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平成三十(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四日(2/2)
被那雙柔弱的眼眸脅迫後,光太的警戒心變得遲鈍了。
「幫幫忙啦,光太。」
躊躇不決時,剛結完帳的虹江用手指間夾著的收據暗示著光太。面對無聲的威脅,他長嘆了一口氣。
「晚上有些事情,不過一小時左右的話倒是沒有問題。」
「……感激不盡!那麼就趕快開始吧。樓梯在哪裡?」
在環顧四周的景季面前,光太按下電梯的按鈕,門「叮」的一聲打開了。
「比起樓梯,這個更快哦。」
怎麼樣,吃驚吧。然而在一臉得意的光太面前,景季發出了「哎呀」的聲音。
「這是電梯嗎?原來也還有這麼氣派的電梯啊。」
景季若無其事地進入了電梯,歪著頭對張大嘴巴的光太報以疑問。
「怎麼了,一臉迷惑的樣子。」
「如果你是江戶時代的人就好了。」
光太和顫抖著憋笑的虹江一起乘上了電梯。
「我沒想到大正時代就已經有電梯了啊。」
「電梯的話,在大阪的通天閣坐過喲。」
「欸!那麼早之前的通天閣就有電梯了嗎?」
「怎麼樣,很驚訝吧。」
景季一臉得意,同時電梯門也關上了。
到了外面之後,搜索行動馬上就開始了。只可惜,並沒有掉在景季走過的路上,附近的派出所沒有收到類似的遺失物。
在景季還在毫不氣餒地繼續尋找的時候,產生放棄念頭的光太正怠惰地行動著。
明明只是一個小時的時間,卻像是好幾個小時一樣難熬,此時的光太所能感受到的唯有痛苦。
馬上就到17點了。虹江也已把附近的的派出所和京都站的窗口都問了個遍。光太向著目光仍在地面上仔細檢索的景季喊道:
「紫苑小姐,對不起,時間到了。」
恭敬的話語深處,是掩飾不住的焦躁。
饒了我吧,當這種鬧劇的主演簡直是在浪費時間。果然她的話都是假的啊。什麼穿越百年的時間來到現在,喂,現如今這種話連小孩子都騙不到吧。
景季喪氣地低下了頭。喂,垂頭喪氣之前先說句話啊,「你回去吧」之類的話。
「……既然已經這樣了,你不如就留在這個時代吧。雖然居民卡之類的可能有點麻煩,不過總歸是有辦法的,比起大正,現在應該有趣得多吧。」
略帶挖苦的說法,不過要是因此生氣離開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可有點令人吃驚的是,聽了這番話的景季展露出了笑容。
「真找不到的話也只能這樣了吧。」
意料之外的的反應,讓光太有些不知所措。
「再讓您幫忙也太過意不去了。不好意思,明明有事還麻煩您一起找。」
這裡應該是「你這個薄情的傢伙」才對吧。為什麼眼前這個人在笑啊?
「謝謝你的好意,之後人家就自己想辦法啦。路上小心啊。」
景季揮了揮手,保持著笑容的她就這樣離去了。
「可以回去了」。明明已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許可,胸口卻像被刺中一樣疼。呆然的目光追向京都站,那是景季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這樣不是很好嗎,有必要感到愧疚嗎。
「只是。」剛要邁出步子的光太再次停下了。
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回不去原時代她該如何是好?
和自己一樣——沒有容身之處的她,該如何在這世上生存下去?
邁開腳步,向京都站走去。
向著景季背影的終點,同時也是通往住處嵐山的起點,邁開了腳步。
「真是的,真受不了自己。」
就在這時,叮鈴一聲,身旁傳來鈴鐺的聲音。
轉瞬間,光太的視線突然變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誒——」
遲疑了一瞬,環視四周。
黑暗之中,腳下竟是廣袤星空。
……星空?為什麼?
