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1/2)
「啥?你說你不能來?……嗯,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我一個人沒辦法走到目的地啊……喂,老爸——!」
對方無視我的抗議,逕自掛上了電話。我則是一邊抱怨,一邊將手機收起來。這傢伙還是和以前沒兩樣,從來不聽男人說話。
我初次造訪這座城市,這裡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我甚至連接下來要找的人住哪裡或是該如何聯絡都不曉得。
也就是說,我必須在如此不利的條件下,設法走到目的地才行。
「……去問警察好了。」
我重新背好背包,大步走出了車站。
四月初的傍晚時分已有些暖意,已經到了會讓人冒汗的程度。我身處的車站雖然不是什麼大站,但尖峰時段的車站裡,仍因擠滿了結束工作準備返家的上班族而顯得人聲鼎沸。
我很快就找到了警察局,但卻似乎沒人留守的樣子。我走近警察局並朝裡面窺探,裡面果然不見半個人影,服務台上只放了一個寫著『外出巡邏中』的立板。
人倒霉的時候做什麼事都無法順心如意。我不禁嘆了口氣。
算了,應該不會離開太久吧。我走到附近一閒十分顯眼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果汁,然後坐在站前廣場的長凳上,邊吃邊等待巡邏的警察回來。
算不上大的圓型廣場對面除了便利商店外,還有家庭理髮店、書店、咖啡店等各式各樣的店家櫛比鱗次地排列著。但與其稱這裡為鬧區,其實氛圍更像是充滿活力的市集。適度的喧囂反而讓我更覺放鬆。
這裡是實尋市,是位於內陸山區的郊區城市。
同時也是我今後將居住的新城市,我將在此展開全新的生活。嗯,它給我的第一印象還不差。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時,「那個」正好進入了我視野範圍的角落。
看起來像是灰色毛皮般的不明物體橫躺在路面上。起先我還以為是外套袖口和衣領上的毛皮恰巧脫落所積成的毛堆。
但仔細一看,裡面還夾雜著粉紅及深紅等色彩。此時我才察覺到,那竟是只橫死街頭的流浪貓屍體。可能是被車子撞死的。然而往來的路人卻也只是皺著眉頭瞥過一眼,然後事不關己
地快步通過而已。
真是悲慘。我的心中浮現些許哀憫之情。於是我決定要將屍體移到不會被人發現的隱蔽場所。我朝著那可憐的小東西走近,並將手伸向牠。
就在這一瞬間——貓忽然張開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狀況使我不禁「咦?」地驚呼出聲。
無論怎麼看,這麼嚴重的傷勢都不可能還有氣息才對。但是眼前的貓卻若無其事地緩緩起身,齜牙咧嘴地對著我表現出再明顯不過的敵意。
怎麼回事?這種狀況不太正常吧,餵?
周遭的路人似乎也察覺到異狀而停下了腳步,開始彼此交頭接耳。甚至在遠處形成一道人牆圍住了我和貓。
「你別誤會……我沒有要攻擊你的意思。」
我高舉雙手,試圖表現出自己是個人畜無害的人。但遺憾的是效果似乎有限。貓,啪嗚地叫一聲,張牙舞爪地朝我飛撲過來。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只能反射性地擺…迎戰姿勢,周遭圍觀的人群中也傳出細微的噓聲。
——就在此時,旁邊忽然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硬是將飛在空中的貓給抓了下來。
「啊——偶爾就是會跑出這種愛惡作劇的小傢伙。來,給我安分一點吧!」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個身材高壯的年輕警官,臉上還掛著親切的笑容。
被揪住頸部的貓開始瘋狂地掙扎,暴露在外的腸子也跟著不受控制地晃動起來。如果此時的貓已是冰冷的死軀,或許還能掙得幾分同情。但站在遭到襲擊的立場的我而言,也只能用壞貓來形容眼前這傢伙了。
牠掙扎抵抗了一陣子之後,終於像是耗盡力氣似地不再動彈。而就在同一時間,有陣像是煙霧般的氣體從貓微張的口中緩緩地冒了出來。
這是什麼?就在我感到狐疑的下個瞬間,眼前的景象讓我不禁驚愕到睜大了眼睛。
警官的嘴巴及耳朵忽然變得巨大無比,接著一口將那陣似煙非煙的氣體給吞了下去。
他的喉嚨發出如食物通過般的吞咽聲,將氣體全數咽下肚後,警官便轉頭對著圍觀群眾露出微笑。
「好了好了,本警官會代為埋葬這隻貓,請各位放心地回家去吧!」
人群轉瞬間一鬨而散。宛如從未發生過任何事般的日常景象又再次重現。
好像被車子碾過的樣子耶!好可憐喔!周圍開始傳來婆婆媽媽們交頭接耳的說話聲。
我則是顯得不知所措。究竟怎麼回事?剛才的貓也好,那位警官也好,應該都不太正常吧?
但為何周圍的人們還能如此無所謂地談笑風生?
「喂,等一下。」
「嗯?怎麼了嗎?」
正準備收拾屍體的警官將視線轉向我。
「剛才你到底做了什麼……?」
「啊,你竟然還記得。」
……還記得什麼?
