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災禍之晝(2/2)
……咦?
我該不會犯了什麼致命性的錯誤吧?
「啊!不、不是啦,我不是說你不是女生……啊、餵——」
小詩對我的辯解毫不理睬,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你還不是一樣神經大條!」
細屋的口氣,不知為何聽起來似乎有些高興。
幸好跌倒的孩子只受到輕微擦傷,不久之後隊伍也再次開始登山。
而和先前唯一的差別,就是小詩的態度明顯地變得冷淡而對我不屑一顧——唔,該怎麼樣才能讓她的心情變好呢?
當我為此苦惱不已時,不小心瞥見行進隊伍的前方出現了一個腳步搖晃,還頂著一頭蓬亂頭髮的身影。這個人帶著一派輕鬆的表情主動向瀨名老師搭了幾句話後,便沿著和隊伍相反的方向朝我們走來。
「喔,是鷲仔耶,怎麼了嗎?」
「我在做巡視的工作。沒發生什麼問題吧?」
鷲住和平時一樣,用懶洋洋的口氣問道。
「問題——嗯,大概就是隊伍亂七八糟之類的吧……」
我的視線望向無拘無束地在隊伍間穿梭跑步的男孩子們身上,並且如此回答鷲住。雖然我們也會看狀況要求學生保持隊伍的整齊,但男學生們總是左耳進右耳出,特別是以那個叫帆村的傢伙為中心的團體。
「目前是還沒有出現脫隊的學生啦!」
「嗯——看起來確實有過度失控的感覺呢——你們可以派一個人到前面去帶隊伍嗎?跑在隊伍前面的學生太多,只有瀨名老師一個人實在是太辛苦了。」
「啊,我啦,請把這個任務交給我!」
細屋又叫又跳地舉起手,然後不待回應便逕自跑掉了。
「不過女生倒是都很聽話呢……」
珠子表情困擾地說著。我也同意地點了個頭。
「因為透夏把隊伍整頓得很好的關係吧,她真的是個做事俐落的孩子呢。」
「與其說是整頓,應該用囉唆來形容比較適合吧。不過因為她實在是太強勢了,所以還是有很多支持者願意死心場地跟著她。」
鷲住臉色鐵青地說著。
「我家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住在一起都快要窒息了——」
「我都聽見了啦!」
透夏殺氣騰騰的眼睛直朝著這個方向瞪著。鷲住立刻將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看來他雖然是父親,但身處的立場卻是較弱的那一方。
不過原來他們家只有父親和女兒兩人啊,也就是單親家庭的意思嗎?
「呃,請問老師的太太呢?」
「太太……你說我老婆啊……」
鷲住的視線朝著遠方望去,看到這一冪的我決定不再繼續追問。
仔細想想,無論最後得到的答案是生離或是死別,對我來說都只會陷入尷尬的氣氛中而已。我想這個話題就到此打住吧。
「咦?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珠子不禁低聲問道。
「好——大家先停下來—現在停下腳步——!」
()
細屋一邊大聲地斥喝,一邊朝著我們跑了過來。
「怎麼了嗎?」
「啊啊,又有人跌倒膝蓋擦傷了。在包紮好之前要先讓隊伍停下來。我是負責來傳話的。」
細屋說完,又朝著隊伍的更後方跑去了。
隊伍前方可以看見中年微禿的學年主任正在向瀨名老師抱怨帶隊不力,而瀨名老師則是三不五時地低頭道歉。畢竟已經連續出現了兩名受傷的學生,身為導師的瀨名理所當然難辭其咎。
「唉啊啊,瀨名老師又被罵了。」
「……我怎麼覺得,瀨名老師好像特別容易惹到別人的樣子。」
先前我也常看見她被其他老師責備的場景。
看來年輕反倒使她成了眾矢之的。不過對方應該也不想被我這個高中生同情吧。
「嗯——原本新進老師應該要先從副班導開始累積經驗才行。瀨名老師去年剛進學校時,學校的規定還是一樣……」
「後來規定改變了嗎?」
珠子問道。我還記得今天早上瀨名老師自我介紹時,確實說了「我是C班導師瀨名悠」。
鷲住用手觸摸著係數鬍鬚的下巴回答:
「C班的前任導師在剛入春天時就忽然生病過世了,後來才由瀨名臨時遞補上導師的職位。當時雖然學校也有開過校務會議,但她本人意願強烈,於是就決定由她接任導師。而副班導的位置則暫時先空下,由該學年的老師共同負責相關職務。但是由於前任導師的帶班成效評價很高,因此不管對於瀨名老師或是其他協助的老師來說,或許都是種壓力。」
原來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主任可能是因為接連發生許多突發狀況,所以才會變得氣急敗壞,也可能是因為對瀨名老師愛之深責之切的關係……不管怎麼說,被罵成那個樣子的瀨名老師都很可憐。不過我畢竟是高中部的導師,也沒有立場可以幫她說話,要說我能夠做的嘛,大概就是當一支避雷針了吧——那我就去幫忙把雷給引開吧。」
「……想不到你考量得還滿多的嘛!」
「我永遠都和可愛的女生站在同一邊喔!」
鷲住輕輕揮了揮手,接著便快步地朝另一頭走掉了。
而原本正在對瀨名老師說教的主任也因為鷲住的攪局而顯得有些接不上話,加上剛才跌倒受傷的孩子似乎並無大礙,不一會兒後隊伍就重新出發了。
畢竟隊伍的人數眾多,在行進過程間偶爾有一、兩個小孩跌倒,應該算是難免的意外。
我並不覺得這幾次的受傷事件有任何不對勁。
——至少在此時,一切似乎都仍相安無事。
◆◆◆
「說到我理想的對象嘛……」
透夏一邊向前走著,一邊用不太高興的表情開口說話。
「……堅強、心胸寬闊、意志堅定,這些都是我要求的條件。但是至少必須要能以誠實的態度面對交往的對象。這一點我絕對不會有任何妥協。我最討厭的類型,就是只要看到女生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的男生。」
我們在討論的話題是關於她的父親鷲住蓮太郎。我覺得透夏面對他時的動作語氣和言行舉止都格外尖銳而辛辣,因此忍不住問了她理由。
「簡單來說,因為我們是家人,我當然希望他可以成為一個受歡迎的人。」
「原來如此。」
確實是個能讓我打從心底接受的答案。
以我的立場來說的話,聽到所謂的「家人」一詞時,總是會讓我不自覺地陷入沉思。畢竟我和父母親一同度過的時間並不長。我對於自己父母所抱持的情感雖然無法用三言兩語道盡,但至少我不覺得彼此之間有著十分親密的關係。
如今能稱得上是我的家人的,只剩下宿舍里的居民們了。
後來我之所以會決定重返校園,也是因為先前有件事促成了轉機,才讓我決心不再繼續封閉自己的心靈。雖然我的個性並沒有因此忽然變得開朗外向,但至少因為上學而使我和人接觸的機會得以增
加。當然,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也因此改變了不少。
每天都會在廚房裡為大家準備晚餐的天人和梨玖、穿著睡衣走出房間領取網購商品的亞夜花、來回穿梭在她身邊幫忙搬運東西的烏爾莉卡、總是在沙發上午睡的弓虎、一邊抓著零嘴,一邊辛辣地對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品頭論足的萬那、在旁邊面露苦笑地聆聽抱怨的千那,當然還有不分晝夜,臉上總是掛著爽朗笑容的哥哥。
對如今的我而言,他們每個人所帶來的每一個晝面都有著無可取代的重要意義。中立國宿舍就等於是我的家一樣。
「小詩,如果你身邊也有這種整天追著女生屁股跑的男生,你會有什麼感覺?」
「……這個嘛……」
我試著思考這個問題。
哥哥——龍太似乎就是個經常流連在女性之間的人。雖然他這種玩世不恭的生活態度總會讓我不禁蹙眉,但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對他的行為表示意見。
「嗯,以那個叫做名冢天人的男生當例子好了。如果隨便玩弄女生的話,你會怎麼做?」
透夏壓低了聲音這麼問我。
天人的周圍確實有很多女性存在。不過宿舍里原本就只有兩個男生,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狀況——
「…………」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竟讓我有種火大的感覺。
「……我什麼都不會做,因為他想怎樣都和我無關。」