隨著頭腦漸漸冷靜,光太確認了自己的所處位置。
星空的光芒,其實是建築物的燈光。
而現在,自己正站在可怖的高樓之上。眼下閃耀著的是遙遠的京都站前巴士終點站。腳尖所觸的不是以往熟悉的地面,京都繁華街區里建築的燈光在眼前蔓延開來。光太忍不住嚇出了聲。
從背後忽然襲來一陣冷風。
「——!」
毫無準備的光太,被風輕易地從背後吹倒了。
腳尖離開了大樓,身體輕飄飄地落了下去。
猛地伸出手,勉勉強強地抓住了伸出建築的踏板。
全身的體重都掛在了雙手上,魂飛魄散的他呼吸變得劇烈。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大腦混亂不已的同時又在全速運轉,想要掌握當前的狀況。
自己所在的地方,確實是位於京都車站大樓頂上的屋頂花園,拼死抓住的正是用來觀景的玻璃牆壁。用來一覽京都街道的觀景牆,大概還沒有人有機會從外面看向花園吧,的確是個難有第二次的貴重體驗。
我是傻子吧。這種事誰還想遇到第二次。
自己應該是在黃昏時分的京都車站前才對,是什麼時候走到這種地方來的。
不過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鬆了手自己就必死無疑。
「……光太先生?」
他的視線里,出現了景季的身姿。她從屋頂花園的長椅上站起,張大嘴巴看向這裡。
「你,你在幹什麼啊!這個時代還流行這樣危險的遊戲嗎?」
在說什麼鬼話啊!啊,雙手到極限了,已經進入到純靠意志力才能抓住的狀態了。
景季立馬跑了過來,奈何玻璃牆實在太高,伸出手也夠不到光太。她從懷裡抽出系和服的帶子,一端纏在自己的手上,把另一端向玻璃牆另一面扔去。
光太拼死緊緊抓住束衣帶,失去了平衡的身體切換到了懸空的狀態。體重把景季往牆拽了一拽。哪怕是這微小的分量也使得光太的身體也向地面的方向下落著。
用腳踩住玻璃的景季,總算是穩住了身子。
只不過,這種狀態還能堅持多久呢?全身被死亡的恐懼籠罩,光太已然動彈不得。
「哇啊啊,光太,你到底在幹嘛啊?「
仿佛能驅散恐懼的明亮的呼喊聲傳來。大驚失色的虹江出現在景季的身後。她立刻跑到景季身旁,抓住束衣帶,兩人合力把光太拉了上來。
抓住玻璃牆,翻越過頂端,光太終於從牆壁內側落了下來。
身體擺成「大「字的他躺在地面上,感受著地面熟悉的觸感和令人舒適的重力。
虹江注視著大喘粗氣的光太。
「一直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在哪閒逛呢。「
抓住光太的兩隻手,把他的上半身從地上拉了起來。
「真有你的,竟然用雜技消磨時光。「
「膽也順便磨破了。」
「一石二鳥啊。」
嚇破的膽可能已經修不好了吧。
抬頭看了看室外時鐘,時針指向八點。
明明剛才還是下午五點啊。
「虹江……小姐,」光太顫抖的唇間,擠出了一句話。
「我,我的時間,可能被時間小偷偷走了……」
下了車站大樓,三人坐上嵯峨野線電車,精疲力竭的光太躺在了座位上。
用從虹江那裡借來的智慧型手機打開視頻網站,白薯勝雄的直播不久前剛結束,對於疲勞至極的光太來說這又是重重的一刀。
更加震驚的是,自己寶貴的時間被時間小偷偷走了的事實。想到剛剛事關性命的經歷,光太攥著手機的手指頭顫抖不已。
「也就是說,那個時間小偷從人家這裡搶走了懷表,並用那塊表偷取了光太先生的時間?那樣的話如果能抓住時間小偷,就能找回人家的懷表了吧。」
或許是不太習慣車內的燈光,坐在對面的景季眯著眼睛說道。
「但是光太連那個人的臉都沒看到啊,也就是說完全沒有線索吧。」
這種情況下,妄圖尋找懷表根本是不可能的。還是希望景季能想辦法活在這個時代吧。
可不是這樣嗎。人生苦短,比起繼續尋找那塊怎麼找也找不到的表,不如乾脆放空頭腦,享受新生活,這麼做才能更好地利用短暫的時光不是嗎。
「那麼,明天開始在京都車站打聽打聽吧,看有沒有古怪的人留下蹤跡。」