「唉呀,這種低等的靈體偶爾就是會附在屍體身上為非作歹。基本上普通人類關於這方面的記憶都會被消除,才不會引起騷動……畢竟這不是什麼值得欣賞的景象,而且如果有人因此受傷,事情也會變得不好收拾。」
看著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的我,警官也有些狐疑地歪著頭提問:
「嗯?你還保有記憶,表示你不是人類囉?啊,你該不會是到人界來旅行的吧?」
「不,不是啦!我是今天剛搬來的,因為要就讀這裡的高中……」
「啊啊,是那間曙光山學園嗎?總之你是第一次到實尋市囉,原來是這樣子啊!」
警官露出親民的笑容,像是頓悟似地不斷點頭。
「總而言之,這座城市經常會發生許多特殊狀況。你去學校之後應該就會從學長姊那裡聽到更多消息了。」
「特殊……」
這句話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雖然一直以人類的身分活到現在,不過我的存在還是相當超乎尋常。在這個遼闊的世界上,存在著其他的『特殊』個體也就不那麼奇怪了。換句話說——只要把這座城市當成是一座不正常的城市就行了。
算了,剩下的疑問晚點再問老爸或是宿舍里的人吧。
重新恢復冷靜之後,我又想起眼前必須解決的問題。
「啊,其實我本來是想要問路的……你知道曙光山學園的宿舍在哪裡嗎?」
「市內有好幾間呢。宿舍的名字是?」
「呃——我記得好像叫做紅南還是什麼的。」
紅南?聽到這個名字的警官,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表情。
「唔……你說的該不會是紅南町的中立國宿舍吧?那間『天秤會』?」
曙光山學園是這一區規模最大,從小學到大學全數囊括在內的私立學校。
我將從今年春天進入這間學校的高中部就讀。
雖然有許多原因都讓我捨不得離開原本住的地方,但因為老爸不斷遊說,於是我便嘗試報考該校,最後也順利地考上了。
為了方便就近上學,於是我決定離開老家,搬到學校宿舍里住。今天就是我來到新環境的第一天。我聽說位於紅南町的宿舍似乎是一般人無法入住的地方,但由於宿舍長和老爸很熟,所以才能得到對方特別許可。
老爸今天原本要和我一起到宿舍和宿舍長打聲招呼,卻臨時打電話說無法前來。就是剛才的那通電話。
『哎啊——我突然有工作上門,走不開啊!抱歉啦!就由你代替我向對方道個歉吧!』這是他的藉口。
老爸是個職業攝影師,專拍人物照——特別是女性的照片。像是寫真女星的泳裝照、裸照之類的。聽說和模特兒聊天讓對方能夠放鬆,藉此拍出自然而充滿魅力的表情,也是他工作的一環。老爸外表看起來是個開朗而不拘小節的豪爽男性,但在身為兒子的我眼中,其實不過是個性隨便的傢伙罷了。雖然像這種突如其來的工作已 不是第一次,但我還是希望他可以再多表示點歉意。
我沿著警官所指示的路走了約十分鐘,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雖然是抵達了,不過—
「……這是什麼啊?」
一棟巨大的西式建築聳立在眼前。
雖然說是西式建築,但卻與豪華或壯觀的印象沾不上邊,破舊凋零的外觀彷佛藤蔓密布的鬼屋一樣。或許是因為沒人想和這樣的房子做鄰居,因此這棟洋館就獨自占據了住宅區當中的一大區塊,而且瀰漫著異樣的存在戚。
住址應該是這裡沒錯…
我朝著與身高同
高的鐵柵欄前進,開始找尋入口。這裡真的有人住嗎?
就在此時,眼前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不禁發出「咦」的詫異呼聲。
覆蓋著一樓窗戶的厚重窗簾縫隙中忽然冒出一張人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想那應該是女性的臉,而且是位年紀比我還小的少女。
總不會是幽靈吧。再怎麼說,這裡也算是間宿舍,有人住在裡面應該是再正常不過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裡是男女同住的宿舍嗎?
我持續地向前走去,直到那狹小卻充斥著威嚇戚的大門前才停下腳步。
門邊掛著一塊木板,上頭用相當潦草——但卻莫名地有特色的毛筆字體寫著『中立國宿舍』,和洋館散發出的詭異氣氛完全不搭。
宿舍外面至少還設有對講機。雖然有些塵埃覆蓋,究竟還能否使用也令人生疑,但當我按下按鈕後,仍響起了有些走調的電子音樂。
「來了——」
門隨即打開。一個玲瓏的身影從門後朝我跑來。
「是客人嗎——?請問有什麼事嗎——?」
出現在眼前的是年齡似乎還不到十歲的外國小女孩。一頭蓬鬆的金髮加上碧藍色的雙眼,身上穿的則是深藍色的西式女校制服——或許應該歸類為女僕裝比較恰當。 衣服的質料看起來並不是廉價的角色扮演服飾,反倒像足描述中古時期的外國電影裡經常可見的服裝,無論質料或剪裁都無可挑剔。
「…………」
「請問您是……?」
眼前的小女僕歪著頭,不解地望著沉默的我。
「啊,呃……請問這裡是曙光山學園的紅南宿舍沒錯吧?」
「是的,沒錯——不過烏爾莉卡還有大家都稱呼這裡是『中立國宿舍』喔——」
「烏爾莉卡?」
「對啊,烏爾莉卡。」
小女僕面露微笑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臉。看起來像是在說這是她的名字。
雖然說起話來文法有些不太正確,但似乎是個能用日語溝通的女孩。
「啊,我叫名冢天人。今天開始要住在這裡。」
烏爾莉卡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是的、是的,我聽說了喔——因為現在弓虎小姐—— 就是宿舍長臨時有事抽不出時間,
所以希望您可以先到里而等一下。請,歡迎請進!」
我跟著烏爾莉卡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總算進入了洋館——應該說是宿舍的內部。
「呃,烏爾莉卡也是曙光山學園的學生嗎?」
「不,烏爾莉卡是隨侍在亞夜花小姐身邊的女僕。」
聽起來這個叫亞夜花的人也是這間宿舍的房客之一。
不過話說回來,女僕……雖然我並不是沒有聽過,但除了角色扮演及店員等業務需求外,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將女僕當成正職的。有一種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般的奇妙感覺。
烏爾莉卡領著我參觀洋館內部,就某種意義面百裡面實在是殘破不堪。
破舊的外觀讓人不禁懷疑這裡是否真有住人,但實際踏入其中後,確實可以見到充滿生活戚的景象。問題在於太過隨便的雜亂景象幾乎已經到達混沌的境界,舊書、垃圾、大小不一的雜物毫無章法地散置在走廊上。如果這裡沒有住人,應該不至於亂成這樣才對。
