧?」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結的悶笑聲,音量漸漸變大,最終轉為大笑。
我終於看見自森林深處現身的結,他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雖然受到傷害,但並不是致命傷。
「你們真會取悅我啊,我已經很久沒碰到這麼多意料之外的事了。嗯,沒有意見,以冰室結的名義發誓。」
我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得到足以打敗他的強大力量,結也相當清楚這一點。
他認為自己仍然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無論發生什麼超出計劃的事,他只要親自打倒我就能結束一切。
——所以他仍表現得遊刃有餘。
「那麼,名冢天人,你希望以什麼形式來決勝負呢?」
「我跟你一對一單挑,赤手空拳。」
勝負的方式我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為了避免波及無辜,我已經請宿舍成員協助清場,不讓一般人靠近這裡。
「——因為不揍你一頓我咽不下這口氣!」
話尾一落,我便飛身對結髮動攻擊。
☆ ☆ ☆
「……她只是暫時暈過去而已,沒什麼大礙。」
果乃聽亞夜花這麼說,頓時鬆了一口氣。
小奏正睡在果乃大腿上。應該是因為被神祗一二三附身的關係,將力量全數耗盡了吧。但是小奏的呼吸平穩,看來不太需要擔心。
我當然早就知道一二三先生跟在小奏身邊這件事。原本的目的只是為了保護小奏,結果卻誤打誤撞地對結造成出乎意料的傷害。
不管如何,小奏能從結手上平安無事地回來——真是太好了。
天人哥跟結的最後一場戰鬥開始了。
為了避免被波及,我們退到安全距離外,遠遠地看著他們。
多虧了亞夜花的幫助,我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但心中卻依然空洞。
「……竟然沒死成。」
我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真是沒用。
「你很想死嗎?」
「嗯,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沒想到竟然失敗了。直到最後,我還是沒能幫上天人哥的忙——」
話尾一落,我突然聽見「啪」的一聲。
我張大了雙眼,果乃也驚訝地看向我們。
約莫經過三次喘息的短暫時間,我總算察覺,自己被亞夜花打了巴掌。
臉頰沒有感到疼痛,因為我的感覺系統幾乎失去了作用——但不知道為什麼,這陣陣的麻痹感卻久久沒有消退。
「請你不要開這種玩笑。」
亞夜花雙手扯住我的領子我們的距離近到我可以看見她眼中燃燒著怒火。
比起驚訝,我更感到疑惑。我第一次看見亞夜花氣到這種程度。
「你以為……天人是為了什麼才來救你的!」
「……為什麼亞夜花要生氣呢?」
我百思不解。
「像我這種沒用的人,如果能發揮一點剩餘價值,幫上天人哥的忙,不是很好嗎?要是剛剛我成功讓結或他的手下殺掉,『天秤會』的現狀便能一口氣好轉,這就是我的任務。」
「是弓虎小姐交待你這麼做的嗎?」
「她沒有說得這麼直接。」
我苦笑。
「就算我再這麼遲鈍,還是能夠聽出這點弦外之音。弓虎小姐故意安排我單獨行動,目的不久很明顯了嗎?況且以弓虎小姐的立場來說,她無法把指示說得太清楚,我必須體諒她,自行理解話中的涵義才行。」
「……我去問過弓虎了小姐,她的三個任務分別是尋求支援、聚集相信天人的人們使天人變強,最後一個則是自行犧牲以改變現狀——」
我正要說「看吧,果然沒錯」時,亞夜花又繼續說:
「『——那個孩子可能會這樣誤解吧,因為她一直都低估了自己。』弓虎是這麼說的。」
「咦……?」
我眨了眨眼。
☆ ☆ ☆
右拳、左拳,全都被躲開了。
「慢死了。」
結嘲笑著。
「光是這樣連我一根寒毛都碰不到啊。」
我無視他的嘲諷,漸漸縮短彼此的距離。
在一次吐息間,我從右側踢向他之後,順勢繞到左後方進行踢擊,著地的同時又再一次踢向他。
但我完全碰不到他。
我的身體比以前輕盈,動作也變得更加敏捷。這並不是我的錯覺,實際上我的速度跟力道也有了明顯的增長。
可是我的對手結,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始作俑者,因此他大概對我的實力瞭若指掌吧。不僅是剛才跟美鳳的對戰,之前我跟其他人的戰鬥過程也都觀察過了。
所以才會如此遊刃有餘嗎?