可惜,景季毫無退縮之意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前方。
為什麼遇到這樣的事還能擺出這種表情啊,無法理解。
「啊,當然,人家自己去找尋犯人。不能再給你們二位添麻煩了。」
「我知道了!」景季還沒說完,虹江就兩手一拍。
「找到時間小偷前,可以住在我們店裡喲。」
「欸,等等,你認真的?」
「就這麼讓你驚訝嗎?」
「當然。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我不保證能找到借時表啊。」
在自己安靜的房間裡不受打擾地沉浸在網絡世界裡,是光太為數不多的享受。
剛才在站前追逐景季的神秘男子也是。景季一來麻煩事就一件接一件,安寧的時光很可能就此破碎。
「就算說著這樣的話,光太還是在認真地搜尋時間小偷吧。」
虹江從光太那裡搶回了手機。上面正在放映的是在視頻網站上播放的站前實時攝像頭的畫面。滑動視頻下面的進度檢索條的話,可以看到數小時之前的畫面。
調回進度條,只見畫面中的自己正站在擁擠的人群里。這是剛和景季分別時的影像。下一個瞬間,剛要邁步的自己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那個畫面的邊緣,有一個男學生拿著某種東西指著光太。
解析度太低,而且距離也太遠了,面孔和手上拿著的東西是什麼完全無從判斷。從那個男生的動作中看出了疑惑,不一會兒他便消失在畫面里。
「學校背包上有兩條橫線,說不定是這人是北嵐山高中的學生哦。」
「這你都知道?」
「我可是那裡的畢業生啊。加上還有鈴聲這條線索,說不定馬上就能找到了!」
光太轉向茫然地看著兩人的景季:
「簡單地說明一下,我們找到了時間小偷的照片。」
「嗯。」景季點點頭,神情卻暴露出了她的迷茫。
「小景,犯人很可能就在嵐山哦。我的店正好也在嵐山,也許馬上就能找到了。光太啊,要想抓到時間小偷的話,我覺得人手多一點會更好哦。」
「雖然我也想教訓教訓他……」
虹江把嘴唇悄悄貼近還在猶豫的光太耳前。
「——之前你是不是抱怨過電腦響應遲緩卡頓來著。」
小孩子般的嬌艷聲音搔弄著光太的耳朵。
「新的內存條……你不會拒絕吧?「
「紫苑小姐!」
「啊,在!」光太突然的喊聲,嚇到了坐在對面的景季。
「為了保護大家的時間,一起抓住時間小偷吧!」
「不勝感激……!」景季感動地眼含淚水鞠躬說道。
「虹江小姐,還有光太先生。真的真的,感激不盡。」
「叫我光太就好了。」
「那麼也叫人家景季就好。」
看著深鞠躬的景季,光太小聲嘟噥道:「該道謝的是我啊。」
「快掉下去的時候……謝謝你救—」
「哇,好大的柱燈!」
還沒等他說完,看向窗外的景季指著點亮燈光的京都塔說道。
「這是電氣式的柱燈嗎。就這樣
照亮了京都的街道啊。」
「什麼跟什麼啊?真虧你能這麼無憂無慮。」看著目光炯炯眺望著窗外景色的景季的側臉,光太愕然道。
「光太啊,有沒有想過用小景的借時表一起回到大正時代呢?」
虹江在托著腮的他旁邊輕語道。
「帶著未來的知識回到過去,說不定能大有一番作為喲。」
「才不要。這可是一百年前啊。」光太聳聳肩膀。
「我可受不了沒有溫水清理功能的馬桶。」
「你是小姑娘嗎?」
注釋
太秦攝影所:位於京都市右京區的一處東映公司影視拍攝基地
人家:原文中景季說話帶有關西腔,考慮到簡單的譯為某個方言不太合適,古文又要考慮閱讀體驗和正確性問題,這裡選擇根據語境只在一些情況下用稍不同的詞予以區分。慶喜:德川慶喜,德川幕府末代將軍,與蛋糕(cake)、景季的發音都為けいき(keiki)
very good:原文【チョベリグ】,是1990年後半時期日本的一種流行語,由日語「超」和英語「very good」組合而成。
雪洞:ぼんぼり,指被紙覆蓋的手持行路燈或燭台長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