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人類的天秤(1/2)
雨似乎已經停了,山路傳來陣陣潤濕的土壤和雜草的氣味。
夜深了,氣溫也隨之下降。順著山路向上爬的話,氣溫應該會愈來愈低吧。
然而此刻我的額頭卻滲著豆大的汗珠,濕冷的空氣反而令我倍感舒暢。雖然半天使有著較普通人類更強的體力,但在深夜的山路上奔跑仍讓我叫苦連天。如果和先出發的亞夜花一起坐在烏爾莉卡的背上,也許就會輕鬆一點。
「你遺好嗎?」
身旁的千那主動地表示關心。她的呼吸絲毫不見紊亂。
「從這裡開始我們用走的吧!已經差不多快要到山頂了,我們儘可能消除自己的氣息。」
「瞭、了解……」
我反覆進行著失序的呼吸,試圖讓體力獲得恢復。
此時萬那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
『啊——麥克風試音,天人、姊姊,聽得見嗎——?』
「聽得見喔!」
「沒問題。」
『山頂有海里的氣息,要小心不要被發現囉——』
我們粗略的任務分配如下—
打頭陣的是亞夜花和烏爾莉卡,跟在兩人後方的則是我和千那,萬那則是在最後壓陣。等到一群人抵達山頂後,會先讓亞夜花和阿海單獨談話,一旦談判破裂,負責指揮的萬那會視狀況做出指示,千那會聽從萬那的指示和阿海戰鬥,我則必須趁千那纏住對方的空檔趁隙救出小螢。
關於阿海那能將任何生物全都一口吞下肚的招式特性,我也在離開宿舍前請教了耕太。為了照顧翔馬而勞心勞力的他,已是一副面露疲色的模樣。
『那是種有點類似魔法的招式。如果用簡——單到不行的說法來解釋的話,就是在有別於這個世界的異空間裡有個很大的袋子,而藉由這個袋子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世界。我想那傢伙的嘴巴八成是和異世界相連的。吞下肚的東西可以隨他做任何處置,看是要暫時保管著,還是消化掉都行。對了,如果想要不通過原本的出入口來取出裡面的東西——』
只要將袋子切開就行了,對吧!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心中閃過一道想法——我覺得自己應該辦得到。前提是我得將我唯一的王牌,在關鍵時刻正確無誤地施展出來。雖然伴隨著莫大的危險——但也並非不可能。
我的雙手傳來些微的顫抖,但我不能退縮,因為我正是為此才來到這裡的。
「你會緊張嗎?」
千那用和緩平穩的語氣關心我。
「不、不會啊,偶完全抹問題。」
……根本就緊張到大舌頭了。
「你不需要擔心,這不是在安慰你,但亞夜花已經在你身上施加了守護之術,短時間內不
會出現最糟糕的狀況。」
亞夜花能夠將生物的相位固定在「生」的狀態之下。換成淺顯易懂的說法,就是她能夠讓人「絕對不會陷入死亡的狀態」。這就是司掌生死的冥界之神亞夜花所擁有的能力。
然而原本所謂的不死,說穿了其實等於一種特殊狀態,使用上當然也有各種限制。首先,該狀態只能持續二十四小時,並且無法自動進行受損肉體的修復。也就是說,如果我敗在阿海的手上並且身受重傷,頂多也只能再多活二十四小時,之後仍然必須面對死亡。
「你不用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啦,又不是一定得輪到天人上陣才行!」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我的臉上露出些許僵硬的微笑。
「對了……我們擅自做出這種事,弓虎沒有生氣嗎?」
「如果她會生氣的話,現在早就勃然大怒了吧!不過既然她沒說什麼,我想就代表她默認這次的行動吧!」
原來弓虎早就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但卻選擇保持中立。雖然看起來只是個懶散的女性,但再怎麼說也是個了不起的神。
「總之就是這樣。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這次的行動並不一定保護成功喔!」
千那用沉穩的聲音指出現實嚴苛的一面。
責任應該會由弓虎一肩扛起,因此我們也得拿出相對能向她交代的結果才行。
「千那,妳像這樣子出手幫助我們,不會受到什麼處罰嗎?」
「我是戰神,所以沒問題的。」
千那露出溫柔的微笑。
「戰鬥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之一,特別是能夠和海里這種擁有強大力量的對手對峙,機會是很難得的,所以我也很期待這場戰鬥。另外——幾天前我也曾經告訴過你,大哥所珍惜的『天秤會』也是我很在意的,所以只要有任何想要擾亂組織運作的外力,我都無法對對方抱持著正面的想法。」
「啊……妳很喜歡自己的大哥吧……」
「我真的很喜歡他。」
千那毫無遲疑,面露笑容地即刻回答了我。