他跟美鳳不同,體型跟動作都沒有特別異常的地方,只是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太大。
「喂,你怎麼了?不是說要揍我一頓嗎?」
結連戰鬥架勢都沒擺出來,扯起嘴角笑著我。
「……」
「啊,不過,你無須感到不甘心喔,因為你的力量已經到達我預料中的上限了,表現相當不錯。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喔,畢竟我預測過各種可能,而你達到了我預想的可能性中最優秀的境界。」
「你不出手嗎?」
「哈!要是一下就結束還有什麼好玩的。」
結相當自以為是——不,應該說是他抱著期待吧。他很期待事態會往他沒有預測到的方向轉變,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想,或許你說得對。」
我淡然地說。
「我不可能變得比現在更強。」
「既然這樣——」
我用攻擊打斷了結的發言。
絲毫不考慮技巧跟效率,只是快速、強勁地揮出拳頭。
結一個後跳閃過了攻擊,但我的拳風掃過了他的發梢,幾根銀白色的頭髮飄散在空中。
「——哦,真可惜啊,沒打中。不過幹得不錯,我最喜歡出其不意了。有什麼招式儘量使出來,讓我好好享受吧。」
我聞言聳了聳肩。
「出其不意?你在說笑嗎?」
「啊?」
「區區的正面強攻怎麼可能讓你感到意外呢?況且你應該早就料到我會失去冷靜,不顧一切直接進行攻擊吧,但是——」
話說到這,我笑了出來。
「——剛剛的攻擊有掃到你吧,你竟然沒能躲過那種顯而易見的拙劣偷襲。」
「……不過掃到幾根頭髮而已,你在得意什麼。」
「我當然會得意——因為我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我終於了解到自己的同伴們果然相當厲害,會感到高興也是理所當然。」
「…………」
「像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吧——我們繼續吧,冰室結。」
☆ ☆ ☆
亞夜花說她詢問過弓虎小姐。
她問:「你究竟給了梨玖什麼任務,她現在又身在何處?」
以下是亞夜花告訴我的對話內容。
「神的存在是受人類所左右的。」
亞夜花聞言皺起眉頭。
「這不構成回答吧。」
「我知道啦,你是想問梨玖的第三個任務內容吧?事情都有所謂的先後順序嘛,你先安靜地聽我說。」
「……喔。」
「神的存在受人類所左右,其中最好理解的形式就是神話,人們撰寫神話,並將之流傳千古,神話的內容將會左右神的性質,而神的知名度也會影響到神的力量強弱。唔,大致上是這樣。」
亞夜花決定放棄插嘴,安靜地聽著。
況且亞夜花雖然多少知道一些,卻很少花心思去思考神與人類的關係,此時弓虎的一席話自然有她的價值。
「天人菜剛當上神沒多久,世上也沒有關於他的神話,在加上沒什麼人聽過他的名號,簡單比較一下就知道,這些是天人與結之間最難彌補的差距。要是他們兩個打起來,天人是不可能獲勝的。」
「……所以你才會讓梨玖去把天人認識的人都找來,為的就是要強化天人的力量對吧?」
「沒錯~這是繼請求支援之後,我交給梨玖的第二個任務。但即使成功了,天人還是無法贏過結喔。」
結是神話中流傳已久的惡神,所累計的歷史是天人所不能比的。天人不可能輕易地追上他,畢竟他才剛成為神沒多久。而結則是《終結者》,眼下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天人得到足以超越結的力量。
亞夜花開始感到焦躁,既然如此,那到底該怎麼辦呢?
