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平成三十(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四日(1/2)
「光太知道時間小偷嗎?」
京都嵐山的一家咖啡店內,錦戶虹江突然問道。金色的秀髮將將碰到肩頭,從窗戶斜射進的陽光打在頭髮上,照亮了她天真無邪的笑容。
「唔,不知道。」
「就是盜竊時間的人啦。是都市傳說啦,你沒聽說過麼?沉迷於遊戲,或是聊天聊個不停的時候,會有『欸?已經這個時間啦』這樣的想法產生吧。這個時候,你的時間就已經被時間小偷偷走了哦。」
「那只是單純的埋頭做事忘記了時間吧,時間小偷只是個比喻罷了。」
「據說時間小偷是真實存在的喲。他們用一種特殊的鐘表盜取時間。這個不可思議的鐘表啊……甚至能把偷來的時間化作能量,讓人回到過去呢。」
「啊是是是……」聽了這樣的天方夜譚,光太隨意地附和道。
「時間小偷,不惜偷取別人的時間也想回到過去重新來過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你想想,如今這個社會裡不管是工作也好,學習也好,遊玩也好,想要全部搞定的話,二十四小時肯定是不夠的吧。說不定會有想回到過去,擠出更多時間的時間小偷存在吧。」
真是的,和傻瓜一樣。心裡說著這樣的話,光太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掛表。那是一塊模仿月亮形狀的圓形掛表,到了整點,伴隨著響起的鐘聲,聖誕老人和兔子人偶就會開始舂年糕。莫名其妙的設計。
「如果,」聽到虹江突然的發問,光太的目光從掛表上移回。
「如果這種手錶真的存在的話,光太會怎麼做呢?」
——老問這種煩人問題的你才是時間小偷吧。
平成三十(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回憶著剛才在咖啡店交談的對話,光太在京都塔大廈前等著虹江。手裡的袋子裡裝著全新的電腦滑鼠,這是剛剛在家電商場買到的。要不是早上滑鼠壞了,才不會來這個地方。
看了一眼從虹江那裡拿到的計時手錶,15點20分,早已超過了約定的15點。兩人來到京都站之後就各自購物去了。確定集合地點後說著「一定要嚴守時間哦」的某人至今還沒現身。
花費寶貴的時間在乾等上,對光太來說是種折磨。早點回去,把時間花在上網衝浪才更有意義。
焦躁的他望前向眼前繁忙的路口,伴隨著閃爍的信號燈,匆匆走過的行人很快便從車道上消失了。
是城市裡隨處可見的景象。或許,正因如此。
人行道上穿著和服的女孩子,引起了光太的注意。
橙色的和服,配上栗紅色的袴和黑色的長靴。披在身上的花紋羽織,就像是被簽字筆划過的藏青布一般。奔跑中的少女,盤起的黑髮上繫著的緞帶正隨風飄舞著。
這裝扮也太誇張了吧,從太秦攝影所*跑出來的演員嗎? 正當對拼命奔跑的她心生疑惑時,光太注意到了緊跟著女子的西裝革履、戴著銀框眼鏡的年輕男子。
「等一下!」
男子喊出了攝影棚專用的戲劇性台詞,也不知道這女孩在想什麼,竟然向著信號燈剛剛變紅的十字路口沖了出去。
「餵……!」
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光太從步行道上沖了出去,對準將要衝到人行橫道中間的女孩子的手腕,毫不猶豫地拽住了她。
周圍隨即響起了喇叭聲,汽車飛馳過了女孩剛才所在的地方。
把女孩帶到原來的位置,也許是嚇得腿軟了吧,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的她,呆呆地望著被轎車和巴士的洪流吞噬的車道。
「你沒事吧?闖紅燈是很危險的。」
回應了一聲後,女孩抬起頭,水靈靈的眼睛看向光太。生得一副童顏的她,稍顯成熟的部分就是那平直的眉毛。眉腳因為困惑垂向兩邊,呈現出八字的樣態。喘著粗氣面紅耳赤的她,總覺得有點嚇人。
「啊,那個,我先告辭了。」
「救、救救人家*。我要逃出這兒……剛才的人追上來了。」
是那清澈得如同過濾過的純淨水一般的聲音,讓光太不由得停住腳步。
「那個男人是誰?他為什麼追你?」
「人家也不清楚。稍微對視了一下就追過來了。」
仔細盯著女孩不安的臉色。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壞人。
