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平成三十(2018)年 十月下旬(2/2)
不愧是一邊騎自行車一邊看手機的傢伙。光太盯著有些駝背的正平的背影,心中嘟囔著「我和這種傢伙才不一樣」。
跟著跟著,才發現正平的目的地是意料之外的地方——位於太秦的市民醫院。
停下自行車,走進了醫院,只見他徑直走進電梯。確認了他停下的樓層後,光太坐上下一趟電梯去了同一層,這是住院病房的樓層。
護士站里的護士們忙於各項事務。光太在走廊里茫然地走著,不知從哪兒傳來了的八音盒的聲音。
不由自主地循著樂聲走去,光太來到了聲音的出處,那是一間普通的病房。
病房裡側的窗邊放著一個手掌大小的八音盒。形狀和戒指盒相似,側面環狀的發條慢慢地轉動著。
走進病房,有位老爺爺睡在窗邊的病床上。白髮幾乎都掉光了,像乾癟了的柿子一樣布滿皺紋的瘦小的臉上,遍布著老年人特有的斑。戴著患者識別帶的手很細,沒有牙齒的嘴張著,凹陷的黑色眼睛注視著光太。
走廊傳來了咳嗽聲——是正平的聲音。聲音朝這邊來了,光太趕緊移動到旁邊的空床上,通過帘子觀察著。八音盒的聲音停下了,腳步聲也進入了病房。
「啊,小哥,你是哪裡的孩子?」
老爺爺用微弱地聲音說道。
「我叫條島正平,十八歲。你是條島鶴男,今年應該已經九十歲了」
從窗簾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正平俯視著床的身影。
「是嗎,正平啊。不好意思,能幫我轉一下那邊的八音盒嗎?」
正平轉動八音盒,同樣的旋律再次響起。他沉默地俯視著鶴男,手裡沒有了一直拿著的手機。幾分鐘後聲音停止了,鶴男茫然地看著正平。
「小哥,你是哪裡的孩子?」
「我叫條島正平。你是條島鶴男。」
「是嘛,正平啊。不好意思,能幫我轉一下那邊
的八音盒嗎?」
發出了憤怒的鼻息聲,正平粗暴地抓起八音盒,抬起了手。
「正平,你來了呀。」
是一位女性的聲音,正平的動作停下了。隨著塑膠袋的聲音和腳步聲越來越近,八音盒被再次放回了窗邊。
「你,是哪裡的護士啊?」
「我是您的兒媳,這孩子叫正平,是您的孫子。」
「嗯,這樣啊。護士,不好意思能麻煩你轉一下那個八音盒嗎?」
「先給您換尿布吧,很不舒服吧。」
「媽媽,那是護士的工作吧。」
「護士們在忙,而且這是媽媽對爺爺的報恩。」
「報恩什麼的,為了照顧爺爺,你連工作都辭掉了。」
「那是我自己決定的,和爺爺沒關係。好了,你回去吧,因為棒球得到了大學推薦。靠人力車夫的工作來鍛鍊身體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還是要多去練習練習。」
「……照顧什麼都做不了的人,有什麼用啊?」
母親用雙手扶著正平的頭,讓他朝向鶴男,說:「好好看看。」
「現在的爺爺就是幾十年後的我、也是更久以後的你的樣子。如果我臥床不起,你把我送去養老院也無所謂。但是,當你臥床不起的時候,如果你最喜歡的孫子對你說這種話,你會怎麼想?」
「……躺在這裡的不是我的爺爺。」
揮開母親的手,正平快步走了出去。再次安靜下來的病房裡,鶴男用嘶啞的聲音說到。
「護士,不好意思,能幫我轉一下八音盒嗎?」
正平的母親轉動了八音盒,光太聽到了和剛才一樣的聲音。
「真是動聽的音樂,是《鳳尾船之歌》吧。」
對於正平母親的提問,鶴男什麼也沒回答。
太陽完全下山後,光太回到了鐘錶店,筋疲力盡的他坐在櫃檯旁邊的圓形椅子上。虹江遞來一杯水,喝完後呼地緩了口氣。
「結果,還是沒有拿到借時表啊。」
「是的。不過關於正平,有件讓人在意的事——」
正要接著說下去,大門被推開了,喘著粗氣的景季回來了。
不知為何,她右腋下夾著鲶魚造型的布偶玩具,左手提著裝有點心的便利店袋子,景季的臉因為興奮而閃閃發光。
「聽人家說,人家今天在網球部大獲全勝哦!」
光太張大了嘴。
