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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人的形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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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已過了熄燈時間的深夜之中。

位於住宿設施一樓走廊上的醫護室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請進。」室內的瀨名老師應聲。然而開門的人卻令她有些意外。

「細屋——同學?」

「嗨,我有點擔心老師的傷勢,睡不著所以過來看看。你還好嗎?」

細屋帶著笑容走進了室內。

「啊,謝謝你。傷口已經沒那麼痛了,我想之後不去醫院應該也沒問題。」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

細屋肯定地點了個頭。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效勞的嗎?請不要客氣,儘管交給我來辦吧——」

「…………」

瀨名老師沉默了片刻,最後才微微地張口說:

「……我累了。」

「咦?」

「雖然先前我曾經歷過一段充滿希望的時期——你知道我原本是班上的副班導師嗎?」

「呃,算是知道吧,之前我好像聽名冢說過。」

「當時的班導師是一位大約五十歲左右的女性……她是個溫柔和嚴厲兼具的人。那時候剛從大學畢業而且一無所知的我,真的受了她許多照顧。無論是作為一位教師或是人生的前輩,我都對她相當尊敬。」

說到這裡,瀨名老師忽然不再說話。停頓了一會兒後,她才像是忍著痛苦似地繼續接著向下說:

「那位老師大約是在三個月前過世的,也就是今年的四月中旬左右。據說是因為急性的心臟病而在家中昏倒,後來送到醫院時就已經回天乏術了。」

細屋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聆聽著。

「我的老家是間寺廟,而那位過世的老師正好是我們家寺廟的香客,於是後來就在那裡舉辦葬禮,而我也從守夜的準備開始加入幫忙……並且向那位老師做了最後的道別……我也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繼承老師的遺志,將她的班整合成一個更棒、更優秀的班級——但我卻搞砸了。」

「啊……你該不會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吧?」

「嗯,帆村他們擅做主張地偷跑出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吧?我也因為不小心被燒傷,還有平時對孩子們的督導不周之類的事而被狠狠地訓了一頓呢!」

瀨名老師面露苦笑地說著。

「然而這是我不斷努力、反覆努力、持續努力後所得到的結果,我想,我的極限應該也就到此為止了。無論明天還是後天,甚至是之後的每一個日子,都會像今天一樣失敗。再繼續做這份工作,對我來說真的有意義嗎?」

她的模樣與其說是在和細屋交談,不如說更像是在捫心自問。

此時瀨名老師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於是立刻調整說話的語氣。

「啊啊,對不起,我好像一直在抱怨。」

「沒關係啦,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也很樂意當個聽眾。」

細屋笑著說道。瀨名老師也同樣微笑以對。

「……謝謝你,我覺得好像輕鬆一點了。」

房間裡原本沉重的氣氛似乎稍微緩和了些。

該死!我在心裡暗忖著。胃部周遭不斷發出斷續的刺痛感。

接下來我所要做的,是件令我打從內心厭惡的事。

可是——我無從選擇。

我做了個深呼吸,從入口大門處跨步朝著醫護室走去。

「細屋,到此為止了吧!」

兩人的視線一齊朝我望來。

「名冢同學?」

瀨名老師疑惑地眨了眨眼。

「幹麼啊,名冢?不要突然跑來打擾我們嘛——我好不容易和老師氣氛融洽地聊起來了呢。」

細屋口氣輕佻地應著聲。我則是維持僵硬的表情,緩緩地開口回應:

「我當然知道你不想被打擾——畢竟你可是耍了這麼多小手段,好不容易才得到這樣的機會呢。」

「啥?」細屋發出訝異聲,眉頭也跟著一皺。

「你說話怎麼句句帶刺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直都在觀察你的一舉一動。大部分的時間你都待在瀨名老師身邊,每當要發生什麼事之前,你也都會頻繁地找她說話。今天實在發生太多狀況了,光是來到這裡就比預定時間多花了一個小時以上,你能夠找瀨名老師說話的機會和時間也因此增加了不少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後來我才想到,或許我把順序搞反了也說不定。也就是說——你並不是發生狀況時才會去找她說話,而是為了製造能夠和她說話的機會,才刻意引發各種狀況。我是這麼推測的。」

