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人的形體(2/2)
原本在細屋臉上的笑容,此時已經消失無蹤。他應該也察覺到了,並且也知道我發現了他的變化。
「不過……那之後我一直有個疑問。你不是可以察覺到數公里之外的水氣變化嗎?既然加此,你怎麼會和我同時發現水量發生異常暴漲呢?這不是很不合理嗎?」
「…………」
「原本瀨名老師所引發的都是些規模相對較小的事故,但是唯獨水量暴漲這件事很可能會導致許多人喪生,所以我始終覺得有些異常。要不是我爭取到避難的時間,還有你出手救了珠子的話,根本就不可能讓所有人都逃過這一劫。」
我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出我隱藏已久的疑問。
「這件事是你做的吧,細屋?」
「…………」
他沒有回答。
「當時正好輪到帆村他們走在橋上。我還記得之前在停車場的時候,你因為被帆村故意絆倒那件事,幾乎差點就要抓狂了。」
我真不想提起這件事,但是此刻的我必須問個清楚才行。
「你當時該不會——真的想要殺了他吧?」
我真希望他能夠否定這一切。
如果他能語帶輕鬆地罵一句「你少開玩笑了!」來回應我的質疑就好了。
可是,無論我等待多久,細屋的嘴唇始終毫無動靜。
非人者所擁有的價值觀往往和人類有著極為顯著的差異。即使外表看起來和人類相差無幾,或是幾乎已經完全適應了人類社會的生活,但價值觀的差異仍舊存在。
有時候『非人者』甚至會把人命視為草芥般踐踏。我對於這一切當然早已瞭然於胸。
但是,在我和細屋往來的這段時間,我從未感覺到他的價值觀和我有絲毫的不同。
沒錯,就結果而言,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地活下來了。
但是,只要細屋的行動中帶著任何一絲僥倖的殺意,只要他有著任何一點奪走他人性命也無妨的想法,我就絕對不能夠原諒他。
我絕不容許這件事。
絕對不能。
「你沒辦法回答我嗎?」
我帶著逼問的心情再次追問,然而咄咄逼人的台詞聽起來卻帶著幾分懇求對方的語氣。
算我求你——求你告訴我,我說的一切全都是錯的吧!
此時,有滴水滴啵嗒一聲落在臉頰上。
不出片刻,耳畔便響起大雨淅瀝淅瀝地打在地面上的聲音。
我目不轉睛地直視立於眼前的男人,並且緩緩開口:
「……想不到你竟然會做這種事。」
這次不再是演戲,而是我發自內心的話語。
「即使如此,我還是試著信任你。我始終認為,你不可能會是犯人。只是事到如今,你應該沒有任何辯解餘地了吧?」
「……」
細屋不發一語。同學的臉上少了平日活潑開朗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則是不帶任何感情,如同面具般的撲克臉。
用咄咄逼人的態度面對曾經是朋友的對象絕非一件愉快的事,然而即使如此,我仍不打算做出任何讓步。
因為眼前這個人錯誤的所作所為,已是再明確不過的事實。
「喂,細屋——」
我提高音調,語氣強硬地發問:
「——你所做的事,等於否定並且蹂躪了人類的一切,你了解嗎?」
冗長的沉默。
此時,細屋的肩膀終於微微地顫動起來。他在笑。
這次輪到我無法接話了。
「……你真的是個很天真的傢伙耶——」
他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嘲諷。
「——你只要相信過對方一次,就會從此毫不設防。就連我自己也曾經想過遲早會被拆穿,但沒想到你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懷疑過我。害我自從河川那件事之後一直躲著你,現在想起來我自己好像也挺笨的。」
「…………」
「沒錯,當時操縱水攻擊他們的就是我,我一點都不介意他們的生死。至於我設下陷阱的時間點,則是在我和國府田一起引導孩子們走過崩塌洞穴之後。當時我告訴她要去廁所,接著便一個人走進森林深處,將河川的水流堵住。接著當六年C班的學生過橋時,我再使用能一口氣讓水解放暴沖的法術——怎麼樣,你還滿意我的說明嗎?」
此刻的我究竟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呢?我的腦中一邊思考著無關緊要的問題,一邊聽著細屋的自白。