「小春那孩子邀請人家去練習,人家的八飛技把所有人都打敗了!然後和社團成員一起去了叫家庭餐廳的咖啡館,他們請人家吃了蓋著這——麼多奶油和水果的帕菲。之後又去了遊戲廳,在那抓到了這隻鲶魚玩偶,還拍了大頭貼。在這個時代,修改照片原來這麼容易啊。你看,不僅能加文字,眼睛變大了、腿也細了!」
光太站起來用手指用力地彈了一下景季的額頭,「啊痛!」景季慘叫道。
「為什麼在做JK做的事情啊?」
「人家就是JK嘛!」
「不是,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特地去潛入高中嗎?」
「……啊!」
「『啊』個鬼呀!你真的想回去嗎?」
「對不起嘛……人家的興致起來了,就只記得眼前的事情了。」
泄了氣的景季從便利店的袋子裡拿出了口香糖。
「作為道歉,吃嚼菓子嗎?人家可以教你吹氣球的方法哦。」
「不需要!」
看著抱著肚子大笑的虹江,光太咳了兩聲讓心情平靜下來。
「所以說,正平的包里沒找到借時表對嗎。」
景季用手捂著正嚼著口香糖的嘴,用力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光太剛才不是說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是的,明天我再去確認一下。」
「欸,我也要去。」
「不,請你留下來看店。可不想因為你一時興起被帶到別處去」
景季噗地吹出了一個臉一樣大的泡泡。光太用手指彈了一下,泡泡破裂時發出了愉快的聲音。臉上沾著口香糖的景季手忙腳亂起來,滑稽的樣子把兩人都逗笑了。裝飾著聖誕老人和兔子的掛鍾開始捶搗年糕,現在已是夜裡九點了。
第二天,陽光明媚的星期六。
夏天已過,紅葉未至的夏秋之交,街上依舊有著大量的遊客,非常熱鬧。
光太一邊走在擁擠的人群中,一邊回想著昨天正平母親提到的「人力車夫的工作」,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他注視著在大街上往來穿行的人力車。
在渡月橋前的十字路口右轉,大堰川岸邊不僅有高級餐廳和旅館,還有遊船的碼頭和人力車的車庫等。穿著地面用足袋和黑色工作褲,綁著卷腹帶的健壯的車夫們聚集在車庫前,其中沒有發現正平的身影。
沿著大堰川向前,隨意拐入一條小道後,人突然少了許多。嵐山大多數時都是熙熙攘攘,但往往一離開了主路,行人就一下子減少了很多。
沿著小路一直走,來到了寶嚴寺。寺院正面供奉著一排羅漢像,有一位年輕的外國女性正舉著單眼相機,熱情地拍攝著。
陽光照耀下的金髮,秋裝中顯露出的豐滿身材,還有單人旅行的女性散發出的那種獨特的姿色。光太不自覺地用手蹭了蹭鼻子。
女性再次看向了取景器。
突然,她從光太的眼前消失了。
目瞪口呆的光太趕忙來到羅漢像前,卻不見了女性的身影。
光太環顧四周,目光捕捉到了站在羅漢像附近的人力車前,正一臉放心的車夫正平。他的手中,正握著金色的懷表。
察覺到光太的存在的正平想把懷表藏起來,但是奔過來的光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果然是你拿著的!給我看看那個懷表。」
「幹什麼,憑什麼給你看!。」
正平頑固地用手握著懷表,就是不張開。不敢示弱的光太也加重了力量,兩人互相推搡著。
「走開!」正平一把甩開光太碰到了懷表的手,就在此時懷表發出了金屬響聲。
落在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身上的,是溫熱的淋浴。
二人的頭髮一瞬間就被淋濕了,雙方四目相對。
下雨了。幾秒鐘前還是萬里無雲的晴天,現在卻下起了雨。
離開正平的光太,不知被什麼東西絆倒了。
地面上是一條鐵軌,在那之下是發出轟鳴聲的河流在流淌。光太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看向四周。不知為何,此時兩人正站在峽谷中的鐵路橋上。
清新的空氣,霧色朦朧的群山,還有尖銳的鳴笛聲。
