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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人類的天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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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輕輕鬆鬆地錄取名門中學時的感覺又再次浮現。當時的自己只是個既悲慘又渺小的存在,這樣的思緒始終揮之不去。

「我想,或許我從以前就一直很瞧不起妳。妳的年紀比我小,個頭也小,而且還是後來才進入十川家的人……當我看到比自己更弱小的妳,便自以為是地把妳當成是需要教導和保護的對象。」

我想要「為她做些什麼」,而且是以強者的角度來幫助她。但其實自己絲毫沒有成為強者的本錢。

「這一切都是我太過自負造成的結果。所以當我看見妳成功地響應了家裡對妳的期待時,讓我有一種被遠遠拋開的感受,最後我實在無法忍耐——當時的我,應該認同妳才對。」

「認、認同我?」

「認同妳是個再優秀不過的女孩,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滿足自己而已。其實我應該更老實地承認失敗才對。」

如果我能早點擁有承認劣等戚的勇氣,或許我就不會逃家,而會選擇留下來。一個因性格潔癖而挫敗的人沒有資格再活下去。即使不將這一切全都推給小螢承受,事情應該也有轉圜的餘地才對。

這就是我所犯下的錯。

從我離家那一刻起——不,或許應該說從十年前和小螢初次相遇時起,始終堆積在心中的淤泥,此刻終於一點不剩地全都吐了出來。

小螢陷入了沉默。最後,她的唇終於緩緩地動了起來—

「…  .不對。」

她的眉頭深鎖,當我要問她怎麼了的瞬間,她忽然用如同要貫穿我一般的強勁視線朝我射來。

「你說的話根本不對!為什麼你就是不懂我的心情呢!」

她的聲音激動無比。但當我看見那對泛著淚光的雙眸時,我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突然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家裡,你知道當時我的心情有多麼不安嗎?而且才剛進到這個家沒多久,劈頭而來的就是無止盡的痛罵和家暴,而且施暴的人還是我的新爸爸,你知道我有多麼害怕嗎?——而在這種情況之下,有個願意保護我的哥哥在身邊,你又知道我有多麼開心嗎?」

「:  .」

「我……我真的很感動,哥哥願意代替我被爸爸斥責,但我同時也對這件事感到很抱歉,所以我才會這麼拚命努力!因為只要我能響應爸爸的期待,我們就不會再被他欺負了!這麼一來,哥哥也不用再繼續保護我,不需要再忍耐這麼痛苦的生活!所以我努力再努力,就是希望能夠得到你的讚美。我始終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夠盡釋前嫌,並且回到正常兄妹的相處模式……但是你卻擅自決定離家出走,就這樣從我的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啞口無言。小螢的氣勢徹底壓倒了我。

——很開心?

——很努力?就為了我這種人?

「我從來沒有想過,愈是拚命努力,反而讓哥哥受到愈深的傷。我真的從來沒有發現到這件事。」

小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啜泣著,然後接著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我們似乎有些誤會呢。」

「——或許吧。」

這時背後咚地傳來一聲巨響。

此時我再次回頭——連本名都還不知道的牙龍院煌夜,正如同一條破舊的抹布般遭到對手的蹂躪痛擊。

對不起……我不禁在心中道歉。

我這身軟弱無力的廢物軀體拖累了小螢,使得我們無法充分拉開與對方的距離。那條大蛇也許一瞬間就能追上我們。

我和阿海的視線相交。即使他的眼神毫無感情,我仍有種遭到對方嗤笑的感覺。

大蛇並未追上來,只是扭動身軀做了一個甩身的動作,那粗胖的巨大尾巴帶著令人吃驚的離心力朝著我們襲擊而來。

「哥哥——」

「快讓開!」

我用力將小螢推開,並且站在她的前面迎向對方的攻擊。

無論我再怎麼拚命鍛鍊身體,無論累積多少修行,最後還是無法成為我心目中的黑衣天才拳士。

我的身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隱藏著任何封印之力,當然也無法將靈氣纏繞在拳頭之上。

