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災禍之晝(1/2)
天氣真好。
在灑落而下的透明陽光之中,涼爽舒適的徐風輕柔地吹拂著。以這個季節而言,應該已經算得上是十分宜人的氣候了吧。
活潑的孩子以及帶隊的老師,加上負責支援工作的國高中部組員,全都齊聚在校庭里。
接下這份工作後,我雖然曾一度感到有些麻煩,但是實際身處在出發前這股雀躍的氣氛之中時,卻又開始期待起這次的登山行。真是種不可思議的心境轉變呢。
最後,我再次在腦海中確認各項清單。
該帶的物品全數備齊,該交代的事項也都確實告訴萬那了。然而最令我訝異的,卻是從頭至尾都對我外宿這件事明顯地表現出不悅的亞夜花,一早竟然穿著睡衣走到外面來目送我離開。當時她還拿出了一支全新的手機,並且對我說「這是我新買的手機,請記得也要和我聯絡」。晚點我再拍張山林的風景照寄給她吧。
「好——我要好好表現一下——還沒到出發時間嗎?」
我身旁的細屋摩拳擦掌地問著,珠子則是安靜地讀著手中那本「野外教室須知」。
「距離出發好像還有一些時間,不過我想差不多要開始排隊點名了……」
我和細屋負責的班級是六年C班,珠子也和我們同組。當我們碰面並向彼此打招呼時,鷲住也正好出現。「啊,原來你們認識啊?那太好了,你們就編成一組負責六C吧。」於是我們就這樣成了同組組員。怎麼看都是有夠隨便的分組。
另外,原本就和珠子在一起的梨玖也算是我們的組員。不過她由於身體狀況欠佳,並且編在稍晚出發的個別行動組,所以現在不在這裡。聽說她的任務原本就只是幫忙老師搬運一些零散的小型行李,因此會坐著沿觀光路線開的車上山,並且預計在傍晚左右先行抵達我們的住宿地點。
「無論如何,我都要讓這次變成有意義的旅行!」
「你還真帶勁耶,細屋!」
「當然囉,這個季節路上會有很多穿著清涼的女孩子,我可是放棄了能夠一飽眼福的大好機會,特地來參加這趟旅行耶!」
細屋的興趣是到鬧區去觀察路上的女生,本人將這樣的興趣稱之為「girls watching 」。雖然我個人也不排斥婀娜多姿的大姊姊,但是就只為了這個目的而不斷地上街就令我無法苟同了。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個可疑人物吧?
順帶一提,在一旁聽著我們兩人對話的珠子叫顯地表現出害怕的模樣,只是神經大條的細屋完全沒有發現。看見細屋的樣子讓我不禁覺得:如果真的想要受女生歡迎的話,客觀地反省自己的脫線言行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或許我還是把這樣的想法據實以告會比較好。
「細屋,我覺得啊,與其只是在旁邊看著,不如主動上前搭訕,至少算是稍微往前跨出了一步,不是嗎?」
「哈!像你這種不需要watching的人當然可以說這種風涼話囉!我還真羨慕你耶!我覺得你根本就是每天在宿舍里過著被梨玖、萬那和千那這些美女包圍的生活,實在太好命了——你真是幸運呢,My friend名冢!」
用羨慕不已的口吻說完後,細屋忽然伸出手指指向我。
「對一個思春期的男生來說,光只是看著女生就足以帶來莫大的喜悅了!像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傢伙根本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特別是前半部。」
「嗯,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話。」
「剩下的一半呢?」
「光只是看還是有種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啊,老師!」
細屋緊握著拳,仰天長嘯。
「……說真的,其實從前我曾經稍微強勢地邀約過一個女生,結果被她的男朋友發現,我當然也因此被打得鼻青臉腫。從那之後我就變得有些膽小。我覺得在進入實戰之前,應該要先仔細觀察並且了解敵人之後才可以採取行動。太過躁進通常都只會招來不好的結果而已——欸,國府田,從一個女性的角度來看,你覺得我的戰略如何?」
「咦?這、這個嘛……」
毫無預警地被質問的珠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我、我覺得謹慎地採取行動是很好的事。」
