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平成三十(2018)年 十月下旬(1/2)
回到位於嵐山的錦戶鐘錶店後,光太正苦惱於景季的安置問題。
燒洗澡水時,他阻止了說著「我去添柴火啦」就往外走的景季。吃晚飯時,他指導了對著便利店的飯糰包裝袋手足無措的景季。等到打掃完滿是灰塵的房間、整理出床鋪讓季睡下時,已經是次日凌晨了。
終於輪到屬於自己的時間了,趴在被子上的光太,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上網是光太唯一的興趣,特別是瀏覽充滿個人投稿的寵物介紹和有趣視頻的動畫視頻網站。他能按著自己的步調來觀看,比如遊戲視頻,既能看到有趣的玩法,又不用特意去買下那款軟體,只通過看就可以享受到遊戲世界的樂趣。
除開上網,光太對電視節目、電影、書本、遊戲等就不怎麼感興趣。因為那樣的娛樂方式,對他來說和賭博是一樣的。
讀一本三百頁的小說,光太需要半天左右的時間。如果那本書是沒什麼意思的渣作,意味著將長達半日的時間付之東流。
如果這半日的時間花在瀏覽新聞網站、論壇和SNS上,則能了解社會情況和流行熱點,獲得讓自己緊跟時代腳步的最新消息,相對來說有效得多。
在娛樂方式和媒介無限增加的如今,一天也還是只有二十四小時。遇到在意的作品之時,先通過SNS和論壇查找相關的評論和感想,只對那些有價值的作品下手,才能高效地運用有限的時間。
只要有一台電腦,不用離開家中就能享受全世界的風景,能與他人聯繫,也能獲得所有知識和信息。沒有比這更合理且適用於現代的生活方式了。
從老家帶來的舊式電腦啟動要花很長的時間,聽著無規則的讀取音,光太的眼皮越來越重。
再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了。
驚訝地睜開眼睛,窗簾縫隙間探入的晨光照在臉上。
怎麼搞的,居然就這樣睡著了……正錯愕間,隔壁突然傳出了警笛似的響聲。光太搖了搖腦袋,這是怎麼了?避難訓練嗎?不,不是的。
走出自己的房間,光太敲了敲隔壁房間的門。但一點反應也沒有,略顯猶豫的光太將房門推開,門縫間傳出的尖銳聲襲向了耳朵。
堵著耳朵,光太窺向房內。這是以前虹江的母親使用過的房間,擺放著古樸的梳妝檯和衣櫃,他的視線一下就捕捉到了發出噪音的元兇——鬧鐘。
——人家,早晨總是睡過頭呢。
睡前聽到過這樣的話,所以虹江交給景季的是一個高分貝鬧鐘。即使在一百分貝(約等於電車通過時高架橋下的噪音)的轟鳴下,穿著浴衣的景季依舊一臉幸福地睡著。
「這都能睡得著啊……」
關掉了鬧鐘,宜人的寧靜重歸房中。隱約能聽到景季緩緩的呼吸聲。她穿的浴衣是虹江的舊物,因為睡相很差,脖子以下的部分微微露出。
臉頰有些發燙。儘管如此,光太還是喊出了那句「早上了哦」
景季完全無動於衷。
「快點起來吧,該去找時間小偷了。」
他用手晃動著景季的肩膀,景季的身體動了一下。微微睜開的眼睛捕捉到了光太的臉,隨著漸漸睜開的雙眼,臉也變得通紅,眉頭一下子緊鎖。
「流氓!!!」
眉間挨了痛快地一拳。
……剛才那句話多半,是「色狼」的意思吧。
無視被擊飛的光太,景季一臉滿足地睡著了。
換上平日穿的衛衣和工裝褲,光太走下樓梯。坐在工作椅上的虹江正面對著修表車床。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褲和白襯衫的工作服,罩在胸前的圍裙上繡著「虹」字。一隻眼睛帶著放大鏡,旋轉著機器,將車床刀對準了極小的鐘表零件,均勻地做著切割。
修表是一項精準到毫米的工作,所以這是一個能見到平時笑嘻嘻的虹江少有的認真表情的機會。停下機器,取下了放大鏡和圍裙的虹江莞爾一笑。
