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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 疑心之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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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轉為較強硬的口氣時,烏爾莉卡便乖乖地閉上了嘴,然而她仍舊是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還不停地發出「唔——」之類的嘟噥聲。

我們和安潔等人分開後,便踏上往宿舍的歸途。

雖然我努力地嘗試讓自己恢復平靜,但許多未解的複雜問題卻仍在腦海里盤旋不去,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讓內心獲得紆解。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隨時都願意幫你的忙——分開時安潔留下了這句話。

「幫我的忙……是嗎?」

在借用對方的力量之前,我得先釐清自己究竟想怎麼做才行。

我要繼續當個魔法師嗎?還是就此抽身離開這個世界?我要繼續留在中立國宿舍嗎?或者是揮揮衣袖告別這個地方呢?

此刻我所感受到的恐懼,應該是起因於自己的安身之處會就此消失的緣故。但是只要能夠找回記憶,應該就能化解難以取捨的迷惘才對。

我必須冷靜且客觀地思考才行。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以及採取何種行動才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這是我自身所面臨的問題,那麼試著尋求解決之道就是最低限度的義務。

當我思考到這裡時,忽然想起某事而向著一旁的少女搭話。

「……喂,烏爾莉卡。」

「什麼事?」

「你……也有自己能夠安身立命的場所嗎?」

烏爾莉卡疑惑地瞪大了眼。

我稍作思考後,換個說法再次提出問題。

「對烏爾莉卡來說,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嗯——就是能夠幫上亞夜花小姐和大家的忙——」

烏爾莉卡毫不考慮,簡直像是理所當然似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唉,單純真好。

她那毫無矯飾的率直個性,令此刻的我不禁打從心底羨慕。

回到宿舍後,我稍微猶豫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敲了哥哥的房門。

正如安潔所言,靠自己找回與父親相關的記憶,是改變這一切的前提。但是,當時也在現場的哥哥應該知道些什麼才對。或許能從他那裡獲得一些線索。

——但沒人應門。我帶點遺憾地鬆了口氣。真是難以解釋的複雜心境。

「龍太已經出門了喔——」

正好經過走廊的梨玖用仍有睡意的語調告訴我。對身為吸血鬼的她而言,此時正好是起床時間。

「好像是耶……對了,你現在有空嗎?我有點事想和你談。」

「和我談?」

梨玖帶著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停下了腳步。到目前為止,自己幾乎鮮少有和她交談的時候,但有件事我一直想要聽她親口說明。

「可以啊。什麼事呢?」

「嗯,就是……梨玖當時為什麼會想要成為吸血鬼呢?」

梨玖過去曾經是人類,但卻以自我的意志放棄了身為人類的生命。

為什麼會做出這種選擇呢?在梨玖的內心深處,應該有著足以驅使她做出這種選擇的理由,亦或是令她即使做出這樣的選擇也不至於後悔的理由。

在我陷入無法確立自我定位的此刻,更是忍不住想要從她身上獲得答案。

「好直接的問題喔,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也沒有啦……」

「我還是可以告訴你啦……」梨玖苦笑地說著:

「……我選擇成為吸血鬼的理由嘛——就是為了得到自己所愛的人。」

「所愛的人?」

是指對他人的思念能夠成為自我存在的重心嗎?就如同我將貫徹魔法師之道的理由設定為『與父親間的連繫』一樣。

只是,對某個人擁有愛戀之情,這樣的感覺並非我所能理解的。

梨玖看著露出困惑表情的我,卻是莞爾以對。

「關於這一點,我實在沒辦法用言語說明給你聽——不過,我想耕太總有一天也會了解的。」

「你不會後悔嗎?」

「嗯——這個嘛,與其說是後悔,倒不如說覺得自己可能選了不太適當的方法……但是,我的心中仍然有著喜歡天人哥這種無可動搖的信念,也因此我才能持續地表現這樣的自我,即使失敗也能繼續樂觀向前——因為天人哥總是會鼓勵我,無論失敗幾次,只要再重新來過就行了。」

