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身為人類(2/2)
當我抱起珠子準備向外跑時,索拉叫了成島的名字。
當時成島並非只是想要抓住我們,因為在被聲音叫住前,成島釋放出極為懾人的殺氣。因此我猜想,當時索拉之所以喊住成島,並非要成島『動手』而是要他『住手』,也就是想要制止成島的意思。如果當時真的遭到成島攻擊,我想如今我和珠子都已經不在人界了。
「一味地破壞和毀滅,真的就是你希望的嗎!這樣子真的就能讓你滿足了嗎!」
還有先前,我提出要素拉離開梨玖身體的要求時,她回答了『不可能』而非『我拒絕』或『我不想離開』,從一開始她就明確地告訴我『辦不到』。她的思考邏輯,和總是對生者抱持著嫉妒和羨慕等情感,而且對肉體十分執著的不死者相較之下,似乎有些微妙的落差。
「你聽見了嗎?你應該可以找出不同於現在的生存方式才對——」
為了躲開成島的劍,我再度向後跳躍,但背後卻傳來圍牆的堅硬觸戚。後面已經沒有退路了。
又是一記攻擊。我用盡全力朝旁邊躲開。但接下來已經無處可逃,而我也沒有餘力再繼續閃躲了。
「就從右腳開始吧!」
成島高舉起鐵製的巨劍使勁劈下。面對迎面而來的衝擊,我只能緊閉雙眼咬牙禱告。
——但是,並沒有預期的痛苦朝我襲來。
巨劍確實已經揮下,但卻在距離我的腳約幾公分位置的地面停了下來。
而索拉——竟然抓住了成島的手腕。多虧了她才能使劍的軌道偏離。
「啊——」
索拉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困惑,像是連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樣,但一會兒之後,她立刻將視線移到成島身上。
「……真——可惜呢。」
短暫的沉默後,成島笑了。
「真是相當可惜呢,索拉——看來連你也當不成我的夥伴了。」
成島輕輕地甩動手腕,索拉嬌小的身軀立刻順勢飛到了屋頂的另一側。
「我最痛恨沒有做好覺悟、半吊子的傢伙。好了,索拉,你想要什麼樣的毀滅方式?現在的你還擋不住日光的直射對吧。我就帶你去好好曬曬太陽吧?還是你想要死得痛快點,一刀把頭砍下來呢——」
成島忽然噤口不語。
因為我正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像是要保護索拉似地站在她的前面。
「……你這傢伙又想幹嘛?還想玩嗎?你應該已經充分理解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了吧?」
那是當然的,過大的力量差距正是我痛苦的來源。托你這傢伙的福,此刻的我無論體力或氣力都已經見底了。
但是,我可不會弄錯此刻的我應該做哪些事情才對。
「……之前我很想當個英雄呢。打倒敵人,拯救地球,當個無人可敵的超人。而且可以得到尊敬和讚美,帥呆了吧?」
「啊?」
「可是,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我徹底失敗了,失敗
得一場胡塗——而現在,我好像稍微了解了自己之所以會失敗的理由。」
雖然光是維持住意識就幾乎用盡全力,但我還是拚命地繼續把話講出來。
「我有義務保護所有人。過去我是如此告訴自己,告訴自己不能忘記這個義務。」
只有勝利才是一切,任憑憤怒支配才能將敵人徹底打垮。過去我的夥伴們,還有那些受害的女孩們,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我就得讓所有人不受到任何傷害,這就是我的責任。
我的眼中只有敵人、只有勝利後自己所獲得的評價。我從未將夥伴看在眼裡,所以我才會當不了英雄。
「梨玖……你真的很傻。你沒有弄清楚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後。小時候,一些和我處不好的傢伙碰巧跑去欺負你,所以我才會出手幫你。但你卻始終記得這些事……」
「你一個人在羅里羅唆些什麼啊。喂,給我讓開。」
成島一口氣揮劍砍下。我的大腿迸開一道很深的傷口,疼痛瞬間蔓延到全身。方才一陣胡思亂想使得身體無法站穩,結果反而讓大腿逃過了直接斷成兩半的厄運。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正在戰鬥。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不會讓開的。索拉回應了我的要求,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既然如此,我理所當然應該保護她,這不是很合常理嗎?」