「這個應該還能用吧……」
我望著堆滿灰塵的書架自言自語地說著。眼前的書架雖老舊,但看起來十分堅固耐用,真是有夠浪費的。
「住在這間宿舍里的人不會輪流整理或是打掃嗎?」
「是的,並不會——有時候烏爾莉卡有空的話就會負責打掃——但是因為這間房子太大了,而且我也沒辦法打掃比較高的地方……」
小女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仔細一看,窗戶的中央以下確實有擦拭過的痕跡。以烏爾莉卡的身高來看,就算使用墊腳台,能擦拭到的部分也是有限。話說回來,怎麼會把打掃工作全都推給這個小孩呢……這間宿
舍是怎麼回事啊。
「還有啊——大家的房間幾乎都位於二樓——只有亞夜花小姐和龍太先生的房間是在一樓。另外一樓還有餐廳、廚房和大澡堂。雖然每個人的房間裡也都有浴室可以泡澡或淋浴,但大家好像都不太常使用的樣子——那麼,請您稍微在這邊等一下——」
烏爾莉卡領著我到一間像是會客室的大房間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逕自跑出了房間。
雖然房間很大,但裡面的擺設卻只有一張老舊的沙發和一張圓桌。當然,看起來也不像有整理過的跡象。
不一會兒,烏爾莉卡端著放有茶杯的盤子走了進來,腳步還有點踉艙。不過她手上的杯盤看起來倒還算乾淨。雖然是茶包泡的紅茶,但我還是對她的用心表示謝意。
烏爾莉卡將茶放在桌上後,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視著我。
「……怎麼了嗎?」
「請問——……天人先生,您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對天真無邪的眼睛閃爍著好奇的光輝。
「……什麼樣的存在?」
「因為既然能夠來到這問宿舍,代表天人先生應該也不是人類才對?」
「……………………………………」
一種果不其然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我想起了剛抵達實尋市時所碰上的事,當時那位警官的態度,還有此刻烏爾莉卡所說的話。
在這座城市裡,不正常才是正常。
烏爾莉卡將臉蛋稍微湊近我身邊,自顧自地嗅了起來。
「嗯——有種和弓虎小姐類似的味道呢。您和弓虎小姐是同族嗎?」
「……就算你這麼問,我還是不知道你所說的弓虎是誰啊。還有,我原本是打算以人類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您的身上確實有人類的味道呢——原來如此,所以您是混血兒囉。」
烏爾莉卡不斷地點著頭,接著又露出略帶羞澀的表情。
「……那個,天人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您……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能請您當我的遊戲對手嗎?」
「嗯?沒問題啊。不過要玩什麼?」
「什麼都可以。摔角、相撲、泰國拳之類的都可以。」
原本猜想應該是撲克牌或猜謎等等小女孩玩的可愛遊戲,想不到竟出現如此驚險刺激的選項,讓我一時之間難掩驚訝。真是個走肉體派路線的孩子。不過活潑好動也不是什麼壞事就是了。
「真的只要陪我玩一下就行了。好嘛,陪我玩嘛——」
烏爾莉卡用小狗纏著主人要玩球般的表情望著我,接著抓住我的手。
瞬間——我幾乎驚訝到無法言語。
這絕不是一個年幼的少女——甚至不可能是人類所擁有的力氣,而我的手正被這股強大的力道所控制住。我反射性地出力抵抗,烏爾莉卡卻露出了讓人難以理解的笑容。
「您想要抵抗對吧。我才不會輸呢——看我的!」
「什麼——」
我雖然看起來稍嫌瘦弱,但個頭絕對不小。然而我自認壯碩的的身體,此刻卻幾乎呈現與地板平行的姿態在半空中飛翔。在周遭景物高速地朝我身後流逝的同時,我好不容易穩住姿勢,借著牆壁停住了被拋飛的身體,但抵住牆壁的雙腳卻也因反作用力而發麻。真是多虧了這面堅固的牆,如果只是偷工減料的便宜貨,此時的我應 該早就撞破牆壁飛到隔壁房間了吧。
烏爾莉卡睜著圓滾滾的雙眼看著站立在牆壁上的我,高興地露出笑容:
「哇……好厲害,好厲害喔!原來還能這樣玩啊。好,接下來我要認真起來了喔——」
「喂,等、等一下啦——」
我慌張地出聲制止,雙腳也不忘沿著牆壁往天花板移動。
雖然很難說服自己,但我還是覺得對方並沒有要傷害我的惡意,即使這是一股足以輕鬆撂倒棕熊的強大力量。真是完全悖離常理。
無論如何,我得先設法讓她停手才行。此刻我所站的位置根本無法碰觸到烏爾莉卡,或許這樣能夠稍微減緩她的興奮吧—
但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卻是大錯特錯。
既然有超人般的力量,代表她擁有超乎常人的肌耐力,也就是說,無論是衝刺或跳躍,邯能反映出同樣的威力。
「看—— ———————————————招!!! !」
當我回過神時,眼前的視野已經被她的鞋底徹底占據。
***
「我真希望天人能夠以一個平凡人類的身分出生呢。」
這是已過世的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因為我的老爸並不是人類。
雖然外表看起來和普通人類沒兩樣,但他卻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力量。除了強健的體魄外,他還能使用如同魔法般的特異能力。雖然老爸絕對不會在家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但我的確目擊過數次他不用手就將電視遙控器變到自己手邊,或是把摔破的碗盤變回原本毫髮無損
的模樣。
自我懂事以來,這樣的畫面就宛如理所當然般地不斷發生著,讓我逐漸不再對這一切抱有疑問,而具備高度社交能力的老爸也順利融入人類社會,順遂無礙地生活著。
而老爸和母親所生下的我以及小我八歲的妹妹,也繼承了來自父母親某種程度的能力。我擁有超乎常人的肌力以及治癒力,並且能夠無視重力存在,隨心所欲地飛檐走壁。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認知到自己和一般人類有些許不同。然而父母親始終嚴禁我隨意使用特殊力量,並持續地教導我必須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活著。
而就在我不知道能不能從小學畢業時,母親意外驟逝。