「那個……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啊,好,好的。」
「這裡,是京都的哪裡?」
確實是個奇怪的問題啊,該不會和不得了的人扯上關係了吧。剛想逃走卻被女孩抓住了袖子。
「這真的是人家住的京都嗎?該不會是來到東京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這就是那個建著金閣寺和清水寺的京都啊。」
「那人力車和市內電車呢?京都的話應該滿大街都是啊。」
想要逃跑的他停了下來,再一次看向女孩子的臉。
「可以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啊?」女孩站起來,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你究竟在說哪個年代的事啊?」
「啊哈哈,的確是奇怪的問題呢。」
搞什麼啊這傢伙。不顧想要吐槽的光太,女孩子爽朗地笑了起來。
「當然是大正七年啦」
認真的神情下,是看不出任何企圖的笑容,。
「久~等~啦!」
身後傳來了活潑到脫線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提著購物袋的虹江站在那裡。
「哎呀,旁邊這位和服美女是誰呀?」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在她被車撞前救了她,她還說什麼大正七年之類的……」
虹江眨了眨眼,歪了下頭。
一行人暫且進入了京都塔大廈,決定在三層的一家咖啡店聽聽女孩的說法。在最裡面的位置坐下後,聽了她被謎之男子追趕的事,虹江搖了搖頭。
「與其亂跑不如暫時躲起來比較好,畢竟你這和服太顯眼了。」
「和服很顯眼?這裡明明是日本啊。」
虹江向過來的店員點了兩杯咖啡和一杯紅茶後,女孩把臉湊近到塑封的食譜上。
「這個『奶油酥餅蛋糕』是什麼……什麼,七百日元?都夠買幾輛自行車了啊?」
聽到女孩的話的店員瞪圓了雙眼,虹江則是又追加了一份「奶油酥餅蛋糕」。
「最近物價是很高,但這也貴得有些離譜了吧?」
女孩還在嘟嘟囔囔的時候,點的東西已經被送上了桌。
「快吃東西冷靜一下吧,我請客哦。」
「欸,不行不行。」
「沒關係,這點錢還付得起的。」
「啊呀,明明這麼年輕,是做商人的嘛?」
「這麼說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錦戶虹江。在嵐山經營一家鐘錶店。旁邊那個死魚眼的男人叫光太。『發光』的『光』,『太郎』的『太』,很奇怪的名字吧。」
「多餘的話就別說了。」
女孩子的目光交替地看著笑嘻嘻的虹江和愁眉苦臉的光太。
「二位是姐弟……啊,該不會是夫妻?」
「光太!你聽啊!」虹江挽住了光太的胳膊。雖被柔軟的肌膚和溫熱的香氣撩撥得心頭慌亂,光太仍是搖著頭說道「非也非也」。虹江撅起嘴,放開了光太的胳膊。
「只是寄人籬下。因為各種原因,在虹江的店裡工作。」
「哎,職工先生啊。人家認識的人里也有一個做職工的,不過去年被征去當兵了,光太還沒到徵兵的年齡嗎?」
職工什麼的,徵兵什麼的,光太完全無法理解女孩的話。
「職工也好誰都好,能不能用手機聯絡別人來接走你啊?」
女孩子眨著眼睛,疑惑地歪著頭。
「『受雞』是啥?有要緊的事當然要用電報吧。」
這是真話還是裝的啊,搞不懂了。嘛,總之肯定是個很不妙的人。眼看聊不下去的虹江,又一次勸女孩子吃蛋糕。
「那麼不客氣了。」說著女孩子抓起叉子,誠惶誠恐地吃起了已經切好的蛋糕。
「好好吃!這樣的點心還是第一次吃到呢。」
捂著嘴角卻綻開笑容的女孩子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十分抱歉。人家的名字是紫苑景季。讀法和那位『慶喜*』先生是一樣的。」
「『蛋糕』先生?」
「是德川慶喜的那個『慶喜』。」景季邊說邊拿起蛋糕盤。
「不過這個名字是父親取自『cake』這個單詞的。洋里洋氣的名字對吧。」
洋里洋氣是什麼老土的詞?等下是不是還得來一句超very good*啊
這傢伙。
「話說回來真的很奇怪啊。剛才人家還在做上學前的準備,像小偷一樣的人就來家裡打劫了。藏在壁櫥里被發現的時候,不小心按下了手裡拿著的懷表的按鈕,醒來以後就在這個地方了。」
滔滔不絕地她口中出現了「懷表」這個詞,光太皺起了眉毛。
「我再問你一遍,今年是哪一年?」
「都說是大正七年十月啦。西曆的話,就是1918年。」