「我愛著大哥所愛的一切事物,也憎恨著大哥所憎恨的一切事物。能夠得到大哥的肯定,對我來說是至高的喜悅;被大哥否定時,我會難過到無法言語。如果大哥叫我去死,我會毫不猶豫按照他的指示去死;如果大哥要我殺了他,我也會不加遲疑地動手。只要是與大哥為敵的人,即使大哥要我放對方一馬,我還是會殺光對方——只可惜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和大哥毫無距離地談天了。」
干那說完,用雙手慎重其事地握住了掛在手機上頭的遺物。
啊——思……我記得萬那曾經說過,她有著極重度的戀兄情結,而這種程度確實會讓人有些害怕。不過回頭想想,能夠得到干那的協助,其實也多虧了這位兄長的存在,我還是得向這位兄長神表示我的謝意才行。
在我思考著這些事的時候,千那忽然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
「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為我覺得,我也得負起一些責任,所以才會參與這次的戰鬥。」
「責任?」
「是的。在不久之前,我曾感到些微的……微小的程度甚至讓我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但我感覺到街上傳來某種氣息。我猜萬那應該也感覺到了。」
千那語帶歉意地繼續說著:
「在我們眼前,能夠隱藏自身氣息到這種程度的人其實相當少見,即使真有這種人,對方也未必一定帶有惡意,所以當時我判斷先觀察一下狀況也無妨……但想不到卻演變到這種情形。如果當時我能夠把事情假設為最嚴重的情況,並且立即採取行動,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啊啊,原來千那和萬那之所以會不斷地插手我初次的工作,是擔心我會發生什麼萬一。或許確實有些為時已晚,但也因為她們趕到廢棄工廠,我才能幸運地從阿海的手中撿回一命,我對她們所做的一切實在不應該再有所抱怨。
「我反而擔心天人你呢!跟著我們一起來,真的不要緊嗎?」
「我認識那個被當作人質的女孩。如果她發生了什麼事,我怕我晚上會睡不好。而且我對那個叫作海里的傢伙怎麼看就是看不順眼,雖然我力量不足,但至少也要讓他嚇一跳才行。」
「可是這件事應該是亞夜花自己的問題,跟你沒關係吧?」
「或許真的是那樣沒錯——但是,如果我眼睜睜地看著有困難的人受苦,負面情緒會一直存在我的心裡。雖然我曾經想過,從此不再多管閒事,但看來我還是辦不到。」
『你是那種一輩子背負著許多無謂痛苦而活的男人嘛——』
萬那突然在我腦中插嘴說道。這傢伙真是有夠吵的!
「所以我做出了一個結論。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是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我就要毫不猶豫地去做。但是我不會再去拯救別人。」
「不會再去拯救別人——?」
「如果總是想著要『親手拯救對方』,就很容易帶入許多不必要的感情。例如想要做得漂亮,希望能得到對方讚美,受到對方的感謝——當那樣的想法愈加膨脹時,我想我一定又會重蹈失敗的覆轍。所以從現在起,我只會去思考該怎麼做才是解決事情的最佳方法。」
過去的我確實滿腦子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成為無敵的英雄。因為我不願意讓任何一件不幸在我眼前發生,所以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手,將所有人從苦難當中拯救出來。但是那樣的我卻重重地跌了一跤,並且在挫折中了解到自己的想法是不可行的。
從那之後,我的心情就一直搖擺不定。
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做法,而什麼又是不正確的做法呢?
自己究竟能夠改變什麼,又有哪些事情是自己無法改變的呢?
即使煩惱纏身,我仍會努力掙扎地向前邁進。
「為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如此拚命,你不會覺得累嗎?」
「我會這麼告訴自己——當我主動地想為某人做些什麼時,從那一刻
起,對方和我就不再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
更何況亞夜花還曾經在小螢的事件上推了我一把,我得還她這個人情才行。
雖然她是個身體纖弱、不愛乾淨、隨時都需要人照顧的繭居族,但是她仍然願意試著理解我的想法,這點讓我覺得相當開心。雖然我不太想用「對等條件」這個字眼,但至少我得回報她所為我做的一切。
「——思,你的想法真的很有意思呢!」
千那噗哧地笑出聲來。
「看到這樣的你,不禁讓我想起以前的事——」
『你們先等一下!』
萬那尖銳的聲音蓋過了千那的話。
「怎麼了?」
『那傢伙的氣息消失了!』
阿海應該正在山頂上等著我們才對.