真是個四兩撥千金的答案。即使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也要為學長留個面子,珠子還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呢。而相較之下,細屋交到女友的日子似乎又變得更加遙遠了。
我們三人就這樣交談了一陣子,此時後方忽然有位身形高眺的女性快步走了過來。
「呃,請問你們是C班的支援小隊嗎?」
「是的,我們都是。」
我代表三人回答對方的問題。女性則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回應。
「我是C班的導師瀨名悠,這兩天要麻煩你們囉!」
眼前的年輕女性看起來頂多剛從大學畢業一、兩年而已。一頭長髮和白皙的肌膚,姣好的外型讓人不禁聯想到洋娃娃。而我的視線邊緣則窺見細屋擺出一個小小的勝利姿勢。
我們各自簡短的自我介紹後,瀨名老師便又匆忙地離開了,只要稍不留神,小孩子們隊伍立刻就會變得亂七八糟,並且失控地嬉笑打鬧起來。小學老師還真是個費心勞力的職業呢。
「很好很好——太好了,一切都如預期般順利呢!」
細屋難掩興奮地說著。
「嗯……不過她的確是個美女。」
「什麼嘛,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哪有,我不是說出感想了嗎!?」
不過如果說到我個人的喜好,我還是比較喜歡再稍微前凸後翹,玲瓏有致的身材。瀨名老師還是稍嫌瘦了點。
「你果然被寵壞了呢——對我來說,瀨名老師就是我心中的完美女性啊!」
「嗯,細屋的品味還不錯嘛,瀨名老師確實有種充滿深度的美感,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加深入地認識她呢!」
有個聲音忽然插入我們的對話之中。循著聲音一看,臉上充滿笑意的鷲住就站在旁邊。
「她算得上是近年來日本少見的稀有典型,我也願意給她很高的評價。」
喂,身為一個老師可以說這種話嗎!
「喔喔,鷲仔——太好了,原來我們是同道中人啊!」
細屋開心地說道。
不過我想光憑細屋的膽量,應該不至於在學校的活動中採取太過積極的攻勢,這種時候盡本分做好所負責的事項反而是個為自己加分的好方法。
「……天人也覺得很高興嗎?我們班的老師是個美女呢。」
「嗚哇!」
小詩默不作聲地突然出現在我身旁,喃喃自語似地低聲質問。該說是偶然還是命中注定呢?這傢伙竟然剛好就是六年C班。
「唔,那位老師看起來個性溫和又不囉唆,對我來說算是鬆了口氣吧。」
而說到瀨名老師——此刻正被腳步莫名輕快的鷲住纏住,並且無法脫身似地和鷲住交談著——而我正是看到這一幕,才如此回應小詩的問題。雖然幾乎都是鷲住在說話,但瀨名老師卻絲毫沒有露出不悅的臉色,而且還能客氣有禮地耐心應對著。從這裡不難看出她確實是個溫厚善良的老師,不過我確實也不排斥美女。
就在此時,有個女孩緩步地接近正在交談的兩位老師。而鷲住則是有些尷尬地繃起了臉色。
「你還在這邊悠閒地聊天啊,鷲住老師?我記得你自己說過,今天工作滿檔,幾乎快要忙不過來了,不是嗎?」
()
「啊,對、對啊,抱歉喔,透夏。」
鷲住急忙結束對話,並且逃也似地跑掉了。
「真受不了!」女孩嘴上嘟噥著,接著把視線轉到我們身上。那是張似曾相識的臉。原來是前幾天和小詩走在一起的強勢女孩,當時她還幫忙趕跑了騷擾烏爾莉卡的一群男孩子。
「你們是要幫忙我們班活動的人嗎?」
「嗯,是啊!」
「我是班長,鷺住透夏。先前的事謝謝你囉!」
看來對方好像也還記得我的樣子。
「我是高中部的名冢。他叫細屋,這一位是國中部的國府田。」
細屋帶著宏亮的聲音問好,珠子則是沉穩地向對方打了招呼。
此時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咦?你說你叫做鷲住……」
「高中部老師鷲住蓮太郎是我爸爸。」
「啊,我果然沒猜錯。因為你的姓很少見,所以我就在猜你們應該有什麼關係才對。」
「喔——你是鷲仔的女兒?長得不怎麼像耶!」
細屋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經常有人這麼說。」
透夏