每個事件的犯人可能都不一樣——先前梨玖曾經指出犯人或許有好幾個人的可能性。而事實上,引發一連串事件的瀨名老師,以及操縱火焰傷害她的帆村也都是犯人之一。
原本以為只有一人的犯人實際上卻有兩人。既然如此,當然也可能有第三個犯人存在。從未對這點起疑的我確實有所疏忽。
「……理由是什麼?」
「啊?」
「我在問你作出這種事的理由!」
我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吼。然而細屋卻恰巧與我相反,臉上浮現出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
「啊啊,就和你說的一樣。我看不慣那些傢伙的態度,所以才想要教訓他們一下。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就因為這樣而認真起來殺了他們,可能會讓人覺得我有些膚淺,所以我才稍微收手,讓運氣來決定他們是生是死。後來他們學到死亡這件事可能隨時發生,負責教導他們這點的我也算是善解人意吧——話說回來,知道事實的你到底想怎樣?」
「……我會去請示弓虎的意見。我不能對因為一點小事就企圖殺人的傢伙置之不理。」
「又是『天秤會』啊,真是有夠煩人的!」
細屋一臉嫌惡地嘆了口氣,但在下一刻,他卻忽然對我擺出了笑容。
「喂,名冢,這次你就放我一馬吧?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
我明明有著堆積如山的話想說,但此刻卻怎麼樣也擠不出話。我的情緒逐漸變得難以掌控。憤怒、憎恨,還有其他難以言喻的情緒交錯著——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狠狠地朝著細屋的臉頰揮出了拳頭。而他則是狼狽地摔倒在地。
「——你這傢伙!」
他擦了擦嘴唇的血,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
我的腕力比一般人稍強,但是眼前的這傢伙同樣也不是人類。
「不過是個半吊子的傢伙,拳頭倒是挺有力的嘛——接招吧!」
這次換成我被他的重拳打飛了出去。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們這一族也是有著悠久歷史的存在。如果我認真起來的話,可不只有這點力氣而已喔!」
()
「……閉嘴!」
我勉強撐起上半身,腦袋仍然處於暈眩狀態。
然而我憑著意志力克制痛苦,並且咬緊牙關站起身來。
「啊啊?」
「我叫你閉嘴,別再說話了!如果你再繼續開口的話——我會想要殺了你!」
我的自制力已經逐漸失控了。
我拿出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後王牌,也就是開啟借用神之力的通路。此刻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已經爆發性地攀升。
細屋臉色一變,並且在瞬間倒抽了口氣——接著露出了笑容。
「……啊啊,這樣子啊,原來你對這件事這麼火大——那好吧,你就放馬過來試試看。來啊!看你能拿我怎樣,名冢!」
他的壓迫感變得更強了。我能理解細屋的力量絕對不弱,此刻的他已經成了接近神祗等級的存在。
我不知道該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緊握的拳頭也已經無法放開。我想細屋或許也有著同樣的想法吧。
接下來——將是一場貨真價實的相互殘殺。
我雙腳一蹬,不加猶豫地衝上前去,而細屋也同時迎上前來。下個瞬間,想必有某方的肉體會隨之灰飛煙滅。
明知如此,我們還是使出了全力——
「——哈哈,互毆加深友情的場面,不都是連續劇的固定戲碼嗎?」
有個熟悉而溫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和細屋的拳頭在幾乎就要擊中對方之際停了下來。這是因為聲音的主人將我們兩人的手腕雙雙揪住之故。