「早上好光太,小景起床了嗎?」
「可以的話希望她就這樣睡一輩子。」
願望立馬就落空了,樓梯傳來緩緩的嘎吱聲,頂著一張睏倦的臉的景季出現了。
「早……上好。」
和昨日一樣的和服,套上棲鳳紋飾的羽織。景季用幾乎沒有睜開的眼睛朝著光太和虹江點了點頭。炸開的捲髮看上去像獅子一樣有張力。
「早上好小景。先去衛生間洗把臉吧,按我昨天教你的那樣用就好。」
「好。」
緩緩地向衛生間走去,等到回來時她的頭髮已經盤起來了。
「一個晚上過去了,這果然不是夢啊。」
表情沉重的景季環視了一下店內,變得更加無精打采了。
「到處都是鐘錶,哎呀我頭開始痛了……」
「厲害吧。這裡是我的店鋪,錦戶鐘錶店」
這間鐘錶店是一棟雙層的民房,一樓除了廚房和餐廳以外,幾乎都被店面的部分給占據了。設有櫃檯和操作間,櫃檯里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手錶、懷表和座鐘,牆壁上裝飾著大大小小的掛鍾。
對著笑眯眯的虹江,「就您一個人經營嗎?」景季瞪大了眼睛問道。
「父親在我出生前就離開了家,十八歲的時候母親也去世了。高中畢業後我就繼承了這家店,修理的手藝是母親被強行灌輸的。」
「哎呀呀,那可真是辛苦了……嗯?剛才說的『高中』是指女校嗎?」
「好了好了,這些事情還是邊吃早飯邊聊吧。你的肚子也餓了吧?」
穿過櫃檯後的珠簾,就是鐘錶店的餐廳和廚房。景季提出要幫忙做飯,而把頭髮紮成兩股的虹江則溫柔地說「沒事沒事,你就好好坐著吧」。
不情願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景季對對面的光太皺起了眉頭。
「這種事情不該是打下手的光太的工作嗎?」
「可不能讓光太做飯哦。他連電飯鍋怎麼用都不知道。之前還用水壺煮義大利面,簡直太可怕了。」
「我以為這可以節約時間和水嘛。」
「那光太是幹什麼活來領工資的呢?」
「因為有女孩子的衣物,洗衣服也是我自己負責的,光太也就是打掃屋子、洗碗和買東西吧。」
「換石英表的電池,調整手錶的錶帶什麼的也是有做的。」
順帶一提,這兩件事外行人也能做到。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景季一臉無語。
收拾好餐桌後,景季一邊啃著塗上人造黃油的麵包,一邊對坐在旁邊的虹江說道。
「虹江就像這個麵包一樣甜,對光太如此,對人家也是。」
「艱辛可不是人生的全部哦。本來我一個人也能處理得挺好的。」
「說起來,虹江多大了呀?」
「到今年是如花似玉的十九歲哦。」
只見虹江比了個V的手勢。「虛歲嗎?」景季又問道。
「嗯,是哪一個呢……不是虛歲吧,是剛剛好的19歲!」
「比人家大一歲呢,人家今年就滿十八歲了。」
「那麼在戶籍上,你今年就是一百一八歲了。」
聽到光太不合時宜的插嘴,不高興的景季皺起了眉。一百一八歲肯定是現存在世上的最長壽者,甚至能從總理大臣那裡收到祝賀的視頻呢,哦,也足夠被吉尼斯紀錄認定了吧。
「那光太多少歲呀?」
「比景季小一百歲,今年十八,還是高中生。」
「高中生?明明看外表並不是那麼優秀呢。」
這次輪到光太不高興了。「如今的時代,誰都可以進高中的。」
「好羨慕啊。在人家的那個時代,女孩子是不能進男生讀的高中呢。」
「在多愁善感的年紀里,光太因為各種原因離家出走了,四處漂泊的時候被我發現了。收留他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像失去父母的小狗一樣,非常可愛哦。」
「才不是那樣的眼神……比起這個,我想和景季商量一下著裝的事。」
「哎,人家的打扮哪裡奇怪了嗎?」
