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疑心之芽(1/2)
隔天,星期日。
「……你要一起來嗎?」
「要。」
亞夜花望著我的表情,就像是在問「有什麼問題嗎?」似的。
「呃,我只是覺得,或許你不太適合像這種需要到處走動的工作,而且接受委託的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所以我想你不用勉強跟來也沒關係……」
亞夜花用沉默回應我的話。此時的她早已做好了外出的準備。服裝是皺褶滿布的運動褲和T恤,光鮮亮麗度零分。
算了,既然她這麼想和我們同行,我也沒有阻止神的權力。
烏爾莉卡跑來轉告我安潔等人已經準備好之後,我便和亞夜花前往玄關,卻在那裡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咦,耕太,你要出門嗎?真難得耶!」
「今天我也要一起去。」
「一起去是指……和我們一起?為什麼?」
「讓我來回答吧!」
用響亮的聲音回答的蕾娜,忽然從耕太的身後窟出頭來。
她緊緊地抱住耕太,然後逕自地繼續說著:
「蕾娜和耕太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放開我啦!重死人了!」
看起來不太像是好朋友之間的對話。
「今天真是熱鬧呢。那麼,我們就出發吧:
安潔無視兩人,用穩重的語調催促著,於是一行五人便浩浩蕩蕩地步出了中立國宿舍。
「今天的行程是?」
「理想的狀況是至少可以回收兩本左右。」
昨天從造訪的古書店裡成功回收了一本魔法書,並且從店家處確認了已被轉賣掉的書的去
向。
然而狀況並非如此樂觀。
「接著我們應該會造訪魔法師工房,並且與對方進行交涉,不過我想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我們就視狀況隨機應變吧。」
對於古書店而言,無論是安潔或是其他的魔法師,只要願意付錢就是客人,相較之下要買回魔法書並不是難事。但是,今天恐怕得直接和魔法師進行交涉,加上對方必定是有需要才會花錢購入魔法書,所以還是不要天真地認為對方會輕易地把書讓出比較好。
「工房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是魔法師作為據點的場所。該怎麼說呢……如果要解釋的話,就像是個人專用的研究室。」
「已經確定買家的身分是魔法師了嗎?搞不好是一般人為了興趣之類的理由,而錯買了魔法書也說不定……」
「那種狀況發生的可能性是相當低的。因為一般人看不懂魔法書的內容,另外某些特定的魔法書,也會主動挑選能夠閱讀的對象。」
「原來是這樣。」
先前的事件確實就是由書挑選出閱讀者。原來那算是相當少見的例子啊!
安潔和我走在隊伍前頭,面無表情的亞夜花則是靜靜地跟在我的身後,最後才是情緒依舊亢奮的蕾娜和臉上寫滿不悅的耕太並排走著。如果將整體的熱鬧氛圍和所有人的好壞心情打散重新等分的話,正好能成為一支均衡的團隊。
「亞夜花,你還跟得上嗎?如果快不行了要早點說喔……耕太呢?你沒問題嗎?」
「……我沒事。」
兩人在缺乏運動的程度上相去不遠,但耕太看起來似乎比亞夜花好些。這應該是體力和意志力的差距吧。
「如果真的走不動了,我可以背著你走,老實告訴我就行了。」
「不用了,丟臉死了。」
耕太有些不屑似地皺起了眉頭。另一頭的亞夜花則像是心中糾結似地,想說些什麼卻又難以啟齒。
「好,只剩一小段路了,大家加油吧!」
「喔——想不到天人還挺會為大家著想的嘛——」
始終在一旁看著我們對話的蕾娜,有些佩服似地說道。
「簡直就像囉唆的老媽子一樣。」
「……你的讚美真是令我哭笑不得。」
不過這女孩竟然還知道老媽子這種詞彙,你的日文也太好了吧!