我的雙眼直視著眼前的『非人者』,然而細屋臉上的笑容仍然紋風不動。

躺在床上的瀨名老師將上半身撐起,表情呆滯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名冢,你說得太誇張了啦!」

「如果我說有人看見你教唆帆村動手呢?要求那傢伙脫隊行動的也是你吧?」

「…………」

細屋沒有回答,但是笑容卻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我目不轉睛地直視立於眼前的男人,並且緩緩開口:

「……想不到你竟然會做這種事。」

「…………」

「即使如此,我還是試著信任你。我始終認為,你不可能會是犯人。只是事到如今,你應該沒有任何辯解餘地了吧?」

「…………」

細屋不發一語。同學的臉上少了平日活潑開朗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則是不帶任何感情,如同面具般的撲克臉。

「喂,細屋——」

我提高音調,語氣強硬地發問:

「——你所做的事,等於否定並且蹂躪了我對你的信賴,你了解嗎?」

「請、請等一下!」

瀨名老師此時終於出聲打斷我們的爭執。

「你、你的意思是什麼?細屋同學做了什麼事嗎?」

我將視線移向老師,接著開口回答:

「簡單來說,這傢伙為了製造接近瀨名老師的機會,故意引發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狀況。今天不是發生了很多不自然的事故嗎?每當發生事情時,老師一定會首當其衝成為扛起責任的人,然後就會因此沮喪消沉。如此一來他就能夠趁隙上前關心——這應該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盤,沒錯吧?」

「咦、咦……?」

我緩緩道出自己的看法,瀨名老師則是因我的話而漸顯動搖。

「怎麼可能……細屋同學,這不是真的吧?」

「……」

她並未獲得原先所期待的回應。

「是……是真的嗎?你、你為什麼……要、要這麼做?」

向細屋傾吐自己的心情,並且真心地相信他的瀨名老師,此刻想必正因遭到背叛而倍感錯愕。此時我仿佛能看見她內心被撕裂般的痛苦。

相對地,細屋再度露出若無其事的神情。

「——啊——啊,你怎麼可以把這一切都戳破呢!」

咕哈哈哈!細屋扯開嗓子放聲大笑。

「對啦對啦——這全部都是我做的。我想只要把老師逼到精神上的絕境,我應該就有機會趁隙而入。我的目的就是要讓你變得沮喪消沉。不過真是可惜,差一點就能達到我期望的狀態了呢!」

「你為什麼——要、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過分的事?你能夠把內心的鬱悶說出來而變得比較輕鬆,身旁還有人聽你大吐苦水,這不都是我的功勞嗎?如果名冢沒有出來攪局的話,這一切應該都會很順利的。喂,名冢,你總得補償我些什麼吧!」

整個房間發出細微的震動,窗戶也跟著響起顫動的聲音。

……只差一小步了。

「還不是因為你老是露出一副希望被人欺騙的表情。還有瀨名老師你也一樣,誰教你們不懂得慎選該相信的對象,至少這點也該自己負責吧——嗚喔!」

就在細屋露出戲譫訕笑的瞬間,他的身體竟突然彈飛到了牆邊。

「為什麼?」

瀨名老師緩緩地從床上起身。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只剩下一對漆黑的雙眸,那直逼而來的眼神,宛如要將我們拖進無底深淵似的。

我的背脊不自覺地發冷。

「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這樣整我?為什麼要欺負我?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我已經這麼拼命地付出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周圍的壓力瞬時倍增,最後,瀨名老師的身體裡開始竄出

不祥的氣息,並且徐徐地冒出如同煙霧般的氣體,逐漸凝聚成某個形狀。那是個有點老的女性——即使是毫無感知能力的我也能大致看得出來,眼前的靈體是和瀨名老師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存在。

人格、自我——一般用這一類的詞彙來加以稱呼的,其實都是極度不安定且原始的存在。

它們可以是強烈的思念、遺憾、怨念,也就是失去了依歸而無法滯留於現世的死者所殘留的部分思念。

「——小詩,對方出現了!」

我大叫一聲,小詩也隨即衝進房裡。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小詩迅速地念完咒語,同時用手指在空中劃出方格。