我已經放棄了繼續當個英雄。因為我清楚地了解,既愚蠢又弱小的我並不適合這個稱號。而我決定聽從母親的話,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但是,至少我得響應梨玖對我的期待,我得變得和她心目中的英雄一樣強。即使我並非無敵的英雄,我還是想以一個人類的身分,繼續守護著某個人。成島一語不發地盯著我的臉,然後——忽然抖著肩膀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你問我有什麼好笑的?當然是你剛才吐出的那些屁話啊。你居然相信自己做得到,真是太有趣了。你以為從剛才到現在,我真的有認真對付過你嗎?——我真的認真起來的話,應該是這個樣子才對。」
我將全副精神集中,以因應任何發生在眼前的狀況。
但是成島卻沒有立刻朝我逼近,他貌似輕鬆地保持著站姿,並緩緩地將巨劍高舉到頭上。劍身開始發出雪白而深邃的光輝,看來他似乎正在凝聚令人畏懼的力量。
一股寒氣竄過我的背脊。糟糕,而且不是普通的糟糕。
——我會被殺掉!。
「快走——」
當我對身後的索拉大聲怒吼的瞬間——劍已經砍了下來。
轟隆巨響和閃光同時落下,強烈的衝擊迎面而來。遭到狂亂的暴風翻弄的我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但我失去意識僅僅只有數秒鐘的時間。在逐漸散去的煙塵之中,倒在地上的我,眼前所見的——竟是消失了一大半的屋頂,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瞬間陷入茫然狀態的我很快地站起身來。索拉人呢?是掉到下面去了,還是——
「你太大意囉,白痴。」
「——嗚!」
鮮血從我的口中溢出。成島的劍從身後貫穿了我的胸膛。
接著他連劍帶人一併舉起,輕輕往外側一甩,我整個人便飛了出去,猛力地撞上圍籬後直接癱坐在地。
完了,無法止血,而且身體的正中央還開了個大洞,這已經不是我的再生速度所能追得上的傷勢。我掙扎著試圖再次起身,但身體的力量卻逐漸地流失。
「咕,嗚啊——」
「你還真耐打呢,真不愧是半天使。不過說穿了,終究是只有一半血統的雜種。」
成島緩步朝我走來,不肯罷休地對我胸前的傷口給予重擊。激烈的痛楚再次竄流全身。
「你知道嗎?這東西不光只是作為運輸血液的幫浦,而是統括體內的靈脈、氣脈等等,是生物存在的核心。即使是不死者也必須好好保護這個弱點。」
成島突然將身體湊近我的臉。
「簡單來說,我的意思就是——即使你是半神,只要這麼做,就能夠確實讓你的生命結束。」
我的胸口傳來陣陣撕裂的聲音。成島無視於我幾乎不成聲的哀嚎,從我的體內攫出了某種紅色的塊狀物。
「啊……嗚啊……」
在急遠模糊的視線當中,急促地喘著氣的我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什麼?那是——什麼東西?眼前從我體內取出的物體正不斷地跳動著。那是——
「永別囉——」
滋噗一聲,我的心臟已在成島手中化為碎肉。
◆◆◆
黑夜漸漸地換上了白衣。
我雖然勉強地閃過了成島的直接攻擊,但最後仍被他像紙屑般地擊飛,整個人懸吊在已崩壞的校舍三樓。如果是一般人早就沒命了。此時的我依稀感覺得出來,自己的骨頭、內臟和許多重要部位都已殘破不堪。
雖然還活著,但我並未得救。
一旦從這裡掉下去,重傷而無法動彈的身體只能在原地承受朝陽曝曬。而且我尚未得到足以承受日光直射的抵抗能力,應該不需幾分鐘,我就會化為灰燼了吧。因此我試著向上爬,但此刻的身體卻連調整姿勢的力氣都沒有。
結果,我的計劃只能作罷。
既然如此,那就以不變應萬變吧,反正我也懶得再掙扎了。
雖然那個人一臉正經地對我說『你應該可以找出不同於現在的生存方式』,但我很清楚那是做不到的。因為我早已心死,再來頂多只剩下這個軀體何時會消滅等無關緊要的問題而已。
上面的兩個人現在怎樣了呢?難不成還在戰鬥?——我的腦中雖然一度浮現這件事,但立刻就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對於再過不久就會消失的我而言,這些根本是不必要的記憶。
承載著我的身體的水泥塊終於支撐不住了。我很快就要往下掉。
就這樣吧,再見了。
——就在這一瞬間,下墜的動作突然停止了。
「嗚……啊……」
我聽見細微的呻吟。
珠子單手抓住損壞的窗架,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抓住了我。
「小梨,快、快點爬上來……」
眼前的女孩應該沒有這樣的體力,應該說她根本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孩,我想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記得她確實已經逃出了學校才對,難道是特地跑回來的嗎?