完全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悅,只像個大人似地聳了聳肩。看來她似乎已經很習慣被這麼說了。和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的鷲住不同,透夏給人的感覺則是更適合「動作俐落」或「反應靈敏」之類的形容詞。
「名冢學長,細屋學長,還有國府田學姊對吧?這兩天請多多指教囉!啊,我們班的同學不太吃嘻皮笑臉這一套,甚至有時還會瞧不起這種人。所以我想你們還是擺出誇張一點的臭臉來管教他們比較好——小詩也差不多該回到隊伍里了喔——接下來這次野外教學的說明會要開始了。」
透夏說完,便輕揮了揮手向我們告別。
接著,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之後,她立刻要求聊天聊得正起勁的其他孩子保持安靜,並且將有些失序的隊伍重新整頓好。
「真是個做事一絲不苟的孩子呢!」
珠子佩服似地說著。
的確是個充滿領袖風範的女孩呢。與其當個班長,我想她應該更適合像女帝或是女王之類的稱號吧。
◆◆◆
和泉小詩,魔法師。
這是不久前我用來代表自己身份的稱號,對此我也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我從未曾想過要走上其他的道路。我從不覺得上學這件事有任何意義,甚至還曾經以輕蔑的想法看待。
然而此刻,我卻和同年齡的少年少女們齊聚一堂,共同站在學校的中庭里。而我對這件事竟沒有絲毫的不快。
——只要願意改變就能夠改變。我不禁如此想著。
「欸、欸,和泉同學,你有爬過山還是露營過嗎?」
班上整好隊後,我後面的女孩忽然主動找我說起話來。
「沒有耶。」
我覺得自己的回答似乎有些冷淡,於是再次補充說道:
「因為我不是很喜歡出門。」
除了走出宿舍到庭院裡照顧藥草田之外,基本上我是個足不出戶的室內派。
雖然今天的天氣並沒村特別炎熱,但光只是站著不動,似乎也會讓我有種體力逐漸流失的感覺。如果是從前的我,即使是像今天這種晴空萬里的日子,我一定也會窩在房間裡埋首讀著魔法書吧。
我原本就不是會主動參加健行之類活動的人,但既然碰上了學校的例行活動,也只能乖乖地配合了。我索性把這次的活動,當成是以平凡人類的身份展開生活前的洗禮儀式。
「說得也是——你一點都不像是個在泥巴里打滾過的鄉下小孩呢!」
「嗯,不如說你有一種『王子』般的氣息!」
女孩們開心地笑了起來。
「王子」是我在學校里的綽號——我似乎帶給周圍人們這樣的印象。班上的女孩子總是說「因為小詩怎麼看都很像貴族嘛!」,於是這個綽號就在多數意見的支持下定案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王子應該是對男性使用的稱呼才對。用在身為女性的我身上,聽起來總讓人覺得有些身份錯置的感覺。
畢竟我留著一頭短髮,又從不穿裙子(因為不方便行動),因此我不否定這樣的自己會帶給周遭如同男性般的印象。但是若被叫成小男生或少年之類的綽號我倒還能理解,「王子」就讓我摸不著頭緒了。很遺憾,我並不能夠理解這個中的奧妙之處。
順帶一提,透夏對這件事的看法則是「這表示班上同學已經接納了你,不需要想太多啦」。
「那邊的,隊伍亂掉了喔!聽完老師講話後馬上就要出發了,大家要先排好隊喔——!」
透夏氣勢十足的斥喝聲傳來,原本旁若無人地聊天的女學生也乖乖地應了聲「好——」,並且順從著她的指示整隊。
背負著整頓領導班上的任務,有時還會以高姿態強勢地執行權力的透夏,事實上卻不是個被同學們所厭惡排斥的對象。這是因為她一視同仁的態度以及熱心照顧別人的個性所致。即使稱她是個政治手腕高人一等的女帝亦不為過。
對於學校生活的規矩十分陌生,且不擅與人交際的我,一樣是透夏照顧的對象。如果我真的已經被班上同學所接納,我想她的協助絕對是占了很大的因素。
就在此時,C組男生的前方隊伍忽然爆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仔細一瞧,此時整個隊伍已經稱不上是個完整的隊伍。除了三分之一的學生仍然安分地排著隊外,有三分之一只是隨意地站成一區,最後的三分之一則是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四處奔跑亂竄。
「啊,大家快點排好隊伍,時間差不多已經——」