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眼中出西施」吧。

那個不起眼的半人類到底有哪點優秀?當然,我並沒有將這樣的質疑說出口。

「呃,我希望你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當成一般論……一般來說,像你這樣信任一個人,或是毫無保留地將思念投注在對方身上,不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嗎?」

「為什麼這麼說?」

「例如……你可能會被對方所利用,或者像是用完即丟的垃圾一樣被拋棄,這麼一來,不會因此倍受打擊而再也無法振作嗎?」

還是其實梨玖口中的「信任」,就是確定絕對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然而梨玖的回答卻與我的臆測有些微出入。

「為什麼會這麼問?」

梨玖先是睜大雙眼,不解地歪著頭。

「為什麼會無法振作呢?如果自己被利用,或是被當成垃圾拋棄,就能夠幫上對方一點忙的話,不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嗎?」

毫無遲疑的答案令我頓失言語。

這個女孩真是堅強。我不禁如此認為。

但我無法和她一樣。如果被信任的人欺騙或利用,我一定會受到難以平復的創傷

『我勸你還是不要太過相信中立國宿舍里的眾神。』安潔言猶在耳的忠告始終揮之不去,但此時我似乎明白了原因何在。

簡而言之,我在自身尚未察覺之間,其實早已徹底地信賴著這間宿舍里的每個人。

因此,我害怕遭到背叛——我打從心底害怕。

正當我想到這裡時——

「啊……」

一陣深沉的頭痛襲來,腦中也隨之浮現影像。

龍太和某個魔法師派出的使魔,也就是那頭金色獅子正相互對峙著。

我還記得這一幕,這是先前我成功回憶起的部分記憶。

這次影像並未在中途斷訊。惡魔與魔獸展開激烈的衝突——接著,惡魔單方面地以壓倒性的力量屠殺著對手。

雙方的力量有天壤之別。在幾乎連一秒都不到的時間內,龍太已將那頭巨大的獅子斬成了細碎的肉片。

就在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併事。

哥哥——龍太原本就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惡魔。我早已認清這樣的事實,如今窺見片段的記憶時,更讓我確定了這一點。

然而更令我狐疑的是,能夠使喚如此強大惡魔的父親——為什麼還會被殺?

難道當中有某些我所不知道的理由,或者是我根本就搞錯了某些事情?

我不禁顫抖起來。

有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內心深處所傳來的感受,仿佛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繼續深入追尋答案。

但是一宛如要回應那未解的疑問一樣,腦中的影像此時卻又再次開始閃動。

輕鬆得到勝利的龍太緩緩抬起頭,並且將視線轉向下個獵物。現場有個魔法師似乎已經預測到即將面臨的死亡,而在恐懼的驅使下發出低聲的哀嚎。

我看見了魔法師的臉——

「……耕太、耕太,你還好嗎?」

我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眼前的梨玖正擔心地注視著我。

憂心忡忡的她似乎不斷地在說些什麼,但卻沒有半句話進入我的耳中。

我的雙腳止不住地顫抖,幾乎讓我無法站穩腳步。

「喔,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從側邊傳來。那並非梨玖,而是第三人的聲音。

「啊,龍太,你來得正好。我原本和耕太在聊天,聊著聊著,他忽然變得有些不太對勁……」

「哎啊,那可不妙了!」

哥哥的身影走入了我的視野。他的表情平穩,眼神則顯得格外溫柔。

但是,對此時的我而言,他的眼窩看起來卻宛如空蕩的深淵般無神。

「你還好嗎?是不是不舒服,耕太?」

瞬間,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從身體深處竄涌而上。

「——啊!」

我發出如嘶吼般的慘叫,推開兩人沖了出去。

我沿著走廊向前奔跑,接著迅速地踏上樓梯,一口氣沖回自己的房裡,並且直奔浴室,像是要將胃裡所有東西吐乾淨為止一樣不斷地嘔吐。然而即使如此,失控的狀況仍未獲得控制。

我得冷靜。我得靜下心重整思緒。我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一切才行——這一切曾經駐留心裡的想法不知何時早已消失無蹤。

方才在腦海中所見到的幻覺——不,應該是我所找回的記憶片段,正不停地在腦海中打轉。

即使我的理性拒絕接受這一切,那段影像仍像是不願離去似地在我的腦子裡生根。

仔細看著吧!面對事實吧!心裡的某個聲音不斷反覆地呼喚著我。

為什麼——

為什麼那個令人同情的魔法師,那個被哥哥像是踩死蟲子般虐殺的魔法師,會長得和父親一模一樣呢?