「因、因為我的記憶……變得很奇怪……感覺好像……小梨就要從記憶中消失一樣……」
啊,是架設在這座城市裡的認知修正結界所產生的效果。我曾聽說大致上記憶都會在毫無自覺的情形下遭到修改,但直覺較為敏銳的人類即使因此而感到些許不協調感,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不要抵抗,老實地忘掉這一切,對你來說不是比較好嗎?」
「開什麼玩笑!」
珠子竟然會生氣大吼。真是難得。
「我……根本就還沒……把我想說的……傳達給你!我、我到底有多麼討厭你,還有被你瞧不起,被你同情的慘狀,你根本就還不知道!」
真是執著的怨念呢。哈,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我當然知道啊。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才能充分利用你。我應該說過了吧。」一個內向文靜的轉學生,對當時的我來說簡直就是最佳的隱身衣。我的的確確利用了這個女孩,藉由她來和周圍的人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對我而書,這就是珠子的存在價值。
在利用她的同時,我也對她產生了激烈的妒意和憎惡。因為她擁有我所缺少的,以及我再怎麼拚命追求也無法得手的事物。未曾察覺自己多麼富有的珠子,竟始終深信自己才是被嫉妒所驅使的人,如此單純的思考模式真是可笑至極。
「你不也得到了不少好處嗎?利用我,讓你得以躲過受到孤立的寂寞校園生活。這樣大吼幾聲你滿意了吧?如果沒有其他話想說,那就早點回家去吧——少拿一副人類的態度來和我說話。」
但是,珠子卻仍然緊咬牙關,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這孩子也是個白痴嗎?
就在此時,朝陽射出了晨間的第一道光芒。我的皮膚立刻燒了起來,肌肉也跟著傳出陣陣焦臭。痛苦使我不禁微微呻吟。
「小梨!」
「……放開手吧。」
「我不要!」
「我叫你放開!對我來說,你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是個跟我毫無關係的人!你只不過是我為了圖方便而存在的道具!所以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為什麼連我也跟著大吼起來?
我的手腕開始出現幾處因燒傷而腐爛的
傷口。痛楚將我的腦中烙成一片空白。然而在我即將失去意識時,珠子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我都知道!我也是一樣啊!我從來就沒有把小梨當成是我真正的朋友!」珠子用噙著淚水的表情大叫。
「因為知道你和成島學長私下見面時,我打從心底覺得高興!太好了,這樣一來,狡猾的
小梨就會露出馬腳,我就能夠趁機破壞你和名冢學長的感情,所以我才那麼高興!但是——」
珠子緊抓著鐵製窗架的手指漸漸地失去了力量,看來已經瀕臨極限了。
只要趕快放開我,自己就能得救,這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嗎?
「但是,我討厭這樣。我好討厭抱持著這種想法的自己。」
陽光的威力逐漸地增強。
珠子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即使我的臉可能早已因燒焦而變得醜陋無比。
「我確實是被小梨所拯救的——即使我對你滿是厭惡,滿是怨恨,情戚上根本不可能喜歡上你這個人……但是其實在心底的某個角落,我是憧憬著你的。」
珠子力竭的手指終於還是離開了窗架。
「我們並不是朋友。也從未當過真正的朋友。但是——」
珠子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大聲吶喊:
「但是,我……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我要和你成為真正的朋友!」
我們兩人握著彼此的手,就這樣朝著地面筆直落下。
此時我確定,這個人果然不太聰明,竟然就只為了傳達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將要賠上自己的性命。我將珠子拉近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理由連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出自於某種憐憫的情感吧。
周遭的景色如同慢鏡頭般逐一映入眼帘。
她將會死亡,而我將會毀滅。這就是彼此愚昧交心的代價,理所當然的結局。
真是合適的閉幕方式。不需贅言,一切到此結束。
——可是……
可是,這麼一來——
「——小梨?」
此刻的我正將手伸向牆壁——我把手指連著指甲嵌入牆中,拚命地想要阻止兩人落下的速度。究竟是為什麼?
遭到成島和陽光無情地傷害後,如今的我已沒有多餘的體力來支撐兩人份的體重。若是客觀地加以分析,現在的努力根本是白費工夫,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我嘗試著窺探自己的內心,隨後找到了答案。
答案再簡單不過,因為我不希望珠子就這樣死去。
—為什麼我不希望她死?