靈體發出「唧咿——」般刺耳的叫聲,並且瞬時被擊飛出去。

「成功了嗎?」

——不,還不算完全成功。小詩的一擊雖然確實地造成了傷害,但還不足以將對方徹底消滅。

幾乎呈現後仰狀態般地退到了後方的靈體,此時重整態勢並以更加懾人的氣勢直襲而來。而它的攻擊目標則鎖定在距離最近的人——也就是我的身上。

有種直接竄入身體內側的感覺,伴隨強烈的惡寒,令我不支地跌坐在地。

「天人!」

小詩慌張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的身體和靈體之間其實有著頗高的契合性。因為我的祖先原本就是神祗的代行者,身體的結構更是被設計成適合容納神祗之力的存在。

因此這弱小的靈體將我當成目標也是理所當然的。

總算得到了一具優質的寄宿體——倘若入侵我體內的靈體會說人話,想必它應該會如此形容吧。

然而,此刻我的身體已經和某位絕對神訂定了契約。

當靈體完全地進入了我體內的瞬間——我也開放了和契約主之間的連接通路。

「……人生突然無預警地劃上句點,我想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不帶著遺憾離去。我很同情你——」

我想,我的聲音應該沒有傳達給對方才對。但是眼前的靈體過去曾是人類的身份,使得我忍不住試圖與對方進行溝通。

「——可是,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你也不要再勉強地逗留下來,這樣只會繼續造成晚輩的負擔而已。請你乖乖地從這世上消失吧!」

壓倒性的力量瞬間在我的體內竄流。下個瞬間,靈體便毫無反應地消失無蹤了。

雖然只能暫時或是在極度受限的狀況下使用,但我能夠借用絕對神《共存者》的力量。這也算是我的最後王牌。有做過任何練習就直接上場,但結果似乎還算順利。

「做得好,辛苦你囉!」

不知何時走進了醫護室的梨玖,正輕輕地抱著雙腳癱軟的瀨名老師。隱約還看得出她的胸前有著些微的起伏,看起來應該只是昏迷過去而已。

結束了嗎?

呼~我吐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而就在這個瞬間,有個小小的身軀直朝我跑來,並且揪住了我的胸口。

「你、你還好嗎?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沒有辦法徹底除靈的關係……因、因為驅除惡靈之類的不是我專攻的領域……還有,人類的靈會受到生前信仰的影響,我雖然使用了日本式的九字真言來驅除它,但是如果對方是佛教徒的話,比起九字真言,用手結印或許會更有效才對。早知道我應該更——」

「……看見你這個樣子,我反而覺得,這才是你的年齡該有的可愛模樣耶!」

「什——」

小詩頓時間像是擠不出話似的,反覆地張闔著嘴巴。

「因為你成功地削弱了對方,才能誘使它飛進我的身體裡。如果不是你幫忙,它很可能已經逃走了。真的辛苦你了。」

打從一開始,將靈驅趕到我的體內然後再進行除靈的方式其實就是選項之一。雖然事前沒有做過任何練習就直接上場,但結果似乎還算順利。

「……有沒有人可以過來關心或是慰勞一下我呢?」

從方才起就一直躺在牆邊的細屋,此時拖著沉重的身體爬了起來。

「唉,真是有夠倒霉的!」

他伸手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臉上也寫滿不悅,但看起來似乎沒受到什麼太嚴重的傷。

「辛苦了!」

「太無情了吧!名冢,你真的有夠無情的!就這樣而已嗎!!」

「他開玩笑的啦,我們真的很謝謝你喔!」

梨玖面露笑容地說著。

「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忙,細屋學長。如果沒有學長的話,這次的作戰就無法成功了。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呢!」

「也還好啦!」

細屋態度一轉,原本嚴肅的表情頓時放鬆下來。真是有夠現實的傢伙。

回顧起來,在鎖定元兇上作出最大貢獻的當然就是梨玖。

原因不明的地震事件暫告一段落後,我領著包括小詩在內的孩子們回到住宿設施休息。之後再次詢問梨玖對於揪出真正犯人的事究竟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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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半夜還要再集合一次,到底要做什麼?你不能現在就透露真相讓我知道嗎?」