我既沒有辦法召喚出龍或虎,更無法將自己的力量提升二百五十六倍。當然,我也使不出最終奧義,不知道該如何才能進入暗黑帝王模式。

即使是自己略懂皮毛的魔法,此時八成也會像紙片般不堪一擊。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我要用自己的身體加上這條爛命,把所有力量貫注在這一擊。即使只是讓對方的攻擊軌道偏離一厘米,或是將對方的攻擊力道減少一毫克都行。只要有些許改變,就能提高得以保護我最重要的人的機率。

小螢不斷地在我身後狂喊。

死亡正逐步逼近。

恐懼占據全身。

但是,我不再逃避。

這次我一定要守護小螢——

怪物的尾巴為捕捉目標獵物而發出的一陣轟隆聲,徹底打斷了我的思考。

***

偌大的音量響徹周遭。

被重重地擊倒在地,幾乎就要失去意識的我,因為突如其來的聲響而勉強回到現實。

原已朦朧失焦的視野,此時也漸漸地重新聚焦。

眼前有支沾滿塵泥的手機掉落在地,上頭掛著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偶吊飾。是千那的手機嗎?我在意識遠離的狀態下,擠出剩餘的所有力氣撐起身體,為了拾起吊飾而向前走。

我的力量已經耗盡了。額頭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肩膀及肋骨等處的骨頭幾乎也已支離破碎。但神奇的是還不至於完全無法動彈。

方才的爆炸音似乎成了絕響,如今周圍只剩下一片寂靜。

那兩人現在到底如何了呢?是成功逃走了還是——我將視線抬起,往翔馬和小螢逃跑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卻是巨蛇的軀體。接著,我向下方窺視,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就在那裡。

「啊——」

我的心一涼,原來我還是失敗了。我所做的一切果然還是白費工夫嗎?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我看見了。

——不對,他們並未命喪巨蛇手下。

某個人以身體當作盾牌,守護著翔馬和小螢。

那位佇立在兩人面前,用單手輕鬆地擋住了大蛇掃尾攻擊的竟是—

「勇敢挺身守護妹妹的哥哥,真是令我為之動容的一幕……思,我認為這是值得讚揚的做法。」

出手相助的女性面露微笑,點了個頭。

「守護著妹妹的哥哥,思慕著哥哥的妹妹。兄妹間的羈絆就是要這麼表現才行。」

「千那……?」

「啊,天人,你還好吧——我剛才好像稍微失去了自我。我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就是在激動時容易失控……對不起,我應該沒把你卷進來吧?」

平穩溫柔的音調,平時的千那又回來了。

「思——神竟然也會保護人類,這些傢伙真的有這種價值嗎?」

阿海有些意外地問道。

「——如果妳不要管那些人,趁機朝我攻擊的話,搞不好現在的狀況會對你們比較有利。我真是搞不懂妳的想法呢!」

「——因為人類只是一群既脆弱又多如螻蟻般的無謂生物。」

千那宛如在吟唱著詩歌般,緩緩道出心中的想法。

「我很清楚,我無法像大哥一樣愛人類。但是,大哥曾經教導過我,在虛幻之中也會存在著既崇高且充滿價值的事物。有時候,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會產生類似『啊啊,真的是如此的感覺。」

千那忽然回過頭來,對著呆站在原地的兄妹露出笑容。

「我必須要向你們道謝才行。謝謝你們讓我看見如此美好的事物。多虧了你們,我才能夠清醒過來。請一定要珍惜彼此間的羈絆。」

此時腦中再次傳來聲音——

『……天人,你沒事吧?還活著嗎?』

「萬那?妳從剛才到現在都在做什麼?」

『我可是很拚命地在阻止被害範圍擴大耶!那條蠢蛇還有你根本不管周圍狀況,四處搞破壞,住在山麓的人家幾乎都要被你們給剷平了啦——』

唉唉,真是辛苦妳了….