我仍然選擇依循理性回答。畢竟從理論上來思考,無動於衷才是正確的作法。
「對了,你是不是和名冢吵架了啊?」
「——!」
突如其來的意外問題令我啞口無言,我只能雙眼直盯著透夏的臉。
「呃,我也不是故意要嚇你的。這種事我一看就知道了。看得出來你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但是卻又忍不住一直偷瞄著他的反應。」
「……和他冷戰對我們的關係一點幫助都沒有,這點我也很清楚。」
我嘆了一口氣。
就像剛才我對用在天人身上的假設感到憤怒般,近來,我確實常常意識到存在於自己心裡的「情感」。當然,這未必全然是件好事,因為我感覺得到自己常會被這種不合理的情緒操控支配。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依循邏輯的思考模式應該都是最適合解決問題的選項才對。
例如現在——
「嗯,如果真的想要化解這種尷尬的話,我只要自己主動去找他說話就行了。」
這就是最合理的方法。
但是透夏卻用毫不拖泥帶水的語氣針對我的話做出了結論。
「啊,那種方法有點像是敗犬女會做的事,要小心一點比較好喔。」
「敗、敗犬女……?」
「如果太過壓抑自己的情緒,碰上什麼狀況都先從自己開始責備的話,遲早會精疲力盡的。而且對方也應該要反省一下自己才對。如果覺得不爽,那就讓情緒盡情釋放就行了。不用考慮什麼道理,自己的感情才是最優先的。」
「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是這樣。」
透夏語氣堅定地點了個頭。
全盤肯定不合理的方法——聽起來真是種顛覆傳統的思考模式呢。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我自己也不想和天人持續處在冷戰的狀態中。
——真是困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就在此時,隊伍前進的腳步再次停了下來。
「……難道又有人跌倒了嗎?」
透夏蹙起了眉頭。
從剛才起,突發狀況就不斷地接踵而至。
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跌倒的意外,使得隊伍因此必須暫停移動。
如果說只有兩、三個人的話倒還不會令人起疑,但是如今跌倒學生的人數已經多到難以用「意外」來解釋了。
硬要說曙光山學園小學部的六年級裡頭有許多不擅運動的學生,實在也太過牽強了。
「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低聲地呢喃著。
狀況顯然不太對勁。
***
這次受傷的是C班的男生。
雖然只是輕微的擦傷,但由於傷口較大,因此保健室的老師還是特地跑過來為他進行包紮。
而站在一旁的瀨名老師又如先前一樣,正在被微禿的學年主任斥責著,內容當然不外乎是「都快算不清楚這是第幾次了」、「你不能多注意一下小朋友的安全嗎」之類的。而稍晚片刻才趕來的鷲住,則像是要安撫主任情緒般地介入其中。眼前這一幕似乎已成了司空見慣的景象。
話說回來—
跌倒的學生確實異常地多。但是光歸咎於瀨名老師的照顧不周,似乎也不足以解釋這個現象。
「人數……好像有點太多了呢。」
珠子不安地說道。
「對啊。」
光是上午就有七人受傷。而經過了一個小時的中午休息用餐時間,下午之後的受傷人數則又多了十人。
目前共有十七人受傷。可以想見當中應該也有反應遲鈍或是運氣不佳的學生。只是,異常多的受傷人數還是不禁啟人疑竇。
我稍微思考片刻,然後向站在透夏身旁的小詩搭話。
聽見我呼喊的小詩則像是被嚇到似地轉過頭來。
「天、天人?」
「稍微陪我一下吧。」
我帶著小詩到人煙較稀少的地方,壓低音量並且將臉湊近她的耳邊。
「你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氣息嗎?」
「啊,天、天人、你的臉靠得太、太近了……」
「……?啊啊,抱歉!」