被我這麼一問,梨玖也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嗯——不能讓我先保密嗎?其實我也還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不是很想做一些太過無謂的揣測……」

「可是如果在這段時間又發生事情的話,該怎麼辦!」

此刻大部分的孩子應該都已經進入夢鄉了吧。如果不即刻採取因應措施,一旦再發生狀況,真的就難保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了。

梨玖稍微思考了片刻,接著吐了口氣說道:

「……OK——總之天人哥是以不要再有人受傷為最優先的考量嘛。原本我是覺得我們還需要時間討論以及做一些準備,此外還要儘量避免受到干擾,所以我才會選在深夜集合——不過我就先告訴你現階段為止的推測吧。這樣可以嗎?」

「嗯。」

我點點頭。即使是不夠確實的內容,至少也能讓我作為判斷危險程度的依據,並且作些心理準備。

「與其說是不協調感,倒不如說我一直有種狀況前後兜不攏的感覺。像是瀨名老師被火燒傷的時候也是,雖然我有察覺到帆村對著火炎使用力量這件事……該怎麼說才好呢,總之就是很隨興,絲毫沒有想要隱藏力量的樣子。」

當『非人者』行使所擁有的異能力時,同為『非人者』或是魔法師之類擁有特殊技能的人類就會察覺到力量的波動。

事實上,使用異能力時,可以將力量隱藏至一定程度。越是微弱的力量越容易隱藏。此外,擁有高神格的神祗若要隱藏其所行使的強大力量時,似乎也是易如反掌。

順帶一提,若只是干涉火焰這類微不足道的能力,若使用者有意的話,照理說應該能夠輕易地將力量隱藏起來。

「從對方刻意地讓我們察覺到其能力這點來看,我想那孩子應該是個性格幼稚,而且有著強烈自我表現欲的類型。那麼我們就來假設『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是這孩子所為』。這麼一想的話,你不覺得漏洞百出嗎?」

「……在登山途中所發生的事件,完全看不出和他有關的跡象。」

「沒錯。如果他是個毫不隱藏自己的力量,甚至急於彰顯自我存在的傢伙,應該早就露出馬腳了才對。但是事實上卻又不是那樣。」

在抵達這裡之前的一路上所發生的狀況,就連小詩也無法斷定其原因。然而在調理咖哩飯時所發生的事,梨玖和小詩卻都能確實地鎖定犯人的身份。

「造成老師被火燒傷的犯人絕對就是帆村。但是,就算這件事是確定的事實,我們也沒有認定其他事件同樣是他一手造成的證據——是這樣,對吧?」

「如果單就瀨名老師的事件來看,並沒有人受到太嚴重的傷勢,不是嗎?如此一來,這件事和先前的幾起狀況本質上有所不同的說法就說得通了。接下來我們來思考看看,犯人或許有好幾個人的可能性。」

意思是只有瀨名老師被燒傷一事是帆村所為,而其他事件則可能有其他犯人存在吧。

「先前我們不是也討論過了嗎?因為受害者是隨機出現的,因此看不出犯人有加害於特定人物的意圖。」

「但是可以確定對方是以C班為中心發動攻擊,所以其中必定有什麼理由才對——嗯——如果把這件事解釋成『對方對C班帶有恨意,因此才會將其當成攻擊目標』的話也不行嗎?」

「若硬要這麼解釋,我會覺得對方的攻擊範圍還是有點失焦。遭到攻擊的只能算是以C班為中心的範圍,並不是只有C班而已。就像是牛虻事件如果沒有及時阻止,受害者也可能擴及到C班以外的範圍,不是嗎?」

「嗯,你說得對。」

「所以,我在想我們應該換個角度來思考。或許造成這一切的理由並不在犯人的動機之中,而是和他所採取的手段有關?」

我稍作思考,理出頭緒後開口回答:

「——因為容易攻擊的關係嗎?」

「嗯,我也這麼認為。犯人原本的目標應該更大,甚至可能是曙光山學園小學部的所有六年級學生。而之所以只有C班遭到集中攻擊,我想應該是因為犯人就在C班附近的關係——雖然這也只是一種假設,但我想要朝著這個方向來思考看看。」

梨玖繼續依循著新的假設分析犯人的動機。

「如果認定犯人是『為了復仇』,我覺得有些太過寬鬆了。回頭想想,每個狀況其實都十分嚴重,即使有人因此身受重傷也絕不奇怪,但實際上卻只有幾個孩子受到輕傷而已——對吧,天人哥。你不覺得如果對方真的想要造成人員受傷,應該會採取更惡劣的手段嗎?」

梨玖帶著和平時無異的開朗笑容,持續地深究著危險的話題。

「就拿陸續跌倒受傷的孩子為例好了,如果這也是犯人的目的之一,那麼為何要刻意讓孩子們在道路中央跌倒?如果在孩子們可能跌落水塘的路邊動手,或是在住宿設施的樓梯最上層動手,效果都會遠比在平坦的道路上跌倒來得更大,不是嗎?」

「……會不會對方的動機並不是要讓孩子們受傷?」

「很有可能——好,那我們就來把到目前為止所理出的頭緒整理一下,然後更進一步來推測吧。對方的目標是『因野外教學而來到山裡的曙光山學園小學部六年級學生』。動機方面則是『試圖引發各種狀況,但目的並非是傷害學生』。」

「……還真是個做事沒頭沒尾的犯人呢!」

我抓了抓頭。這樣子到底算是更接近真相,還是離真相越來越遠了呢?我越來越搞不懂了。

然而梨玖卻肯定地點了個頭。

「嗯,你說到關鍵了。」

「關鍵?」

「犯人之所以會沒頭沒尾,我認為是因為他的心中存有矛盾。雖然想要攻擊,但卻有著不想攻擊的想法限制了他。雖然對我們充滿憎恨,但又有某些條件令他無法真正地怨恨。」

「……喂,你先等一下……」

此刻我終於了解了梨玖想說的事。同時我也急速地對於整起事件的元兇有了更加具體而清晰的認知。

他的目的是想要徹底破壞這次的行程,但並不希望藉由讓小孩子受傷的方式達到目的。他憎恨著整間學校,整個學年的一切,但同時卻又認為自己不應該如此無差別地憎恨。

他有著崇高的理想,可是卻因孩子們無理取鬧而倍感困擾,並且因此導致自己的評價始終在低檔徘徊。

再加上必須是處在C班附近,能夠就近發動攻擊的人物……

「……瀨名老師!」

「沒錯。」

答得漂亮。梨玖的笑容就像是在對我這麼說。

「可是……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是會作出這種事的人。」

至少我如此深信著。雖然她看似有些懦弱,但卻是個十分努力的人。

「我想她應該是在沒有自覺的狀態下作出這些事的。既然她有著『想要當個完美的好老師』這樣的理想,又有能夠憑著自我意識行使的異能力,那麼只要把能力用在『讓自己成為眾人敬佩的好老師』上就行了。然而她卻選擇了『破壞野外教學的壞老師』的身份,怎麼看都是毫無道理又缺少效率的作法。」

的確,從結果來看,瀨名老師只是不斷地招來督導不周的批評和責罵而已。她的評價也因此下降了不少。

「所以我認為這次的事件,應該是瀨名老師體內某個無意識的部分針對壓力來源發動攻擊,藉以減輕對身體所造成的負擔——天人哥有聽過『騷靈現象』這個名詞嗎?」

「……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物體像是有意志般地亂動,或是莫名其妙地發出聲音之類的現象吧?」

說實在的,我並不是那麼清楚。

「嗯。像是靈異現象,或是無意識中使出念力等等都是。只是原因方面到目前為止都還是眾說紛紜。不過每當發生這種現象時,大多都會有一個核心人物存在。」

也就是說,只有瀨名老師出現在現場時才會引發『騷靈現象』——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