我想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忍受命不該絕的人失去生命。
就在如此產生自覺的瞬間,我早已拋棄許久的心痛及苦澀,一口氣全湧上了心頭。
如今的我了解到,他——那個拚了命想要保護我的濫好人曾說過的話,我應該曾經擁有過不同的生存方式。我的過去的確曾有過好幾個分歧點,應該曾有機會能夠迎接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結局才對。如果我不曾偏離軌道就好了,如果能夠早點發現就好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時,我正發出宛如要將喉嚨撕裂般的狂叫。不斷地往下墜落。我們離地面愈來愈近,無法避免的死亡正逐漸地逼近。
我將珠子緊緊抱在懷中,希望藉此減少她的傷害。
我不確定自己的身體能夠有多少緩衝的效果,但是我十分清楚,我必須幫助她才行。我不能讓她就這麼死去。
神啊。
雖然我心中總是充滿怨恨,也從未向您祈禱過,不過神啊——
要我付出任何代價都行。如果您看見了,求求您,請救救她吧——
——此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烏爾莉卡,快救她們!」
同一時間,一陣巨大的灰色狂風朝著我們直掃而來。
「把她們兩人帶到安全的場所治療。」
一隻和牛差不多大小的大型犬接過命令離開後,亞夜花獨自一人皺著眉頭觀察著屋頂上的狀況。
半毀的校舍,手持巨劍的男人,而認識的人就倒臥在男人的腳邊,胸前還開了一個大洞。
「……真是悲慘。」
「喔——」
成島將劍扛在盾上,像是在打量對方有幾兩重似地看著亞夜花。
「你不是普通人吧,是『天秤』b的人嗎?我還以為你們不會插手呢。」
成島把注意力放在亞夜花那對左右顏色回異的眼睛上頭。
「原來如此……一半為生,另一半為死,而且能夠支使冥府的看門狗。能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呢,『隱蔽者』,北方的冥界神。」
「我也知道你是誰,塞爾維亞的遠古吸血鬼。」
「喔,想不到您竟然知道,真是我無上的光榮呢。」
「因為你或許是現存的吸血鬼當中,位階最高也最危險的人物。你至少轉換過兩次軀體,並且每次都進行了大屠殺。雖然『天秤會』的方針是只要不在這座城市中引發騷動,我們就不會出手干涉——但是你做得太過火了。」
亞夜花繼續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陳述著。
「我判定此為乙級事態,給予警告。你還是放棄抵抗吧。只要老實投降,還能獲得辯白的機會。」
「辯白?那根本沒用吧。只要被你們這群人列入黑名單,下場還不都是一樣。所以我當然要繼續大鬧下去,直到最後一刻。」
「——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處理了。」
在這一瞬間,她那嬌小的身體發出了足以震懾成島的殺氣。
「我就在這裡消滅你吧。」
「喔,看來您相當火大呢。」
成島將心臟被攫出而無力地癱在腳邊的軀體踢開,面露笑容地說著:
「該不會是為了這傢伙吧?畢竟如今的你也已經沒有讓死者復活的能力了。」
「…………」
「雖然你的能力不如過往,但畢竟還是司掌死者的女王,應該還擁有能夠干涉我們不死者的權力——」
成島用誇張的手部動作抵住自己的胸口。
「但是你無法把那樣的權力施加在我身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的存在歸屬在你的力量管轄範圍之外。我沒說錯吧?」
亞夜花像是默認對方的話一樣,始終沉默不語。
「也就是說,目前的你並沒有方法能夠阻止我。」
成島緩緩地將手中的巨劍舉起。
「我一直很想挑戰看看弒神是什麼滋味!我就陪你玩玩吧!」
就在他準備將劍揮落的瞬間——
我抓住了成島的雙腳。
「——你可別搞錯對手了,學長。」
我所擁有的少數特殊技能之一,就是飛檐走壁。
我能讓重力依照自己的意思來改變作用方向。
—並且能將該力量的影響轉移到我所觸碰的物體。