***

傍晚,我從學校回到宿舍,然後將書包放在自己房裡。

我換下制服,稍微喘口氣後,便開始在腦中思考今晚的行程。

做功課、準備晚餐、餐後的整理等等。我逐一確認過等著我處理的事後,便開始設定優先順序並且擬定行程。為了有效率地運用時間,每天我都會進行相同的動

作。

今天的行程似乎不會那麼緊湊,或許可以忙裡偷閒地到書店去看看新發行的漫畫——就在這個主意掠過腦海的下個瞬間,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亞夜花忽然從隔開房間的窗簾縫隙中探出頭來說道:

「……你回來啦。」

「我、我回來了——啊,今天你請烏爾莉卡陪安潔小姐她們去工作了吧?結果還順利嗎?」

「我就是想和你談談這件事。現在有空嗎?」

亞夜花一本正經地說著,我不禁蹙起眉頭。

「是可以啦……發生什麼事了嗎?」當亞夜花穿過窗簾走到我身邊,並且準備開口說話時——

「天人哥,我要進去囉——」

——梨玖和她的聲音同時進入了房間裡。

「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梨玖話才說到一半,便發現了一旁滿臉不悅的亞夜花。

「啊,對不起喔,先讓我和天人哥說一下話——」

「不行,是我先找他說話的。可以請你稍等一下嗎?」

兩人的眼神互不相讓地交錯著。

「……呃,誰先講都沒關係吧,重要的是快點讓我知道到底有什麼事。」

「「就是——」」

兩人的聲音形成美麗的合奏。雙方互瞪了彼此一眼後,又各自接著往下說:

「耕太的樣子好像有點——」

「關於耕太的情形——」

兩人再次相視不語。

「……呃——那就照原本的順序好了,亞夜花先講。」

我做出裁定後,便開始傾聽兩人的話。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們想說的是亂一件事,也就是關於耕太舉止異常的事情。

「嗯——那傢伙確實從昨天起就不太對勁呢。」

據說今天耕太似乎也有和安潔等人同行。

亞夜花從一同前往的烏爾莉卡那裡得到關於耕太的報告,而梨玖則是在他們回到宿舍後直接與耕太對話,因此兩人才會各自得知耕太的狀況。

「我想耕太應該是聽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要不然就是被她動了什麼手腳吧?」

出乎意料的是,梨玖的聲音毫不隱瞞地透露出非善意的語氣。我十分清楚,她並不是那種會在評論他人時加入個人情緒的女孩。

「那個女人指的是安潔小姐嗎?可是我不覺得她是那麼壞的人耶。」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亞夜花也接著補上一句。

看來兩人對於安潔的看法似乎是一致的,真是難得一見的畫面。

「你們兩個和安潔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怎麼提到她就句句帶剌?」

「我跟她過去從來沒見過面,也沒有想過要戳破她的假面具——」

「嗯,如果要說我看她不順眼的地方倒是有很多,但是就算先不談那些,這個女人也實在太那個了……對吧。」

一搭一唱的兩人愈說愈起勁。

「總之,現在我先不和她計較那麼多,畢竟事情還沒明朗之前妄下判斷也不是件好事——回到正題,關於耕太的事,我想還是找個人持續地關心一下比較好。」

「說得也是……」

待會兒還是去看看他的狀況吧……不過在那之前,先和龍太談過或許是比較合理的順序。畢竟再怎麼說,耕太都是他的弟弟,只要告訴他耕太從昨天起就不對勁,他應該也會擔心吧。

「——等等,為什麼你們兩個要特地來向我報告這件事?」

「你不想知道嗎?」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與其對方已經被逼到窮途末路時才去了解對方的痛苦,不如趁著還來得及伸出援手的時候就先問個清楚。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因為能得到對每個人而言都好的結果。」