「另外,『騷靈現象』大多是由於當事者背負著極大的壓力所引發的,但本人完全不會察覺到自己造成了『騷靈現象』……這麼解釋的話就說得通了。」

我點點頭。

「加上我和小詩都確認過,剛才那陣地震般的現象確實是『非人者』的力量所造成的。綜合以上的所有線索,就能夠理出最後的推測。」

梨玖像是要將每一句話有條不紊地分開來似地,用堅定無比的語氣說著。

「因過大的壓力而變得虛弱不已的瀨名老師,應該已經被非人者附身了。」

而附身在瀨名老師身上的非人者,就是整起事件的元兇。

萬那先前所說過的話,此時又閃過我的腦海。

『自我意識薄弱,甚至連個體的存在都無法維持的非人者就屬於下級精靈之類的等級。另外像是死者的怨念、思念等也可以分在這一類當中。這些雖然也都算是非人者的一種,但是如果不依附在宿主身上,就無法對現實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或許從共生關係來思考這一切會比較好理解。

附身在瀨名老師身上的依附體從老師的身體裡吸收生命力,另一方面卻又為了減輕老師的精神負擔而對壓力來源發動攻擊。當然,這一切並非出自於瀨名老師本身的期望,頂多只能解釋成依附體基於本能所造成的結果。

假設依附體真的會為了消除宿主的壓力而發動攻擊的話,那麼帆村等人讓瀨名老師受傷,並且擅自脫隊一事就更可能成為強化攻擊力道的導火線了。

「所以你才會主張不要加入搜索帆村的搜查隊,而留在這裡以備不時之需啊……」

「嗯,不過當時我也還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只能說結果還算順利囉!」

梨玖說完,臉上再次露出一抹微笑。

我們讓失去意識的瀨名老師暫時躺在床上休息,小詩則是預防萬一而自願暫時留下來照顧她。原本有些擔心身處在修正認知結界之外,發生的狀況可能會留在記憶之中,但小詩也同樣自告奮勇地為我們進行調整。

「傷害別人或是被別人所傷的記憶,應該都不是什麼值得留下的記憶吧。我想,消除它們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小詩如此表示。如果瀨名老師真的是個能毫不在意地傷害別人的人,應該就不會累積這麼多壓力了吧。

經過小詩的調整後,包括細屋來訪為止的記憶應該會全數被消除,只剩下自己睡在床上的記憶而已。

此外,她也不會記得自己曾向細屋吐過苦水。這麼做對她究竟會產生什麼影響,此刻的我也無法下任何定論。原本幾近崩解的心靈會就這樣平靜地崩壞,還是能夠走出陰霾並且再次朝著理想追尋而去呢?

鷲住似乎對瀨名老師的事相當關心,而我也希望自己能夠為她做些什麼。

至少我希望她能夠不再為孤獨所苦,而始終將自己囚禁在沉重的牢籠之中。雖然這一切或許都不是他人的力量所能改變,但我還是希望能幫上忙——

我先是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後用力地搖搖頭。我想,剩下的只能交給瀨名老師自己找出答案了。

「……仔細想想,我從頭到尾根本就只演了反派角色嘛!角色分配也太不公平了吧!」

漫步在走廊上的細屋不斷地嘟噥著。

「對不起嘛!」

「啊,沒、沒關係啦!只要是梨玖的請求,要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喔!」

原本臭著臉的細屋,此時又徹底變成了令人不敢領教的笑臉。

「反正老師會把這一切都忘掉,我們就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吧——我知道還是添了你不少麻煩啦,下次我再請你吃點什麼吧!」

我向細屋如此約定。

為了鎖定該對付的目標,我們必須先將附身在瀨名老師身體裡的非人者引出來才行。

而對方的行動原理在於減輕瀨名老師的壓力。既然如此,只要設法施以強烈的負擔,對方必定會為了消除新增的重壓而現身採取行動。我們則可以把握這個機會將其消滅。

會因此受到創傷的瀨名老師確實令人同情,但為了避免事態更加不可收拾,我仍斷定這是最為確實的方法。

而之所以會拜託細屋幫忙,則是希望他藉由對瀨名老師的好感,將跟蹤狂般的追求意圖發揮至極限,對於瀨名老師而言,這也是最可能令她卸下心防,同時還能令

她感受到恐懼和不悅的方法。而身份並非人類,且了解『天秤會』所肩負任務的細屋正是最適任的人。當然,細屋實際上並沒有做出任何跟蹤之類的不軌行為,教唆帆村傷害老師的事也並非事實。這一切都是事先套好的一場戲而已。