我們沿著街道走了一陣子後,便走出了住宅區,並沮開始朝著山區的方向前進。這裡屬於人煙罕至的偏僻地帶。
「從地址上來看應該在這一帶才對……是哪裡呢?」
魔法師的家也不會掛招脾吧。當我還在思考時,耕太忽然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知道在哪裡。」
他的視線落在空地的某個角落。
「你真是優秀呢,耕太——蕾娜,你也試試看!」
「遵——命。」
蕾娜向前一步,並且將手放在眼前。
——此時,前方忽然緩緩地浮出了一間小屋。
「對方用魔法將小屋藏了起來。因為魔法師並不喜歡自己的工房在人前曝光。」
亞夜花淡淡地為我做了說明。原來如此,這也算是魔法師的堅持吧。
「那就登門打擾囉——咦,哎呀?」
蕾娜伸手握住門把並試著轉動,但卻只聽見喀嚓喀嚓的聲響,門絲毫沒有被打開的跡象。
「老師——這扇門也被施了封印術——」
「那是當然的。只要是不想被打擾的人,理所當然都會把門上鎖。我感覺得到裡面有人,總之先打招呼——」
正當安潔話說到一半時,忽然轟然一聲一門扉脫離了原本的位置。
「喵哈哈哈哈!你以為這種程度的封印能夠將蕾娜大人擋在門外嗎?真是笑死人了!」
「…………」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啞口無言,唯有安潔黯然地仰天長嘆。
「怎、怎麼回事——!」
有個身著寬鬆服裝(類似長袍之類的衣服)、一臉寒酸的男人,氣急敗壞地從小屋裡沖了出來。
「啊——呃,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啦——啊,請你先冷靜下來。」
當我試圖用自己缺乏說服力的話語來向對方解釋時,對方已經搶先用視線掃過我方所有人,並且「嗚」地發出驚叫聲後,立刻轉身朝著小屋的後頭跑去。
「他跑掉了!」
「那是當然的,都怪你二話不說就把人家的封印給拆了。」
耕太默默地在一旁吐槽蕾娜。
「……該怎麼辦呢,安潔小姐?」
「…………呃——得先為我徒弟的不當行為向對方道歉才行。」
就在我們面面相覷的時候,遠處傳來了警車的瞽笛聲。
實尋市內籠罩著所謂的認知修正結界。當一般人看見『超乎現實的景象』時,腦中的記憶就會被結界所改寫。
然而即使有結界作為防火牆,但仍僅限於目擊非現實或常識所能理解之範圍的景象時,結界才會發揮效果。因此,即使狀況是由非常識範圍內的手段所引發,但只要實際發生在眼前的為一般性現象,結界便不會發揮效果,而人們雙眼所看見的畫面也會就此留在腦中。
「嗯——我還是聽不太懂耶?」
蕾娜一臉不解地歪著頭。
「簡單來說,即使是用魔法所引發的狀況,連帶造成的爆炸聲和被破壞的門,都會留在目擊現場的人們的記憶之中。」
「怎麼會……太過分了吧!」
「過分個頭啦!而且明明就是你造成的耶!」
看起來似乎是附近聽見爆炸聲的鄰居撥一一〇報警的樣子,而我們則是被當成了擾亂安寧的滋事分子處理。是哪間學校的學生?又是如何將爆竹或煙火拆解並且取出火藥的?面目兇惡的警察轟炸似地逼問我們這些問題,所有人也因此陷入精疲力盡的窘況。
當我們好不容易從瞥局被釋放時,早已是過了正午好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順帶一提,我們並非是無罪釋放(事實上本來就不應該無罪),而是打電話給警察的上層,並且將狀況據實以告後,對方才願意放我們一馬。由於行政組織的各個重要單位里都有非人者的存在,因此他們會對『天枰會』採取協助的態度。加上『天秤會』原本就是立於頂點的組織,因此接到高層長官(不知道是否為人類)來電關切的警察,理所當然也不得不讓步。
「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得快點幫安潔小姐她們找書才行……」