對方只不過是輕輕地揪住我們的手腕而已,但是此刻我們竟然連一厘米都無法動彈。
「你們兩個玩得有些過火了喔!」
鷲住帶著和平時一樣的疲憊表情出現在我們面前。
「你少管閒事!」
細屋搶在我之前作出了回應。他怒氣沖沖地朝著鷲住大吼,並且順勢舉起另一隻手朝對方攻擊。
鷲住嘆了口氣。然後就在下個瞬間——
「嗚啊!」
一陣閃光和爆裂聲傳來,接著則是一聲痛苦的哀嚎。聲音消失後,只見細屋的身體重重地摔落在地,並且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
這是——
「……雷霆?」
「喔,你滿清楚的嘛!」
剛才他所使出的是一道近似於雷,但卻是以破壞為目的的能源彈。過去我和某個男人戰鬥時也曾經中過同樣的招式。
「這招已經被使用魔法的人拿去用了,不過剛才的招式才是正牌的開山始祖。」
「想不到你竟然也是神——啊、餵、細屋!」
「那點攻擊死不了人的啦!」
不知何時也來到此處的透夏用單手輕鬆地制住了我的動作。我的身體竟然因此變得無法動彈。
「沒錯,我會看對手決定要使出幾成力道,而且那傢伙確實也滿強的——喂,你還起得來吧?」
細屋應該已經了解到無謂的反抗只會招來反效果,於是只得垮著一張臭臉摸摸鼻子站起身來。雖然他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爛不堪,但確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我總算放下了忐忑的心情。
「喂,為什麼反而是你先抓狂動手?」
鷲住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問道。
「就我看來,你就像在自暴自棄一樣。原本看不慣這一切而怒氣沖沖的不是名冢嗎?」
「…………」
細屋沉默不答。
「不說話嗎?還真像個小鬼呢——名冢呢?你還打算繼續嗎?」
「……算了,到此為止吧。」
一時之間怒涌而上的激情沉澱後,我的心境竟有種格外清醒的感覺。只是,內心深處仍滯留著一股空虛難耐的氛圍。
「好,既然如此,爭執就到此結束——現在你們都冷靜下來了,我就稍微自我介紹一下吧。我的第二個名字是《天行者》,同樣是神族之一。至於我的立場嘛,大概可以算是『天秤會』的外圍合作夥伴吧。」
——啊啊,原來如此。
不過有這樣的神存在也不難理解。畢竟在小學部里的『非人者』全是些「精神層面幼稚不堪」的傢伙,在難以防備他們不知何時會作出什麼事的情況下,當然不能光靠像我這種無論經驗或力量都還是個半吊子的半天使。我想,弓虎也是知道鷲住和透夏在場的緣故,才會什麼都不說地讓我和小學部同行的吧。
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拼命?
「……嗯,或許你會覺得我們好像在打什麼卑鄙的主意,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別誤會。我們之所以到現在才報上真實身份,其實是因為你在野外教學時能夠順利因應並且解決每個突發狀況的關係。」
「嗯,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原本打算等情況無法控制時再出手幫忙的,不過結果似乎輪不到我們出場。」
鷲住點頭同意。
「啊啊,唯一處理得不太完美的,大概就是在河川事件中讓重力倒轉吧?不過反正也沒人知道當時是誰用了什麼方法才讓河水逆流,一般人大概只會認定那是洪流亂竄,才會出現那樣的場景。」
「……你們都很清楚發生了哪些事嘛!」
「算是啦——我想你可能聽說了一部分的事。這整起事件的開端其實就是因為不久前剛過世的那位六年C班的前導師。死因是生病。雖然是件不幸的事,但她的死因卻沒有任何疑點。」
我記得她好像是因為急性的心臟病而過世。瀨名老師確實是如此告訴細屋的。
「但是,由於她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可以想像她必定是報憾而亡。想念、執著,這些情感當中的一部分並未隨著肉體而消失,反而殘留在現世之中。」
「那些情感轉移到了瀨名老師身上嗎?」