順帶一提,規劃所有劇本並且將這個角色委託給細屋的也是梨玖。

「……嗯?」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天人哥,怎麼了嗎?」

「呃,你們有聽到什麼聲音嗎?好像是個很重的行李落地般的聲音……」

「嗯——我好像也有聽到耶!」

細屋同意地附和。

我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最後來到了住宿設施的後門。

接著,我悄悄地推開門,準備察看外頭的狀況。

「……咦?怎麼回事?」

我不自覺地發出帶著驚訝的疑問。

我們的腳邊竟然有人躺在地上。全部共有七人,而且正是帆村和他的同伴們——也就是成群脫隊的孩子們。

當我從瞬間的茫然回過神後,我急忙將他們逐一抱起,並且檢查他們的狀況。

——外表看起來並沒有傷勢,也都還有呼吸。

「這傢伙好像也沒事,只不過是昏倒而已。我去叫人過來。」

細屋說完,便逕自朝其他方向跑掉了。

「嗯,他們都睡得好熟喔,會不會是玩得太累了呢——?」

梨玖並未出現特別訝異的反應,仍然輕鬆地面露微笑。

「……欸,梨玖。」

「怎麼了嗎,天人哥?」

「你該不會……也順便對這些孩子做了什麼吧?」

「我什麼都沒做啊!而且我不是一直都和天人哥在一起,商量如何幫助瀨名老師嗎?哪有時間去做其他的事呢!」

眼前的青梅竹馬,有時候會露出連我都無法判讀真意的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她說得確實也沒錯。自從帆村等人脫隊至今,她幾乎所有時間都和我在一起。即使是剛才聽見後門傳來騷動聲時,梨玖也仍然緊靠在我的身邊。

可是——

我試圖尋找能延續這個話題的對白……但最後我還是嘆了口氣並放棄了。

算了,應該沒必要刻意地窮追猛打吧。反正既沒有人受傷,事件也算是劃上句點了。即使或多或少還是留下了些許謎團,但並不會因此對已成定局的事實產生任何影響。

「這樣一來事件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呢,能平安無事地解決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梨玖開朗地笑著說道。

此時,細屋也帶著保健室的老師和學年主任,從走廊的另一頭趕了過來。

應該不會再發生任何事了吧,明天就抱著輕鬆的心情好好享受山林時光吧。

就在此時——我突然感受到一股來路不明的不協調感。

難道我忽略了什麼?

事件毫無疑問地已經結束了。但是,此刻的我卻像是忽略了不該忽略的問題一樣,有股不安襲上心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到了隔天——

一切回歸到幾乎令人感到無趣般的平淡,我們隨著隊伍順利地下山,並且坐上了停在停車場的回程巴士。

瀨名老師和梨玖則是提前一步,一起坐上先行出發的車子回去了。據小詩表示,她已經對瀨名老師的記憶做過適當的調整,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由於燒傷的緣故,回去後她可能會暫時停職休養吧。之後希望還能找時間去探望她的情況。

帆村等人在被我們發現後不久就清醒了過來。

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他們是因為脫隊時間太長,才會還來不及走回住宿地點就累倒沉睡在地上。雖然老師們不斷逼問他們事實真相,但學生們卻是說什麼都不願意再開口談及此事。

「我們費了好大的工夫到處找人,結果卻只是白忙一場啊!」

鷲住無奈的反應令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順帶一提,在回程的路上,每個學生都像是換了個人似地變得安分了許多。

雖然我對於他們的轉變有些興趣,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應該也沒機會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包括學年主任在內的其他老師,似乎都因為整個過程沒有鬧上新聞版面而鬆了口氣。然而包括帆村等人的失蹤、襲擊視聽室的謎樣地震、以及其他諸多無法解釋的狀況等,真相都將就此石沉大海,可以想見他們的心中應該也留下了不少的疑問吧。