「因為信賴度很高啊。」

「你們在說什麼?」

兩人說著一些令我摸不著頭緒的話。

「既然我已經知道了,就沒辦法再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我先去找龍太談一談吧。」

◆◆◆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並且立刻躺平在床上。

除了渾身不舒服外,反胃作嘔的感覺更是難以抑制。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將我的記憶補足,一定就能找出真相。

不過,所謂找出真相,很可能代表著將會確定父親是被哥哥所殺——而我真的能夠接受這樣的事實嗎?

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無庸置疑的,我很喜歡父親。

但是對於哥哥……我卻無法確知自己的心情。

即使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即使他並非人類,他仍是這六年以來我唯一的親人。然而,我並不清楚關於他的一切。因此,我也無法肯定他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更無法試圖理解他做出這種事所可能抱持的理由——此刻,我第一次體認到自己內心真正的感受。

真的是哥哥殺了父親嗎?為何哥哥會背叛我和父親?抹煞我記憶的人難道也是哥哥嗎?如果真是如此,他的目的是什麼?後來他又是為了什麼救我?而且還把我帶到安全的中立國宿舍來?

複數的疑問在我的腦海里盤旋翻攪,難以按捺的嘔吐感再次上涌,令我不禁用手按住嘴巴。

就在此時——

忽然有人敲了我的房門。冷靜而準確的敲門聲響起了兩次,我反射性地從床上跳起。

「……耕太,你在嗎?」

好熟悉的聲音。

那是這六年以來,我始終以哥哥稱呼的人……也可能是殺父兇手的聲音。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還要吃晚餐嗎?」

他的語調既溫和又沉穩,我似乎能透過聲音看見他平時的微笑。

沒錯。他平時總是一副得人歡心,卻又絲毫不曾透露出內心世界的表情。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喉嚨變得乾渴難耐。

我好怕。

恐懼感幾乎要令我尖叫出聲。

「我要進去囉,耕太?」

「——我、我在睡覺。」

我絞盡氣力試圖偽裝平靜,但聲音仍帶著些許起伏。

「幫我告訴他們,晚餐我不吃了。」

「…………」

哥哥沉默不語。雖然只是極為短暫的時間,卻讓我感到如永遠般地漫長。

最後,他終於靜靜地拋下一句「我知道了」,接著便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放鬆似地大大吐了口氣,全身早已被汗水所濡濕。

沒錯,那傢伙——只要有殺意,光憑一根手指就能讓我從這世上消失無蹤。為何我從未意識到他的恐怖?

『不要太過相信中立國宿舍里的眾神。』

安潔的聲音又再次掠過我的腦海。

『神絕對不可能平等地對待人類的。』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太過信任他們。

幫幫我吧——任何人都行,告訴我,我該如何是好。

***

「結果如何?」

我叫住正要走下樓梯的龍太。方才是我拜託他去看看耕太的狀況。

「啊啊,他說他不吃晚餐了。」

「了解。不過——就這樣而已?」

「還要問什麼其他的事嗎?」

龍太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我。

「不是啦,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說哪裡不舒服,還是發生了什麼事之類的……」

我拿晚餐的事當作藉口,期待龍太能藉此與他多談談,甚至還寄望龍太能夠主動地幫他一把。

「不知道耶,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露出些許的不悅。雖然對方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卻更接近一副事不關己的摸樣。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你為什麼不再多關心耕太一點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轍。你應該知道我們兩個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吧——」

「……我記得你是耕太的父親所召喚出的惡魔?」

「沒錯,所以你不覺得我沒有關心耕太的義務嗎?」

「既然你道麼想,為什麼還要和他保持兄弟關係?」

「天知道。我沒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龍太用語帶調侃的口吻說著,此舉卻更加激怒了我。