我吐了一口氣,重新調整心情。
此時,我忽然發現蕾娜不知何時竟消失了身影。
「——那傢伙跑哪去了?」
我轉頭向亞夜花探問,她則是一語不發地指著街道對面。
她所指向的地方是一間遊樂中心。在次娃娃機發出的吵鬧電子音樂之中——蕾娜正將臉湊近其中一台機器,並且專注地注視著機器里的獎品。看來她的目標似乎是其
中一隻貓咪布偶的樣子。
我走到她的身旁,一把揪住她的脖子。
「拜託你不要一個人亂跑好嗎!」
「……天人,你知道嗎?」
「什麼?」
「魔法當中有著能夠魅惑人心,並且加以控制的法術。現在的我就像是中了那種魔法一樣……」
蕾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布偶,但口中仍持續地呢喃著:
「我聽得見聲音。」
「聲音?」
「我說我聽得見天上的聲音!沒錯!這一定是要蕾娜把眼前這個布偶的可愛之謎解開的聲音!身為一個魔法師,我絕對不能放著它不管!」
我靜靜地嘆了口氣。如果逐一針對每句話吐槽的話,我的吐槽計量表可是會破表的。
此時唯有機器正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啊啊啊……蕾娜的貓咪——貓咪——」
「那是店裡的東西,不是你的。」
「這種事不到最後怎麼會知道呢!只要我用轉移魔法——」
「那根本就是明顯的犯罪行為嘛!總而言之,我們得趕快和安潔小姐取得聯絡並且會合才行,你給我安分一點。」
「好——啦!啊,對了,蕾娜肚子餓了!」
「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嘛!那你還說『好——啦』!等大家會合之後再吃啦!」
我的頭愈來愈痛了。
目前我和安潔是處於分開行動的狀態。
現行犯蕾娜以及當時負責帶路的我(加上亞夜花)為了收拾殘局,只得乖乖地跟著警察走,而安潔和耕太則留在現場繼續完成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回收魔法書。後來在兩人的努力下,總算與工房的門被拆掉的苦主達成協議,成功地以交涉的方式取回了魔法書。
「啊,剛好有簡訊傳來了……」
雖然安潔並沒有手機,但卻能夠和我傳簡訊。這是因為她能運用魔法創造出文字檔案,並且直接將檔案匯入通訊網絡之中。看來魔法也會隨著科學發展而進步呢。
「喔——老師說她要和耕太一起吃飯呢!」
蕾娜撲到我的背上,用壓住我的姿勢拼命地偷看我的手機。
「……你靠太近了!」
亞夜花面無表情地警告著對方。然而已經徹底了解和蕾娜抬槓只是浪費唇舌的我,決定省下這無謂的力氣。
「這個嘛,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先去覽飯的意思囉!」
「我知道了啦!」
反正只要在會合前填飽肚子,就能合你的意了吧。
「別擔心!蕾娜一點都不挑食喔!日本料理也完全沒問題!無論是喬麥面、納豆、生魚片、炸物、不會迴轉的壽司,還是懷石料理,通通來者不拒!」
「等等,你身上有帶錢嗎?」
「嗯?說到鐘的話,就是那種用力敲會咚——地發出聲音的東西吧?」(譯註:日文中「錢」和「鍾」同音。)
「我已經懶得吐槽了……亞夜花呢?」
「…………帶著錢包會增加身體的重量負擔,導致體力受到侵觸。」
「……看來大家的午餐只能吃漢堡了。」
讓我瞧瞧,今天我帶了多少錢呢?
「什麼!我還期待著利用用餐時間,好好地學習日本的風土民情呢……既然如此,我們就來好好聊聊龍太少爺的優點,當成對我的補償吧!」
「才不要。」
「咦——那到底要聊關於龍太少爺的哪方面你才願意?」
「…………」
……我不行了,頭痛欲裂。
和耕太相比,這傢伙也是怪人,只是怪的方向不同而已——我不禁如此想著。不,應該說我不得不這麼想。
魔法師當中果然有許多怪人啊!