「你在京都站被一個西裝打扮的男人追趕了吧,這羽織的花紋這麼顯眼,可能會被那個西裝男當成目標的。雖然不知道他和大正時代那些對景季的借時表圖謀不軌的男人們有沒有關係,但只要讓他找不到你就萬事大吉了。」
「話雖如此,但人家沒帶其他的衣服了。」
「那要不要試試我的衣服?一會在房間裡穿看看吧。」
吃完飯後,虹江催促著不安的景季上了二樓。光太也回到房間,鑽過珠簾時,在牆上掛著的無數個掛鍾里,其中一個掛鍾開始鳴響九點的鐘聲。
這個圓形的,仿照月上景色的機關時鐘,被搗著年糕的聖誕老人和白兔點綴著
。掛著的鐘表都同時響的話會非常吵,所以除了這個鐘錶以外其餘的表都停了。
白兔一拍手、聖誕老人就用杵錘搗年糕,與此同時掛鍾就報時。
「欸?!小景沒有穿內衣嗎!」
二樓傳來的聲音,搞得光太又一次臉頰發燙。
緊接著就是一記巴掌聲,同時傳來的是虹江「啊,痛!」的悲鳴。正在光太不知所措的時候,臉上帶著半邊紅印的虹江和滿臉通紅的景季下來了。
「光太,去買一套衣服來,我的尺寸不合適。」
單從之前身著浴衣景季,光太就知道她的身材格外的好。他悄悄地打量著與景季相比稍顯單薄的虹江的身材,努力不讓自己的想法出現在臉上。「什麼啊這副懂了什麼的表情,殺了你哦。」一臉嚴肅的虹江笑著說。
二人留下看守店面的虹江出門了。今天景季沒有穿之前的袴,腰上是停留在枯枝上的小鳥圖案的腰帶和點綴著柿子果實的帶締。這些都是虹江母親的東西。
「和昨天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呢。」
「對吧~」
像在炫耀一般,景季轉了一圈,和服外披著的白色毛線衣歡快地飄了起來。此時她身旁的鐵路,正好有一輛嵐山線電車通過。
「這就是嵐山的電車嗎,即使是這個時代也在努力奔跑著呀。」
京福電氣鐵路,通稱嵐電,是連接京都中心地區和嵐山的電車。錦戶鐘錶店則位於嵐電嵐山站的背面,沿著車站後被稱為「和服森林」的小道前行,兩側排列著色彩顯眼的京友禪圖案的照明燈。要去嵐山的主路的話,從車站內穿過是一條近路。
二人穿過小吃店和特產店林立的車站,來到了橫跨在車站玄關正面外的主路。
嵯峨的嵐山自古以來就以風景名勝聞名於世,別墅和大型企業建設的療養設施也很多。古寺、竹林小路、嵐山和渡月橋等等在國內外都具有很高的人氣。平日也好雨天也好,主路上的觀光客總是往來不絕。
各式各樣的外語迴響在主路上。據虹江說,以往京都盛產的名物,即修學旅行生,近年有著被外國觀光客替代的趨勢。走在身旁的景季意外地很有精神,她正用柔和的表情看著車道上來往的人力車。
沿著主路朝南,來到了修築有渡月橋的大堰川。這條河的上游是保津川,過了橋的下游是桂川,一共是三部分。直到到現在,光太也不清楚到底該用哪個名字去稱呼這條河。
景季邁著輕快地步伐。行走在在橋上的她有時會趴在欄杆上,滿足地欣賞那行駛著觀光船的大堰川與遠處嵐山的風景。
「和以前一樣,有仰觀群山的遊覽船呢。嵐山和大堰川依舊如故,人力車和電車也留存至今,雖然也有些許變化,但這裡依然是人家熟知的京都呀。」
來到此地,景季臉上終於浮現出安心的表情。
「好了走吧。買東西之前不是要去一個叫美容院的地方來著?」
穿過渡月橋,美容院正位於前方。店內的奶油色牆壁給人一種乾淨的感覺,女性美髮師領著景季到椅子上坐下,並放下了她的長髮。之所以會來這裡,是因為虹江提議道:「換個髮型的話,形象也會改變很多,追你的人也就不容易找到你了」
光太把虹江的想法告訴了美髮師,「明白了。」店員回以微笑。
景季又一次進入了夢鄉,這傢伙,還沒睡夠嗎。
坐沙發上等待的光太,取出包里的筆記本電腦,用店內免費的WIFI連上了網。利用這段時間,光太想重新調查一下和借時表有關的信息。
儘管不像「廁所里的花子」那樣有名,借時表也是在網絡發祥之前就流傳開來的都市傳說。不過光太也是最近才聽說的。