「今天他和安潔她們一起出門了。回來之後,耕太的模樣就變得很不對勁——那兩個人是龍太的朋友對吧?她們到底是誰

?」

「就只是朋友囉!我們的關係就僅止於此,不上不下。」

又是令人一頭霧水的回答。

「而且原本耕太會變得不對勁,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問題吧?如果你想知道原因,不是應該直接去問他才對嗎?跑來找我只是會增加我的困擾而已。」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再怎麼說你也算是他的掛名監護人,我想你應該會有點良心和責任感才對。」

「聽好了,掛名原本只是為了避免麻煩所做的措施。要求惡魔有良心和責任感,原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龍太面露苦笑地說著。

「其實所謂的『惡魔』,在定義上意見也是相當分歧的。某些地區將惡魔視為神,某些地區則採用『惡魔』字面上的意義,這些都是隨處可見的現象。如果把『惡魔』一字用籠統的概念來加以簡化,所代表的就是與『善』或『正義』相對立的概念。在這樣的意義之下,我不負責任的行為才像是惡魔所為。」

「請你不要再玩弄文字遊戲了。」

我的用詞遣字顯示著難以按捺的怒氣,聲音也隨之上揚。

「我現在和你談的是關於耕太的事。如果你的意思是要放任自己所親近的人類自生自滅的話,我覺得你——」

下個瞬間——我的喉嚨被完全來不及反應的一股力量扣住,並且整個人被壓靠在牆壁上。

「嗚——」

即使我使盡渾身的力氣,仍然無法動彈。

「我可不記得,我和你的感情有好到讓你可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你該不會把我和那些親切又善良的像伙搞混了吧?」

龍太的表情和平時無異,無論是神情或語調,都感覺不出他有任何的怒氣或不悅,但是那股壓迫感卻已經足夠讓我徹底閉上嘴巴。

龍太用宛如在陳述事實般的口氣繼續說著:

「我可是《無價值者》,能夠同等地操縱真實與虛假,是個能欺瞞一切事物的存在。不過我倒是很疼愛如同玩具般的人類,也不打算表現出太過殘虐的一面。然而只要我覺得有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也就是說你既是詐欺師,又是個殺人狂嗎……真是噁心的傢伙!

「正是如此,畢竟我是惡魔啊!」

龍太戲譫地笑著。

「我不喜歡聽見有人對我頤指氣使。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龍太說完,手也毫無預警地放鬆了力道。我跪倒在地並狂咳不止,但龍太並未將視線放在我的身上。

亞夜花正站在走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哎啊,你該不會想要打斷男人之間的對話吧?」

「…………」

亞夜花不發一語。

基本上她總是毫無表情,令人難以猜測內心的想法,但此刻她注視著龍太的眼神,卻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她發自內心感到憤怒時才會有的表情。過去我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時,是她幾乎要將自己親生哥哥生吞活剝的時候。

「嗯——……雖然我搞不太懂你到底是為了哪一點而覺得不開心,但你似乎不打算就此罷休呢。」

即使我試圖大聲喝斥兩人住手,但卻被對峙的氣氛壓倒而無法出聲。

就在此時——

「天人哥——差不多該準備晚飯囉,今天要做哪些菜呢……咦?」

突然現身的梨玖不禁疑惑地瞪大了雙眼。

「怎麼了?大家看起來怎麼都殺氣騰騰的呢——?」

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龍太率先開口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沒有啦,現在剛好結束了。」

同時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也獲得了緩和。

「那麼,天人,吃飯時再見囉。」

帶著笑意的惡魔拋下這句話後,便逕自離開了現場。

「…………」

「亞一—夜——花——」

梨玖伸手不斷搓揉始終瞪著龍太背影不放的亞夜花的頭。

「哎……你、你做什麼啦……!」

「你再不把那種可怕的表情收起來,眉毛間的皺紋會消不掉喔——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人的殺氣也太強了吧——真不愧是神呢!」