◆◆◆
在我的面前放著蔬菜沙拉和熱騰騰的奶油義大利面。白色的盤子並非標準的圓形,而是以奇妙的扭曲形狀呈現。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時尚』吧。
「趁熱快吃吧,還是你不喜歡吃義大利面?」
安潔一邊用十分熟穩的動作使用叉子,一邊提醒著我。
「沒那回事……」
店裡有許多年輕女性來回走動著。這裡是咖啡廳——然而這種店的氛圍卻始終無法讓我適應。如果是拉麵或漢堡的話,我倒是能夠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
「平時在宿舍里都吃些什麼?」
「主要都是吃天人做的各種料理。」
我將義大利面送入口中,口感柔和,帶著些微奶香的奶油替立刻在嘴裡暈散開來。
味道不差——但是我還是比較偏好天人所做的口味。畢竟宿舍吃得到的料理不只是義大利面,每一樣都有著這般溫醇柔和的味道。
這麼說來,自從天人來了以後,外食的次數就減少了很多。因為自己也跟著不想刻意花錢到外面吃飯的緣故。
「我可以感受到宿舍里那股融洽的氣氛呢!」
安潔微笑地說著。
「眾神之中只有你一個人類,不會覺得難以自處嗎?」
「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平時我鮮少意識到這個問題。只要沒人刻意提起,自己也不會記得只有我是人類這件事。
畢竟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住在這間宿舍里。
「那樣很好,代表你對於現在的生活並沒有任何不滿。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想問關於自己父親的事?這麼一來,不會想起什麼痛苦的回憶嗎?」
「嗯,我還是想知道。」
我點點頭。
「我的父親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現在說得再多也都是白費力氣。只是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關於父親的事,所以如果有人認識他的話,我覺得能從對方口中聽到一些父親的事也不壞。」
——我並不是非得談這件事不可。
我像是想為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協調感尋找一個出口似的,嘴上不斷地呢喃著。
「說得也是……雖然我並沒有見過他很多次,但我非常關心你父親所做的研究。」
「你說的研究是指什麼?」
我雖然繼承了父親所遺留下來的書卷,但卻沒有在裡面發現任何關於研究的資料。就連哥哥也說他沒聽過這件事。
「……剛才我不是和一位魔法師進行了交涉嗎?你認為他的實力如何?」
是指那個大門被蕾娜破壞的倒霉傢伙吧。突如其來的狀況令他驚慌失措,後來在安潔連聲道歉和好言安撫之下,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冷靜狀態。
「我想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憑我也能夠壓制住他。」
我毫不考慮地說出真實的感想。
「說得也是——那麼,你和他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從努力的情況來看,由於年齡的關係,他占了上風。那麼應該說是資質的差異嗎?如果真是如此,所諝的資質到底是指什麼?」
安潔忽然放慢了說話的速度。
「——簡單來說,這就是你父親的研究主題。」
「資質……也就是說,是魔法的使用與人體之間的關係?」
「正是如此。使用魔法的人類身體上究竟會發生何種變化?而效果的強弱,也就是所謂魔力的強弱又是從何界定?你父親的研究正是將這些內容建立起一個體系,並且加以統整而成的。」
舉例來說,就像是分析一位優秀的短跑者,究竟是使用何處的肌肉來進行跑步的動作一樣。這樣的研究並非僅局限於單純的知識,也可能應用在強化能力之上。
「研究主題本身就已經相當值得注意了。如果能夠提出實質的成果,對於魔法的進步必能有相當大的貢獻。然而遺憾的是,他在還沒完成研究前就不幸過世了,資料也不知去向,使得這項研究就此化為泡影。」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胸口深處忽然感到些許的不快。
怎麼回事?她說錯了什麼嗎?