借時表,顧名思義,就是能把時間借給他人的表。據說這世上存在著許多的借時表。但是,從何時起存在,又是誰為何而作的,這些問題都不甚明了。借時表的種類多種多樣,有時會作為遺失物掉在公交車或者電車的座位上,也有可能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口袋中,甚至被當作普通的鐘表被混在鐘錶店出售。
討論超自然現象的論壇上和便利店販賣的都市傳說書中,在介紹借時表時,一般都採用了這樣的說法,而偷取他人時間的時間小偷的都市傳說則會一併被談及。
光太在一個考據網站上找到了關於借時表的詳細說明。
版面設計類似很久以前的那種主頁,圍繞文字的邊框和單色的背景無不滲透出古舊的氣息。網站對借時表的功能相當詳細地進行了說明。
「功能」項目上列著「時光盜取」和「時光回溯」兩個名詞。光太開始瀏覽這兩個功能的介紹。
「時光盜取」——盜取時間的功能。
①轉動兩點鐘位置的按鈕,將其對準「指定刻度(普通的錶盤中刻著數字的刻度盤)」上的任意刻度。
②將錶盤朝向任意的他人或自身,按下兩點鐘位置的按鈕。被偷走時間的對象會被盜取指定刻度部分的「本應經歷的時光」。對象會因此穿越到未來。
③對象躍向未來後,普通錶盤的秒針的指針會移動到表邊框上刻有「儲存刻度」的相對位置上,上面的數值表示其盜取的時間量。借時表所能儲蓄的時間量一般以一年為限,儲蓄刻度的邊緣均勻刻有表示著「365」天的數字。
※如果使用了誤差較大的機械式借時表,被盜取對象所穿越後的地理坐標可能會發生偏移。
※連帶著當時與被盜取對象發生物理接觸的人也會一同穿越至未來。
「時間回溯」——回到過去的功能
①轉動四點位置的按鈕,將其對準「儲存刻度」上的任意位置。但是,不能回溯到超過儲蓄分量的過去。
②按下四點位置的按鈕,可以回到指定刻度時間的過去。
※時光回溯只能使用一次,使用後不論儲存時間剩餘多少,借時表都會消失。
※時光倒流使用者接觸的人也會適用同樣的效果。
與說明文章一同附上的,是一張簡略的借時表的插畫。
在帶有三根錶針的普通錶盤里,左右分別有一個小錶盤,右邊刻度最大是24、左邊是12。恐怕右邊的單位是「小時」,左邊是「月份」,兩點鐘位置的按鈕,拉出一段後控制的是右側的錶盤的指針,拉出兩段控制的是左邊。
想要盜取「一個小時」的話,就先將按鈕拉出一段再讓右邊部分的指針對準「1」。想盜取「六個月」的話,就拉出兩段後再將左側錶盤的指針對準「6」,從而按下按鈕。
對照著自己的手錶,借時表的設計和計時器有點像。
計時器是帶有秒表功能的時鐘,附有計時用的按鈕和累計時間的錶盤。「時光盜取」和「時光回溯」都是現實中計時器上的功能名稱。也許在設計借時表的時候,就是從從計時器上借鑑了這些說法吧。
從包里拿出了一張紙片,上面畫著昨晚景季素描的,借時器的草圖。是一個底蓋上刻有「1905イツシ」,就是西曆1905和當年干支「乙巳」的金色懷表。正如網站上描述的那般,上面有很多的錶盤和按鈕。
雖然網站上的解說得像是親眼見過借時表一樣,但也有幾處值得疑惑的地方。
如果相信網站所說,借時表可以操控的時間上限是「一年」。但是,景季的手錶在「24」和「12」的錶盤之間,有「100」(恐怕單位是「年」)的錶盤,事實上景季也已經穿越過整整100年的時間。也就是說景季的借時表和其他的相比是有所不同的。
借時表在使時光倒流後就會消失的這條規則也令人在意。
難道景季的懷表不是被偷了,而是消失了嗎。不對,借時表是在使用時光回溯後才會消失,景季使用的是時光跳躍,並不會如此。
如果說是時間小偷先是從景季那裡偷走了借時表,再盜取了光太的時間的話,那他又是在何時下手偷走了借時表呢——
光太陷入沉思時,店內響起了鳥兒驚起般的慘叫聲。想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光太看向了景季那邊,只見理髮後的景季呆若木雞,而那她的外貌也讓光太瞪圓了眼睛。