「……你發現了嗎?」

「畢竟你們根本就毫無隱瞞地釋放著殺氣啊!不過你還是希望事情在變得不可收拾前有人來阻止吧,天人哥?」

「呃、是沒錯啦……」

但是還真想不到,梨玖竟然敢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插嘴。

「不過你幫了大忙,謝謝你,梨玖。亞夜花也是。」

「……為什麼你老是做這麼有勇無謀的事呢,天人……」

亞夜花的表情就像是剛嘆過氣似地落寞無力。

「我並不打算找龍太吵架,只是我真的已經氣到無法忍耐了。」

「是為了耕太的事嗎?」

「對啊。」

那傢伙總是裝出一副超齡的模樣,因此我也常會不自覺地忘記,其實他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不幸小孩。而唯一能稱為兄長的人又是那副模樣——

或許自己有些多管閒事,但我還是認為接下來應該親自找耕太談談。

「啊——有件事我想還是先告訴你比較好,所以我現在要說囉……」

梨玖帶著些許複雜的表情開口說話。

「……耕太昨天跟今天都和那個叫作安潔的人在一起吧?我想那個女人應該事最接近龍太的人。剛才我又想了想,還是覺得她身上那股不祥的感覺和龍太很相似。」

「不祥的感覺……你是指她可能是惡魔嗎?」

「我不知道她所屬的種族,但血脈應該很接近才對。該怎麼說呢——自從我轉生成這副模樣後,好像就很容易判別出來。可能是因為我自己也和那個女人還有龍太類似吧。」

梨玖呵呵地笑著說道。

「我覺得那個女人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氣息。雖然我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天秤會』還沒有對她進行處罰的理由。」

亞夜花補充道。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安潔剛來到宿舍拜訪的時候,兩人才會在一旁窸窸窣窣地討論著事情。

「亞夜花之所以會難得地和我一起外出,也是為了保護我嗎……?」

「那是為了以防萬一而做的預防措施——如果煮飯的人出了什麼意外,我也會覺得很傷腦筋。」

「不過看來她的目標似乎是耕太的樣子。你覺得該怎麼辦,天人哥?」

「這個嘛……」

如果非人者真的另有所圖,基本上我並不覺得自己的力量足以應付對方。

不過,若是為了此刻深陷痛苦的耕太,我倒是該盡點責任才對。

「……總之,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就試著努力看看吧。」

晚餐後,我端著放有白飯和菜餚的托盤,敲了敲耕太的房門。

「耕太,你在嗎?我是名塚。」

在我敲門的瞬間,似乎感覺到房裡有人緊張地動了一下。雖然沒有回應,但他應該在房間才對。

「我把晚餐拿來了,你要吃嗎?」

『…………不用了,我不餓。』

「要不要吃你自己決定,不過至少讓我把飯放在房間裡吧。」

『……我不是說不餓嗎,你快走啦!』

我無視耕太的彆扭,逕自將手放在門把上試圖開門,但門把卻怎麼轉也轉不動。雖然知道他應該會鎖門,但轉動門把的感覺應該不是這樣。

又是魔法嗎?我聽說好像有所謂封印術之類的法術。

想不到狀況竟然嚴重到他得把自己封閉在房裡……嗯——看來事情並不單純。

「喂,耕太,如果你打什麼擬惱的話,可以找我聊聊喔!」

『……』

我之所以會採取正面攻勢,是因為自己實在想不到其他更有效的方法。

門的另一側依舊毫無回應,但也沒有任何否定或抗拒的反應,應該還有點希望。

「雖然我不一定能給你有用的建議,但是聊一聊或許能讓你覺得舒服一點。」

『……』

「不管你願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先把門打開啦!」

感覺到對方似乎陷入了猶豫的我,立刻打鐵趁熱地用略顯強硬的態度勸說。

大約過了十幾秒後,門把傳來「喀嚓」一聲,於是我再次試著轉動門把。動了!我先是輕吐了一口氣,接著才慢慢地將門打開。

房裡十分昏暗。窗簾緊閉,電燈也全都被關上。

「……把門關上。」

我照著耕太的要求把門關上,然後將托盤放在桌上。

「我要開燈囉?」

燈一亮,我才看見耕太正抱膝蜷坐在床上。

「你看起來不像生病。是和安潔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耕太沒有回答,但視線稍微動了一下。