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見從鐵路橋一側的隧道中,亮著車頭燈的舊式柴油列車飛馳而來。
楞了一下後明白了狀況的兩人,同時發出了慘叫。
光太腦海中一片空白,兩人仿佛事先約好一樣,同時從鐵路橋上跳下。河面逼近的景象像是變成了慢鏡頭,光太瞬間就對自己的選擇後悔了。
—該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但是和預想的相反,光太的身體沒有砸到水面上,而是撲通一聲彈到了什麼東西上。
回過神來,自己的身體已經陷在像罩布一樣的東西里。周圍的景色迅速地向後流去,仰面的身體劇烈搖晃著。撐起身體,發現自己坐在在隨激流而下的船的頂篷上,拿著船槳的老船夫站在船頭目瞪口呆地仰視著他們。
「你們兩個!是哪來的小鬼啊!快下來!」
回過神來的船老大怒吼道,兩人小心翼翼地從頂棚上下來,坐在船內並排放置的長椅上。船上有三位船夫,分別負責掌舵、撐杆和划槳。
「是沿保津川下游而去的船啊……」旁邊正平喃喃自語道。
他們現在正位於一個叫保津峽的地方。是流經嵐山的大堰川與桂川的上游峽谷地帶。峽谷間流淌的保津川是日本數一數二的急流,乘坐和式船遊覽保津川是很出名的旅遊項目。
剛才的柴油列車,大概就是沿著保津峽的鐵路行駛的,用於觀光的嵯峨野列車吧。
「你們兩個!」
光太正四處張望時,被站在眼前的老船夫怒吼了一聲後,下意識地縮緊身體。看著這一張黝黑的飽經風霜的臉,光太感覺自己就快哭出來了。
「怎麼有人蠢到朝著船跳下來?要不是今天拉起了遮雨的幕布,你們搞不好直接掉在船板,就算是掉入河裡你們也死定了!」
「對、對不起。」
「幸好這是巡視用的船,沒載著乘客,如果船上有客人的話會怎麼樣?給我好好反省反省。」
「好……」兩個人眼裡含著淚,用幾乎快消失的聲音回答。
「話
雖如此,為什麼車夫會出現在這地方?」
老船夫歪著頭問,另一側手持竹竿的年輕船夫回頭看了看。
「說不定這倆孩子,就是一周前下落不明的那兩個人?」
正平嚇了一跳,拿出懷表。
「已經攢了一周的時間嗎……」
時間被偷走了。大概是在扭打在一塊的時候,不小心按到了兩點位置的按鈕吧。兩個人在一瞬間就飛到了一周後的世界。
船停在河邊,船頭的三位船夫聚在船頭交談,從對話中不時能聽到「自殺未遂」這樣的詞。對話結束後,「就這樣坐著吧,我們送你們到碼頭去。」老船夫拿著船槳,用比剛才稍微柔和一點的語氣說到。船再次開動了。
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了,船夫們用手撤去了幕布。從雲縫裡漸漸能看見藍天,不久太陽也出來了。
光太在旁邊偷看正平拿著的借時表。上面的鍍金已有些剝落,到處都露出裡面的銀色。指定刻度的錶盤只有「24」和「12」兩個,時鐘邊緣的儲蓄刻度上限是「365」。能支配的時間只有一年,和景季的借時表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知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後,光太一下子泄了氣。
「你擺著張鬱悶的臉幹什麼,不是想要這個表嗎?」
「我要找的不是這個表,可別誤會了。」
本以為可以從借時表搜尋中解放出來了,結果現在不僅努力打了水漂,還浪費了一個星期。一想到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光太的腦海一陣眩暈。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在京都站時我偷走你時間那件事來復仇的。」
「偷走我時間的果然是你啊,想要道歉的話把那個表給我就行。」
「抱歉,這不可能。我不會給你的。」
光太一下子火了,但是看到正平一臉沉重地看著前方,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並不是為了玩而盜取時間,對方的臉上寫著這樣一句話。