我將臉移開小詩的耳邊,她則像是在整理情緒似地做了兩、三次深呼吸。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異常的氣息,但是我沒辦法確定。對不起。」
身為一位優秀的魔法師,小詩對於『非人者』的氣息也格外敏感,但她並不像擁有高神格的神祗一樣能夠確實地感受到其存在,這是同樣身為人類的她所能做到的極限。
而我,或許是因為人類的血緣所占的比例較高的緣故,並沒有任何一丁點像她這樣的感知能力。
這是一座充滿靈氣的山脈,即使存在著非人也好不稀奇——而既然是連小詩都無法察覺的非人者,想必應該是相當弱小的存在,抑或是擁有隱蔽自己形體的智能和能力吧。
「你覺得對方有惡意嗎?」
「我不清楚對方的意圖是什麼。雖然只是輕傷,但既然確實已經有人受傷,從結果來看,可以合理推測有這樣的可能——」
就在這一瞬間——
地面發出轟隆巨響,同時還竄起一陣塵煙。接著——
「嗚哇!?」
雖然聽見鷲住的慘叫聲,但轉頭望去時,他的身影卻已經消失無蹤。
不對——他並不是消失,而是被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腳底下的大洞給吞噬了。
「鷲、鷲住老師,你沒事吧?」
差點摔進洞裡的瀨名老師對著洞穴大聲吶喊,而學年主任則是嚇到腿軟,癱在洞穴邊緣的地上。
我和小詩急忙朝事故現場奔去。
整條山路發生了崩坍,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角度傾斜的巨大缽碗一樣。而掉入凹陷處底部的鷲住就跌坐在那裡。
「——啊,我沒事,我沒事啦!這裡很危險,大家要離遠一點喔!」
鷲住揮著手說道。接著,他一邊發出呻吟聲,一邊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除了在落下時造成腰部附近的擦傷外,看起來似乎沒有其他太嚴重的傷勢。我忍不住放心似地吐了口氣。
陷落的洞穴直徑約兩公尺,深度則約有一·五公尺。這種程度的崩坍真的是自然發生的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轉頭詢問細屋的看法。從剛才起就走在c班前頭附近的他,應該在近距離下看到了事情發生的始末才對。
「…………」
「細屋?」
我連續叫了幾聲,最後他才像是猛然驚醒似地回過神來。
「……呃……我、我不知道!原本好好的路突然就開了一個大洞,我只看到這樣。」
細屋臉色蒼白地猛搖著頭。
也就是什麼都沒看到的意思吧。
「哎啊啊,我還真是狼狽……是不是這一帶的地盤有些鬆動了呢?」
自己從洞穴里爬上地面的鷲住,像是要緩和氣氛似地自嘲著。接著,他轉頭望向我們,並且做出了指示。
「你們幾個——呃,細屋和國府田可以留下來,引導後面的孩子繞道走過這段路嗎?記得要提醒他們不要太靠近洞穴。等到所有人都經過
這裡後,你們再接著跟上隊伍。」
因為突發狀況而聚集在洞穴周圍的孩子們,此時也總算一鬨而散,細屋和珠子則留在原地引導著隊伍繼續前進。雖然感覺像是行軍一樣,但適度的休息反而讓孩子們顯得士氣高昂。
至於走在前頭,原本應該表現得從容不迫的領隊教師們,也因為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顯得人人自危。當然,學年主任的狼狽動作也早已將心中的不安表露無遺。
擔心著這些狀況可能都和『非人者』有所牽連的我,此時也難掩內心的慌張。
如果只是一般的自然現象,那就沒有問題,可是一連串的狀況已使得這樣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某人所引起的,那麼最重要的問題就只剩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
「——!」
熒幕上出現了「正在接收檔案」的提醒文字。
天人終於回信了嗎!我帶著像是在連打電腦鍵盤般的氣勢,迅速地打開手機的郵件箱。
From 柚原萬那
Sub:(無)
內文:你晚餐打算怎麼辦——?