原本微卷的長髮,被剪短到了接近脖子的長短。
「這是……這是什麼呀。」
景季那天然卷的短髮,發梢微微顫動著。
「按照您之前說的,試著剪成了清爽的短髮……」
「難道不是該做盤發嗎?和大家一樣把頭髮做成桃瓣形的髮髻啊。」
顧不上一臉茫然的理髮師,景季一下子爆發了。
「這髮型太奇怪了!簡直就是不良!過激派!無政府主義者!」
最後那個詞,她真的是在理解了意思後才說的嗎?光太跑到了景季的身邊。
「沒,沒關係的,聽說大正那會
兒就已經有剪短髮的女性了。」
「騙人!人家才沒見過這樣的變態。」
「是真的,確實是從大正時期開始的…我以為…不對,也許是昭和時代?」
正當光太手足無措時,景季仰起頭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說:「……真的嗎?」
「真的,又西洋又現代而且很潮的髮型哦。」
「這是在讚美嗎?」
「當然!很適合你哦!」
景季眨了眨眼睛,猶豫著站了起來。
向一臉懵逼的理髮師道謝後,二人離開了理髮店,最後服裝店也沒去成。因為頭髮被剪掉,景季貌似遭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固執地提出了「想就這麼一直穿著和服」的要求。
回鐘錶店的路上,兩人再次走過渡月橋。
「人家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奇怪很顯眼?」
現代式的短捲髮,和服外又披著羊毛開衫,現在的景季看上去就是一個喜歡和服的現代人。
「嗯,這打扮恰到好處哦。想必不會被那個西裝男注意到了。」
「吶……光太,你難道是九州人嗎?」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他有些尷尬。
「啊、嗯,是的。」
「果然是啊。你有時用詞偏俗語,詞尾的發音也帶有些口音。」
「這也能分辨出啊。」
「人家寄宿的店裡,有位來自大分縣的員工哦,說話用詞雖然不一樣,但給人的感覺是差不多的。」
「初次見面那天在咖啡店也提到過吧,你們關係很好嗎?」
景季一臉「怎麼會」的表情,一下子把臉扭了過去。
「是討厭的傢伙。在來這之前,人家甚至想對他說『永別了』——」
話說到一半,光太抓住靠近車道的景季的袖子,將她一把拉了過來。
穿著校服的男生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騎著單車,擦肩而過的他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嚇了一跳的二人回頭望去,只見那人肩上背著帶有兩條紅色橫線的書包。
「景季,那是北嵐山高中的學生吧?」
「幸吉——」
景季突然喊出聲,轉身追了上去。不顧弄亂了和服的下擺也要大步追上那輛自行車。正覺得她跑得真快時,只見景季用手撐在膝蓋上停了下來。
「啊,腳抽筋了……」
景季指著前方,氣喘吁吁地對追上她的光太說。
「追、追上那輛自行車。」
「欸,為什麼啊?」
「別管了快呀!麻煩你追!」
景季用從未見過的氣勢喊道。被其氣勢給壓倒的光太,把裝著電腦的包遞給景季,丟下句「這個幫我拿好」後,用力地蹬了一下地面,急速奔跑起來。
前傾的身體隨著向前變得挺直,手臂和股關節大幅地擺動,腳掌從渡月橋的道路上得到了助力,伴隨著風聲,靈活的身軀在橋上的行人中穿梭。
但是腿並沒有很好地在反彈,就像被後面用繩子拉著一樣提不起速。
明明能跑得更快些的,可是身體不聽使喚。超過了慢悠悠的自行車,快要到渡月橋的盡頭時,光太的腦袋突然冷靜下來。
——咦,我為什麼還在跑?