「沒錯,應該說是附身比較恰當。畢竟她們曾經待在同一個職場,而且瀨名還曾為她守夜並且負責整個葬禮,也使得她更容易將情感移入瀨名身上。只是,這種情況本來就很少見,而且如果是身體和精神狀態都相當健康的人類,只要經過一陣子後死者的思念就會自然消滅——但是瀨名因為空有理想和熱情,實際上卻無法順利地做好導師的工作,結果壓力越來越大,使得已故的同事附在她身上的思念也變得越加強烈。」
「是殘留的思念在作祟嗎……」
這麼說來,我和細屋等於是代替別人完成了驅靈的任務。我記得當初鷲住好像說過,原本要來的那兩個人是因為急病和受傷才不得不請假。
「沒辦法在事情發生前做些什麼嗎?例如在附身到人類身上前就先驅靈之類的。」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只要是健康的人類,附在身上的靈體隨著時間一久就會自然消滅。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屬於生者的。」
搶先在鷲住之前回答的是透夏。
「實際上,這股思念無論什麼時候消失都不足為奇,因為那原本就是死人所殘留下來的力量。而瀨名老師之所以會被這股思念所困,其實也是因為她自己工作不順利的緣故。如果要我們一個一個去幫忙因為工作不順利而深陷煩惱的人,根本就沒完沒了啊!」
「可是,害得整個班級雞飛狗跳的不就是帆村嗎?那傢伙本來就不是人類,如果可以設法讓他安分點,應該就能減輕瀨名老師的負擔才對——」
「我一直在班上進行監視,看那傢伙是否濫用了『非人者』的力量。他似乎也些微地察覺到我並非人類一事而對我保持著警戒。至少當發生超越人類範疇所能因應的事態時,我都會加以干涉並且維持住該有的秩序。」
透夏雙手環胸,正氣凜然地說著。
「正因為如此,人類也該做好自己就能夠做到的事。先前那位老師還在世時,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失控的狀況。只要瀨名老師狠下心來痛罵帆村一頓,我想狀況應該會截然不同才對。你不這麼認為嗎?」
「不過這也是因為透夏的要求很嚴格的關係。」
鷲住面露苦笑地說著。
「那是你太隨便了啦!特別是對女人!」
「總而言之,我們也有我們的立場。」
鷲住毫不理會咬牙切齒地對著自己破口大罵的透夏,逕自地繼續說著想說的話。看來他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了。
「你應該知道『天秤會』基本上必須保持中立吧?你覺得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呢?」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因為這裡是座非人者和人類共同生活的城市,所以不能站在任何一邊吧……」
「那麼,我們為什麼會選擇住在這座城市裡呢?」
「因為自從失去了力量後,為了在這個世界中尋找一處能夠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必須嘗試著融入人類社會之中。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對。雖然目前還算是行有餘力,不過那一天必定會到來的。我所謂的那一天,指的就是神將會失去力量並且消失,或是變得和人類沒有兩樣的日子。所以我們才必須維持中立。」
「怎麼說?」
「嗯,因為我們得將『由具有力量者來保護、引導進而支配人類』的形式徹底排除掉,而這座城市就是以跳脫這樣的形式為目標。」
鷲住露出一抹笑容,同時將自己的頭髮往後撥。
此時我已沒有任何反駁的話語了。
「總而言之,我們並不打算從頭到尾袖手旁觀。原本是要在這次的野外教學中觀察狀況,一旦狀況惡化我們就會立刻介入處理。但就像我剛才所說的,由於你應對得宜的緣故,使得我們變得沒必要出手了。」
「……對了,說到這個,我才想到好像經常看見你找瀨名老師說話呢。」
看來他確實有在關注著狀況的變化。
「嗯,不過那大部分都只是我個人的興趣而已啦。」
鷲住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喂,神可以有這種興趣嗎?