瀨名老師有些畏縮似地穿梭在學生群之中試圖重整隊伍,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啊啊,沒必要那麼急吧!」
用威嚇似的口氣放話的是帆村大輔。他是男學生當中的中心人物,是個性格暴躁,給人如同暴君般印象的學生。前幾人在路上糾纏烏爾莉卡的就是他所率領的團體。
瀨名老師像是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似地向後退了一步。接著,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開始訓斥帆村時,卻忽然被另一頭跑過來的隔壁班小男生撞了一下。
從我身為一個魔法師的角度來看,可以想見帆村應該是『非人者』。他全身上下所散發出的感覺明顯地與一般人類不同。另外,他的體力和人類的小孩相較之下也占了上風,之所以能在男生當中鶴立雞群,想必也是運用了這股優於一般人的力量吧。
然而就如同前幾天萬那所言,小學生當中的非人者所擁有的力量並不強,精神層面也同樣呈現出自我中心且短視近利的樣子,所帶給人的印象甚至比起其他的男孩子都要來得幼稚。
「瀨名為什麼不再凶一點呢!用力地朝他頭上敲下去不就行了!」
雙手環胸的透夏嘆了口氣。她似乎是覺得身為老師的人如果不夠可靠,自己得負責的工作就會跟著增加了。
透夏移動視線觀察了眼前的狀況後,臉上也再次露出苦澀的表情。
她的視線那頭可以看見小學部的學年主任似乎正在向鷲住老師抱怨。看來是因為點名花了太多時間,導致整個流程比預定稍微延遲的緣故。
「我希望你做事時可以再多想一下方法——啊,你真的很不受教耶!至少在挨罵的時候要立正站好吧!真是受不了你!」
學年主任話鋒銳利地對著鷲住訓斥。原本他就是個對自己或外人都毫不留情面的人,而碰上自己人時,語氣態度似乎都更顯辛辣。
然而此情此景卻讓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十分有趣。
在學校里可以實際觀察到包括團體行動、社會性行動等各種不同的人生百態,這些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時無法體驗到的。感受到自己的世界變得更加廣闊,確實令人心神愉悅。
「我們班的活動助理,是和小詩住在同一間宿舍的學長吧?他是個很可靠的人嗎?」
——當我以旁觀者的身份觀察著這一切時,忽然有個聲音將話題帶到了我身上。
「我也不確定耶。就我在宿舍里所看到的,倒是不會特別覺得他很可靠。」
在名為訓練實為互毆的對戰當中,他總是烏爾莉卡和萬那的手下敗將,空閒時也只會思考省錢菜單或是有效率的打掃方法之類的事。無論怎麼看,似乎都和能夠強勢地帶領團體前進的形象大相逕庭。
「唔——原來沒什麼好期待的啊!」
「嗯……不過我覺得他算滿有責任感的,至少是個不怕吃苦的類型。」
畢竟天人總是會確實地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而且我也不想在別人面前把他貶得一文不值,就稍微賣點人情給他吧。
「他每天都會很仔細地幫所有宿舍的居民做飯。除了擅長料理之外,他好像也很會做其他家事。還有,雖然外表看起來有些遲鈍,但其實他很關心周圍每一個人。從一般的定義來看,像他這樣的類型雖然還稱不上可靠,但至少不會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管,而會願意放下一切主動地伸出援手。我想他是這種能夠帶給他人安心感的人。或者該說他有包容力會比較貼切。另外,雖然他並不是扮演著領袖的角色,但在宿舍里卻也算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嗯?怎麼了嗎?」
透夏表情呆滯地直望著我。她居然會有如此毫無防備的表情,真是稀奇。
「——沒有,沒什麼事。我只是很少聽到你說這麼多的話,所以有點驚訝而已。嗯——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啊……嗯——」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她的聲音里似乎夾帶著興味盎然的弦外之音。
——我應該沒有脫口說出什麼啟人疑竇的話吧?