「而你擁有更勝於父親的資質。如果你覺得自學所能獲得的知識已來到了極限,我也可以為你準備更好的學習環境……」
安潔的聲音無法清晰地流入我的耳中。
又是那種感覺。我不禁回想起來,昨晚和蕾娜談話時,心裡也曾有種類似的不協調感。
無論是蕾娜的話,還是安潔此刻所說的話,都沒有特別不對勁的內容。
既然如此,果然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的父親死了,已經不在人世的這個話題,確實會觸動我敏感的神經。但是,這早已是我瞭然於胸的事實。如今即使被拿來當作談話的題材,我也不會再感到排斥……照理講應該是如此才對。
但是為什麼又會——
「…
………!」
我的世界在剎時間忽然凝結。我找到了答案。
「怎麼了嗎?」安潔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既遙遠又模糊。
我已經失去了回應的餘力。身體裡的汗腺瞬間全數開放,一股難以形容的反胃感與惡寒竄向全身。
沒錯。認識父親的蕾娜和安潔兩人談論著父親的死,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為父親確實已死。他是被殺死的。我能確定,因為當時我就在現場。
但是我並不知道詳情。
——父親究竟為何而死,又是被誰所殺,這些事我一概不記得了。
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以及自己的雙眼所見到的一切,都從記憶當中無聲無息地消失。
而且直到這個瞬間為止,我都未曾察覺自己處於記憶喪失的狀態中。
為什麼會這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的視野忽然開始扭曲變形,甚至令我噁心想吐。宛如腦髓被一把揪住,還被用力地搖晃般的感覺。
「——記憶的封印到現在還有效嗎?」
我似乎聽見對方低聲說了些什麼,不禁跟著抬起頭來。
「……你說什麼?」
「哎啊,你的臉色好差喔!是不是很不舒服呢?」
「安潔!你剛才做了——」
我試圖起身,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我失去了平衡感,用力抵在桌上以支撐體重的手劇烈顫抖著,餐具也喀啷喀啷地霣動起來。
店裡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我們身上。然而安潔仍舊不慌不忙地將叉子輕放在桌上,臉上露出從容的微笑。
「既然耕太的身體不舒服,我們今天就到這裡結束吧。我來聯絡天人先生,請他過來接我們。你就好好地休息吧。」
***
「……你覺得呢?」
「身體應該沒有異常狀況。我想或許和心理因素有關。」
「我想也是。」
聽完亞夜花的說明,我贊同地點了點頭。
耕太看起來就像是受到某種打擊一樣,但問題是他完全不願意告訴我們——我一邊如此思考著,一邊將視線移向低著頭從我們身後走過的耕太身上。
接到安潔的聯絡後,我便前去和兩人會合,然後帶著身體忽然感到不適的耕太回到宿舍。但因為本人從頭到尾只說了句『不要管我』,讓我也無從釐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歡迎回來一咦?」
耕太完全無視於出來迎接我們的烏爾莉卡,只是默默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耕太怎麼了嗎?」
正巧來到玄關的龍太摸不著頭緒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今天因為耕太的身體不舒服,所以回收工作就提早結束了……他本人什麼都不願意說。」
「喔——這樣啊。還是辛苦你了。」
龍太說完,便在玄關換穿外出用的鞋子。
「你要出門嗎?」
「我約了女孩子見面。」
輕笑著丟下一句「再見囉!」之後,龍太便和走進宿舍的我們錯身而過,逕自離開了宿
舍。
……嗯——他不是看到了耕太不對勁的模樣嗎?對耕太多關心一些會比較好吧?
不過畢竟他並不是耕太的親哥哥,平時兩人的感情也沒有特別融洽,因此碰上這種情況時,恐怕也無法奢望龍太付出更多的關心吧?