『現在耕太正往另一邊前進,他會帶著那兩個人撤退。至於這條臭蛇就由我們負責擺平吧!』

在萬那說完話前,我附近的空間也跟著出現龜裂,從裂縫中可以窺見耕太的臉。這也是所謂的魔法吧,真是方便!

「我來接你們了——呃,對不起,我一時太過疏忽,讓旁邊那位小哥跑掉了,這是我的責任。」

這小鬼難得這麼老實地低頭認錯。

「好,那你的處罰就是明天沒點心吃——不過這件事先不談,可以拜託你幫我帶那兩個人到安全的場所嗎?」

「是、是可以啦……但是天人你呢?」

「我還有事情得做,晚點我會回去。」

耕太一時之間似乎有些迷惘是否該反駁我,但最後還是沒有特殊表情地回了聲「我知道了」。不一會兒,對面的空間也出現龜裂,耕太示意要翔馬和小螢進入該空間後,三人便隨之消失無蹤。

阿海對於成功逃離的人類們似乎毫無興趣,只是彎曲著如鐮刀般的蛇首與千那互不相讓地互瞪。

「……每次看到老大使用魔法戰鬥,就覺得他真是個很懂得拿捏技巧的人呢!如果換成是我,要我控制力道只折斷對方一根骨頭,絕對是辦不到的——話說回來,妳還打算繼續跟我戰鬥嗎?就憑妳那副嬌小的身軀還想跟我打,這次我可是會讓妳徹底灰飛煙滅的喔?」

千那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雖然我看不出她身上的傷勢有多嚴重,但從她變得緩慢的動作還有沉重的腳步多少可推知二一。至少我知道,此刻的她應該已經無法像方才一樣,採取用機動力和對方戰鬥的方式。

然而即使如此,戰神仍未露出絲毫的畏懼。

「你不用擔心,我才準備要來真的呢。」

說完的同時,千那手中忽然冒出一把巨大的木劍。

不,真要說的話,那尚未成形的巨型物體應該還稱不上是把劍,反而像是把砍下的木頭隨意削尖後當成武器來用而已——看起來就是把極其原始的代用品。

「這東西稱為『放逐者』,原本是大哥專用的武器。」

干那對著阿海露出自信的微笑。

「接下來我將會冷靜地、確實地、有效率地、並且徹徹底底地——將你的頭蓋骨擊碎,你就讓我享受一下這段時光吧!」

下個瞬間,我忍不住為眼前的景象驚呼出聲。

千那揮動『放逐者』使出利落的一擊。但是,就只是這麼一擊,阿海的巨大身軀便誇張地被遠遠擊飛,一路掀起地面塵土,還壓倒了無數的樹木。

「你不知道嗎?我同樣也是『弒神者』,而這正是『弒神者』使用的神器。」

千那的語氣和表情看起來十分愉悅。

「請你不要太過放鬆了。如果這麼快就結束,那就太無趣了。」

「哼……這玩意兒確實有著和雷神之槌差不多的威力,的確有點痛。」

阿海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千那直襲而來。雖然他有著巨大到近乎笨重的身體,但卻絲毫不減那敏捷的移動速度。

千那沒有嘗試躲開,而是將木劍筆直地對準對方,準備接下對方的攻擊。瞬間空氣為之一震,體積與質量的壓倒性差距,讓她絲毫沒有抵抗的餘地,只能在強大的衝擊之下任憑擺布……但實際的狀況卻和我預測的光景大相逕庭。只見千那將木劍向下一插,雖然在地面上劃出一條溝痕,但也僅不過向後退了約一公尺左右的距離。

此刻我幾乎已經無法言語。

雖然方才那段以超高速進行的戰鬥已經足以令人目瞪口呆,但這次因為肉眼能夠看見全程的關係,反而更加清楚地理解到這場超越人類認知的極限戰鬥的全貌。雖然我好像聽過『只要神祇化身為人類的姿態,就會受到物理法則的影響』之類的說法……但現在打死我也不信,那一定是騙人的。