原本她的身體就不算好,而自從妹妹出生後,她的身體狀況更是每況愈下。雖然我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真的面對母親病危的那一刻時仍不免動搖。
即使老爸在我們面前總是表現得十分樂觀,但後來他漸漸地將時間轉移到工作上,回家的次數也逐漸少了。但當時的我對此並沒有怨言,畢竟對於經濟不算寬裕的名冢家而言,老爸除了籌措母親的醫藥費外,還得支付兩個孩子的養育費。更重要的是,他應該也得藉由工作才能發泄自己鬱悶的情緒吧。
而我自己則是為了抒解難以排遺的寂寞,而積極地尋求朋友的慰藉。
簡單來說——我更積極地使用自己勝過一般人的力量,藉此在朋友圈中建立起無可動搖的地位。
升上國中後,我開始強勢地介入朋友之間的糾紛。當我的實力傳開後,來自各方的邀請絡絡繹不絕,我也成了專門排解糾紛的人。
我並不喜歡暴力或爭執,也絕不會故意地展示自己的力量,但是若有徹底教訓對方的必要時,我也從不會手下留情。我始終認為,只要拿捏得宜,就不至於讓自己過於異常的力量曝光。
於是我成了英雄。對於背負英雄名號的自己,我從未有所懷疑。
——直到某件事讓我戚受到深刻的後悔之前。
如今的我不再是英雄,只是個普通人。我下定決心不再好管閒事,只想過著閒適恬淡的和平生活。我要聽母親的話,做個再平凡不過的人類。
***
我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醒了過來。
周遭有些昏暗。現在幾點?太陽應該已經下山了吧。
記憶逐漸在我腦中甦醒。我想起來了,我是被踹了一腳後失去意識的。打從我出娘胎以來,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我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沒有想像中那麼痛,我想頂多只是瘀青而已吧。
轉頭一看,才發現烏爾莉卡也趴在床邊呼呼大睡。看來她雖然想在我身邊照顧我,但終究還是不敵睡魔侵襲的樣子。
眼前平和的景象使我的嘴角不禁露出淺淺的微笑——但再仔細一看,她的模樣卻讓我驚訝到連眨了好幾次眼睛。
從她蓬鬆的金髮當中,竟直挺挺地長出了一對覆蓋著灰色絨毛的獸耳。而裙襬附近的臀部部位也垂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嗯…………」
此時烏爾莉卡似乎察覺到我已經清醒,於是也跟著睜開眼睛。
「啊,天人先生……」
她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思考著該如何告訴我昏倒之後所發生的事。
「您、您醒過來了啊?還會不會痛?」
「喔,沒事了啦。」
「對、對不起……呃——我沒想到您竟然那麼弱……」
「弱……」
嗯,和眼前的孩子相比,我確實相當弱小。
然而這樣的對話卻讓我感到既新鮮又愉快,我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怎、怎麼了嗎……?
烏爾莉卡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啊,抱歉,你不用把踹飛我這件事放在心上啦。我反而應該向你道謝呢——對了,你那對耳朵還有尾巴都是真的嗎?」
「咦?」
烏爾莉卡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啊,跑出來了……有時候我一不注意,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烏爾莉卡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只小狗喔。」
「小狗?」
「是的。啊,不過並不是一般的狗,而是『超高級犬』喔——」
嘿嘿。烏爾莉卡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部。
「但是烏爾莉卡並不擅長變身,所以要完美地化身成人類的模樣其實有點困難,一不小心就會暴露出原本的形體。不過亞夜花小姐、弓虎小姐和其他人都不會有這種困擾就是了。」
我將身體撐了起來。
「啊……我可以摸摸看嗎?」
「咦?啊,好、好的,請溫柔一點。」
我輕輕地將手放在烏爾莉卡那對狗耳朵上,柔軟而溫暖的觸戚流過掌心。我用手指輕巧地撫摸耳緣,耳朵也像是在響應似地拍動了幾下,接著我將手伸向尾巴。
「啊,要摸那裡……?那、那裡不行……」
裙襬的後緣開了一個不甚醒目的縫口,尾巴似乎就是從那裡穿出來的樣子。
「啊……」
當我的手指碰觸到尾巴時,烏爾莉卡的身體瞬間也跟著抖動了一下。我沿著尾巴的尾端朝著前端撫摸,仔細確認觸戚的變化。
「咿……那、那裡不行啦……好、好癢喔……」
應該是真的尾巴沒錯。
我的手指反覆地在尾巴上游移著,蓬軟的毛皮底下的確有尾骨的觸感。起初烏爾莉卡雖然不停地扭動身軀試圖抵抗,但此刻似乎已經放棄掙扎,乖巧地任我擺布。
「嗯……」
烏爾莉卡像是在強忍著什麼一樣,斷斷續續地發出細微的聲音,身體也蜷曲在一起。
她的確不是人類。我再次地確定了這件事——沒錯,和我一樣不是人類。
在車站前碰到的警官突如其來的變化,確實也讓我驚訝不已。但是我並未因此而動搖,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受以及發自內心的理解,即使連我也無法解釋,這種迴蕩內心的複雜情緒究竟是什麼。
不可思議的力量,從我出生那一刻起就伴隨我至今。因為老爸從未向我提過這股力量的來由,所以我並沒有想太多。就算其他地方還有像我這種『非人類』的存在,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如今,身在此處的『名冢天人』既非強者亦非名人,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半人類。但這樣的自己在多如蟻群的人類當中,反而更能無風無浪地生活下去。
這就是老爸為何會將我送到這裡的理由。這也是我為何非到這裡不可的原因。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
我溫柔地輕撫著烏爾莉卡的尾巴,肩膀顫抖地忍住笑聲。
就在此時,房間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面帶笑容地撫摸女孩子的臀部,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行為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含意呢?」