「……盜取時間,和你爺爺有什麼關係嗎?」
正平驚愕地睜大眼睛。
「為什麼你會知道他?」
「不好意思,上次放學後我跟著你去了醫院。你,好像從沒叫過他『爺爺』。」
聽到光太的話,正平眉梢顫抖著。「因為他是外人。」正平的語氣有些退縮。
「我這樣說不對嗎?因為老年痴呆,連孫子的臉和名字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從前就很珍惜的那個八音盒。為了看護他,媽媽甚至辭掉了一直在做的GG公司的工作……明明媽媽對自己的工作那麼自豪。」
「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這個懷表。」正平把懷表提了起來。
「我拜託了人力車公司的熟人,作為(身體)訓練的一環讓我做了車夫。有一天,我拉著空的人力車,發現這個手錶在座位上。雖然和都市傳說中的借時表外觀很相似,不過當時我沒有確信。去京都站玩的時候,我嘗試了一下從網上了解的使用方法,偶然從我面前走過的你一瞬間就消失了,當時可嚇了我一跳。」
我可是差點因為你的一時興起而死了啊。光太由衷地為自己的倒霉的到氣憤。
「我想用這個表把他傳送到未來。我不想在這意氣風發的年紀,為了照顧動不了的老人而浪費青春。吃喝拉撒都要讓家人幫忙,只要他活著,就會一直盜取我們家的時間。」
對光太而言,他想怎麼對待爺爺都無所謂。由不清楚個中緣由的自己來阻止對方,只是一種偽善罷了。
「把爺爺送到未來後,就把那個手錶給我,這樣的話就當在京都站的事沒發生過。」
正平並沒有回應。
在船夫三人精巧的操作下,船就像是縫衣物的針一般在岩石的縫隙中穿梭。
也許是因為富含浮游植物,保津川河水的顏色是美麗的翡翠綠。鴨子在河面上游著,河邊的蒼鷺虎視眈眈地盯著食物。岩石的陰影里,還隱藏著身披鮮艷羽毛的鴛鴦。
保津峽有著如同中國的水墨畫般的風景。雖然幾公里之外就是遊人熙攘的市區,這片廣闊的自然風光卻如從未受到街道喧囂的打擾一般,真是不可思議。
為這夢幻般的景色增添氛圍的,是從前方駛來的,販售關東煮和魷魚燒的流動船。宗教節日裡以船的形式出攤的店鋪靠近了光太一行人乘的遊船,其中的一位船夫請他們喝了甜酒。
溫熱的甜酒流淌在被秋寒凍僵的身體裡。
甜酒喝完的時候,渡月橋也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船夫們事先做好了聯絡,二人的家屬會來碼頭迎接。小船漸漸靠近左側的碼頭,站在岸邊的是在醫院見過的正平的母親,以及看似他父親的白髮男人。
而光太的目光被站在正平父母身邊,身著和服的女孩所吸引。
熟悉的淡曙色和服和栗色袴,將臉藏在微卷短髮里的她,從遠處看就很顯眼。船正在靠岸,「光太!」喊聲撲面而來。
「景季……?」
「光太、光太!」
景季在船對面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一上岸,景季便哽咽著叫道:「笨蛋!」,紅撲撲的臉上滿是淚水。
「你到底去哪了!突然就不見了,好幾天都沒回來!」
「別這樣說嘛。我是為了找景季的懷表才——」
「是啊,是人家的錯啊!」
激動的聲音讓光太咽回了話語。
「是人家把你卷了進來,光太才會遭遇危險。明明這一切和光太本無關聯。事情變成這樣,人家非常不安,後悔,想道歉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是,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景季擦了擦眼淚
「歡迎回來。」此時的她,露出一副不服輸的表情
光太剛想說些什麼,只見老船夫豎起一根小拇指說:「她是你的這個嗎?」
「才、才不是呢!」
船夫們駛離了船,一邊笑著向他們揮著手,一邊朝著非客用碼頭駛去。目送他們遠去後的光太回過頭,雖然正平的父母責備著他,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生氣。