「我剛剛說過了吧,神話會影響神的性質定位。那麼我問你,神話是如何產生的呢?」
「是由人類——口耳相傳來的吧?」
「沒錯,但我的意思是,神話最早的源頭來自哪裡。其實最初啊,都是從使者開始的喔。」
「使者?」
「就是祭司、先知、靈媒等等,他們負責擔任神祗與人類之間的橋樑,一開始先提出『某某神是怎麼樣的神』,對神下定義,然後傳達給人們。這個階段將會成為神話構成的關鍵,十分重要喔。」
亞夜花還是不大懂。
就算替天人寫下神話,現階段他還是無法獲得足以超越結的力量不是嗎?
「讓我們來整理下結論吧。首先,神的定位會受到人類的認知影響。再者,人類藉由神話來表達自己對神的認知,然後,神話的方向性將由一個特定的人類決定——最後,我還要再追加一點,由於神話是故事,所以故事中的登場角色並不僅限一個。」
☆ ☆ ☆
「——嘖!」
結用左手擋下了我的踢擊,跳起來拉開了帷幕之間的距離。
「你漸漸無法閃開我的攻擊了啊。」
「……那又如何?別忘了我還沒出手過,而且你的攻擊也沒能對我起作用。」
沒錯。
但是我的攻擊逐漸超越了這傢伙的預測,對我來說是個具有十足意義的轉變。
「我說啊,結,你不覺得哪裡奇怪嗎?」
「…………」
「你可能覺得是因為剛剛吃下了一二三那一擊,所以狀況不好吧。但我告訴你,不僅僅是如此喔。」
我一邊相信著自己跟大家的力量,一邊踏入結的防禦範圍。他擺出戰鬥姿勢。
結抬起手臂擋下了我的右拳,卻因此導致腹部失去了防禦。
我抓准這個機會,使盡渾身的力氣用膝蓋襲向他的
腹部。
「————咳!」
雖然很小聲,但那聲音確實發自結的口中。
正當我想著自己成功了的瞬間,一陣強烈的壓迫突然自斜上方襲來。
雖然我勉強用手臂擋下了結的拳頭,還是被他一拳揍到了地上。
我感受到強烈的衝擊與轟鳴聲。
——是我大意了。
我嘖了一聲從地上跳起往後退去,剛才被我撞到的柏油路面凹了一個大洞。
「……你總算肯認真起來了啊。」
我開口說了這句話,假裝自己仍遊刃有餘。實際上,我的頭還在暈,身體也不受控制。可惡,這傢伙真的很強。
不過受到傷害的不是只有我,結也一樣。
「……你到底做了什麼?」
結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 ☆ ☆
「……請稍等一下。」
亞夜花打斷了弓虎的話
「難道說,另一個登場角色就是——」
「沒錯,就是結喔。」
弓虎笑了。
「只要讓結在天人的神話里擔任被打敗的角色就可以了。天人沒有必要現在追求超越結的力量,因為只要能夠打敗他就行了。也就是說,若是能讓天人擁有戰勝結的定位與特性……」
「這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
「不可以喔~」
「弓虎悠閒地否定。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啦。神話並非口頭說說就會實現,這是人類認知上的問題,因為沒有人能欺瞞自己的認知。不知道結的人當然不可能對他做什麼評論,而知道他的人也不認為他會被打敗。但是啊——」
亞夜花終於理解弓虎的意思了。
「——但是有一個人可以。」
弓虎微笑。
「沒錯,有一個人可以。」
有一個人,她有資格能夠編織名冢天人的神話,那就是——
「同時認識這兩人,卻仍然無條件相信天人能夠打敗結。擁有這種認知的孩子…………只有一個人。」
我聽了亞夜花的話,還是覺得無法想像。
也就是說,一無是處的我,能夠讓天人哥獲勝嗎——?