「……………」
我得冷靜。
千萬不能用力將剛買的新手機丟出去。
回過神想想,天人之所以遲遲不回信,目前我可以想到幾個理由。
首先,可能是天人還沒讀過我寄給他的郵件。再來就是,他雖然已經讀過郵件,但由於身在收不到訊號的場所,因此無法回信。
山裡面能收到訊號的地點是有限的。雖然聽說住宿設施的附近手機能夠正常使用,但是如果一行人比預定時間要晚抵達的話,天人很可能還沒進入到收訊正常的範圍內。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已經看過了我的郵件,但卻打算之後再回信。
「…………」
——我總覺得,自己內心似乎有種難以解釋的堅持正在萌芽。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和你打一場持久戰。我就在這裡等到你回信為止。
我回了一封簡短地寫著「我不吃」三個字的郵件給萬那,然後把烏爾莉卡叫來。
「我要拜託你去一趟便利商店幫我買食物和飲料,你也可以順便買自己的份。」
我順手從隨意丟在腳邊的包包里掏出錢包並交給烏爾莉卡。前陣子因為魔法書的外流事件而和天人一起外出,使得我了解到隨身帶著現金的重要性。而我的錢包和手提包都是從網購買來的。
這些配備都有各自原本的重量,對我來說光是帶著它們行動就會消耗體力,因此幾乎派不上用場。無論科學技術如何進步,隨身攜帶的東西還是必須帶在身上才能發揮效用。我已經連自己在說些什麼都搞不太懂了。
「好的,遵命——請問會很急嗎——?」
烏爾莉卡精神飽滿地回應著。如果她想要的話,甚至不用十分鐘就能夠衝到最近的店裡。
但我只是搖了搖頭。
「你可以慢慢來沒關係,但記得要多買一些,至少要買足能撐過今天和明天的分量。」
* **
我持續地繃緊神經,對周圍保持著警戒的狀態,然而接下來的數十分鐘卻是風平浪靜。原本還留在後方的珠子此時也回來了。
「辛苦了。有發現什麼嗎?」
「道路下方的土,幾乎全被挖光了。」
珠子面露略顯陰暗的表情說著。
「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我總覺得有些可怕耶!」
「嗯——也有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使得地基被掏空,然後正好在我們經過的時候崩塌。」
說實在的,我並非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此刻的說法。但是為了安撫學妹忐忑的心情,我仍試著提出這樣的可能性。雖然極有可能是某人心懷不軌地設下了陷阱,但即使把這樣的臆測告訴珠子,也只不過是徒增她的不安而已。
「——算了,反正也不是會頻繁碰上的情形,我想沒必要太過擔心——」
就在此時,我忽然閉上了嘴。
「名冢學長?」
珠子表情訝異地歪著頭。
「……剛才森林的方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看這邊?」
「咦——啊,你,你該不會是在開玩笑想嚇我吧?」
「不對啦,才不是那樣!剛才我真的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啊,可是我沒發現有什麼動靜耶……會不會是動物之類的?」
「我不知道,我也沒有看得很清楚……」
我的視野邊緣像是有什麼一閃而過似地,耳朵也聽見了有別於小孩腳步聲,像是踩踏著樹枝和雜草的聲音——另外,我還有種對方的視線掃過我們的感覺。
我再次屏氣凝神地望向林中,然而這次卻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異狀。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或者如同珠子所言,可能只是猴子或鹿之類無害的野生動物正巧經過而已。我想應該是自己過於緊繃,才讓神經變得有些太過敏感吧。
或許我應該試著再放鬆一點才對。
「對了,細屋呢?」
原本和珠子一起在洞穴附近負責引導工作的細屋,此時卻不見蹤影。
「啊,回到這裡的途中他都和我走在一起……但後來他好像是要上廁所的樣子,就走到森林裡去了……」
說著,珠子的臉頰也跟著稍微泛紅。
「啊——好了好了,我了解了。」
那傢伙難道不能在女孩子面前表現得更體貼一點嗎!
「抱歉喔,珠子。就各方面來說,他實在是個很糟糕的傢伙。你會不會很不擅長和那種個性的人相處?」
「呃,不、不會啦,我也不會特別注意他的舉止……」
珠子說完,自己也跟著笑了出來。然而我看得出她的笑容中帶著些許勉強,於是我決定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而且……說真的,我有些羨慕細屋學長還有小梨呢。他們都是膽子很大,會勇於嘗試各種事情的人,但是我的個性卻是畏首畏尾的——之前甚至還因此和小梨大吵了一架。」
「這樣子啊……」