「什……什麼?」
完美的九十度,我和成島的世界瞬間逆轉。我們兩人手腳交纏,逐漸遠離亞夜花,並朝著圍籬的方向落下。
「你這傢伙——,」
成島的反應還是相當迅速,他立刻調整姿勢讓自己站穩,並同時準備再次揮劍攻擊。但我也抓准同一瞬間放開了手,重力頓時恢復成原本的作用方向,對方也跟著難堪地摔倒在地。
我趁機後退到亞夜花的所在位置。
「——在緊急狀況下,我就不跟你閒話家常了,沒有辦法能打倒那傢伙?」
剛才成島說過,亞夜花的力量對他無效。如果他所雷屬實,那我們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但是——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雖然這本來應該是烏爾莉卡的工作——你能夠稍微絆住那傢伙嗎?」
「我試試看。」
既然烏爾莉卡得照顧受傷的另外兩人,這份工作就得由我來做。我沒有資格拒絕。
「還有,等一下我會變得毫無防備,你得好好保護我。」
「難度還真高耶——了解!」
成島再次站起身來,緩慢地將劍重新握住。
「真是有趣的把戲。我應該已經捏爆了你的心臟才對……難道是我太小看你的治癒力了嗎?」
「… ……」
「算了,再多殺你幾次也無妨。喂!放馬過來。」
我抱著絞盡最後一絲氣力和體力的覺悟向前衝去,並在快接觸到對方的時候猛力向旁邊一躍。銀色的劍氣立刻將
我的殘影砍成兩半。
「搞什麼?直到最後,你還是只會躲嗎?」
我不理會成島嘲弄般的挑釁,再次拉出和他之間的差距。
無庸贅書,劍的攻擊範圍當然遠大於空手。如果我還不想放棄這場勝負,就得設法衝到他面前進行攻擊,這點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過。
但如今的現實條件已有兩點發生了變化,首先此刻的目的是在爭取時間,還有就是成島已經知道並對我的能力有所警戒。也就是說,我只要繼續假裝攻擊吸引他的注意,然後再持續閃開對方的攻擊,就算是達成目的。
—雖然聽起來理所當然,但敵人可不是會任由你擺布的簡單角色。
雙方互探虛實一兩回合後,成島似乎察覺到什麼,臉上露出鄙視的笑容: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名冢。從人類轉生為吸血鬼時,體質會發生許多變化,但當中有一項卻會被大幅強化,那就是使用魔力的素質。不過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就已接近超現實的領域,所以會有這樣的現象也不足為奇。」
「……… ,」
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我繃緊神經準備應戰。
「也就是說,我能夠以人類無法想像的速度和威力使用魔法。就像這樣。」
一陣惡寒竄過我的背脊。巨劍又再次發出淡色的光,和剛才造成校舍半毀的是同一招。
「這是凝結後的閃電——稱之為『雷霆』。你不會不知道它的威力吧?」
成島的攻擊目標——不是我,而是亞夜花。
我沒有任何思考的空隙,只能拚命她向前奔跑。不妙了,趕不上了——
「哎呀,你中計了。」
這一瞬間,我才猛然察覺原來成島從頭到尾都在設計我。他的目標是讓我像飛蛾撲火般衝進他的攻擊範圍。
我完全沒有閃躲的機會。銀色的光芒深深地貫穿了我的胸膛。
「這是順便送給你的,你就別客氣收下吧。」
「——嗚!」
哪嘎一聲,劍身發出扭曲的聲響。我的肋骨和肺部宛如遭到蹂躪般幾乎破壞殆盡。體內的感覺就像是炸彈爆炸一樣,痛苦令我的視野開始扭曲。
可惡,好痛,痛死我了,我受不了了。如果能就這樣死掉,可能還輕鬆點。
——可是我還不能死。
我繼續踏出腳步向前逼近。成島則是訝異地睜大著眼。
「為什麼……你不會死?」
此刻巨劍仍筆直地插在我的身上,唯一外露的只有劍柄。
「抓到你……了。」
我露出無力的苦笑,手緊抓住成島的手腕,開始控制重力。
「混帳東西!」
成島的斥罵聲就在視野開始傾斜時傳來。我感覺到體內的劍刀正在聚集力量,看來他打算直接施放魔法,把我跟亞夜花一併解決掉。
現在還來得及讓他的攻擊偏離軌道嗎?或是我可以用肉身來接住這波攻擊?