「只有梨玖能夠如此定義天人跟結。弓虎小姐之所以不讓你打電話或寄信,而是要親自拜訪每個人,理由就在這裡。必須經由你的認知,親口向他人傳達實尋市的現狀,並且要讓更多人知道才行。弓虎小姐沒有跟你講明的原因在於,當時的你絕對不會相信這番話吧,因為你一直都很自卑,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無話可說,亞夜花則繼續說道:
「所以,你不能輕易尋死。」
「…………」
「你才不是一無是處!你腦中想的、身體做的、口中說的、體驗過的一切,全都是有意義、有價值的啊!——好好看著天人!他能有現在的表現都是你的功勞,把這一切烙印在腦海里吧!」
☆ ☆ ☆
我被強勁的衝擊波給震飛了出去。
但是我立刻跳了起來。我的身體還能動,還能繼續戰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爆出怒吼沖向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揮舞拳頭。一旁的大樹紛紛倒下,地面也被刨了起來。
我現在的力量幾乎可以和結互相抗衡。
我往他臉上打了一拳,同時腹部也吃下一記他的踢擊。
我們互相拉開距離繼續對峙。
「…………就算兩邊都是神,一旦勢均力敵,打起來還是跟小混混互毆沒什麼差別嘛。你應該沒想到,我們之間的對決會變成這種毫無水準的鬥毆吧?」
我想,對結來說,這場勝負不過是他替計劃收尾的一個步驟而已。
「我的確無法戰勝《終結者》,但是——你以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終結者》的身份嗎?這裡可是實尋市,是弓虎一直以來推行共存的城市,也是屬於我們的城市喔。」
「…………」
結面無表情,並沒有回話。他現在的外表就跟我一樣落魄。
「一直以來你都以作弄我們為樂吧?但是你會輸的。輸給我、亞夜花、梨玖,還有 至今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那些人。」
「……哦。」
結喃喃道。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他的臉上緩緩出現笑容。
「我懂了——你們把我也放進了實尋市的神話吧?也就是你,名冢天人的神話。所以我才會像個輸給你『敗者』一樣,落到這步田地。而你的角色則是『擊退冰室結的神祗』吧。」
「這件事在你的意料之外嗎?」
「沒錯,我沒想到這點。這真是太有趣了——太棒了啊!」
我突然有種危險的預感,連忙往後跳離。接著我原本待的位置馬上被一陣強烈熱流掃過。
「我在神祗中算是個異端者呢。」
結手上出現了一把閃耀著光芒的大劍。
「在傳說里,我是個會帶來新穎概念與道具的神。我手中這把劍就是那些神器的其中之一,名為《背叛之枝》,是用來斬殺神祗的劍。」
「…………」
「就讓我們來確認看看,究竟是我的《終結者》性價比比較強,還是你神話中的『敗者』角色對我造成的影響比較大——接下來的最後一擊,我不會手下留情的。你有膽量接下嗎?名冢天人!」
結大力地揮起劍。
☆ ☆ ☆
天人哥在戰鬥。
明明受了傷卻沒有停下。
為了什麼?
為了證明所謂的正道。
天人哥一向無法忍受錯誤。
他總是只為別人著想,若有人被否定他就會生氣。
天人哥想守護的『正道』里,一向包含著非常多的人。
我想,我可能也在裡面。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找不到自己的生存價值的呢?
是全家因意外去世,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嗎?
還是我將血提供給那個孤獨的吸血鬼,放棄人類身份的時候呢?
又或者是,當我發現天人哥無法屬於我一個人的時候?
——無論如何,我從那時候開始就忘了什麼叫做疼痛。
一件垃圾就算受傷了、壞了,或是醉了,也沒有人會感到惋惜。
只不過以我的情況來說,垃圾指的就是我的心跟身體。
但是——
「別說了……」
我喃喃道。
「別再說了,事到如今提這些做什麼……」
不對,我才不是那麼有用的人。
我不能擁有存在意義。
我必須是一個毫無價值、沒有別人協助就什麼都做不到、有如螻蟻般的人。
如果不是這樣……我就不能纏著天人哥了。
我會失去繼續纏著他的理由。
看見渾身是血的天人哥,我心中浮現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一個我早已忘卻的厭惡感,那是痛苦。
因為我實在不想再痛了,就把痛苦給忘了。
因為只要一想到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我就會痛苦到無法自拔。
沒錯,因為再也無法忍受,所以我選擇忘卻痛苦。
只有感覺不到痛苦才會幸福。
但是——這樣就好了嗎?