「你的床借我坐一下喔?」

我逕自坐在耕太的旁邊。

雖然順利地進到房間裡來了,但我仍在思考該如何與他深談才好。此時反倒是耕太先開了口:

「……天人,你來到這間宿舍已經三個月了吧?」

「咦?是啊。」

「在那之前你和這間宿舍有任何關連嗎?」

「不,完全沒有。」

別說是關連了,我連一點預備知識都沒有,所以搬來這裡之後才會在各種情況下屢屢碰壁。現在大致上算是習慣了。

「有什麼問題嗎?」

「…………」

我試圖深入追問,但耕太卻是沉默以對。

由於耕太始終沉默不語,使得我也不禁跟著焦慮起來。好不容易才等到口中念念有詞的耕太再次開口:

「你知道我的父親是個魔法師吧?」

耕太從自己的身世開始談起。

自小研讀父親所遺留下來的魔法書,也自然地踏上了以成為魔法師為目標的道路。他始終將此當成與父親之間的唯一連繫。然而——

「喔——你發現自己失去了這段記憶啊……」

我雙手環胸地聆聽著。

「……因為看見某個衝擊性的場面而失去記憶,這是有可能的。」

雖然我試著找出解釋,但耕太應該也早就想到這種可能,而且他應該不是會為這種理由如此動搖的人。

「我努力地回想那一天所發生的事,也找回了其中一段記憶。」

「內容是什麼?」

耕太將視線向下移,接著便不再有任何反應。我並未催促他,而是靜靜地等待著。

「——當時襲擊父親的人就是哥哥。」

「…………」

我無法對他此刻所說的話一笑置之。

——『只要我覺得有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那肆無忌憚的話語在耳內甦醒。

「安潔說我的記憶被封印了。如果做出這件事的就是哥哥——那麼我等於和殺父兇手、同時也是封住我記憶的人共詞生活了好幾年。這不但代表他欺騙了我這麼多年,也代表『天枰會』始終默認這件事的存在。」

耕太將視線重新移向我。

「難不成你在來到這裡之前,也被交代了什麼事?」

「怎麼可能,才沒那種事!」

我使盡全力地否定他的質疑。畢竟我原本就和這裡的眾神毫無瓜葛,耕太的父親與龍太之間的關係也是到最近才聽說的。

「……說得也是,畢竟你也沒那種本事說謊。」

他的唇微微地扭曲著,或許那是笑容也說不定。

啊啊,對了,我新來乍到的身分對耕太而言是很重要的。三個月前才剛來到這間宿舍的我,至少不會被視為『持續欺騙耕太』的一員。

不過話說回來,問題似乎遠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光是看到耕太的模樣就已讓我心痛不已。雖然他說自己無法相信任何人,但更讓我難過的是,他仍然認真地試著相信其他人。

我搔搔頭,吐了一口氣後緩緩開口:

「……耕太,你自己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什麼意思?」

「我覺得現在有幾個選項可以選擇。你可以追求真實並且勇敢地跨越過去,或是維持現狀並且繼續忍耐,再不然就是試著忘掉這一切——反正有很多選項就是了。不過這種情況最麻煩的是沒有一個選項是正確答案,你必須靠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並且自己決定該如何重新站起來。」

「……嗯。」

耕太老實地點了點頭。令我感受到小孩特有的天真率直。

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了解箇中道理,我只是因為感到痛苦煎熬,所以伸手求援——

當事人不願發聲或是無力發聲,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我會去查查關於你和你父親的事,或許這件事可以在不知不覺間獲得解決,但你還是得自己決定如何面對接下去的變化。還有,記住一件事,我絕對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你。」

「…………」

耕太帶著詫異的眼神,連續眨眼眨了兩三次。

「我會站在你這一邊。如果你無法再相信任何人,至少也要相信我。因為我沒那種本事騙人,而且還是個半人類之中的半吊子,所以要設計陷害你,我也辦不到。」

「……你會幫助我,是嗎?」

耕太自言自語地複述著,接著莞爾一笑。

「我知道了啦。我相信你,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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