結果,行前說明會還是延遲了好一陣子才開始。
等到老師們將注意事項之類的內容全數交代完畢,我們所有人都坐上巴士並啟程時,已經比預定的出發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
「嗯……」
我把腳
跨放在電腦桌上,用腳尖撥弄著眼前那支全新的手機。雖然我至今從未使用過手機,但畢竟我對機器並不陌生,要在短時間內熟悉各種操作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
問題在於,如果沒有通話或聯絡的對象,即使把所有的操作方式徹底摸透,好像也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唉……」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今天早上,我已經把電話號碼和信箱告訴天人。不過他只是語氣輕快地說著「收到收到」,然後又說「我明天就回來了,你要好好看家唷」,接著就出門去了。
看來他似乎認為自己有義務擔任我的監護人。也就是說,他把我當成應該照顧關心的對象,即使我的神格遠遠地在他之上。
其實那個半天使應該再多依賴我一點才對。
——只是,說真的,我確實有種被丟下來的感覺。我無法否認這種感覺的確造成了我的不快。
與其說是不快,不如用發自內心的火大來形容,可能更符合我此刻的心情。
我比誰都明白這把怒火燒得毫無道理。但是,火大就是火大。
我將視線轉向液晶螢冪,上頭仍是司空見慣的待機桌面。
之所以會購入這支新手機,起因是沒有手機這件事似乎有些與人群脫節。但是有了手機卻得不到任何人的聯絡,其實跟沒有手機也沒什麼不同。只是我還是會在心裡抱怨,既然都告訴天人我的手機信箱了,至少偶爾也傳個郵件過來吧。
——說到手機郵件,不曉得天人和萬那、梨玖彼此之間是不是會很頻繁地互傳郵件呢?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裡就會莫名地感到刺痛。
「今天的天氣好好喔——」
烏爾莉卡眺望著窗外,無憂無慮地說著。
在這片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天人和梨玖正開心地一起在郊外踏青。而我卻有種像是坐立不安,又像是心神不定的感覺持續地在心底深處膨脹,怎麼樣都揮之不去。
***
越接近目的地,窗外風景中的綠色比例就隨之增加。
坐在從學校出發的巴士里搖晃了約三十分鐘後,便抵達了預定行程中的登山口。
曙光山的標高約一千多公尺。山腹處建有一座住宿、學習設施以及野外料理區等一應俱全的綜合設施,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而我們的行程則是預計要沿著登山步道徒步爬到山腹,並且在這裡過一晚。
而我們支援組的三位成員在這段巴士旅程中,總算了解到透夏先前提醒我們「可能會被班上同學瞧不起」的意思了。
——這個班級的男學生確實是一群難以管教的頑童。
他們不只會在行進中的巴士里又跑又跳或來回走動,爾後則是變本加厲地開始發出怪聲或是嘻笑打鬧,最後甚至還有人將座椅當成跨欄,不斷地在車內上演飛越座椅的戲碼。這些狂妄不羈的野性舉動也令珠子顯得有些畏懼。
雖然瀨名老師和司機試圖提醒他們,不過完全無效。
「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我朝身旁的小詩問道。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啦。只要他們鬧夠了就會自動安靜下來,如果真的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透夏就會出面制止他們。這不是小學裡相當普遍的現象嗎?」
「呃,應該不至於失控成這樣啦……」
我不確定。至少我記得自己的小學時代並沒有看過這樣的光景。
這就是所謂的。學級崩壞吧。(譯註:指日本中小學等教育機構無法發揮其功能,甚至陷入教育系統停擺的狀況。)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不能坐視不管的現象。或許此刻並不是我應該強出頭的時候,但至少還是得略盡棉薄之力來穩住局面……就在我考慮著該如何出聲喝止時,忽然有個男人發出尖銳的笑聲並且站了起來。
「呼哈哈哈哈!好——看來非得由本大爺出面才行了!你們就好好地看著,看我如何華麗地收拾這混亂失控的局面吧!」
「細、細屋……?」
「喂,細屋,你打算怎麼做啊?」
「你們就靜靜地看著吧!」
細屋胸有成竹地走向成群打鬧的孩子們。就在我以為他應該早已想好讓孩子們能夠服氣的說教內容,所以才顯得如此遊刃有餘時——只見他逐一揪住主事者的衣領,然後一個個把他們拋回原本的座位上。