難道是躲了起來,或是移動到某個我們無法察覺的地點了嗎——
「我們被發現了嗎?」
『我不知道,但是千萬不要大意。我們暫時—』
就在此時,我突然遭到攻擊,整個人朝千那的方向飛去。
「咦?」
在我浮於半空中的短暫時間內,我看見了千那遭到某種生物的攻擊,並且被抓住的樣子。
仔細一看,那竟是形狀超脫現實的扭曲四肢。
我整個人被擊飛到遠處,並且重重地摔落在後方的地面上。
當我摔落在地的同時,立刻再次翻身站起。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我被保護了啊?
「你們漫辦法察覺我的存在,其實也不需要太過懊惱。畢竟要看出潛伏在暗處的蛇是件很難得事啊。」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一個毫無特色的少年就佇立在我的面前。
阿海的視線完全沒有停留在我身上,直接朝著千那望去。
「不過,我實在不懂你們為什麼要來礙事。我的目的只不過是將妹妹帶回去而已。而且我甚至遺看在天秤會的面子上,沒有對你們痛下殺手耶。」
『天人,快走!現在就走!』
萬那的聲音少見地表現出發自內心的焦慮。
「可、可是……」
我陷入了躊躇。我擔心干那的狀況,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這裡打退堂鼓,就不可能救出小螢了。因為沒有人能保證還有第二次同樣的機會。
(只有我一個人……還是要上嗎?)
我還有一張預先準備好的最後王牌,已經到了該打出這張牌的時候吧?
『你在搞什麼啊,天人!你呆站在那裡幹嘛!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那傢伙很危險!你快逃!再不逃走的話——』
萬那劈頭怒斥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蕩。
『——你會被卷進去的!』
「……什麼?」
被卷進去?難道不是會被阿海打飛或是被大卸八塊嗎?
她到底在說什麼?正當我想要問個明白時——突然有股令我全身汗毛直豎的感覺襲擊而來。
「………」
我的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嘀咕聲。
有某種物體緩緩立起的戚覺。
沙沙!沙沙!腳步聲踩踏在濡濕的雜草堆上,逐漸朝我靠近。
喀啷!是某種物體的聲響。
喀啷!同樣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我知道了。是骨頭的聲音。
沒錯,聽起來就像扭曲變形的骨頭,強行折回原本的位置時所發出的刺耳聲音。
但我不僅無法回頭,甚至連移動手指都辦不到。這是什麼……簡直是種壓倒性的災厄感。
那個人——有著千那外表的人,正緩緩地從我身旁通過。
她一邊緩步前進,一邊像是在確認身體反應似地摸著自己的脖子。接著,她伸出左手抓住像壞掉的人偶般垂晃在半空中的右盾,用力地塞回去。喀嚓!
千那的衣服沾滿髒污,原本整齊垂下的長髮也散了開來,和平常的模樣完全不同。
但是,最大的差異莫過於那浮現在臉上的表情。此刻的千那已不再留有一絲穩重和溫柔的殘跡,只剩下嗜血而邪惡的微笑。
「………,連我的臉……還有…… 我的頭髮,大哥…………我的手都…………」
她踏在地面上的步伐漸次地加速。
「連大哥讚美過的手指,大哥讚美過的指甲,所有的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變成這個樣子了!啊啊、啊啊,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該怎麼處置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你才好呢!」
干那的腳步愈來愈快。
「啊啊對了只要殺了你就行了毀了你就行了把你撕裂就行了把你踩扁就行了把你扯斷就行了我要把你整個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
我的肉眼只能跟到這裡為止。
『笨蛋!快離開那裡!』
在萬那發出警告的同時,阿海所在的附近地面忽然發生了大爆炸。
我立刻手忙腳亂地向後退。
下一刻的發展——我想已經不是魔法或奇蹟領域中的超常現象,而只是純粹的肉體互毆。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光景依舊遠遠地超越了我的認知能力。
大樹被扳倒,地面也被踩出了巨大的洞穴。空氣為之震動,地面也搖晃個不停。
阿海的身體被重重地撂倒在地,並且力道強勁地反彈回來的瞬間,我終於勉強確認了他的模樣。此刻的他臉上已不再帶著蔑視的淺笑,而換成了極度認真的表情。
(——但說不定……)
看來此刻的戰鬥已非我所能介入的等級了。
然而有個想法仍不經意地划過我的腦海。
(……說不定我可以出手?)