「光太,後面!」
景季呼喊的聲音和剎車的金屬音同時響起,停下腳步的光太被狠狠地撞上了。
「這種事故真是聞所未聞啊,追上了車還能被對方撞上」
笑眯眯地看著光太,虹江一邊給他臉上的傷口消毒一邊說道。
「我只顧著跑,不知不覺就超過了。」
「是曾經的你在作祟啊。」給他貼上創口貼後,光太轉過了臉。「……沒有。」
移開目光,一名高中生坐在客人用的沙發上。
他頭髮剪得很短,被曬得厲害的臉一直看著手上的手機,不自覺地抖著腿,看上去一秒都不想多呆。
「這位同學,至少道個歉怎麼樣?」
嘴邊帶著一絲笑容的虹江用教育般的語氣說道,而高中生只是瞥了一眼。
「憑什麼?倒不如說我的手機還被擦傷了一點,我還想要他賠償呢。」
「一邊騎自行車一邊玩手機,這算是不錯的結果了。如果因為玩手機來不及剎車,不小心把光太軋死了,你還會是這種態度嗎?」
面對著毫無笑意的雙眼,被施壓的高中生屏住了呼吸。
「你!」突然靠過來的景季,向高中生發出了新一輪的質問。
「你爺爺的名字,是叫幸吉嗎?」
「呃……不,他叫鶴男。」
「怎麼會,我還以為你爺爺的名字是」
「我才不知道呢,從來沒見過的哪裡的老爺爺的名字。」
高中生正要將目光再次投向手機,景季一手過去擋住了屏幕。
「明明是個男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用化妝鏡!好好聽人家說話!」
「啊,化妝鏡?」
高中生吃了一驚,虹江在光太的身旁笑了出來。景季湊近高中生的臉。興高采烈地說道:「果然很像啊。」 隨後就退了回去。
「不過比起幸吉,臉不是那麼霸氣。」
高中生只得嘆了口氣說:「是嗎?」邊拍著身子邊站了起來。
「今天實在對不起,我之後會注意從後面衝出來的人的。」
就在高中生把放在沙發上的書包掛回肩上之時。
叮鈴,響起了鈴聲。
這是不可能忘掉的聲音。光太的眼睛一掃,看到了掛在書包上的帶鈴鐺的護身符。「請等一下,」攔住了正走向店外的高中生。
「還有什麼事嗎?」
「你知道借時表嗎?」
手機掉在了店裡的地板上。可疑的是,對方沒有去管備受重視的手機,而是愣怔了幾秒鐘後才慌慌張張地撿了起來,其間手機還從指間滑掉了好幾次。
「欸、哈?借時表?」
「之前好像在京都車站看到過你——」
沒等話說完,對方直接沖了出去,光太被撞倒在地。景季和虹江發出了擔心的喊聲。儘管他立馬用手撐起身體,那個高中生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為時已晚,只能看到遠方騎著自行車全力逃跑的背影。即便是光太,這也是用腳追不上的距離。身影就這樣消失在路的拐角。
站在一旁的景季無力地癱下肩膀。
「怎麼這樣……好不容易找到他了。」
「北嵐山高中,三年級A班條島正平。」
聽著虹江突然念出的名字,光太和景季愣住了。
「這是那個男生的名字哦。按照高中的規定,自行車要貼上名字的標籤。」
「好的!給我明天在學校等著吧,看人家好好教育你一頓!」
「若是做了這樣的的事,被學校的老師責備的反而會是小景哦。比起這個,放學時在沒有人的地方,讓腿腳飛快的光太把他的包搶走怎麼樣!」
「請不要笑著說出這麼可怕的話。我才不干呢。」
虹江抱起胳膊,看了看手錶。
「好吧。我稍微出門一趟,光太和小景留下來看店吧。」
虹江騎上玄關旁邊的自行車瀟灑地出門了,根本沒給兩人提出疑問的機會。