珠子和梨玖兩人是相當好的朋友,但是過去曾有一段時間,她們都因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強烈的自卑。珠子妒羨擅長社交且廣受歡迎的梨玖那陽光的性格,而梨玖則是對理所當然地陪伴在珠子身邊的「家人」感到羨慕不已。
而兩人各自所抱持的想法,後來竟成了引發某個事件的主因。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狀況真是混亂不堪呢……我甚至差點就在事件中丟了性命。而後來藉由改寫認知的方式竄改了珠子的記憶,只留下她和梨玖吵架的片段,加上事件最後也順利地劃上句點,因此這時我才能像這樣帶著笑容回應這段記憶。
「不過如果世上所有人個性都像細屋或梨玖一樣,也會讓人很傷腦筋的。我覺得人的個性還是要再稍微沉穩——」
就在這個瞬間——
一陣悽厲的慘叫聲傳來。而且當中還有好幾個聲音。同時,就在十幾公尺的前方,可以看見隊伍已變得一片混亂。
我急忙用視線搜尋狀況的起因。
有片像是黑雲般的不明物體正逐漸囤聚在和孩子們的頭部等高的高度,並且蠢蠢欲動地蠕動著。從黑雲中發出的低沉振翅音還不斷地刺激著鼓膜。
「蜜蜂——?」
珠子用顫抖的聲音呢喃著。
看過去至少有數十,不,應該有數百隻之譜。我有種全身的血液瞬間為之凍結的感覺。
在野外被蜜蜂襲擊時應該如何因應?我記得好像是要放低姿勢,並且迅速地離開現場——不對,行不通!怎麼看都來不及!更何況要已經陷入恐慌狀態的小學生冷靜行動更是不可能的事。
還是我應該把所有的蜜蜂擊落?對我來說並非辦不到,但是要在出現被害者之前將蜜蜂一隻不剩地全數驅除,能否確實辦到就不一定了——
就在我準備有勇無謀地衝上前去時,一旁傳來的聲音制止了我。
「別擔心,你先別動。」
小詩口中念念有詞地念了兩三句咒文。
接著——蜜蜂忽然像是失去目標似地靜止在空中。而下一個瞬間,蜜蜂群就改變了方向,並且回到了森林裡去。
「……好厲害喔!」
我總算鬆了口氣。
「我只是讓它們的方向感混亂而已。操控低等生物算是基本魔法之一,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你還是幫了大忙,謝謝你。」
我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小詩立刻將視線撇開,耳朵還泛起了些許紅潮。
「注
意這邊——有沒有人被螫到呢——?如果有人被螫到要告訴我喔!」
拉開嗓子試圖鎮住混亂場面的是透夏。而瀨名老師和珠子也在隨後趕到。雖然有些孩子因受到驚嚇而哭泣著,但放眼看去幾乎沒有因為被螫傷而需要治療的人。
「咦,這好像不是蜜蜂,是牛虻耶!」
小詩壓低音量說道。
「這種昆蟲並沒有那麼具攻擊性,不過被螫到還是會有危險。」
「也就是說,這種昆蟲通常不會主動襲擊人類?」
小詩用點頭來回應我的問題。
嗯……
可是,實際上它們確實朝著學生們攻擊而來。如果沒有小詩在場的話,恐怕會有更多人受傷。但如果是某人刻意地引它們過來,他的目的又是什麼?是要嚇嚇孩子們,或是藉此讓隊伍的行進停擺?
「而且,接下來對方可能還會強化攻擊,危險性也可能會繼續升高。這麼一來的話——」
我不禁蹙眉以對。胸口有種令人厭惡的預感逐漸地膨脹。
敵暗我明,到目前為止有太多搞不清楚的狀況。除了犯人的身份外,就連他的目的為何也是毫無頭緒。在這種情形下究竟該如何因應才好?
看來得預先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行。例如當對方所抱持的不僅是惡意,甚至是帶著殺意設下陷阱的話,我所能做的就是——
「——唔!」
「天人?」
看見我的身體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小詩立刻擔心地問道。
「啊,沒有……沒什麼事啦。」
其實我只是被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給嚇了一跳而已。真是的,不要在這時候嚇人好嗎……
雖然山區里基本上收不到訊號,但在山腳下的登山口附近,還有我們現在正在前往的『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的周圍據說還是收得到訊號。只要來到訊號所及的範圍內,原本尚未送達的郵件應該就會一口氣全傳到手機里。
這表示我們已經接近目的地了嗎?我一邊想著,一邊打開了手機信箱。原來是亞夜花寄來的郵件。
啊——對了,我之前好像想到要寄幾張山林風景的照片給她。後來因為突發狀況接連不斷,結果連照片都還沒時間拍。
在我打算確認內容的瞬間,手機又開始震動。這回則是來電,畫面顯示的來電者是『羽村梨玖』。
『——啊,接通了!喂喂——天人哥,你現在到哪裡了——?』
「我還在爬山耶。」