就在另一側的牆角,有個坐在計算機桌前、身材嬌小的女孩正注視著我。她的臉蛋如同洋娃娃般美麗,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神遊戚,周圍環繞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奇妙氣息。年齡看起來雖比烏爾莉卡大上幾歲,但應該還是比我小。
此時我突然發現,眼前的女孩就是先前從窗戶窺探我的那個女孩。
「啊— 一
我急忙將手從烏爾莉卡身上拿開。
她則是發出」聲嬌喘後,虛脫似地癱倒在床上。
「不、不是啦!我沒有摸她的臀部,我只是……」
「在我看來就像是在摸臀部。」
少女用讀不出感情的聲仟冷漠地指責。
尾巴不算是臀部的一部分吧?不過看來她是如此認定的。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裡,一個面帶淫笑撫摸著幼女臀部的男人,嗯,不用考慮,出局。
「啊,那個,烏爾莉卡也覺得很舒服,所以沒關係了啦。天人先生技巧很棒,讓我有種很能適應的感覺呢。」
「……我很戚激你願意幫我說話,可是我實在無法原諒自己這種禽獸不如的行為,所以你還是先安靜點吧。」
那我去通報弓虎小姐你已經醒過來了——烏爾莉卡丟下這句話後便跑出了房間,只剩我和不知名的少女獨處一室,尷尬可想而知。
當我仍在思考該如何與眼前的少女攀談時——我忽然發現,她的左右眼珠各自有著不
同的顏色。左眼是藍色,右眼則是紅色。
「你的眼睛真美。」
我情不自禁地將心中所想的話脫口而出。
「……這是在拍我馬屁嗎?」
「是我的真心話。」
少女就像是在觀察某種生物般的地打量著我。
正當我開始感到渾身不對勁時。她忽然緩緩地開口自我介紹。
「我是冰室亞夜花,是烏爾莉卡的主人。這間房間是我和烏爾莉卡的房間,你現在所躺的床也是烏爾莉卡的床。」
「啊,我,我叫做——」
「我知道你是新來的宿舍居民,是個半人類,名字叫做名冢天人,所以你用不著自我介紹了……我要為自己下屬的失態向你致歉,那孩子所犯的罪就等同於我所犯的罪,真的非常抱歉。」
亞夜花面不改色地對我低頭道歉。
「即使換算成人類的年齡,她也還是個幼小的孩子,希望你寬宏大量,不再計較這件事。就當成你摸了那孩子臀部的交換條件吧。」
「等、等一下,我根本沒有打算要……」
「你無法接受嗎?是條件不合理嗎?看來你是認為烏爾莉卡的臀部不足以作為對等的交換條件囉。那麼,就以我的臀部作為交換條件吧?我想應該發育得比那孩子更好才對。」
這女孩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沒有吧,就我看來你和烏爾莉卡其實也差不了多少——不對、不對,我打從一開始就對摸臀部沒興趣啦。」
雖然身為一個健康的男生,要說對這種事完全沒興趣絕對是騙人的,但其實我個人比較喜歡豐滿一點的臀部。
「這樣子啊,真是傷腦筋。那麼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諒呢?」
亞夜花依舊面無表情地歪著頭問道。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
我一邊猶疑著該如何回答,一邊反過來觀察眼前的少女。
她的身上穿著松垮垮的睡衣,加上一頭剛睡醒似的亂發。玲瓏的身體上卷著一條絨毯(上頭印著可愛角色的圖案),還用不雅的蹲坐姿勢蜷縮在椅子上。雖然有著清秀高雅的臉蛋,但整體所帶給人的那份不協調戚,以及不修邊幅的穿著打扮,都掩蓋了她原本清新脫俗的氣質。
計算機桌上放著一包封口敞開的袋裝洋芋片,一旁的計算機屏幕上有C G繪製的中世紀街景及許多身穿長袍的角色。
「……你在玩網路遊戲嗎?」
「是的,大概再玩二小時左右就會升級了。」
她的口氣十分正經。
我再次朝四周觀望。目前所處的房間約有十幾張楊楊米大,以宿舍里的單人房而言算是相當寬闊,房裡之所以昏暗,是因為到了晚上也只有計算機屏幕作為唯一光源的緣故。
再仔細一看,除了出入口外,房間裡還有其他的門,原來是廁所兼浴室。這種安排,讓人聯想到比較高級的公寓或者是旅館。
房間裡共有兩張床,窗戶上覆蓋著相當厚重的窗簾。另外房裡還有約四十吋大的液晶電視和D v D播放器,電視機前放著好幾台電玩主機,一旁有著堆積如山的遊戲軟體。漫畫、D VD盒和零食的空盒四散在地板上,把整片地板都淹沒了。
—網路遊戲中毒者。我的腦中自然地浮現出這個名詞。
「你……該不會就是所謂的※繭居族吧?」(譯註:意指足不出戶,遠離社會與人群而過著封閉生活的人。)
「不,我只是把前往外界的力氣省下來,用單一房間來解決所有生活需求而已。」
「……那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有目的性與堅定不移的意志。」
換句話說……就是以一種不輕易妥協的強大決心宅在家裡頭的意思吧。雖然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但亞夜花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所以我也無從判斷她的話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那麼,我到底得做些什麼,才能獲得你的原諒?」
「咦?」
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她指的是烏爾莉卡把我踹飛這件事。
「……啊,那個就算了啦。反正我也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支付原諒的代價?既然這樣就好——那麼,我話就說到這裡。」
亞夜花伸手指向門的方向。
「……意思是要我出去嗎?」
「你有任何繼續留在我房間的理由嗎?如果說得出理由,那我可以考慮一下。」
亞夜花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像是不耐煩的嫌惡表情,看起來真的只是單純抱著疑問而已。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孩。
「也沒有啦,那我就先離開了——」
我話剛說完,房裡的燈忽然亮了起來。
「唉唷,別那麼說,再多待一會兒嘛——」
從右手邊傳來一陣傭懶的聲音。我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往聲音的來源,又有一位女性站在那裡。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進到房間裡的?難不成是現在才開門走進來的嗎?