我要繼續當一個毫無價值的人嗎?
這種人值得天人哥堵上性命保護嗎?
好痛。
我捏緊了抵在胸口的手。
我不要,比起痛苦,我更討厭看到天人哥受傷。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之所以一直相信著天人哥,是為了忘記痛苦,為了我自己。
想到這裡,我終於懂了。
原來我最重視不是我自己,而是天人哥。
要痛就痛吧,多麼痛我都無所謂,所以——
「天人哥——」
我使勁吶喊。
☆ ☆ ☆
「天人哥——你一定要贏!」
梨玖的聲音傳到兩位的耳中。
我感到全身瞬間充滿了力量。人類的信仰創造出神的形態,而神聽取人們的願望,這便是所謂的神祗。
我拳頭的速度在瞬間攀升,將劍給擊碎——
一拳打在結的身體。
「——呃啊!」
結髮出慘叫,整個人被我擊飛後倒在地上。
他大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吧。
「別開…………玩笑了、可惡……這樣的我……」
「『這樣的我』嗎——我問你,你究竟想怎麼樣?」
結貌似沒聽懂我的問題,皺起了眉。
「這只是很單純的問題——你一直在追求自己預想外的結果,當出乎意料的事情真的發生時,你會覺得很有趣。從這個時間點開始,你就已經認同『冰室結=敗者』了啊。」
「…………」
「如果不想輸,當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時你就不應該覺得有趣啊,必須全面否定才行。因為當你認同那些意外,並且產生興趣的時候,同時也就等於否認了身為《終結者》的自己。」
「神的定位是會依照時間地點不同而改變的。這已經成為實尋市的神話了喔,父親大人。」(差點以為天人說的……)
亞夜花走了過來。
「在這裡您被視為『敗者』,而且您自身也認同了這個事實。戰敗的原因僅是如此。」
結陷入沉默,過來一會兒小聲地笑了出來。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是英雄了啊?不對,應該說是統領城市的正義之神。但是你不過就是個小丑罷了,羽村梨玖可是為了一己之私利用了你哦?你真的要為那種人拼命嗎?」
「利用我又有什麼不對?」
我輕易地說出這句話,自己也覺得有些意外。
「雖然之前被你指出這點的時候我還蠻消沉的,但後來仔細想想,梨玖會有那種行為很正常,因為當時她的家人都過世了。你不是人類,應該無法理解吧,那可是非常痛苦的事。」
我能理解,因為我也失去過母親。
「那是非常辛苦、痛苦的過程,讓人只想逃避,不拼命掙扎的話根本無法活下去。你卻利用這一點來責備她,其實也沒什0麼道理。梨玖是我很重要的青梅竹馬,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夠放下過去的傷痛,讓自己快樂一點。要是利用我就能夠緩和她的痛苦,我很歡迎她隨時利用我——你剛剛說我自以為是『正義之神』吧?但所謂的神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
那瞬間,結貌似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哈,原來如此啊。那我也像個惡神再掙扎一下吧。從現在開始,我要讓殘存的部下們全數攻入實尋市。」
「————什麼!」
我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是『天秤會』的話應該能贏吧,不過在完全解決之前會出現多少犧牲者,我就不知道了。」
我連忙動腦。
我能夠用勝者的權利要求結答應我一個命令。如果現在要他下令中止進攻的話,還來得及嗎?但要是這麼做的話——
「……不需要擔心喔。」
亞夜花說。她好像正在注意遠方傳來的聲音。
「什麼意思?」
「因為我跟天人都不是獨自一人在戰鬥——你覺得呢?父親大人。」
「……喔,看來確實如此,那就這樣結束吧。」
他繼續說。
「這次是我輸了——下次就要你們好看,給我記住了!」
結用念劇本的口吻說道,然後呈現大字型躺在地上高聲笑著。
仿佛正在享受成為敗者的滋味一樣。
——我們,贏了嗎?