千那正專心地和阿海戰鬥著。除了受到突襲之外,目前的一切都還算照著事前的計劃在進行。既然如此,或許此刻對我來說正是個絕佳的機會。
我再次確認手邊的作戰計劃。對阿海面前,我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也因此他絲毫不將我放在眼裡,對我毫無戒備。
在亞夜花的加護效果仍然持續著的此刻,即使我身受重傷,也不至於會立刻喪命。
而且我遺有最後的一張王牌。
「我決定按照作戰計劃進行。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達成使命,但萬一失敗了,接下來就要拜託妳囉!」
『咦、等等……!』
我無視萬那的聲音,逕自開始集中精神。我的體內擁有一股絕大的力量——不,與其說「擁有力量」,不如用「借得到力量」來形容比較正確——那是來自唯一之神——《共存者》的神之奇蹟。藉此能夠引出人類所無法展現的強大力量,並且發現隱藏於體內的潛力。
我的體內流著能夠成為神祇左右手的代行者之血。先前在發生某個事件之時,我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從屬於神祇麾下的立場,這股力量也是在當時一併獲得的。
身為半人類的我,能發揮的力道其實很弱,光是要控制如砂粒般微小的力量就已經相當吃力。加上一旦制御系統出問題,我可能就會因此四分五裂,連一根頭髮都不剩。因此這樣的嘗試,可謂成功和失敗僅介於一線之間的巨大賭注。
『——你不要亂來啦!你想死嗎?!』
一瞬間,我的手腳頓失力量。萬那則用她的能力操縱著我的身體,試圖強制阻止我的莽撞行動,但是為時已晚。遠在萬那出手之前,她和我締結的「契約」便已殷動,足以阻絕一切外來的干涉。
我的身體如同和另一個巨大的能量體相互連接一樣,透過聯繫兩者之間的鎖煉,傳遞而來的力量會在我體內轉換並積存起來,在一段時間內,我的能力可以提高到接近神的領域。此時我總算可以看清楚千那和阿海的身影。
『哎喲,你多少再忍一下嘛——啊、我不管了啦!你這個笨蛋!大笨蛋!去死好了啦!我隨便說的,你絕對不準死喔!』
……萬那真是個出乎意料的好女孩。不過我是基於自己的意願變成這樣的身體,至於我要背負風險到什麼地步——請讓我自己決定。
目標是冰室海里的腹部。
我要——挖開他的胃袋!
我飛也似地向前衝刺。
攻擊的時機就在兩人身形交錯之後,機會只有一次。
萬一失敗的話,連我也會——不,我沒必要思考這件事。
只要照著萬那教導我的——
『不要畏懼勝敗,只要集中精神在眼前這一擊——!』
我抓准兩人劇烈互擊後稍作喘息的
瞬間,切入縫隙。
接著從斜下方將手伸入……
並將手直接插入阿海的肚子裡……
我成功地抓住了裡頭的小螢,用力地將她拉出來。
—接著我立刻使勁向後一躍,拉開和對方的距離。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瞬間發生的事。在我著地的同時,膝蓋宛如虛軟似地失去了力量。
但阿海同樣也痛苦地按著被撕裂的腹部——接著他第一次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
「你終於願意看我一眼了!」
我的嘴角微微地上揚。此刻我的心情多少帶點愉悅。
「被半人類暗算的感想如何?該死的笨蛇!」
頭部如同要迸裂般地發出劇痛,再加上嚴重的嘔吐戚,手腳完全施不上力……這就是獲得超出負擔的力量所得付出的代價。
但是——我確實成功地達成了目的。
此時小螢慢慢地睜開雙眼,嘴角也微微有了動作——發出像是在喊著「哥哥」般的微弱聲音,一會兒後,她瞪大了雙眼。
「……咦,名冢先生?你怎麼在這裡?」
我得說些什麼讓她安心才行——但就在此時,萬那的斥喝聲忽然劈頭而至。
『笨蛋!我不是叫你不可以大意嗎!』
同一時間,阿海的身體以如同爆炸般的速度瞬間膨脹。
急速的體積變化使周圍颳起陣陣爆風,無論是我們或是準備衝上前的千那,甚至是周圍的草木巨岩,全都無一倖免地被掃離現場。
「嗚——」
我在地上翻滾兩三圈之後,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重新站起。小螢呢?我急忙環顧四周——但這一看卻讓我驚訝地頓失言語。
眼前有個巨大的——不,用巨大來形容或許不夠精準。一條無法用任何詞彙來比喻,如同山一般高聳的大蛇昂首占據了我整片視野。
「什麼——這、這是……」
「何必這麼驚訝呢,半人類?」
蛇仰首俯瞰著我。
「穿著像剛才那身礙事的衣服,我是很難認真起來的——你就好好體會一下,忤逆『弒神者』會有什麼下場吧!」
此時千那將巨木踹開,並縱身一躍從阿海的頭頂上展開攻擊。