原來他根本毫無計劃,只是單純地訴諸蠻力而已。
如此直接的方法雖然有欠考量,卻似乎發揮了不小的效果。雖然當中仍有學生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反抗,但在力量上仍然無法與細屋相比。
「啊!請、請不要對學生太粗暴……」
瀨名老師擔心地說。
「不不,視情況不同,有時候也得讓小孩見識一下拳頭才行。」
細屋毫不介意,臉上堆滿笑容地回答。
「對於不聽言教的小孩,就要用身教讓他好好記住。這點我隨時都可以效勞喔!」
「這樣啊……」
瀨名老師難掩不知所措的神情,只能似是而非地應和著細屋。
「你根本是以暴制暴嘛!」
我對著一臉得意地走回來的細屋說道,一旁的珠子也齊聲附和。
「而且如果……萬一害學生們受傷了,我覺得反而會造成瀨名老師的麻煩耶!」
說得沒錯。無論是誰的所做所為,只要是發生在班級里的事,瀨名老師就必須負起全部責任。
細屋瞬間先是瞪大雙眼並眨了一眨,接著才像是大夢初醒似地說了句「說得也是喔」並且點了個頭。你這傢伙,該不會到現在才想到後果吧。
「不過剛才被我教訓過一頓後,他們應該會暫時安分一點吧。」
細屋的壓制確實發揮了效用。方才幾乎失控的場面如今已經恢復了平靜。就結果看至少還算是可以接受。
——然而之後沒過多久,就碰上了讓我覺得自己想法太過天真的突發狀況。
就在細屋擺平騷動後不久,巴士便抵達了登山口。我們三人的任務則是先行下車,然後引導孩子們走到集合地點並且整理隊伍。
「你們看吧,我就說接下來會一路順暢地抵達目的地吧。」
接在我和珠子身後步下車階的細屋,帶著陽光般的笑容如此說著。
但就在這個瞬間,細屋的身體忽然失去平衡,接著直接撲倒在地。
「咕呸!?」
「細屋學長!」珠子高聲尖叫,並且急忙奔向細屋身旁。
「啊,對——不起喔,我好像不小心勾到你的腳了呢!」
有個少年一邊發出不懷好意的竊笑聲,一邊自顧自地步下了巴士。眼前的男學生身材明顯要比其他人大上一圈,魁梧的體格即使被當成國中生也不足為奇。
「餵——」
我蹙起眉頭,準備稍微訓斥對方時,忽然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制止我的人原來是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細屋,而他的額頭此刻甚至還流著血。一旁的珠子則是害怕地噤聲縮起身子。
「不不不,我想你應該不是不小心勾到我的腳吧,這位男同學。我倒覺得你是故意從身後出腳把我拐倒的,我沒說錯吧?」
雖然細屋的口氣聽來輕鬆戲謔,但他的眼神卻毫無笑意。
「我才不是故意的呢,而且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喔——那我的拳頭說不定也會不小心落在你的頭上喔!」
「——請住手!」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有個聲音劃破了緊繃的氣氛。
聲音是來自臉上帶著抽搐笑容的瀨名老師。
「我、我想帆村同學應該沒有什麼惡意,所、所以……細屋同學也快點去包紮傷口吧,好嗎?」
雖然我對帆村沒有惡意的說法持疑,但也能理解身為老師的瀨名此刻只能如此打圓場的立場。
「唔…………」
氣憤不已的細屋原本似乎還不肯罷休,但最後還是將到了嘴邊的惡言吞了下去。我則是拉起他的手臂將他帶到一旁,並且拜託珠子為他包紮。
「不是什麼人不了的傷啦,只要把血擦乾淨,然後貼個OK繃就行了。」
再怎麼說這傢伙也是個非人者,不是太過嚴重的傷口應該馬上就會癒合吧。
「啊,好的。那我去把手帕沾濕再拿過來。」
「那我也去瀨名老師那邊幫忙做些事好了——細屋,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可別再失控囉?」
「……我才沒失控哩!」
儘管臉上滿是不悅,細屋還是如此回應了我。
另一方面,方才那個叫做帆村的少年則是一邊和同學嘻笑打鬧,一邊快步地離開了我們身旁。
——真是個難管教的班級,看來導師肩上的責任還真不是普通的重。
而我口中的這位導師,此刻似乎正因為管不住班級騷動而在接受學年主任訓話。
正當我加快腳步,朝著要指揮孩子們整隊的地點前進時,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
「小心點,那傢伙是最難對付的問題兒童。」
小詩抬頭看著我,壓低音量地說道。
「還有……由我來提醒你雖然有點違反規則,但我想那傢伙應該是非人者才對。你最好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了解。」
——原來如此。
看樣子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棘手狀況得處理。我夾著嘆息在心中如此暗忖。
但是,之後所發生的事卻遠遠地超出了我原先所預測的狀況。