「如果撇開工作不談,她挺符合我喜歡的類型呢。不僅是個美人,還會讓我燃起一股保護欲——痛痛痛死啦!」
透夏不留情面地踩住了鷲住的腳,並且不斷地扭轉著腳底。
「不、准、放、私、人、感、情,我不是已經叮嚀過你好幾次了嗎!」
「可、可是你雖然把話說得那麼硬,自己還不是主動幫了瀨名好幾次,而且還不管我們事先講好的計劃,自己偷偷跑去教訓帆村。」
「那、那是因為那傢伙實在太過分,無理取鬧的程度已經不只是老師無法忍受,全班都被他弄得雞
飛狗跳了耶!這兩件事怎麼可以混為一談啊!而且我最後根本就沒動手!」
「咦,你們先等一下——」
我突然發現了什麼似地打斷兩人的爭執。
「——後來對帆村下手的難道不是你們?不然會是誰做的?」
在我們返回住宿設施之後,原本調皮搗蛋的孩子們忽然變得莫名安分,怎麼看都像是被某人狠狠教訓過一番之後洗心革面的樣子。
鷲住和透夏彼此互看了幾眼。
「……名冢,你沒聽說嗎?」
「既然如此——那就用不著在意吧?」
兩人言辭閃爍地迴避著我的問題。
從他們的反應看來,想必對方應該是我認識的人才對。
當昏倒的帆村等人被送進住宿設施時,梨玖和細屋正和我在一起,而小詩則和瀨名老師待在醫護室里。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做出這種事——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和你有關……」
鷲住的聲音將我從思考拉回現實之中。
他的視線則是望向從剛才就噤口不語地盤坐在地上的男人。
「……細屋,你打算怎麼辦?要自己說嗎?還是由我來說明也行,畢竟我們有錯在先。」
「……我自己說就行了。」
細屋仍舊垂著頭,並且嘆了口氣。
接著,他慢慢地開始道出這一切——
「河川事件那時,我確實知道小鬼們可能因此喪命,但我還是動手了。只是我原本的目的並非是要殺害他們。當時我必須這麼做,是因為我得犧牲一小部分的人,才有可能救更多人。」
細屋抬起頭,視線總算移到了我的身上。然而他的臉上仍然面無表情。
「……我一直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畢竟我不是人類,對這種感覺總是比較敏感。當我一邊保持警戒一邊和你們一起爬山時,突然在某個瞬間感受到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而且這股力量還是來自C班之中。」
「無比強大的力量?」
「對。如果擁有這股力量的傢伙認真地對我們出手,少說也會死個幾十人,嚴重的話甚至還可能讓我方全軍覆沒,對方就是如此兇惡的角色,所以當時我覺得必須儘快確定對方的身份。然後我就開始思考,我到底應該怎麼做?」
「——所以你才嘗試用會將全班捲入其中的方法來試探對方。」
「就是那樣。如此一來對方為了全身而退,必定會採取某些行動。因為人類不可能有辦法躲開我的攻擊,所以我想應該能藉此把對方逼出來。」
細屋的行動順序就如同方才我所聽到的一樣。
後來他行使操縱水的能力堵住河水去路,接著再算準時機讓水流傾泄而下。
「我這麼做雖然可能會造成幾個人喪命,但比起所有人一起共赴黃泉要來得合理而且有效率多了。但是後來我覺得自己這麼做有待商榷,決定性的理由就是因為看見了你和國府田。當我看著你拼命想阻止這一切時,我才了解到我所做的事從『人類』的立場來看,其實是相當糟糕的選擇。所以我才會去救國府田。」
只要能夠挽救多數人,即使犧牲少數人也沒關係。這樣的想法正是決定我和細屋必須分道揚鑣的關鍵所在。以人類身份活著的我,以及偽裝成人類身份活著的細屋——兩者之間確實有著難以彌補的鴻溝存在。
眼前這傢伙並非是個惡劣殘忍且嗜血的怪物,這點我比任何人都來得清楚。
但即使如此——我們仍然不一樣。我們的心有著根本性的差異。
可是,細屋,我一直以為你是以人類的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你喜歡漫畫,喜歡女生,雖然歌唱得不好,卻也喜歡到卡拉OK高歌幾曲。你的數學很差,還是個貪吃鬼——你雖然不是真正的人類,卻懂得享受人類生活中的一切。你的個性開朗,有時候也不太懂得察言觀色,但我始終認為你是個很不錯的傢伙。
我雖然是個半天使,但從小就被當成人類撫養長大,我比任何人都愛這個世界。我想就這一點而言,我和細屋的感覺應該是共通的。我擅作主張並且天真地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一直以來都真心地把你當成朋友的我,是否錯了呢?