眼前的女性年齡應該超過二十歲,略微高眺的身材,但並不是瘦到弱不禁風,而是有著穠纖合度的體態。雖然是個頂級美人,但卻有著一雙溫柔的眼神,全身上下散發出成熟女性的知性氛圍。此時這位女性也跟著泛起笑容。
「天人同學,初次見面,你好……啊,你才剛清醒沒多久,或許應該向你說聲早安比較適合吧?」
女性傾斜著頭思考著。
「你覺得呢?」
「……呃,都可以吧。」
我收回剮才的話。這個女的一樣是個怪人。
「啊,我忘了報上我的名字。我是這間宿舍的宿舍長,御子神弓虎。多多指教囉——」
女性用緩慢的口吻自我介紹後,呼地一聲打了個大呵欠。
「歡迎來到中立國宿舍——誠心歡迎你的到來。」
「唔……你好,我是名冢天人。」
話說回來,老爸的朋友就是她嗎?
「對了,你看到放在門口的GG牌了嗎?那是我寫的呢。」
我想起在大門口看到的那塊木板。上頭用充滿個性的筆跡大刺刺地寫著『中立國宿舍』
「我覺得毛筆字的線條很可愛,扭來扭去的就像毛毛蟲一樣。」
弓虎呵呵呵地笑著說明。請把我方才說過的話忘掉,這傢伙無庸置疑地是個怪人。
「這裡是我的房間喔,弓虎小姐。」
看不下去的房間主人忽然插話。
「我知道啊——可是你又不會答應讓我進來,所以我乾脆自作主張進來了——別那麼在意嘛。事情辦完了我會立刻離開的——不過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睡完午覺下來一看,你就已經倒在地上,連烏爾莉卡都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睡午覺……」
我記得聽到的好像是有事抽不出時間才對。
弓虎像是想起什麼一般,開始左顧右盼起來。
「啊,說到這個,你父親呢?我聽說他今天會和你一起過來……」
「老爸臨時有事,所以不能來了。他要我代他向你道歉。」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原本還以為可以見到好久不見的老朋友呢——那麼,現在有辦法聯絡到他嗎?」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接,不過可以打打看。用我的手機吧——啊,我放在背包里。」
「背包在這裡。」
我的背包不知何時竟跑到了弓虎的手上。我記得她的手上原本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才對——
不過大概又是那回事吧,還是別想太多的好。
『唷,怎麼樣,順利和對方打過招呼了嗎?』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老爸,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陣豪邁的聲音。
「嗯嗯,我現在人正在宿舍。啊,御子神小姐有話要跟你說,我叫她來聽囉。」
『咦,御子神——?啊,喂,等、等一下啦!』
我雖然對老爸出乎意外的驚慌反應戚到莫名其妙,但還是將手機交給了弓虎。
「你好,好久不見了呢——你還好嗎?……不過話說回來,今天怎麼會臨時取消來這裡的行程?身為監護人的你陪孩子走一趟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喔,這樣啊。也不是啦,我可沒有說你在撒謊喔。」
穿插著笑聲的溫和對話持續著。然而我總覺得,平時講話從不留情面的老爸似乎有些落居下風。可能是我多慮了吧。
一旁的亞夜花彷佛已經下定決心要將弓虎和我當成空氣,自顧自地戴起耳機回到了遊戲的世界裡。
「……好的,我會負起責任照顧他的—
—當然啦。倒是你也找個時間過來露個臉吧——對啊,那是身為父親的義務吧?嗯,你要好好記住喔——」
弓虎又耳提面命地講了好幾句後,才將手機交還給我。
『那傢伙在的話,拜託先告訴我一聲好嗎!我得先做好心理準備才行。』
老爸語帶怨懟地向我抱怨。
「我哪知道。話說回來,老爸你和御子神小姐是什麼關係啊?」
『什麼關係……啊上具要說的話,就像是家人一樣,但又像是父女吧……』
「喂!你可別突然告訴我,原來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姊姊喔?」
『啊?啊啊,才不是那樣咧!剛好相反。其實那傢伙是你的媽媽——』
此時電話突然「嘟」地一聲,通話被切斷了。
「這一帶的收訊不是很穩定,有時候講話講到一半就會突然斷訊。」
弓虎露出稀鬆平常的笑容這麼說著。
「請問御子神小姐和我老爸究竟是……」
「弓、虎。」
「咦?」
「叫我弓虎就行了。住在這裡的每個人其實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唔,弓、弓虎。」
她的臉上雖然掛著令人放鬆的微笑,但我卻有種不應該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的戚覺。這是男人的直覺。