★★★
還是沒收到郵件。
我不顧儀態地橫躺在床上,手腳也恣意地半懸在外。
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雖然氣溫據說比年均溫還來得稍低,但對我而言卻已是難以忍受的炎熱地獄了。網紗布料的睡衣雖然透氣性還算不錯,但衣物本身卻沒有任何的冷卻效果。
「話說回來——徒步登山只不過是刻意讓自己更累而已,這種活動到底有什麼樂趣呢?真搞不懂人類的想法。」
我撐起上半身,一邊眺望著遠方的景色,一邊喃喃自語地說著。
更何況他還是負責帶隊的人,也就是得一邊照顧精力過剩的數十位小孩,還得一邊引導著隊伍往山上爬才行。
「我覺得光是能夠待在山裡頭,就已經是超級幸福了喔——!」
「……對你來說或許是那樣吧,烏爾莉卡。」
我嘆了口氣。烏爾莉卡對我而言,確實是個可愛的隨從兼妹妹。但是,她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戶外活動派,就屬性而言可說是和我完全相反。
「啊,說到這個,烏爾莉卡好像也有點想要動動身體了呢!我可以去外面散散步嗎,亞夜花小姐——?」
「不要去太久喔!」一聽見我的許可後,烏爾莉卡便高高興興地跑掉了。
我再次把視線移向手機熒幕。
——如果對方一直不和我聯絡,那就由我主動寄郵件過去好了。
今天早上,我向萬那學習了傳送手機郵件的方法。簡單來說這似乎和電腦是個截然不同的系統,此外其中還有著專屬的文化。關係親近的朋友間比較會頻繁地互傳郵件,加上大多會使用簡短句子的緣故,因此也比電腦更容易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到目前為止幾乎未曾接觸過手機的我,對於所謂的「關係親近」程度應該如何界定,簡直可以說是毫無頭緒。話說回來,不管是電腦還是手機,過去的我也從未和他人有過郵件往返的經驗啊。
即使對方是每天都會碰到面的天人,我也是第一次寫郵件給他。或許應該要設法寫出帶有適當的禮儀卻又不失親近感的內容才行。
幸好過去我也曾收過好幾封電腦郵件,於是我將記憶中的郵件內容當成主要的參考,費了一番工夫後終於寫好了郵件。
接著,我按下傳送鍵,將郵件寄給了天人。
***
「……嗯——收不到訊號耶!」
我看著手機,自言自語地說道。雖然拍了好幾張山野風景的照片,卻沒辦法把照片傳給亞夜花。看來只好等抵達能夠收到訊號的地方再傳了。
所有人排成一列隊伍,沿著山道持續地前進。
走這段路的目的,正是為了讓孩子們得以體驗所謂的山究竟為何物。由於不能有任何一人因跟不上而落單,因此整個隊伍的前進速度自然就放慢了不少。
移動時的隊伍是以班級為單位,並且由A班開始依序向前行進。而走在C班前頭的是瀨名老師,我們三人則走在隊伍的最後端壓陣,藉此避免任何一個孩子不小心脫隊走散。
「唔——這個班級果然還是很混亂呢!」
細屋臉色凝重地說道。
和走在前方的B班相較之下,我們負責的C班隊伍整齊度明顯落後。
雖然勉強保有作為一個團體的隊形,但當中卻有一部分的小孩隨意地在隊伍中跑動穿梭,使得整體隊伍顯得紊亂不堪。而身處隊伍中心並帶頭破壞秩序的,果然還是那個叫做帆村的少年。
「我再說一次,你可別抓狂喔,細屋。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引發問題的話,這次的野外教學可是會因此泡湯的。」
「好、好,我知道了啦!畢竟對這次遠足樂在其中的孩子們是無辜的。而且弄巧成拙的話,還可能會造成瀨名老師的困擾。」
「不過人類社會中的連帶責任,還真是個麻煩的潛規則耶!」細屋仍不忘補上幾聲抱怨。
「可、可是啊,這個班級里的女孩子都很懂事啊!」
珠子似乎想要轉換話題,於是便插嘴說道。
我對她的話也頗有同感。
領導整個班級的掌舵者,果然還是那名叫透夏的女孩。雖然她確實是個嘴上不饒人的女孩,但並不表示她的個性就是如此頑固而不知變通,反倒還能以開朗奔放的豪邁作風帶領著眾人前進。她的領袖氣質不僅使得團體氣氛變得更加融洽,還能保持住她本身的統御優勢。不過讓我最開心的,還是看見小詩因她的幫助而順利地融入班上。
「唔,從樂觀的角度來看事情的確很重要。你的見解真不錯呢,國府田,我好像快要迷上你了耶——」
聽見細屋的調侃,珠子表情困惑地不知該作何回應。
「……你這傢伙真的很隨便耶!你不是說要把瀨名老師當成目標嗎?」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廢話,當然有問題。像你這樣處處留情,一定會被人貼上隨便又花心的標籤啦!」
「可是我和越多人接觸,就越能碰到喜歡我的人啊!就像是抽獎一樣,只要抽的次數越多,中獎的機率就會跟著提高。我說得沒錯吧?」
「……你竟然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講出這種話,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很厲害了。」