突然之間——我理解了自己的情感。
——啊啊,我懂了,我就像是遭到背叛般懊惱痛苦。
「細屋……我一直以為你是喜歡人類的。」
「我確實很喜歡人類——」
細屋的嘴角有些扭曲。
「——不過我不認為你能夠理解我的想法。」
「…………」
「…………」
我們兩人的視線僅在瞬間交錯,接著立刻望向不同的方向。我們從彼此的眼神中確認到了再也沒有任何話要說的心情。
——既然如此,我想已經沒有任何留在此地的理由。
我帶著像是頭髮被向後拉扯般的沉重感受,作勢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此時——
「喂,名冢,我問你,『人類』究竟是什麼?」
鷲住唐突地對我提出問題。我不禁停下腳步,摸不著頭緒地眨了眨眼。
「選項A!當你俯瞰地球時,你的眼睛會看見的是一群大約七十億的集合體!或是選項B!你會看見的是在老舊公寓的某間房裡孤獨地啜食著拉麵的青年!如果要你選出一個正確答案的話……你會怎麼選擇?」
宛如演戲般有著抑揚頓挫的語調和肢體語言豐富的台詞,他該不會是被什麼奇怪的電波打到了吧。
鷲住看著我不知所措的表情,反而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算是國語的補充教學吧,正確答案是哪一個?」
「哪一個……哪一個不都是正確答案嗎?無論個人還是團體,在我的眼中看起來都是人類啊。」
無論是一個人或是一百個人,人類就是人類,不會有任何不同。所以對我來說,犧牲少數換取多數人性命的細屋和我當然無法共存——
啊啊,這就表示「細屋曾嘗試著保護人類」,這樣的說法也說得通。
只是,每個人都有著各自的人生和要走的路。一旦不幸死亡,家人和朋友就必須承擔悲傷。細屋為了「效率」兩字便草菅人命的想法,實在無法令我苟同。
——但是,此刻我內心的某個角落,卻有種無法釋懷的感受。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我還不是一樣,也是憑自己的想法在判斷事情?
細屋至今為止的言行舉動,難道沒有任何一絲可以讓我理解他的線索?
——我持續地想著這個問題,最後找到了解答。
「細屋,你……」
我緩緩地開口:
「……你該不會對人類個體的差異——」
等等……我的問法並不正確。
從平日的生活所見,他應該能夠區分人類外表的差異才對。可是從他對女性的應對,以及對小孩子的態度來看的話——
「你無法判別個體的差異——我說得對吧?」
「…………」
我察覺到細屋的表情似乎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
從這傢伙的視點所看到的人類,只不過是個塊狀的集合體罷了。
因此,對於區別個體差異,並且認清每一個個體都是無可取代的,這樣的概念在他的認知當中是極為稀薄的。
換言之,他的視覺功能只能將所有的人類視為一個群體看待,每個人在他眼中都像是一個個由複數細胞所組成的生命體。
如果從外科手術的角度來思考或許會更容易了解。當要切除癌細胞之時,為了降低復發的風險,往往會連周遭的健康細胞一併進行大範圍的切除。比起這些少數的細胞,守護整個個體的生命才是最優先的選項。
而細屋的思考模式或許正是如此。
或許細屋當時只是認真地想要保護孩子們,所以絞盡腦汁地思考各種方法,但最後結果卻不盡人意而已。
他並未輕忽人命。只是,他並不知道,在他眼中不過只是構成個體最小單位的人類,每一個其實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這樣的疏忽,在我眼中卻成了令我十分憤慨的價值觀。
接下來好長的一段時間,細屋始終沉默不語。
終於,他的肩膀微顫,先是笑了幾聲,接著才開口對我說話:
「告訴你,其實我原本是司掌洪水或管理河川泛濫的喔——我的真面目是一隻多頭蛇,在這個國家裡還算是小有名氣。你知道嗎?雖然洪水從古至今被視為令人畏懼的災害,但其實每當洪水泛濫時總是帶來肥沃的土壤,對務農者而言可是求之不得呢。」
細屋突然變回了原本的他。
一瞬間為此反應不及的我,錯失了回應細屋的機會,於是只能繼續靜靜地聽下去。
「不過我原本確實打算和人類共存共榮,創造雙贏的局面——如此一來,我可以獲得人類的祭祀和貢品,觀察人類的生活也確實相當有意思。我從不曾因為自己是災厄的化身而被人類疏遠厭惡,始終都開開心心地享用著美味的貢品。這一切都相當美好,直到某次我突然遭到襲擊的那時為止。後來我想,或許自己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過人類,或許自己早就成了人類的眼中釘。原來自己對人類其實連一分一毫的了解都沒有。」
他始終用爽朗而隨興的口氣說著。
「後來啊,隨著時代變遷,實尋市這個地方展開了和人類共存的實驗。我化身成人類的模樣開始上學,假日也上街觀察人類,這一切都是為了學習人類的各種行為。我努力地記住人類的笑臉和哭臉,並且從中了解到在對方做出何種舉動時應該笑,什麼時候應該生氣以對,什麼時候應該哭泣。我將這一切都記在自己的腦海中。」