巴士抵達了小學部的校舍。

所有學生必須和出發時一樣地在校庭整隊,然後聽完學年主任冗長的訓話後再行解散。

野外教學至此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明明擁有過於常人的體力,但此刻的身體卻像是在告訴自己不想再繼續走路似地變得沉重不已。只不過經歷了短短兩天的學校戶外行程,卻碰上了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狀況。

而且——對我來說,這一切還不能算是結束。

我向珠子以及因為這趟旅程而建立起感情的六年C班同學們逐一道別,並且用還有其他事為理由,要求小詩先自行返回宿舍。

「喔——名冢,辛苦你啦!」

當我獨自一人站在校門前面時,細屋主動地跑來找我說話。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疲倦,仍然掛著一副無憂無慮的笑容。

「呼——真是一次高潮不斷的野外教學呢!只是瀨名老師因為這次事件暫時離職,我一開始的目標也因此無法達成了,真是遺憾啊!」

說完,他立刻哇哈哈哈地發出大笑。

「你的感想如何——?對你來說這次算是一趟收穫豐碩的野外教學嗎?」

「……喂,細屋,你可以陪我一下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逕自地提出要求。

「嗯?我是沒什麼其他的事啦,你要找我去吃東西嗎?」

「不會走太遠的。」

我希望可以找個能避開人煙的場所。於是我領著細屋朝著小學部的校舍後方走去。

細屋也露出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跟了上來。

「……不知道會不會下雨呢?」

我仰頭望著天空,喃喃自語地說著。

昨天雖然一整天都是晴空無雲的好天氣,但今天從一早起天空就覆蓋著厚厚的雲層。而越是接近傍晚時分,黑色的雲所占據的勢力範圍就越加擴大。

「啊——應該會下喔——我想十分鐘之內就會下了。因為我感覺到一陣頗濃的水氣。」

細屋用一副無所謂的語氣說著。

來到沒有人影的角落後,我們便停下了腳步。

「我記得國中的時候曾經在理化課學過,雨雲好像都會盤據在離地表好幾百公尺的上空,對吧?但是你卻可以感覺到遠在好幾公里外的水氣,真了不起呢。」

「還好啦——畢竟我本來就是這一族的人,這種事對我來說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囉。」

「你也有辦法呼雲喚雨嗎?」

「如果只是操縱水氣的話倒是辦得到。但現在已經不是能隨便使用這種力量的時代,所以我也不會刻意去做這種事。」

細屋說完,臉上露出有些怪誕的表情。

「你問我這個做什麼?該不會是要我幫忙求雨之類的吧?不過就算我不出手,應該再過不久就會下雨了。」

你馬上就會知道我想做什麼了。

我在心中暗忖著,接著繼續開口說下去:

「……昨天我們在爬山的時候,不是發生了很多狀況嗎?」

聽見我忽然轉換話題,細屋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但立刻又以精神飽滿的聲音回應我:

「對啊,那時候還真是手忙腳亂呢!而且竟然把我也卷進去,實在是有夠麻煩的。說到這個,你不是說過要請我吃東西嗎?可別說話不算話喔!」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背,但是我卻毫無陪笑的心情,只是逕自地繼續往下說:

「在我們抵達『自然科學村』之前,曾經碰上河川莫名其妙水量暴漲的狀況,你還記得嗎?」

「啊?啊啊,我當然記得囉——」

細屋點了點頭。

「——國府田還差點被水沖走了呢!」

「當我看見上游的水像是洪水一樣沖刷下來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大跳。無論怎麼想,我都不認為那是自然發生的現象。」

「那是當然的囉——可是那不是瀨名老師,呃,應該說是附身在瀨名老師身上的傢伙做的好事嗎?」

細屋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著微弱的不安。

——這或許是我自己的錯覺,不過我希望錯覺能夠成真。

「我並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那件事到底是誰做的。」

雖然我們兩人之間只是在進行著不帶感情的冷淡對話,但周遭的氣氛卻越來越緊繃。

原本在細屋臉上的笑容,此時已經消失無蹤。他應該也察覺到了,並且也知道我發現了他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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