「從剛才開始就這樣,究竟怎麼啦?」看著困惑不已的光太,景季不安地問道。
「……這裡,的確不是紫苑熟知的京都。」
「那真正的京都在哪裡啊?」
「真正的京都,也是這裡。」光太答道。景季愈發困惑了。
「紫苑現在所在的,是2018年10月的京都。」
「欸?」
「現在是平成三十年,離你身處的大正足足隔了100年。」
「……請不要拿人家尋開心。人家可沒有笨到會相信這種話。」
「我也覺得難以置信啊。倒不如說我更覺得被騙的是我。」
景季黯然失色,從椅子上站起來喊道:「人家才沒有撒謊!」
咖啡館瞬間鴉雀無聲。景季劇烈地喘著氣,怒視著被突然的叫聲嚇得哆嗦的光太。
「……請、請你冷靜一下。你好好看看周圍,是你那個時代的風貌嗎?」
咽下怒氣的景季慢慢地環視了一圈,立馬就軟綿綿地坐回椅子上,無力的指尖戳著濕巾的包裝袋。
「這樣的袋子,從來沒有見過。五顏六色、各種各樣的汽車,灰色的街道,建築物,也都沒見過。」景季低著頭,微微顫抖著。
等她稍微冷靜下來後,光太開口道:「你說過,來這裡之前使用過懷表對吧?」
「欸?」低著頭的景季重又抬起臉。
「啊,不……那個,雖然是可能是很愚蠢的話,但你能聽我說一下嗎?」
雖然自己也很遲疑,但也只能試著說出來了。
「雖然難以置信,不過讓你來到這個時代的——」
「也許,正是那個『借時表』。」在這之前一直默默喝著咖啡的虹江,把咖啡杯放在杯托後說道,「也許是小景使用了能盜取他人時間的不可思議的鐘表呢。驚慌失措的時候按下了借時表的按鈕,盜取了自己的時間,跳過了自己本應度過的百年時光,來到了百年後的現在吧。」
聽著虹江的說明,兩人都感到驚訝不已。
「……借時表什麼的,根本聽不懂啊。」
「可是小景來到了現在這個時代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不過沒關係的,再次使用那個借時表的話,也許就能回到原來的時代。現在小景的借時表里應該存有「被偷取的百年份時間」。用了那個時間的話,也許就能回到大正七年了哦。」
「果然還是不可能的吧。」
光太沒能忍住,拋出了消極的觀點。
「能往來百年的表什麼的,從來沒有聽說過。」
「短時間內的確是難以置信的呢。」
「說不定這是一種通過迎合別人,然後趁疏忽大意之世進行宗教勸誘的策略。」
「啊啊,光太真是生性多疑。」
「因為啊,」光太說著把視線朝向了景季,「這個人,根本沒帶著那個最關鍵的懷表啊。」
明明說著什麼懷表懷表的,卻根本沒帶著表。要人怎麼相信啊。
被光太指出後,將手貼向胸口的景季僵住了。
「—啊咧?」
雙手從上到下把全身找了個遍,又屈身敲了敲鞋子。
一瞬間,桌下的景季臉上寫滿了絕望的表情。
「懷表!懷表不見啦!」
「這種橋段還是算了吧。」
「才沒撒謊呢!來這裡之前,一直都好好拿著的。
從椅子上站起後,慌張的景季跑出了咖啡店。
「光太,快去追!」
「才不要。會跑掉肯定是她因為她編不下去了。」
「不要把身處困境的女孩子放在一邊不管不顧啊。不去追的話,這頓的錢就讓你付咯。」
「啊!的確很讓人擔心呢,這就去追。」
他站了起來,把結帳的事拋給虹江後便朝著景季的背影追了過去。在這樣的高端咖啡店裡支付三人份的費用,對於手頭拮据的高三黨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景季。一臉困惑的她正在電梯前搖擺不定。
「在這走來走去的話很危險哦,剛剛的那個男人可能還沒走遠呢。」
回過頭的景季,露出了一副隨時可能流出眼淚的神清。
「就算這樣,也必須找到它,然後趕緊回去才行啊!人家很擔心被強盜闖入的店鋪,還必須要去看望生病的父親……吶,光太先生,你能幫忙找下那個借時表嗎?」
欸,好麻煩。光太的想法忠於內心。
瞥了一眼左手的手錶,16點,差不多該回去了。
今晚19點,視頻投稿網站上一位名叫「白薯勝雄」的實況主即將進行遊戲直播。對於從很久之前就從未錯過他任何一期視頻的光太來說,期待已久的遊戲直播自然不容錯過。
確認完時間的光太抬起頭,正準備找個合理的理由推脫時,才發現景季的面孔已近在咫尺。
楚楚可憐的目光,將光太已到嘴邊的話按了回去。說實話,景季的確是個美人。毫無化妝品的艷俗氣息,是那種讓不擅長和女性交往的靦腆男生一不小心就會迷戀上的清純類型。
被那雙柔弱的眼眸脅迫後,光太的警戒心變得遲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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