兩股互不相讓的強大力量互相較勁,幾乎平分秋色。但就在干那閃開對方的一擊,並且將力量集中於側面攻擊後,狀況便發生了變化。她抓准對方失去平衡的短暫空隙施展攻擊,接著再由斜上方朝著巨蛇的頸部補上一擊。阿海被擊倒在地,大地也為之晃動並發出陣陣地鳴。

千那此刻的作戰方法和方才的暴走狀態有著極為明顯的不同。她不再任由本能擺布胡亂移動,而是採取以靜制動的方式引誘對方出擊,之後再適時地反擊。雖然阿海持續地以銳利的動作從四面八方進行攻擊,但卻完全找不到空隙。

此時的我不禁聯想到在巨大怪獸的周圍來回盤旋,並且陸續遭到擊墜的戰鬥機的模樣。雖然大小的比例恰巧相反就是了。

雙方的優勢和劣勢漸趨明朗。就連我也能看出,大蛇的動作明顯地遲鈍了不少。

「目標的體積夠大的話,要命中就不是什麼難事。」

干那呵呵地露出些許放鬆似的微笑。阿海則是一語不發,稍微拉開與千那之間的距離後,便停下了動作。

「……?結束了嗎?」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也該稍微拿出點真本事了!為何蛇能令無數對手畏懼,為何我會被稱為『弒神者』,就讓妳親身體驗看看吧!畢竟這招沒辦法控制力道,所以我原本不太想用的。」

阿海將蛇口大大地張開,尖銳的利牙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

我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原來他會令人畏懼的理由就和某種蛇類一樣,具有置獵物於死方休的武器——毒液。然而千那卻仍然毫無動搖地,只是冷靜地將毒液彈開。

「……你知道嗎?其實這武器是兩把一組的。」

「什麼?」

「除了這把原本為大哥所擁有的『放逐者』之外,還有一把名為『反叛者』的神器寄放在妹妹那裡。另外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

千那笑逐顏開地說著:

「——那一把神器本來並不是近身戰時所使用的打擊武器,而是遠距離戰時所使用的投擲武器。」

阿海像是察覺什麼似地,猛然將視線往天空移動,但為時已晚。

他的頭上出現一道光箭——原來是位於對面山丘的萬那已將神器投向阿海。附加了萬那強大力道的武器,比方才幹那的攻擊來得更加快速且強勁,一股雷霆萬鈞的威力正朝著巨蛇的頭部筆直落下。

此時千那跑過來抱住呆站在原地的我,遠遠地從現場跳開。下個瞬間,宛如飛彈直擊般,一陣大爆炸隨之而起。

伴隨而來的爆炸聲幾乎要炸裂耳膜,而交雜著塵土與沙粒的爆風也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臉上。

過了一會兒,塵土和煙霧總算散去——只見傷痕累累的垂死巨蛇倒臥在地,然而即使如此,阿海仍然能夠維持住蛇的原形,真不曉得應不應該讚美他幾句。

「太棒了,正中紅心——!你這條蠢蛇自作自受,活該——!」

萬那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的身旁,而『反叛者』則像是擁有意識般自動回到了萬那手中,武器的主人還得理不饒人地辱罵對方以彰顯己方的勝利。

「……哎啊,這傢伙真是耐打耶,竟然還能維持住形體!」

干那面帶著笑容,緩緩走到已經半死不活的阿海身邊。

「我不過是個誘餌,謝謝你陪我打了這麼盡興的一戰。」

「……這一切……都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對吧……妳、妳在戰鬥時的可笑模樣……還有彼此殺戮的狂熱……都是……」

「不,你過獎了。」

千那語帶諷刺地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揮下手中的木劍。然而就在即將命中對方天靈蓋的那一刻,她的動作戛然而止。阿海仍然不發一語。

「無論是扮演哪一種角色,我都很喜歡。但是我的身分是《勝利之處女》,因此不只是戰鬥,為我方帶來勝利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簡單來說,只要解決對方就沒問題了啦——喂,天人!」