「還是不要介入比較好吧……」
我帶著幾分難以釋懷的心情,開始借著思考冰箱裡的食材、超市的特賣和晚餐的菜單來切換心情。
◆◆◆
父親慌忙地衝進了房裡。
後方的入侵者正逐漸地逼近。
一頭金色的獅子出現。接下來——
接著出現的記憶片段是哥哥龍太。獅子撲向龍太。
時間是夜晚。地點雖然無法辨別,但很可能是室外。
周圍沒有其他人在。
你是誰?自己對眼前的青年探問,但他只是回答了這麼一句話:「我是你父親的使魔。」
在沒有開燈的昏暗房間裡,我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後整個人躺倒在床上。
從這裡開始的記憶是連續的。我被帶到中立國宿舍,接著就在此處生活至今。
我並不討厭研究魔法。
能夠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事讓我感到快樂,能夠做到原本自己辦不到的事也令我覺得欣喜。
然而,我認為自己並不具有將人生全數奉獻於研究上,如同執念般的堅強意志。因此,每當我閱讀前人留下的書卷時,我總會對他們的這股執著心自嘆弗如。如果我也擁有這股能夠成為自我核心的強韌意志,必能毫無迷惘地將魔法師的名號冠在自己身上。
我和父親之間,就僅僅靠著這條名為魔法的細線相系。
我之所以會走上學習魔法的這條路,就是因為依稀記得父親身為魔法師之故。而當我聽聞父親的成就,以及他很可惜地在半途中斷的研究時,或許也間接加強了促使我與他走上同樣道路的決心,也許『繼承父親遺志』,的信念將會在我的心中萌芽——我曾經默默地期待過這一切的發生。
然而,最後出現在我心中的——竟是與信念絲毫沾不上邊的嚴重記憶缺損。
我連父親喪失生命的瞬間都記不得。
他究竟被誰所殺,又是為何遇害,這些畫面都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
——為什麼會這樣?
「……你真的沒事嗎?」
安潔語帶關心地問著,並且露出擔憂的神情。
「如果還是有些勉強的話,今天就留下來休息吧。」
「我沒事。而且我已經準備好了,走吧!」
一夜過後,我主動到門口與三度來到中立國宿舍的安潔和蕾娜會合。
說昨天發生的事對我絲毫沒有影響是騙人的,但是,至少心情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搖擺不定了。而且——我還有好多未解的疑惑要向安潔問個清楚。
「今天——天人和個性有些陰沉的那個神,沒有要一起來吧——」
「他們是學生。」
我簡短地回復了蕾娜。
由於今天是星期一的緣故,身為正常學生的天人必須乖乖地到學校報到。亞夜花雖然算不上是正常學生,但如果不是和天人一起行動的話,她是不可能獨自外出的。
至於我,原本就沒有去學校的打算,自然不會有任何問題。
「所以,嗯,就由她來代替天人——」
「由我由我由——我烏爾莉卡,來幫忙大家!」
嬌小女僕高舉雙手興奮地又叫又跳。據說是今天不克參加的亞夜花指示她過來的。雖然我並不希望又有狀況外的人跑來攪和……但是決定權不在我身上,所以也只能接受這樣的安排了。
今天就由包括我在內的四人前往回收魔法書。
在上午時間還算早的時刻,我們就已經找到了一本魔法書,於是眾人便在公園稍作歇息。
除了原本名號就十分響亮的『天秤會』外,神想學協會的名號似乎也發揮了不小的效果。
在不擾亂秩序的前提下,這座城市對於魔法師是採取所謂的寬容策略。因此在這座城市裡可以見到聚集結社的魔法師組織,或是無特定所屬,如同一匹狼般的魔法師。但他們全都在神想學協會的控管名單之內。
加上安潔莉卡的交際手腕十分高明,因此回收作業幾乎是在毫無糾紛的狀況下順利地進行著。
——不過昨天蕾娜的破壞行為得另當別論。
烏爾莉卡和蕾娜似乎與公園裡玩耍的孩子們十分投緣的樣子,一群人就這樣和樂融融地打成了一片。我想應該是精神年齡相近的緣故吧。
我和安潔則是在板凳上比鄰而坐。
從外表年齡來看,安潔和哥哥還有弓虎相去不遠。但若論及能力的話——此刻的我實在無法作出定論。
雖然我對於辨識非人者的能力有著一定的自信,但這樣的自信卻難以套用在安潔身上。簡而言之,我無法確定她究竟是純種的人類,亦或是擁有足以將非人者的氣息完美隱藏住的髙神格者。無論她究竟屬於哪一邊,至少我能夠肯定……她對於魔法的精通程度絕對遠超過此刻的我。