瞬間我做出了判斷。兩種方法都不可能。
既然如此——只有壓制住攻擊了,即使必須賭上我的性命。
「——你是玩真的嗎?名冢!」
我集中意志,全力將巨劍即將釋放出的雷電反推回去。或許憑一個半吊子的半神根本無力挽回,但我仍不放棄。
即使多爭取一秒也好,亞夜花——由我來保護。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在呼應我的咆哮一樣,毀滅性的劇烈爆炸隨之而起,我的眼前頓時陷入一片空白。
「……怎麼樣啊,名冢?」
在瀰漫著焦臭味的煙霧之中,成島露出勝利的笑容。
「了不起吧,這就是我的『雷霆』。」
在巨大能量引爆的波及之下,以鋼筋所建造的巨大校舍此時已有九成左右化為瓦礫堆,簡直就像是受到空襲之後的慘狀。
「不過,唔,為什麼你——」
咳、咳。對方狂咳不止,但卻不願閉上嘴,就像是要將疑惑全數吐出來一樣。
「為什麼你還能站著?」
——沒錯。
我的雙腳依舊直挺挺地站著。但成島卻是全身焦黑地倒臥在地。
事實上,連我自己也記不得剛才我到底做了什麼。從眼前的狀況判斷,我應該是將成島所發出的『雷霆』原封不動地彈回了成島身上。
我完全不認為自己擁有這樣的本事,但結果確確實實地擺在眼前。
「即使心臟被挖出來,你還是有辦法活著。你到底是什麼身分?」
「啊,關於這個嘛,我想是因為她的關係。」
我將視線移到那位以少女姿態存在的冥界神身上,她正緩緩地朝我們的方向走來,臉上的表情和平常無異,依舊毫無起伏。
亞夜花在我身上施加『守護咒』時,曾經這麼說過:
『我已經固定住你所存在的相位。因為因果已經分離,所以你不會再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
聽起來實在是有夠難懂的解釋。簡單地說,就是她為我施加了避免墮落為不死者的預防措施,但其實應該有更簡單的說法才對。『不會再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說穿了,即是表示在守護之力仍有效的時間內,『無論受到任何傷害都不會死』的意思。
「啊,我現在才真的體會到,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神呢。」
即使聽見我的誇獎,亞夜花依舊面無表情地低著頭。
「乙級事態。已確認對方企圖抵抗,接下來將把逮捕對象更改為處分對象。」
亞夜花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對成島發出宣告。
「……你想怎麼做?半吊子的攻擊可是奈何不了我的喔?」
到了這個地步,吸血鬼仍是一副嘲弄著他人的戲譫表情。方才被『雷霆』擊中而炭化的皮膚也正以極為驚人的速度再生著。
「契約修正完成。塵歸塵,土歸土。你也從不死者恢復到原本的樣貌吧。」
「喂喂,我不是說了嗎?你的力量是影響不了我的——」
就在這一瞬間,成島的表情突然僵住。因為他的身體正從邊緣開始逐漸地崩解。
「……身為『隱蔽者』以及死者女王的我,雖然擁有干涉生死的權利,但在能力的行使上卻有一項限制。」
想必就是先前亞夜花曾解釋給我聽的限制吧。她淡淡地繼續往下說明:
「那就是無法將能力施加在『勇敢戰鬥的對象』身上。因為戰士的靈魂是戰爭女神所管轄的領域,因此無法將戰魂置於我的管轄範圍內。」
「……但是我過去也曾當過好幾百年的傭兵,為何還是會被你控制?」身體逐漸消失的成島不解地問。他的聲音中聽不出恐懼,只是充滿困惑。
「很簡單,因為如今的你已不再是戰士,就是這樣。」
成島反覆地眨著眼睛——接著拉開嗓子大聲狂笑。
「啊——哈哈哈,原來是這樣,是這麼回事啊。你說得沒錯,確實沒錯。我除了贊同之外無話可說了。」
不再是戰士,意思是什麼呢?