「景季,我想確認一下。正平戴在脖子上的懷表是你的嗎?」
「完全不一樣……但不就是他嗎?偷走人家懷表的人」
「搞錯了。」光太答道,兩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虹江也非常掛念你哦。她正忙著收拾店裡,應該馬上就過來了。這之前剛好有個外國人在桂川溺水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內心不安起來,光太問:「外國人嗎?」
「好像是位有著金色頭髮的,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她和朋友說『我去拍寶嚴院的羅漢像了』之後就分開了,那天她沒有回到了旅館,第二天就在桂河溺水了,是被釣魚的人發現的。」
就是在羅漢像前被正平偷了時間的、那位金髮的外國人吧。是在被傳送到未來時掉進了河裡吧,真是倒霉啊。似乎是聽到了景季說的話,正平臉色蒼白地走了過來。
「那個人……怎麼樣了?」
「欸?因為溺水,還在醫院昏迷中吧。」
臥床不起。躺在病房裡的鶴男的身影,掠過光太的腦海。
「不可能……騙人的吧。只偷走了一天,就變成了這樣。」
總是一臉平靜的正平,聽到景季後話後突然抱著頭顫抖起來。
「我以為只偷一天不會有事,也不會把對方捲入麻煩……」
這種態度,證實了光太心中的猜測。
「你,並不是想偷走爺爺的時間,把他送到未來吧。」
真打算這麼做的話,立刻把時間偷走就好了,可正平並沒有這麼做。
「其實你是打算回到過去吧,回到爺爺忘記你之前。」
「……和爺爺約好了。」
正平無力地跪在地上,不遠外的父母滿臉疑惑。
「從以前開始,爺爺就想看我打出全壘打。所以即使在他久病臥床的時候,我也每天練習棒球到很晚。媽媽說了,看護的事情交給她負責。」
積在心裡的故事被一點點擠出,正平痛苦地編織著語言。
「最後的縣預選賽中,我打出了全壘打,至今為止最好的一次,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爺爺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要是能和爺爺再多相處一會就好了。如果能多說上一些話,老年痴呆也許就不會惡化了。這樣的話,就能讓爺爺看到我的全壘打了……」
「原來,你是在為爺爺的事感到後悔嗎。」
正平的母親從後面拍了拍蹲著的正平顫抖著的肩膀。
「臥床不起的爺爺很可怕。看護也很麻煩,所以我才以社團活動為藉口逃走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從今天開始去面對爺爺就好了。」
「到底該怎麼做……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就不
能恢復原狀了不是嗎。」
「真傻啊你,」母親在正平面前彎下腰,用雙手夾住了他的臉。
「不論有沒有患上老年痴呆症,只要你在身邊爺爺就很會開心了。」
看著正平被淚水沾濕的兩頰,母親拍了拍他。「喝點水吧,會冷靜些。」說完便站起來,拉上父親去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水了。
正平依舊跪在地上。
「我、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光太,為什麼他這麼沮喪啊?」
「他偷了掉進河裡的外國人的時間。」
光太撿起掉在正平身旁的借時表,儲蓄刻度的單位是「天數」,指針指向「10」的稍前一點,由此可見儲存的時間只有一周左右。
「應該還可以挽回。用這個表,回到盜取她時間之前的時刻就可以了。」
面對虛弱地抬起頭的正平,「話說回來。」光太繼續說著。
「現在開始去偷別人的時間,存夠一年後,再用時間回溯回到過去就好了。」
正平和景季用驚訝的表情看著光太。咦,這是什麼反應?