「呃,天人同學基本上是以人類的身分長大的對吧?我想確定的是,你清楚我們——我們這群『非人者』目前所處的狀況嗎?」
「唔……我不清楚。」
「那就由我來說明吧……呼哈。」
弓虎又打了個大呵欠。
「我要開始說明囉——嗯,不過我怕麻煩,所以就長話短說吧——呃,在這個世界上,以人類的模樣生活著的非人者其實相當多,例如你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我點點頭。
「而這座實尋市正是作為測試非人者是否能夠融入人類社會,進而與人類共存的特別區域。這樣應該算是實驗區域還是模範區域呢?總之就是這樣的一座城市。也因此比起其他地方,這座城市的非人者數量特別多。」
「……我先前也碰到了。」
我將剛抵達這座城市時所遇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弓虎。包括突然動起來的貓屍,還有把從屍體裡竄出的『某種氣體』一口吞進肚裡的警官。
「喔,你是說車站前警局的那位警官啊——那個人——呃,他也不能算是人啦。不過重點不在這裡——總之他的真實身分是負責除魔的神獸。」
唔——弓虎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繼續開口說:
「對了,你只要想想放在神社入口的石像的模樣,應該就不難理解了。那就是那位警官的真實身分,在人類世界好像是叫做石獅子還是拍犬什麼的。他原本就是負責驅魔鎮邪的,化身成警官應該是再適合不過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警官把惡靈吞下肚的那一瞬間,臉上似乎出現了類似的變化。
二般人類會因為結界的緣故而不會留下記憶。當人類目擊到常識所無法理解,或是可能會造成我們麻煩的畫面時,覆蓋著整座實尋市的結界就會自動發揮作用,將人類的記憶改寫掉。嗯——總之就是這座城市包覆在會自動修正人類記憶的區塊之內,這樣應該比較好懂——說到這裡還可以理解嗎?沒問題吧?」
「大概都能理解。」
「嗯,真聰明。」
弓虎以笑容表示讚美。雖然聽起來就像是在誇獎小學生一樣的口氣,但不知為何我卻不感到厭惡。
「再來,雖然這裡看起來只是問普通的學生宿舍,但其實有著讓非人者與人類社會之間保持均衡的重要任務。由這些成員所組成的組織稱為『天秤會』。嗯,目前住在宿舍里的『天秤會』成員共有七個人,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是——」
「『非人者』對吧?像是妖怪、怪物、幻獸之類的。」
沒錯。弓虎像是贊同我的補充般地點了個頭,接著又歪著頭繼續接話:
「啊——只是,你的答案還不夠正確。你所說的那些確實是我們負責管理的對象,但如果是和我們屬於同一位階的對象,有時還是會出現無法全數管理的問題。也就是當這些『非人者』打著壞主意做出一些大鬧人類社會的壞事時,如果我們沒辦法確實地阻止他們,就可能造
成相當嚴重的問題。」
呼啊啊——說到這裡,弓虎又再次打了一個大呵欠。
「順便告訴你,烏爾莉卡和亞夜花都是我帶過來幫忙的,並非天秤會的正式成員。總之,除了她們兩人外,其他住在這裡的人都屬於更高的位階。」
「也就是說……其他人都比烏爾莉卡還要厲害?」
「這麼解釋應該也可以啦。」
比烏爾莉卡還要厲害的人?我一邊回想著當時被踹飛的場面,一邊在心底喃喃自語。雖然在這個不正常的宿舍里,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為奇,但似乎無法這麼簡單就能說服自己。
「簡單來說的話就是那樣。」
弓虎帶著瞇得快要閉上的惺忪睡眼笑著說。
「在這棟中立國宿舍里的居民,每個人的位階都已經到達了『神』的領域喔——」
** *
隔天早晨。我在尖峰時段過後才來到車站前,並在快餐店解決了稍晚的早餐。接著我到商店街購買日用品,邊四處閒逛了一會兒。就在我確認著今後將要長住的城市裡各種店面的位置時,不知不覺已經是中午了。
我走到昨天那個車站前的板凳並坐下來稍事休息。眼前往來的人群熙熙攘攘,看著看著,
我不禁想起昨晚從弓虎那裡聽到的事。
—這座城市異於他處的軼事。
在這一百年以來,人類的數量爆炸性地增加,科學也有長足的進步,使得人類逐漸地拓展自己的勢力範圍。
然而,此一變化也意味著許多非人者失去了原本居住的場所。
對於擁有格外強大力量的人——也就是被人類稱之為「神」的存在而書,這個問題已漸趨嚴重。由於人類已發展到足以排除任何威脅與障礙的水平,因此也逐漸地不再仰賴神的庇護。許多神不僅不再是人類信仰的對象,甚至無法再存在於人類的記憶當中,也因此導致神的力量日漸衰退。若持續這樣下去,將會陷入連確保神的存 在都有困難的窘境。
終於,在經過漫長的論戰之後,達成了『如今已進入了所有非人者之存在,必須以能夠和人類共生為目標』的共識。過去雖然亦曾有主動融人人類社會並與人類共同生活的案例,但畢竟還是極少數的個案。如今將以組織規模來推動此一共識.