然而大蛇卻以和笨重的巨體不相稱的敏捷速度躲開了攻擊,並且扭動身軀,用力地甩動尾巴,一口氣將範圍內的樹木和千那全數捆綁住,然後再將所有的物體朝著另一端甩去。
接著,大蛇趁著干那尚未落地,直接從上空進行第二次攻擊,這一擊將千那的身體重重地擊落在地。但大蛇仍沒有善罷干休的意思,立刻甩動那如同巨槌般的尾巴再補上一擊。只是一擊,地面便隨之震動,樹木也跟著彈飛起來。光是這幾個動作,就已經讓地形失去了原有的模樣。
大蛇的威力和方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正面承受如此強大的攻擊,即使是神也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我得去幫助她才行——但當我向前跨出一步時,身後忽然傳來微小的哀嚎聲。
在飛揚的塵土間,我看見了倒臥在地的少女,以及被阿海的攻擊所掃倒的群木即將壓向少女的那一幕光景。
「小螢——!」
我立刻準備向前衝去,但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施力。
這一瞬間我發現——我辦不到!來不及,該死!我的身體快動啊!這雙沒用的腿,快點動啊——
在我使盡全力試圖向前奔跑的這段時間,實際上只不過經過了零點幾秒。我和小螢之間的距離幾乎沒有縮短,地面連番巨響,巨木應聲倒落。此時最糟糕的光景已經掠過我的腦海——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粗壯的巨木樹幹應聲碎裂,有位身形瘦小的男子正站在少女面前保護著她。
「哥、哥哥?」
小螢用有些不可置信的聲音呢喃著。
但同時十川翔馬也跪倒在地,他的腹部傷口裂開,鮮血大量地滲出。這傢伙該不會是從宿舍偷跑出來的吧?
「該死,這身體真是沒用……」
「你拖著那副重傷的身體到這裡幹嘛啊!你真的想死嗎!」
「囉唆!這種狀況你又幫得了小螢嗎!」
翔馬不服輸地回嗆。的確,如果他沒有及時趕到,小螢可能早就小命不保了。
此時阿海那對爬蟲類般的眼睛緩緩地望向這裡。
「喔——這不是老大嗎?」
「你、你的聲音,你是阿海?你這傢伙,竟然想殺了小螢?」
「真受不了,那邊那個半天使也一樣,自不量力的傢伙一個接一個跑出來,看了就煩——
我看只有把你們全都殺光,我的心情才會比較好。」
唉,真糟,結果狀況完全沒有好轉嘛!
「小螢,妳快跑!」
翔馬面朝著前方,逕自地大吼。
「可、可是……」
「快點!」
「你也快跑吧,十川翔馬——」
我忍不住插話。
「——我會幫你們爭取時間,你快帶著小螢逃走吧!」
「啊?你想一個人跟那個怪物戰鬥嗎?」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跟牠戰鬥!我不是說要爭取時間了嗎!我比現在的你強太多了,除了我之外還有人能爭取時間嗎!」
大蛇正步步逼近,不疾不徐的動作,宛如要讓獵物深陷在恐懼中一般。
看來以平時的方式是跑不掉的。既然如此,最有機會和對方一搏的人當然得留下來。我想這應該是很合理的思考模式。
「我……我要留下來——」
翔馬依舊堅持著。
「——我要留下來保護小螢!」
小螢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地佇在原地。
「我曾經逃走過一次,所以我得藉此來贖罪。」
「哥哥——」
「啊——我聽不下去了啦!」
我失控似地大叫。十川兄妹則是用充滿驚訝的視線一齊朝我看了過來。
「你少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了!你的做法只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只要是人類,無論是誰都一定會犯錯,會失敗,會感到挫折跟後悔!我也一樣,你當然也一樣!但是如果每次都要以死謝罪,你有幾條命也不夠還!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那就活著彌補你的錯誤!少自以為求死就能換得到同情!」
「你說什麼——」
翔馬雖然試著想要反駁些什麼,但卻突然緊皺起眉頭。
「你這傢伙……難道扮成牙龍院煌夜的就是你……?」
原來你到現在才發現啊——啊,對了,這麼一說,我才想到我還是第1次以沒有變裝的模樣和他面對面呢。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弱者儘管離去吧。要在此與對方一戰,正是吾輩被賦予的使命。」
「…………」
「——別擔心,《紫電墮天使》絕不會輸,相信我。」
翔馬的表情短暫地掠過一絲猶疑,接著便轉身朝反方向沖了出去。向我鞠了個躬道過謝後,小螢也立刻跟在翔馬身後離去。
—啊,我記得牙龍院煌夜好像就是為了幫助妹妹而戰嘛!