萬那向我使了個眼色。

只剩下最後一件工作。我勉強拖著傷痕累累的殘缺身體往前,然後走到幾乎完全失去抵抗意識的阿海身邊,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頭部。

「我們走吧,你不是有事找亞夜花嗎?」

我將重力反轉,阿海的巨大身軀頓時浮在空中,然後直接掉在斜坡的另一端,落地時還壓毀了許多樹木,最後他在有小河穿過的水池著地,或許應該用摔落來形容比較恰當。

在飛濺的水花之中,鬆開手的我將雙手伸展成大字形,並且急促地喘著氣。

「——工作結束!喂,我把這傢伙帶到妳面前囉!」

亞夜花就在我的面前。在一旁待命的則是將她送到這裡的烏爾莉卡。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此刻,為了將阿海帶到眼前的談判桌上。

最後只要由亞夜花親口道出「NO」,勝利就將歸於我方。

亞夜花的視線首先落在傷痕累累的我身上。此時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莫可奈何,又像是透露著怒氣般難以揣測。

「你這個人真的是……」

「我知道妳又想罵我笨蛋。但是我確實遵守約定了喔!」

「…………」

亞夜花閉上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才重新望向自己的兄長。

「……嗨,我的妹妹。」

阿海的聲音聽來顯得有氣無力。

「海里哥哥,你真的了解自己所作所為代表的意義嗎?」

「妳在說什麼啊,我好傷心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

然而阿海並沒有把話說完。

雖然速度相當緩慢,但他的身體確實正在萎縮當中。

「我換個說法好了——你真的理解惹我生氣所代表的意義嗎?」

一旁的烏爾莉卡垂下耳朵向後退了幾步。亞夜花的表情和聲音與平時無異,仍然不帶情感且毫無抑揚頓挫的音調,但我卻能理解此刻亞夜花正陷在前所未有的憤怒之中。

「妳——」

「你應該知道我的能力對吧?我擁有司掌生死的權限。即使對方是神,也無法從我施加的影響中逃離。」

原本必須抬頭仰望方能一窺全身的巨蛇身軀,此刻已經縮小到人類憑手臂就能輕鬆抱起的大小。而且縮小的情形仍在持續當中。

「看來你連維持形體都已經辦不到了呢!逐漸接近死亡的感覺如何?」

雖然亞夜花的口氣始終毫無起伏,但她的隻字詞組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等…等等、等一下……妳、妳該不會……真……真的打算把我……」

阿海似乎還想用帶著焦慮的聲音說些什麼,但他已經連發出聲音都沒有力氣,愈來愈小的音量,幾乎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關於你的所作所為,就讓我來告訴你我的答案,海里哥哥——」

亞夜花蔑視著兄長的眼神,既冷淡又蘊含著憤怒。

「——你做得太過分了!請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到冥府去好好反省吧——」

「笨蛋!」

我用於掌朝著亞夜花的後腦勺砰地敲了一下。

亞夜花則是伸手按住被攻擊的部位,睜大著雙眼回頭望向我。

「咦?天、天人先生?」

鳥爾莉卡有些驚訝地為主人發聲。

「少裝出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我拚死拚活才把這傢伙拖到這裡來,可不是為了讓你們互相殘殺的耶!」

「可、可是——」

「妳不是想要更加了解人類嗎?既然如此,就不准用什麼毀滅對方或是要對方消失之類的方法來解決事情。如果是人類的話,這麼做可是不對的喔——快點,重新再來一次。首先先把妳應該說的話講清楚。」

「…  .」

亞夜花擺出一副既像是不滿,又像是無法理解般的表情看向阿海。但對方此刻已縮小到和日本錦蛇差不多的體型,並且正畏縮地蜷起身體。

「……我還想要更加了解關於人類的一切,所以我不打算放棄在這座城市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答案。」

「很好,聽見了吧,臭蛇!」

我瞪著阿海說道。

「對了,如果你還想用其他更極端的手段把亞夜花帶走的話,我就會站出來保護她。雖然我的力量很小,但是我一定會拚盡全力和你戰鬥。不怕死而且決定豁出去的人類是很可怕的喔!我也一樣會不擇手段,想盡所有可能的辦法,動員所有能夠助我一臂之力的夥伴,一定要

逼到你打退堂鼓才罷休!」

「……聽起來一點都不可靠,而且台詞有夠莫名其妙的。」

亞夜花小小聲地吐槽著。

……妳閉嘴啦,也不想想我是為了誰才說這些話的!