而在數十年前,眾神們便趁著世界大戰後的混亂局勢展開了此項計劃。而這座城市則被選中為示範都市。
實尋市——人口約三十萬左右的郊區都市。
三面環山,另一面則有河川圍繞的地形使得此處成為靈氣匯聚之地,據說過去這裡就是個容易聚集靈體和非人者的場所。對於持有力量的神魔而言,此處更是世界屈指可數的良善環境,對於抑制弱化有著明顯的效果。
目前這座城市中的居民約有百分之一的比例是非人者,與普通人類共同生活著。
而我即將就讀的曙光山學園,其實也是眾神們作為計劃中的一環所創設的場所。雖然名為學園,但其實兼具能讓普通人類進行學習,以及能讓非人者學習身處社會中所需的各種協調性的功能,可謂是一個神與人共享的訓練設施。
此外,學園還被賦予了讓未擁有與人類共存經驗的非人者就學的義務,有意願在人類社會裡生活的非人者,必須先在該學園裡學習如何與人類相處。學生當中約有百分之五是非人者。
當然,眾神們也必須身兼學園教師來進行各種活動,或是像昨天的那位警官一樣負起維持治安的任務。而負責這些任務的神祇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力量,並且是對於處理人事務有相當經驗的專業人士才行。
而居住在中立國宿舍的每一位居民——每一位都是大有來頭的神祇,他們所組成的『天秤會』更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頂尖組織。他們會守護城市,懲罰意圖作惡、破壞秩序的非人者,簡單來說就像是結合政府和軍隊的合併機構一樣。此時我總算了解,為何當時警官聽到宿舍名字時會露出那麼驚恐的表情。
住在宿舍里的眾神們,幾乎都以人類身分在曙光山學園就讀。由於學園是接軌人類社會計劃中相當重要的入口,因此更需要格外加強警戒。
『天秤會』一般對外的名稱為『學生互助組織』,無論小學、國中、高中乃至大學,有任何煩惱的學生都可前來尋求諮詢或協助。此一措施據說是為了在學生之間架設情報網,藉以掌握所有人種共存所產生的問題以及狀況。『天
人同學能不能一起來幫忙呢?』——最後弓虎對我說了這句話。
『……可是我想要像個普通人一樣地生活。』
我悄聲地說。畢竟這是母親的遺言,我也曾在心裡發誓,今後不再插手和自己無關的事,加上原本我就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幫得上忙,因此我回絕了。對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我想這件事應該就此打住了吧。
但是外表看來閒適慵懶的弓虎,還有成天宅在房裡的亞夜花等人竟是如此高階的神祇,實在令我難以置信。雖然她們的力量確實無庸置疑……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和人類看起來沒有差異,刻意所做的掩飾吧。
「——糟糕,來不及了。」
我看看手錶,急忙起身離開。老家寄來的包裹預計下午會送到,我得在那之前回到宿舍里才行。
其實在動手整理行李之前,還有一個尚待處理的棘手問題……不過,遺是先回到宿舍後再說吧。
此刻宿舍里的居民們應該也都開始各自活動了吧。希望今天能和昨天還沒打過招呼的神祇們碰到面。我和亞夜花不同,是個徹頭徹尾的社交派。既然弓虎說宿舍里共有七位神祇,扣掉她自己、亞夜花和烏爾莉卡,應該還有四位才對。
當我回到宿舍時,看見烏爾莉卡正在玄關前打掃。
「唷,辛苦囉!」
「啊,您回來了——」
烏爾莉卡停下手邊工作,微笑地向我打招呼。真是個好孩子。
「我買了布丁回來,先放到冰箱裡,想吃的話就自己拿吧。」
「哇……」
烏爾莉卡的臉上閃爍著光輝,尾巴也咻地一聲跑了出來,不斷地左右搖晃著。
「好高興喔——!謝謝您!」
「啊,其實我買了所有人的份,我想去告訴大家順便打聲招呼,現在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嗎?」
「嗯——千那小姐和萬那小姐應該在房裡,但是龍太先生還沒回來,耕太先生的話——啊!他在那裡。」
寬闊的中庭邊側有個花圃。花圃前方有個小小的人影蹲在那裡。
我走過去,試著向對方攀談。
「你在種花嗎?」
「我只有種藥草類的植物,因為派得上用場……找我有事嗎?新來的。」
對方將視線轉向我,接著緩緩起身。他看起來年齡比烏爾莉卡稍長一些,是個約十一、十二歲的少年。從好的角度來看,他散發出一種成熟的大人氛圍,但真要不留情面地形容的話,其實是個氣焰囂張而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啊,沒有啦。我只是想向你打聲招呼。我叫做名冢天人,請多多指教。」
「我是和泉耕太,多指教。」
簡短兩句自我介紹後,他便沒話可講似地轉頭繼續看著花圃。
「我買了布丁,我會把它冰在冰箱裡,想吃的話請不要客氣。」
「謝了——對了,我先提醒你一聲,你可不要隨便亂碰我的花圃,有些植物可是很容易受損的。」
話一說完,耕太又若無其事般地開始松起土來。
雖然感覺不到他有惡意,但看起來確實是個難搞的小鬼。
「真不好意思——這傢伙個性比較孤僻一些。」
我循著聲音轉過身去,有個瘦高的男性正從大門朝這裡走過來。
「……你又混到早上才回來。」
耕太朝那人瞥了一眼,露出不悅的神情說著。
「是女孩子不放我走啊。還有,正確來說現在不是早上,已經是中午囉,耕太。日語要這樣講才對——幸會,你叫做名冢對吧?我是和泉龍太。」
「請多多指教。你也姓和泉,也就是說——」
「沒錯,我是這傢伙的哥哥。」
「勉強算是啦。」
耕太沒好氣地幫龍太的說明做了個補充。
龍太看起來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眉清目秀、身材高瘦、手腳修長。整體外表看起來無可挑剔,臉上還掛著親切的笑容,但卻有種說不上來的頹廢戚。對了,就像是男公關身上散發的氣息。
「這間宿舍幾乎都是女生,我們男生可是少數族群呢。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龍太笑容滿面地說著。
雖然大多數人的房間都在二樓,但半夜經常偷偷摸摸地出入宿舍的龍太,房間則是在一樓接近玄關的位置,而繭居族的亞夜花房間則是位在一樓的里側。
回到宿舍後,我稍微考慮了一下,打定主意後便朝著亞夜花的房間走去。麻煩的問題還是早點解決的好。
我輕輕地敲了房門,沒人回應。我試著轉動門把,但也轉不開,門是鎖著的。
「喂,你在嗎?」
我再次用力地敲了一下門,總算有回應了。
「沒人在。」
「……你明明就在裡面。」
「既然房間的主人說房裡沒人在,那就代表沒人在,請你回去吧。」
「才不要,和我談一談啦!我很傷腦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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