我想,或許是他停止戰鬥,或是喪失鬥志的意思吧。在我眼中看來,成島百分百是個令人畏懼的戰士。可是——在這傢伙的內心裡,或許早已浮現了不需再戰,或是戰敗也無妨之類的念頭。
「……喂,你到底是為何而戰?」
我十分清楚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但成島卻瞬間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接著自滿地揚起唇角。
「廢話,當然就是把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殺個精光。」
「是嗎?」我淡淡地答了一句。我並不認為自己可以讓他說出真心話,而即使他當真願意吐露,其實也不代表任何意義。這傢伙和我戰鬥,而獲得勝利的是我,事實就是如此。
崩解的速度漸緩,但仍確實地進行著。
「再見了,名冢天人。我早一步在地獄等著你。」
吸血鬼最後聲調高亢地笑了一聲,就這樣結束了長達數百年的生命。
結束了——應該是吧。想到這裡,我立刻像是虛脫般無力般直接癱倒在地。
「——雖然你說了那麼多有的沒的,但你還是來幫我了。謝謝你。」
「……是駒井先生把狀況告訴我的。當遠古的吸血鬼開始在暗處活躍時,我們就有採取行動的理由。我聽說你和那個叫做國府田珠子的女孩跑到了學校里,我才會順便過來看看情況。」
面無表情加上平靜無波的台詞。但此刻的亞夜花看起來卻有種快哭出來的感覺。
「索拉和珠子呢?」
「我把她們送回宿舍療傷了。」
亞夜花
想了一下,又繼續補充說明:
「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萬那說她會幫忙治療。」
太好了,我露出放心的笑容。辛苦總算不至於毫無代價。
如今只剩下一個疑問。雖然我有些害怕……但卻是個不可迴避的問題。
「那……接下來……我會變成怎樣?」
「…………」
亞夜花噤口不語.當下我理解了一切。
「我沒救了,是吧?」
「……我所施予的守護之力正逐漸減弱,很快就會完全消失了。」
這樣啊。亞夜花的力量對於『勇敢戰鬥的對象』是不適用的。而胸口開了一個大洞的狀態下,一旦『不會死亡』的效果消失,結局當然只有一種。
但我並沒有比想像中來得動搖不安。或許只是因為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吧。
「原本我的守護之力應該還可以撐得更久才對,只要為你進行救命措施,應該就能延長生命……但是,為何你還是戰鬥了?」
「因為我認為有戰鬥的必要。如果我逃避了,索拉就無法得救——你不要一副苦瓜臉嘛。」
「……我才沒有。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說得也是。但無論有沒有你的幫助,我想我都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我苦笑地說。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擁有不死之身的話,我想應該會更肆無忌憚吧。所以亞夜花才會刻意用那麼曖昧不明的說法,一再地提醒我千萬不要戰鬥。
「如果不要和成島戰鬥,搞不好我就不會死了,但是那麼一來,我就幫不了任何人。現在我可是覺得很滿足呢——嗚。」
當我試圖站起來時,腳步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啊——」
亞夜花急忙伸手想要扶住我,但體力同樣不支的她無法支撐住我的重量,結果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地。
我戚覺得到體力正急速地從體內流失。頂多只能再撐個幾分鐘吧,我想。
我翻過屋頂的圍籬,將眼前的景色盡收眼底。溫柔的晨曦正照耀著實尋市的優美風景。
「對了,你站在這裡沒問題嗎?你不是說你有懼高症?」
「……其實我並不害怕高處,我討厭的是從這個位置所看見的風景——因為延伸的街道等於是人們活動的象徵。」
學校的屋頂是個視野非常好的地點。而中立國宿舍的二樓雖比不上這裡,但也是個適於遠眺的好地點。
「為什麼?我覺得是很漂亮的風景啊。」
亞夜花像是在想些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話說出口般沉默了半晌,最後才終於緩緩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個相當年輕又愚笨的神。」
我閉上嘴專注地聆聽。
「她很喜歡人類,因為人類充滿活力,又喜歡作夢,是種令人百看不厭的存在。但是某一天,她等同被放逐一樣,被送到了一個被霧和冰所籠罩的灰暗世界,那裡是死者的國度。一旦到了那裡,就等於必須負責處理因病死、意外死亡等各種不幸的死因而來到當地的死者。而毫無怨言地努力做著份內工作的她,立刻就遇上了一面難以突破的障壁,那就是在不合理的狀態下死亡的人類,始終無法放下的怨念與悲情。而這些負面感情……會直接投射在他們眼前的管理者,也就是負責掌管死者的她身上。她後來發現,存在於生死夾縫中的自己,以及象徵著生死的那雙顏色不同的眼睛,竟被人類所忌諱著。」