亞夜花嘆了口氣,接著才重新開口對兄長說:

「結論就是這樣。海里哥哥,你了解我的想法了嗎?」

過了一會兒,小蛇才不甘不願似地點了點頭。

我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這一切總算告一段落了。

「你們談完了嗎?」

千那也趕了過來,她的右手仍握著那把巨大的木劍。

「嗯,事情已經擺平了。這樣總算完成一件工作了。」

「那真是太好了!」

千那微笑以對。

「——既然如此,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殺掉這條蛇了吧?請你們稍微退開一些。」

「………………咦?」

我不禁發出倍感意外的驚呼。

「咦?等等,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了啊,為什麼非得殺了這條蛇呢……」

「既然全部都結束了,不就代表殺了他也無妨嗎?」

千那反而歪著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而且我差點被他殺掉,所以我應該擁有報復的權利。天人的目的只是要讓海里和亞夜花有機會談話,這個目的不也達成了嗎?既然如此,就順序上來說,不是應該輪到我來處置他了嗎?」

千那的語氣十分平靜,但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壓力。

我無話可說,這下子該怎麼辦?

「……呃,這個嘛……」

「…………」

「就是——」

「…………」

我得做好覺悟才行。該死,千萬不要出問題啊!

「——我覺得不該殺他。我沒辦法認同妳的做法,我要在這裡放了他。」

「……喔?」

在千那的臉上,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但是,此刻的我卻感受到比和阿海對峙時更深層的恐怖。

「我覺得不可以殺他。如、如果妳要問我理由的話——」

我拚命動著幾乎快要失去機能的舌頭。

「——因、因為人類的壽命最多只有七十到八十年,對你們而言,或許生死就像是瞬間發生的過程而已。但是,人類卻會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大哭大笑,感受快樂與悲傷,並且努力地活下去。所以,無論是哪個國家的法律,都規定不可以奪走人類的時間,也就是將殺人定為最罪大惡極的罪刑。雖然人類一年到頭都在相互爭奪某些事物,但我始終不認為利用殺戮的手段就可以解決問題。」

這是由人類的立場出發所說的話,我並沒有把握能夠適用於干那的價值觀。但是,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對人類而書,所謂的死亡是一件相當沉重的事。亞夜花也說她想要更加了解人類,所以決定留下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讓妳在這裡用消滅或殺戮來解決事情。因為那並不是人類會選擇的方式。」

當時我之所以會對阿海感到反感,正是因為他輕視生命的態度。但也因為如此,我更不能接受他必須面對的下場。如果殺了對方就可以為事情劃上句點,那就等於在無形中認同了阿海的價值觀一樣。

我也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在思

緒清晰的狀態下說出這些話,但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於是我乾脆一鼓作氣地繼續說下去:

「視情況不同,有時候確實必須採取非常手段。就像是,天秤會b有時候也得用實力來執行任務。例如前陣子成島的事情,的確就得強行用力量將他加以消滅。但是這次不一樣。單純只是妹妹被一個腦袋不懂轉園的笨蛋哥哥弄得暈頭轉向而已。就這麼簡單。所以我覺得,不如用人類那種委婉而溫和的方式來解決。」