以上就是我目前對於安潔所抱持的印象。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如果不舒服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
「嗯……」
安潔的笑容始終穩重而溫柔。但也因為她總是保持著這樣的表情,反而更令人難以揣摩她的內心。
「你一直都是靠自學來學習魔法的嗎?」
「啊,嗯,我有父親留給我的書。」
「原來如此。那你有老師指導嗎?還是龍太有教過你什麼呢?」
「哥哥——並沒有特別教過我什麼。」
「這樣啊!所以你並不是受到其他人的引導,而開始學習魔法的囉?那麼你為什麼會想要學習魔法呢?」
「為什麼……我想應該是因為魔法是我剛懂事的時候,最先接觸到的事物吧。」
後來我被曾是父親使魔的龍太帶到中立國宿舍,並且得到了父親的遺物以及自己的房間。
正確來說,除了對於父親的微薄記憶和魔法之外,我根本就是一無所有。
「從那之後,你就一直一個人不斷地鑽研魔法對吧……」
安潔的話中聽得出同情的語氣。
「……不去在意其他的事,純粹為了獲得知識而埋首苦讀。身為一位魔法師,必須嘗盡孤獨和痛苦的生活方式,這一點我很清楚。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也還好……畢竟當時我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不——即使到了現在還是一樣。除了魔法之外,我根本就是孑然一身。
和安潔的對話讓我再次體悟到這一點。
公園裡的孩子們正愉快地玩耍,年輕媽媽們也愉快地彼此交談著,馬路上形形色色的車輛飛馳而過,而路的另一端則可以看見各種不同的商店。
然而,此時卻有陣莫名的恐懼襲上我的心頭。
在有著如此多元樣貌的世界裡,我所知道的卻只有魔法這項事物。
一旦我喪失了這條我緊抓不放的求生繩,就會在瞬間被滾滾洪流沖入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之中。我將會失去一切。
如果不設法回想起關於父親的一切,我將會連緊緊抓住魔法的理由都跟著失去。
因此——我絕對得找回這段空白的記憶,並且將其補足才行。
我拼命地抑制身體內側傳出的顫抖,緩緩地開口說:
「關於你昨天說的事,可以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我昨天說了什麼事?」
「……關於我的記憶。」
安潔掛著微笑卻不發一語,於是我冷靜地催促對方。
「當時的我,就在父親的工房裡。」
工房裡與平時一樣充斥著噪音,那幅光景雖然始終模糊……但我應該想得起來。我一邊在記憶中探索,一邊繼續質問安潔:
「後來有客人來訪,搞不好來了好幾個人也說不定。雖然我不清楚他們來訪的目的,但父親似乎和那群人起了糾紛。雖然父親拼命抵抗,不過還是被對方逼到無路可退,最後——」
到此為止。我的記憶就在這裡中斷了。
「——父親死了。我能夠體認到這個事實,但是,他死亡的瞬間卻不在我的記憶之中。無論我怎麼回想也想不起來。我記得昨天你確實說過,我的記憶被封印了——」
我試圖保持冷靜,但卻難以控制逐漸高亢的聲音。
「告訴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是被誰施了何種魔法?你又到底知道些什麼——」
就在這個瞬間,忽然有人溫柔地從身後抱住了我的脖子。
「哇!」
我驚叫出聲,蕾娜從我肩膀附近探出頭來。
「抓到耕太囉——你的表情怎麼變得那麼可怕啊!來嘛——笑一個,笑一個啦!」
「蕾娜,你先到旁邊去,我們正在談很重要的事。」
「遵命——老師!」蕾娜不情願地應了聲後,又再次回到了孩子圈裡頭。
「對不起,她年紀也不小了,卻老是沒辦法表現得更成熟。」
「嗯……」
我有些詞窮似地以不像回答的聲音回應對方。
或許是方才蕾娜毫無預警地抱住我,令此刻的我還留著些許緊張。畢竟我並不習慣讓別人太過接近自己。
不過,或許是託了蕾娜的福,我也稍微找回了應有的冷靜。
「好了,我應該從哪裡開始回答你的問題……」
安潔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垂下視線,接著又筆直地注視著我的臉。