他指的正是所謂的情感表現模式學習。
對人類而言,無論是誰,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就能輕易地有各種情感表現,然而對這傢伙來說,只能土法煉鋼地努力學習每一種情感表現。
只是——我不禁反向思考:他之所以這麼想要記住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在我觀察著人類的同時,我也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女孩子的表情真的相當豐富呢——特別是年輕女孩總是神采飛揚,表情也會不斷地改變。所以我自然而然就開始把觀察重點放在女孩子的身上。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持續做著同樣的事,你應該看得出來吧?我可是相當努力的,不過這好像不應該由我自己來講。」
細屋像是在自嘲似地發出呵呵的笑聲。
「為了理解人類在碰上各種刺激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可是下足了苦功。現在我覺得自己至少有九成以上的反應是和人類一樣自然——如何,我做得很不賴吧?不管是外表給人的感覺,思考模式或是說話方式都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了吧?」
細屋表情生動而得意地說著,並且將雙手朝兩側一攤。
「可是,我所能做到的也就到此為止了。人類在開心的時候總會大笑,但是我卻只能揣測人類應該會在這種時候覺得開心,然後再擺出笑容。人類在悲傷的時候會哭泣,但是我也只能設想人類應該會在這種時候感到悲傷,然後再跟著落淚。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彌補和人類的這段差距。也是因為我無法補足這段差距,才會犯下像這次一樣的錯誤。」
「…………」
「沒錯。人類原來是這麼重視個別差異的生物,而且這竟然是身為人類理所當然的價值觀,直到國府田落水的瞬間為止,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細屋苦笑地說著。那是帶著些許寂寞又有著淡淡哀傷的苦笑。
如果這傢伙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那麼他此刻的表情——同樣也是偽裝的假象。
「……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這些?」
「就算我說了又能怎樣?」
「至少我可以幫上一點忙,或是可以教你一些東西……」
聽見我支支吾吾的說法,細屋不知為何笑了出來。這次他的表情看起來則是十分愉快。
「喔喔,那是因為你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人類那邊吧。你很清楚人類的感覺和情感,也能夠感受到各種情感的波動。可是在我看來,你現在的話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就像是一個頭腦聰明的傢伙,對著像我這種考不及格的人說『如果早點叫我教你,你就不會考成這個樣子了』一樣。」
「我並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不,就算我的話真的帶給你這種感覺,我還是……!」
「唔——看來你還是搞不懂。不過我也不想讓你這種人了解我。」
細屋用無所謂的語氣拋下這句話,並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接著——就在下個瞬間,他臉上原有的表情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和人類之間的差距,其實就等同於我和你之間的差距。而刻意讓我知道這一點,對我來說不過只是讓我感受到屈辱和絕望罷了。我真的很想變得和你一樣,真的非常非常想——但是我始終跨不過這道障礙,真是沒用。現在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我無話可說。
而細屋也同樣不再開口,逕自地跨步離去。
「嗯……不過光是能夠將心中的話一吐為快,對他來說也算是種收穫吧?」
目送著細屋離開的鷲住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
他是個想要成為人類的怪物。
然而如今我已能理解,他所說的「我很喜歡人類」這句話並非虛假。