我鬆了一口氣,對結開口。
「依照約定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請聽我的要求吧。」
我對結提出了剛才想好的條件。
☆ ☆ ☆
「——終於結束啦。」
天人哥跟亞夜花緩緩地朝我走來。
雖然天人看起來全身破破爛爛,滿是疲倦,但表情卻很有精神。
「天,天人,你身上的傷沒問題嗎?還有,不給那個傢伙最後一擊——」(打岳父啦)
「你冷靜點,我沒事。不過我現在只想休息一下就是了,而且……」
天人哥望向剛剛結倒下的方向,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我還沒有可以完全消滅他的力量,這次只要他能遵守約定,我就滿足了。」
說到這點,贏的人可以命令對方一件事吧。天人哥剛剛好像跟結說了一些話,是什麼命令呢?
「…………好了,梨玖。」
天人哥將視線轉向我,我禁不住縮了縮身子。
「我知道……嗯,該怎麼說呢……我已經有在反省了,很抱歉。」
「你也知道啊。」一旁的果乃附和著。嗯,真的很抱歉。
天人哥深嘆了一口氣。
「那剩下的就回去再說吧——果乃,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把小奏背回宿舍嗎?之後再請你吃飯。」
「好啦。」果乃抱起仍在昏迷中的小奏。
天人哥邁出了步伐,我跟在後面。
——沒錯,回家吧。回到我的家,那個屬於我的地方。
不過還沒走上幾步,天人哥的身體就開始搖晃,亞夜花急忙攙扶住他。
「……謝了,我大概是失血過多吧。」
「都是你硬要走路的關係,要不要請人來接你?」
「別這樣說嘛……我難得打贏了,當然會想帥氣地凱旋而歸啊。」
「……你是笨蛋嗎!還有,你、很、重!」
我苦笑著,正想上千協助亞夜花。她不擅長肉體勞動,獨自攙扶天人哥應該很累吧。
但是——我停下了腳步。
我無法介入他們兩人之間。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介入。
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下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見的強烈衝動。
我想要天人哥。想喝乾他的血,獨占他的身體與心靈,不讓給任何人。
「……梨玖?」
果乃疑惑地叫喚著我。
「啊,我沒事。」
我繼續踏著緩慢步伐前進。
『——所謂的喜歡,到底是什麼?喜歡的感覺是什麼呢?』
『我說啊,梨玖……對你來說,喜歡是要問別人才懂的感覺嗎?』
我跟果乃之前有過這段對話,當時她滿臉無言以對。
——嗯,確實不需要問人就能知道呢。
『喜歡』中充斥著燥熱、甘美,讓人喘不過氣卻又感到幸福,還有——
我的視線落到天人哥跟亞夜花相互扶持的背影上。
捏了捏自己的心口,雖然心早已不再跳動。
「……有點,心痛呢。」
我揚起嘴角,小聲呢喃。
☆ ☆ ☆
實尋市邊境附近的山中。
一匹巨狼佇立著,似乎感到萬分無聊。
它的周圍倒著一大片『非人者』,全都是冰室結的手下。其中不乏一些能力高強的存在,但全都還沒來及反抗就失去意識了。
突然,巨狼的背後傳來腳步聲。它聞聲回頭查看,映入眼帘的事一名女性的身影。
「……我原本想說至少來幫忙打個雜。」
御子神弓虎慵懶地笑著。
「看來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啊——唔,我們有兩三年沒見過面了吧,大神太陽。」
「……你想幹什麼。」
巨狼貌似相當不悅,對弓虎投出了質問的眼神。
弓虎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輕輕聳了肩。
「因為我把麻煩事全都塞給天人了,想說至少應該好好護航一下啊。那你呢?要去見你的爸爸和妹妹嗎,還是說——想跟我一決勝負呢?」
巨狼沉默了一下,像是失去了興趣般發出了鼻嗚。
「我對那個愚蠢的喪家之犬和那個老跟人類湊在一起的傢伙,一點興趣也沒有——像你這種邁入『過去式』的神也一樣。」
巨狼轉身背對弓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