回到店裡,光太坐進櫃檯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雖是負責前台,這家錦戶鐘錶至今為止並沒有太多的客人,每天都門可羅雀。雖然輪不到受照顧的自己來說,但是偶爾也會擔心這家店真的有在盈利嗎。
光太托著下巴,開始觀看實況主播過去投稿的直播視頻。
白薯勝雄受歡迎的主要原因是他偶爾會說方言。很明顯的口音,特別是開心的時候發出的「好厲害」,發音尤其可愛,是他的萌點一樣的存在。
光太正在看的視頻,是蒙面的白薯勝雄正和其他主播進行卡牌對戰,每次局勢變得有利時,就能聽見那句「好厲害」。
「從剛才開始在看什麼呢?」
沉迷視頻時被打擾了,光太有些煩躁。不要干涉個人的時間啊,在心中一邊表達著不滿,一邊向景季隨口解釋道:「這是個人製作的影片。」
「影片?啊,是西洋鏡吧。好厲害啊,還是彩色的呢。」
露出了欽佩的表情,但不知為何景季關心著屏幕後面。
「雖然有屏幕,卻找不到放映機呢。」
「就在這個屏幕里。」
景季驚訝的臉寫滿了懷疑,盯著屏幕的她連鼻子都要貼上去了。
「任何人都能輕鬆地拍攝出這樣美麗的影像啊,真不愧是百年以後的時代!」
在短暫沉浸於畫面的魅力後,興奮漸漸從景季的臉上
消失,她歪著頭疑惑地問道。
「這些人在幹什麼?」
「卡牌遊戲……嗯就像是花牌一樣。」
「看別人玩玩具會變得開心嗎?」
「娛樂就是這樣的吧。」
「什麼娛樂,光太現在是在看店吧,至少也得打掃一下,或者學習鐘錶相關的事情吧?」
真是疲憊,她是有多喜歡多管閒事啊。
「我並不想成為鐘錶職人,學的話只是浪費時間。」
「話雖如此,不去嘗試的話,怎麼會知道是不是浪費時間呢。」
「我就是知道。正因為我知道那是浪費時間,所以才想把那些時間用在別的事情上。」
「別的事情是什麼?像這樣呆呆地望著屏幕看著別人玩嗎?」
「現在剛好是我的興趣時間,平時也會學習世上各種各樣的知識的。」
「這樣的話幫虹江分擔一些家務怎麼樣?學學做飯什麼的也可以呀。」
「這個嘛。因為虹江說由她來做,我就覺得沒有特意去學的必要……把那些時間用在思考自己的將來要更有意義。」
「見識再多,不邁出下一步是不行的。」
面對景季的指責,剛想回句「你說什麼?」的光太說不出話了。
「你只是在逃避麻煩的事情吧,學校也不去,每天遊手好閒的。」
扣上電腦,光太抬頭瞪著站在旁邊的景季,但是景季絲毫沒有怯色。
「你這不是那個和拿著化妝鏡的、叫正平的孩子一樣嗎?一副自己在觀察周圍的樣子,實際上什麼都沒看到。」
和那傢伙一樣……?竟然把我和那個任性的混蛋相提並論,真是屈辱。
「我有什麼辦法?這世上每個人都在全力地忙自己的事情。」
「光太只是拿這個藉口而已吧。」
胸口附近,怒火油然而生。
兩人相互瞪著,仿佛空氣都凝滯了。
「我回來了!」
過於不合時宜的聲音讓店內的氣氛一下鬆弛了。
恰好回來的虹江插進兩人之間,放下手機並示意兩人。上面顯示著一張的照片,剛才還盯著對方的兩人都被畫面吸引了。
「這是什麼?學校課程時間表的照片?」
「這是什麼?不是化妝鏡嗎?」
光太和景季你看我我看你,景季的問題暫且放著,虹江接著說道。
「這是北嵐山高中正平同學的課程表。我拍了貼在教室里的照片。因為我是那所學校的畢業生,所以以去見恩師的名義,進到學校里拍下來了。」
光太這才知道了虹江出門的目的。
「這是看準體育課或者其他教室沒人的時間,去檢查正平君書包的作戰哦!不過,再怎麼說畢業生也不能在上課的時候到教學樓內徘徊的。所以,就請小景去吧。」
突然被點名的景季愣了一下,發出了誇張的聲音。「欸、讓人家去?」。