一旁的珠子似乎已經不再為細屋的言行感到訝異,直接來到了舉白旗投降的境地。
「這方面的事我雖然也不是很有經驗,但是我覺得你根本想法就有問題——咦?等等,你剛才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我不禁歪頭思索。雖然他的思考迴路異於常人,但亂槍打鳥所累積的經驗,或許能在將來派上用場——看來連我也開始被細屋牽著鼻子走了。
「先不管那些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對任何人都採取一視同仁的平等態度,那麼不也代表在你眼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特別的?」
「唔——是這樣嗎?」
「『我對你的感覺就像是對其他人的感覺一樣』,我相信沒有人聽到這種話還會感到開心的。簡單來說,一個對每一位女性都會釋出同等善意的男生,其實並不適合當成談戀愛的對象。」
「也就是說,兩位目前都還沒有對象囉?」
有個聲音插入了我們的對話之間。不知從何時開始,透夏就已經站在我們旁邊了。另外小詩也和她在一起。
「嗯——?透夏對大人的話題也有興趣嗎?」
「討論戀愛話題是女生的嗜好嘛!問這種問題會被討厭的喔,細屋學長——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目前還在徵求女友當中。」
「我也一樣。遇不到有緣人啊!」
我有些尷尬地垂下了視線。想不到連珠子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可是天人和梨玖的感情不是很好嗎?」
小詩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對啊!你明明就和梨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你們難道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嗎?從實招來!」
「你很吵耶!她就像是我的妹妹或是家人而已啦!」
「完全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嗎?」
透夏同樣興致勃勃地接著探問。
「……哪會有什麼發展。我剛才不是說了,她就等於是我的家人一樣嗎!」
梨玖過去因為一場車禍而失去了家人,並且落入了無依無靠的孤獨處境。後來因緣際會之下,她也住進了中立國宿舍。但我知道她的內心深處仍然藏著難以治癒的傷痕,讓我深覺自己必須為她做些什麼才行。而成為她的家人,也是我所能想到最為親密的關係了。
「那麼換個問法,有沒有可能產生『變化』呢?例如從家人的關係轉變成家人以外的關係。名冢學長自己的想法有沒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改變呢?」
珠子更加深入地追問。
大家還真是咄咄逼人呢。不過我什麼時候成了話題的中心啊
?
仔細一看,就連小詩也帶著複雜的表情注視著我。如果是身為梨玖好友的珠子我倒還能理解,但這傢伙跟人家湊什麼熱鬧啊。
「啊——這個嘛……」
正當我努力地思索該如何回答時,原本正在前進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同一時間,瀨名老師呼喊著我們的聲音也從前方傳來。
「不好意思,你們可以派一個人過來嗎?」
「啊,那我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珠子說完,便快步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而踮起腳尖觀望著前方行列狀況的透夏也眯起了眼。
「……看起來好像是有人跌倒了。不過應該沒什麼事才對,我也過去看看狀況。」
說完之後,透夏也踩著輕盈的腳步飛奔而去。
從眾人的逼問中解套的我不禁鬆了口氣。
接著,我主動對身旁的小詩說道:
「我是不太懂戀愛這件事啦,對我們來說,要跟上女孩子的談話內容還是滿困難的呢!」
當我正以為小詩會用平時那冷酷的語氣簡短地回應我時——不知為何她卻反而直瞪著我,而且臉上還帶著毫無隱藏的不悅表情。
「怎麼了?」
「……『對我們來說,要跟上女孩子的談話內容還是滿困難的呢』。」
小詩用機械般的冷漠音調重複了一次我剛才說的話。
「天人。」
「嗯。」
「為什麼要把我和你算在一起?」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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