搭車沿著其他路線先行上山的梨玖,此時已經抵達了住宿地點,而且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因為我們實在太慢的關係,於是她連續打了好幾次電話,但直到剛剛才終於接通。
不過我們這邊確實因為許多狀況接踵而來,導致比預定時間遲了不少。我一邊回想一路上的顛簸,一邊確認手錶上的時間。目前的時間已經超出了預定時間約一個多小時。
「抱歉,因為碰上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狀況。我們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前方可以看見潺潺的河川和一座小橋。而橋的對面就是我們將前往的『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的相關設施。叮以看得出來設計者為了不要破壞遠道而來的遊客的興致,刻意使用了和山林風景類似的顏色和設計。但是人工建築物仍然十分引人注目。
「我想前排的學生們大概不到五分鐘就可以抵達了。你只要再等一下就可以看見——」
話說到一半時,我忽然停住了聲音。
『……?天人哥?』
手機里傳來梨玖訝異的聲音。
「呼,總算追上你們了——唷,名冢,我不在時沒發生什麼事吧?」
細屋一派輕鬆地從我的身後接近。
然而我並未對任何一邊做出回應。
此時正好輪到C班渡河,由珠子和瀨名老師走在前方,逐一引導孩子們渡過河川。在連欄杆都沒有的簡易便橋上,帆村正一邊大聲喧譁,一邊開始走上便橋,小詩和透夏則是接在他的後面依序過橋。
看著眼前的光景,我忽然感到一陣令胸口騷動不已的不協調感。
橋——並沒有任何問題,令我感到不對勁的是河川。河水的水量……怎麼看都像是正在持續上升當中。
我將視線移向上游處。
「……細屋。」
「嗯?」
走在我身旁的細屋隨著我的視線望去。接著,他不敢置信似地張大了嘴。
「喂,那是怎麼回事?」
上游有道來勢洶洶的濁流正順著河道衝下。
難道是上游下了一陣局部性的大雨嗎?還是說上游有水壩之類的設施,因為某些因素而在此時進行泄洪作業?不對,這些都是無稽之談——而且現在根本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比起認清眼前的狀況,我的身體更迅速地做出了反射動作。如果不瞬間採取行動,所有人都會被洪流所吞噬的。
「快點離開河邊!」
我像要將手中的手機丟出去似的大吼,並且朝著河岸狂奔過去。
雖然比不上血統純正的神祗,但身為半天使的我,仍舊能夠操控幾項超乎常人的能力。其中之一就是控制重力。我能夠自由地操縱自己本身和自己所觸碰到的物品所具有的重力,並且改變重力作用的方向。平常頂多只會把這項能力用來飛檐走壁,藉此來打掃伸手無法碰到的地方——
我一把抓住灌木藉以固定身體,眼睛直盯著上游的方向並且施展出力量。我想要改變的是地面的重力方向。目標是將地面的重力上下扭轉。
結果順利成功——濁流的方向頓時逆轉向上,反朝著上游而去。
當然,我的力量並非毫無限制。當水流竄出了效果範圍之外,水立刻再次回頭朝著原本的便橋方向衝去。雖然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還是會被在場的人看見,不過這麼一來至少已經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
到底能不能讓所有人都順利避開這場災難?我忍不住抬頭望去。
孩子們此時已經全數平安地渡過了便橋,但是——殿後且仍然留在橋上的珠子,此刻已經快要被洶湧的惡水所吞噬。
「糟糕——!」
我轉過身,準備衝上去幫助珠子,但濕黏的土竟在此時絆住了我的腳。
如果就這樣被如此兇猛的水勢沖走,普通的人類絕不可能藉由游泳脫身。而只要被水淹沒而失去身影,要想再救援就會變得極為困難了。
我跑到河邊,並且伸出手——來得及嗎?
——不行,還是趕不上!
陷在絕望中的我體認到了眼前殘酷的事實。珠子的頭即將被滾滾惡水所淹沒,而我的手並無法在那之前觸碰到她。
「喝啊!」
就在此時,細屋大吼一聲,整個人直接跳進了水裡。
他準確地抱住了在水中載浮載沉的珠子,並且將她拋向岸上。接著,細屋像是在泳池裡暖身了一陣的游泳社社員一樣,不疾不徐地從水裡爬到岸上。整個過程總共只花了大約十秒左右。
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的我,此時總算回過神來。
「你、你沒事吧?」
「啊——我可能稍微吃了點水吧?不過應該沒什麼大礙啦!」
細屋答道。
珠子雖然因為不斷咳嗽而無法回答,但意識似乎還算清醒。我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瀨名老師和鷲住此時也一前一後地跑了過來,方才怒濤洶湧的河川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