我好希望能有再多一點的機會和時間。我知道自己一意孤行地將罪歸咎在他身上是不對的,但我想要補償的並不只是這件事。此刻我對細屋的感覺已不太像同情,應該比較像是——自責。我希望細屋能夠活得更自在快樂一些,為了幫助他達到這個目標,我不願再用污辱或憐憫的態度面對他,而期盼自己能夠傳達給他某些更正面的事物。
「想要適應人類世界可是相當辛苦的一件事,不過你卻打從一開始就無條件地站在人類那邊,結果也因此讓你能夠快速地適應這一切——我能幫的就到這裡了。接下來隨便你要和細屋繼續吵架或是促膝長談都行。溝通有時候出乎意料地有用,但是順其自然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你還真是親切。」
鷲住自己確實也不是人類。
「『非人者』一樣也有形形色色的類型,『天秤會』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嗎?還有,我也有工作上的責任在啊。」
「工作上?」
「我可是導師耶,而你們是我的學生。你忘記了嗎?」
我真的忘得一乾二淨了。
此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說到這個,老師,你剛剛對細屋說『我們有錯在先』,那是什麼意思?」
「啊——關於這個嘛……」
鷲住露出不懷好意般的竊笑,透夏則是瞥了我們一眼。接著不知為何,她卻有些尷尬似地把視線撇到了一旁。
仔細想想,她從剛才起就一直一語不發地站著,難道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名冢,你還記得野外教學那天,我們在抵達河川之前所發生的事嗎?」
「在那之前發生的事——」
我記得有許多小孩接連跌倒受傷,還有道路忽然崩塌而出現了一個大洞。後來還被成群的牛虻襲擊。
「細屋說他在瞬間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你覺得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應該是在道路崩塌的時候吧。」
發生跌倒事件時所感受到的,應該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畢竟只是要讓小孩跌倒,並不需要用上太大的力量就能辦到。而牛虻成群來襲時也沒有看到細屋的身影。
「啊啊,我受夠了啦!」
透夏忽然大叫一聲。
「我知道了啦,我當時確實做了不經大腦的行動!——那件事就是我做的!結果也造成了大家的困擾!我真的很對不起大家!」
透夏氣勢驚人地垂下頭道歉,然而我卻是一頭霧水。
「呃……到底是什麼事?啊,我已經聽懂你做了什麼事了,但是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我不爽啦!」
透夏「唔」地一聲呢喃著,噙著淚水的雙眼直瞪著鷲住不放。
「還不都是蓮太郎的錯!誰教你要跟瀨名老師走得那麼近!而且你根本把我丟到一邊了嘛!哼,我就是喜歡吃醋耍任性,不行嗎!」
呃,也就是說——
透夏對瀨名老師和鷲住聊天一事感到嫉妒,因此決定略施處罰,讓鷲住掉進突然出現的大洞裡。但是對於身為強力神祗的透夏而言,即使她認定自己是在氣息完全消除的狀態下行使力量,還是被敏感的細屋察覺到強大力量的波動。於是細屋才會誤以為某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正企圖對登山隊伍發動攻擊——
啊……
我怎麼有種整件事情變得像是一場鬧劇的感覺?
「竟然是戀父情結造成的意外……」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這個詞彙。透夏則是一如預期地朝我直瞪而來。
「戀父情結?你剛才是不是說了這四個字?」
「啊、呃、這個嘛……」
「你開什麼玩笑!把那種詞套在我身上,不就表示我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任性女孩!」
本來就是。呃,這種吐槽還是留在心裡就好了,真的說出口的話恐怕會發
生難以想像的後果。
「欸——名冢同學,你給我聽好了。我們兩人其實並不是父女。」
「啊,等、等等,透夏——」
鷲住不知為何焦急地試圖制止她,但透夏仍逕自地繼續說下去。
「我的第二個名字為《羈絆的貴婦》,是個專司結婚和母性的女神。此外——我也是蓮太郎的唯一伴侶和正室!」
「……咦?」
我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嘴。伴侶?正室?也就是說……
「你們是夫妻?」
透夏對自己說出口的話得意洋洋地點了個頭,鷲住則是仰天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