「…………」

「希望這傢伙能夠更加了解人類的是我,所以我必須要阻止妳現在要做的事,這是我的責任——希望妳可以理解。」

我的話到此為止。

千那不發一語,只是緩緩地舉起右手,將『放逐者』的前端抵在我的胸口上。我比誰都清楚它的威力。如果她有那個念頭,只要輕輕一揮,就能立刻把哦變成一堆碎肉。

「也就是說……你在命令神『理解人類』?」

「…………」

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你要做任何主張都是你的自由,但是生長在人類世界,手無縛雞之力的你,要如何說服我接受你的想法?」

「……憑我的意志和話語。我除了這兩樣東西外別無所有。」

「你真的不讓步?」

「絕不讓步。」

「我明白了。」

千那神情除院地回答。同時她手中的『放逐者』也跟著高高舉起。

——我會死嗎?難道我真的要死在這裡?

宿舍的屋頂還沒修理完成,大門脫落的油漆也還沒重新塗刷,後院茂密的雜草差不多到了該整理的時期,而且我還很期待下星期超市的百圓特賣的說——

然而就在此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一下,千那!」

「——什麼事?到了現在才想求饒嗎?」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先把這個交給妳。剛才一陣混亂,大概已經壞掉了吧。」我將干那的哥哥所留下的遺物,也就是掛在手機上的吊飾和手機交還給她。這是剛才我碰

巧撿到的。

「雖然屏幕裂開了,不過我想應該還可以通話。」

千那的表情一瞬間愣住了——接著忽然呵呵笑了起來。

「我本來以為被埋在土堆里了,想不到天人幫我撿起來了啊——謝謝你。」

弒神者專用的種器忽然從千那的手上消失,她用空出的雙手接過了手機,並且直接從我身旁通過,朝著前方走去。

「呃,請問——?」

「我就接受天人的主張吧,反正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現在我想要回去沖個澡,所以先走一步囉!」

千那揮揮手逕自離去。

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我才終於有種得救了的切身感受,但同時膝蓋也跟著沒力,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嚇嚇嚇嚇嚇死我了啦!剛才超恐怖的耶!我、我還以為一定會被殺死呢……」

「剛才還在那邊大放厥詞,怎麼這麼沒種啊,牙龍院煌夜!」

萬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的旁邊。

「原、原來妳在這裡啊。拜託,不要再叫我那個名字了好嗎——等一下,既然妳都看見了,不會幫我阻止妳姊姊嗎?我真的以為我會死耶!」

「你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啊——好啦好啦,亞夜花也不要再一副臭臉了啦,結果All right不就好了嗎!」

亞夜花雖然皺著眉頭,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吐了口氣,接著立刻用冷峻的視線射向我。

「……你明明就一直強調不可以讓人類輕易喪命,不可以隨便殺人,但是卻一點都不重視自己的生命。」

「我、我有嗎?」

亞夜花再次嘆了口氣。看來我似乎完全被她當成傻瓜了?

「喂,你們打算怎麼處置這傢伙?」

萬那指著自己用前腳踩住,卻仍然不安分地掙扎的小蛇。牠原本想要趁亂逃走,卻被耳聰目明的忠犬給抓了起來。烏爾莉卡低頭看著蛇,嘴上還一邊念著:「我好想大口把牠晈下去,可是這個好像不能晈吧?」

「妳就盡情地晈吧!」

「喂!」

「我開玩笑的。烏爾莉卡,已經夠了,現在立刻放開海里哥哥。」

總算回復自由之身的小蛇仍有些畏縮地望著我們。

「你的力量應該再過幾個月就會恢復。但是請你記住,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要忘了,你的命是人類救回來的,《世界之蛇》。」

小蛇用力地點了個頭,最後再朝我看了一眼,便消失在樹叢之間。這次應該真的結束了才對。

「很好很好,辛苦你囉——那我們回家去吧?」

「……啊,先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並且叫住了萬那。

「怎麼了,天人?」

「我有一事相求——有哪個人可以背我回宿舍嗎?」

「你受傷了嗎?」

亞夜花一聽到我這麼說,立刻擔心似地快步折返。

「不是啦,其實……」

雖然氣氛尷尬至極,但我還是決定從實招來。

「我嚇到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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