亞夜花提到了『愚笨的種』。我能夠想像,她努力地尋找自己能為死者做些什麼而四處奔波,但最後的結果卻讓她感到心碎,也能想像這一切最終會走向什麼樣的結果。得以永恆存在的神,到頭來也無法為有限的生命做任何事。
「最後她終於對『為死者做些什麼』一事戚到精疲力盡。此時她想到,只有從對方身上得到『對等的交換條件』時,再為對方做同等價值的事就行了。只要維持僅有施與受的關係,就不會對他人抱有期待,也能夠在不傷害人和不會受傷的情況下活下去——後來又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她來到了人界並開始在此地生活。可是此時的她卻已對人類還有這個世界徹底失望。人類在世時愈是幸福,死後的憎念就會愈強,也因此幾乎全世界的人都相當地憎恨她。每當從人類所構築的風景中看見他們的活動時,她就會想起這些塵封的記憶。」
所以亞夜花才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並且堅持不願搬到視野良好的二樓——原來是這麼回事。外界充斥著憎恨自己的人,也因此她才會極力避免與外界有所接觸。
「——這樣的生活真是寂寞。」
我忍不住插嘴。
「雖然我覺得她並不希望得到同情……但我還是覺得,這段故事聽起來讓人覺得很寂寞。」
亞夜花沒有響應,休息了一會兒後繼續接著往下說:
「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個半神半人。這個人似乎很想遠離自己屬於神的部分,努力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活下去。而她因為厭惡人類,因此也刻意地疏遠這個人,但不知為何,卻又同時對這個人產生了親近戚。這個人希望能被埋沒在人群中,甚至還表示自己也曾受過人類的迫害。一時之間,她覺得自己和這個人似乎有某些類似之處,但是……她的認知卻遭到了背叛。」
「……….」
「事實上他們兩人根本一點都不像。這個人嘴上說想要安穩地過活,但卻從未停止幫助其他人。而且竟然完全不求代價,只是一味地為了人類無償地付出——不,若說這兩人不像也不算正確,應該說,這個人是她的理想。」
「……理想?」
「她曾經希望能持續地與人類接觸,偶爾也從人類身上得到感謝,成為這樣的神曾經是她的理想——所以她相當憧憬這個人,因為對方走在自己早已放棄的路上,成為半神的道路。」
「……她對這個人評價太高了啦。」
我小聲地吐槽。我從未想過,原來亞夜花是這麼看待我的。
但是,如今我終於了解,為何自從我拆下窗簾的那天起,亞夜花就對我敬而遠之的理由。因為她對於我和她之間存在的差異感到恐懼。當亞夜花試著要接納我的時候,我拒絕了她。當時的她應該不是生氣,而是——受了傷。
「她相當迷惘,究竟應該逐漸疏遠這個與自己無關的人,還是應該助他一臂之力,並且在一旁守護著對方——但最後她還是沒有做出選擇。她既害怕與對方面對面,另一方面又期待著自己或許能為對方做些什麼。猶豫不決的結果,終於招致了最壞的結局。」
亞夜花的話到此結束。
我的手腳已經無法施力,看來最後的時刻已經離我不遠了。
「喂,我死了以後,還見得到你嗎?」
「……見不到。因為包括我在內,眾神的力量都逐漸在減弱當中,也因此導致人類世界以外的異世界愈來愈不安定。」
回歸於虛無?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不留一絲痕跡,究竟會是怎樣的戚覺呢?想到這裡,胸口的恐懼竟開始膨脹。而此種壓倒性的情緒就在極短暫的時間內,將我的心以及刻意逞強而來的堅持,一點也不剩地啃食殆盡。
啊啊,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嗎?好想大叫。好可怕,我的恐懼幾乎已無法形容。——……可是,我在想……
即使面對死亡,在這最後的時光,我還是必須笑著活到最後一刻。
「既然如此,就拜託你幫我傳話給那傢伙,那個想要獲得眾人感謝的神——告訴她,這裡就有一個。」
「有一個……什麼?」
「有一個對她抱著戚謝而死去的傢伙——我很謝謝她。」
這一刻,亞夜花浮現了我從未看過的,任何詞彙都無法形容的表情。
嗯,光是能夠看見她這樣的表情,我的努力就有了相對的價值。
再一會兒,我的時間就要用盡了。結果,我還是無法以一個平凡人類的身分安身立命。我依舊盲目地多管閒事,最後也因此失去了生命。
不過——或許這樣也不錯。此時的我已經能夠這麼想。
就在這裡,我確確實實地活過了。
『——阿門。』
「…………」
什麼——?剛才是怎麼回事?
『你確實以人類的身分努力地活過了。』
有聲音?不,聽見的不是我的耳朵,而是在我的內心響起的。
當我正想詢問一旁的亞夜花是否也聽見時——我呆住了。
因為亞夜花正睜大著雙眼,表情寫滿驚訝。
「……天人,你的胸口。」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傷口,嘴巴也跟著張得老大。
原本被成島貫穿,連心臟都被攫
取的胸口,衣服仍然滿是血漬,但是——傷口卻完美無缺地癒合了。不知何時開始,我已經可以感受到心臟強力的脈動。
「為、為什麼?你又做了什麼?」
「不,不是我……能夠做到這種事的,我想只有——」
「只有誰?」
亞夜花轉為沉默,然後輕輕地吐了口氣。
「運氣恰巧站在你這一邊——我們走吧,回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