此刻,我有種莫名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感受得到,那本黑歷史筆記其實是翔馬刻下心中的思念所寫成的。而將那本筆記本視為寶物般珍惜的小螢,她心中的想法如今也不再那麼難以理解了。
我說的沒錯吧,十川翔馬。
無論再如何渴望或焦急,人都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成為所向無敵的英雄,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但是,我或多或少與他有著共同的感受。
因此,即使只是如此短暫的片刻,我也願意代替你完成你的理想,化身成你曾經憧憬過的英雄。
「你們一定要拚命逃走,然後活下去喔!」
我說完這句話,便帶著無畏的眼神正面迎向大蛇。
◆◆◆
就在不久之前,一個叫作御子神的奇怪女性詢問我:『你為什麼那麼想要力量?』
我的回答則是——我希望自己能夠往上爬。
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強。
——但是我並未如願以償。
我讀過無數的空手道或柔道的教學書籍,也投入相當多的時間在跑步和健身上。
但是,當我面對老爸時,我就會立刻退縮不前。每當聽見他的怒斥聲時,我就會感到十分害怕。
我將自己的懊悔、無法發泄的鬱悶,以及對自身無力的憤怒,藉由拙劣的文筆在筆記本上傾吐,進而創作出一位強韌、心靈崇高、且不分對象地守護所有人的英雄,並且讓他在幻想的世界中盡情活躍
。
我的理想便是成為這樣一位完美無缺的英雄。
——然而現實中的我並沒有達成理想。即使我再怎麼努力,結果仍舊不盡人意。
最後,我無法超越老爸,更不用說將他打倒。
甚至對於妹妹而書,她也不再需要我。我最後選擇了離開那個家。
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強。
並不是為了追求更高的地位,當然更不是為了金錢。
——我想要的只是能夠守護他人的力量,能夠讓自己足以成為一個守護者的力量。
我的腳步變得愈來愈慢。
穿過紗布和繃帶滲出的血水濡濕了整件襯衫。對了,我還記得某人曾經說過,傷口再裂開的話,這條命恐怕保不住。
「快點!」
小螢轉過身來,神經緊繃似地拉住了我的手。
後方震耳欲聾的地鳴和爆炸聲響從未停止過。那個男的似乎真的幫我們絆住了對方,此時完全沒看見大蛇追來的跡象。
但是,我的體力也即將消耗殆盡,就快要瀕臨極限了。
「……夠了。」
當小螢連續幾次回頭望向我時,我終於拋下這句話並且停下了腳步。
「我再這樣跟著妳一起逃走,只會礙手礙腳而已。妳先走吧,待會兒我再追上去。」
「…………」
小螢用十分激動的眼神瞪著我,並且繞到我的左手邊,試著要把我的手搭在自己盾上繼續向前走。
「喂,再這麼拖拖拉拉的,連妳都會……」
「我、我絕對不可能、成為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小螢謹慎地確認前方,一步一步地緩緩向前,嘴上仍斷續地說:
「哥哥、你一定不知道、被丟下來這件事、是、是多麼痛苦的事!」
「對不起……」
我坦率地道歉。小螢則是驚訝地抿起嘴呆望著我。
這或許是表達真實心情的最後機會。當時的我,確實做錯了什麼。
「……我真的是個很彆扭的人。」
妹妹輕輕鬆鬆地錄取名門中學時的感覺又再次浮現。當時的自己只是個既悲慘又渺小的存在,這樣的思緒始終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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