「……首先,我得告訴你的是,因為某個事件的緣故,讓我得知了關於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但是即使我現在把事實一五一十地向你說明,在這種狀況下你應該也不會相信吧?畢竟你已經失去了記憶。」
「…………」
——的確是如此。
「為了避免誤解,我必須先告訴你,我和你父親的死以及你的記憶遭到封印一事毫無關係。不過如果你要我拿出證據,我也會覺得很傷腦筋的——」
感覺不出她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你不需要感到焦急。既然你能夠察覺自己『遺失記憶』,就代表封印已經開始鬆動。接著只要由你親手逐一將記憶取回就行了——請你試著再次回憶當天所發生的事情。」
我決定照著安潔的建議進行。
深呼吸之後,我開始試著回溯那一天的記憶。
父親急急忙忙地衝進房裡,臉上還帶著恐慌失措的表情。入侵者隨後追了進來,父親試圖抵抗對方。一頭金色的獅子出現。接著——
「……哥哥?」
我不經意地呢喃出聲。
龍太出現在我的回憶場景之中。
他正在與獅子對峙。而那頭獅子比起動物園或電視上的獅子還要再大上一些。
魔法師能夠使用召喚術叫出異界的生物並加以控制,龍太則是父親所召喚出的惡魔——那麼,獅子應該就是敵方所召喚出的生物了。
雙方互瞪的時間並不長。下個瞬間,彼此都採取了行動,並展開激烈的戰鬥——
此時,又是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朝我襲來。我發出作嘔聲,並急忙用手按住嘴巴。有種胃液已經翻騰至喉頭的感覺,噁心至極。
「你還好嗎?」
回過神時,安潔正用一臉關心的表情注視著我。
「千萬不要太過勉強,今天我們就先到這裡吧。」
「……抱歉。」
回收魔法書才是她們原本的目的,如今卻因為我私人的問題而拖延了工作的進度。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起了曾經遺忘的一幕,這應該算是向前跨出了一步。
「請不要把我們的事放在心上,回宿舍後好好地休息吧。」
安潔溫柔地叮嚀我,然後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給你一個忠告,我勸你還是不要太過相信中立國宿舍里的眾神。」
「咦……?」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
「既然他們願意接納你入住,想必應該已經知道你的記憶被封印這件事。但他們卻始終置之不理,也沒有對你伸出援手——我說得沒錯吧?」
「…………」
「擁有悠久生命的眾神往往會輕視生命短暫的人類——請你一定要記得這一點。神絕對不可能平等地對待人類的。」
我不認為是這樣……原本想要用這句話反駁的我,卻遲遲無法發出聲音。
一陣沉重的情緒頓時在胸口中華偉漩渦襲卷而上。
「哎——老師!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責罵耕太吧?你們的表情看起來都好嚴肅喔!」
蕾娜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我。
她和烏爾莉卡正朝著我們的方向跑來。
「嗯——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差喔——」
「……沒事啦。」
我對臉上寫滿擔心的烏爾莉卡如此回應。
沒事——真的是這樣嗎?我連自己說出的話都沒有自信。
「耕太果然有點怪怪的耶——」
「……我不是說我沒事嗎?」
「可是一」
「我在想事情,拜託你不要吵我!」
當我轉為較強硬的口氣時,烏爾莉卡便乖乖地閉上了嘴,然而她仍舊是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還不停地發出「唔——」之類的嘟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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