虹江上到二樓,不一會就回來了,將還帶著防蟲劑味道的衣服放在櫃檯上。
「噹噹!這是我穿過的制服,請小景穿上這個潛入哦。」
放在櫃檯上的,是白底紺色的制服和裙子,以及紅色的領巾。
景季發出「啊」的悲鳴著跳了起來,顫抖的指尖指著裙子。
「這……這是京都車站裡,那些墮落女人穿的變態裙子!」
「這是什麼說法啊?」
「我不要!如此下流般露出腿來的裙子我才不穿!」
「但是,如今的女學生都穿這樣的裙子哦。」
突然失去意識的景季倒在了地板上。兩個人趕忙上前,沒過多久,醒過來的她哭了起來
「這個時代沒救了……穿這樣的裙子真是太不良了!墮落!忘我*!」
「你絕對不知道最後那個詞的意思吧。」
「人家才不會變成不良的,麻煩把裙子長度弄到腳踝!」
「這不是挺想當不良的嗎?」
「總之!這種變態裙子,人家絕對不穿!」
從渡月橋沿著大路向北走,穿過嵯峨野線的鐵道口後,就到了北嵐山高中。工作日的午後。穿著學校制定的紅色運動服的景季,從後門窺視著校內。這件運動服是虹江為拒絕水手服的景季準備的替代品。
一邊提防著周圍,一邊溜進教學樓後的景季鬼鬼祟祟地在走廊上走著,終於到了掛著「三年A組」牌子的教室。因為現在是體育課的時間,教室里一個人都沒有。
掃視了一遍桌旁的背包,景季立刻就找到了掛著御守的正平的包。
把書包拿到桌子上,在低頭說了句「對不起」後,景季把手探進了包中。
可不管景季怎麼找,都沒有找到類似借時表的東西。
看著書包的她嘆了口氣,難道他一直隨身帶著嗎?放棄了的景季把包放回原處,回頭時發現後面的架子上放著網球拍。
眼裡閃著光的景季毫不猶豫地走向架子,握住球拍開始揮動。
景季在女校上學時網球打得非常好,能用快速的步法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不知何時流傳出她在鞍馬山上被天狗傳授過*的傳說,甚至被稱作「景季的飛技*」而受到敬畏著
正當景季沉浸於揮舞球拍時,教室的門被打開了,嚇得景季渾身一個激靈。
戰戰兢兢地回頭去看,門口站著一個女學生。
「啊,找到了。」
是一名在變態裙子下穿著綠色運動褲的女學生,取下身邊椅子上掛著的毛巾後,便將目光朝向景季這邊,眼睛一眨一眨的。
「這運動服的顏色……你是一年級的學生吧?在幹什麼?曠課嗎?」
「之前學長借走了上美術課必須要用的工具,人家是來拿回去的。」
景季說出了虹江教她緊急情況下說的台詞,女生咯咯地笑了。
「『人家』?這麼老土的京都話。你是藝妓嗎?」
「說人家老土?你是哪個國家的人啊?」
「啊哈哈,可以啊,你很拎得清嘛」
「人家什麼都沒拎。」聽到景季的回答,女生笑得更厲害了。
完全不知所謂,景季點頭行禮準備離開。
「等一下。」突然女學生抓住了景季的肩膀
「剛才,你好像很開心地揮著網球拍呢。」
猜測對方應該是生氣了。只見抓住她的雙肩的女生,眼神發著光靠近了。
「如果方便的話,放學後來網球部參觀吧?」
那個傻子到底去哪兒了。
騎在自行車上的光太暗暗罵著。原本的計劃是在這裡等待景季,但她一直沒有從學校里出來。到了放學時間,由於先看到了從校門出來的正平,光太改變了計劃。
不愧是一邊騎自行車一邊看手機的傢伙。光太盯著有些駝背的正平的背影,心中嘟囔著「我和這種傢伙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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