「如果能回到過去,連偷時間這件事都不存在了。存了一年份再回去的話,那個外國人也能得救,你也能再次見到還健康的爺爺。」
「你在說什麼?」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反正時間倒流的話,一切都會一筆勾銷了對吧。」
沉思了一會後,景季也點了點頭「嗯……是這樣的」。
輕易就接受了,還真是令人意外啊,歸根結底感情論還是敵不過合理論啊。正當他還沉浸在駁倒對方的快感中時,景季從他手中取走借時表,將錶盤朝向了光太。
「那就按你說的。把時間借給人家吧,光太。」
面對著錶盤,腦海中在京都站經歷的死亡體驗被喚醒了,光太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沒關係的,不管光太飛向未來時遇到什麼事,時間倒流後一切都會消失的。啊,也許,因為某些原因再也回不去了也說不定呢。」景季乾巴巴地笑著,將手指搭在了時光盜取的按鈕上。
「請等一下!」
不需思考,光太脫口而出。背後流下了討厭的汗。景季用認真的表情看著光太。
「親身經歷過的光太,能明白被偷走時間的人的心情吧。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學校沒有學過嗎?」
「這個嘛……我會正確使用的,沒關係的。」
「有誰能決定對與錯嗎。只要認為自己是對的,做什麼都可以嗎?光太的建議可能是合理的,但是,合理並不等於合情。合理論如果用錯了,就會變成讓他人受害、只顧自己心情舒暢的無理主張。」
景季溫柔地將借時表按在了光太的胸口上,微笑著說。
「人心不是鐘錶上的裝置,可不能這麼輕易地下結論。」
被借時表壓住胸口,傳來了苦澀又溫暖的疼痛。
景季把表還給光太后,轉向了正平。「正平想怎麼做?」
這種說法是感情論。是不合理且錯誤的。
儘管如此,正平緩慢地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我討厭那樣……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
光太的目光落在了借時表上,幾了幾秒,他向正平提出疑問。
「……只要使用了一次時間回溯借時表就會消失,這樣也可以嗎?」
正平收緊小腹,對他點了點頭「可以。」
「我明白了,那麼回去吧。」
從脖子處拿出借時表,手指按著四點位置的按鈕,拿著借時表的手因緊張而出汗。光太將時刻調節到偷走女人時間之前。
「正平,抓住我的手腕。」
正平厚實而堅定的手抓住了他的右腕。回頭看向景季,光太伸出了左手。「景季也一起怎麼樣?接觸我的話,即使回到過去記憶也不會消失。」
猶豫了片刻,景季「嗯」了一聲,小而柔軟的手握住了光太的左肘。
深呼吸後,拉出四點位置的按鈕。
叮——零件的咬合聲。
借時表散發出強烈的光芒,三人的周圍被光包圍。
借時表的錶盤支離破碎,露出內部的構造。大大小小的齒輪和調速器等零件慢慢地停止了運轉,並逆時針旋轉起來。速度慢慢加快,周圍的光捲起旋渦。
失去了重力感。也許是害怕了吧,景季抱住了光太的左手。
緊張的呼吸、溫熱的肌膚,還有頭髮的香味。
在光太被吸引住的時候,閃過一道巨大的閃光突然閃過。
砰,什麼東西裂開了。
在光太面前的是穿著運動衫的景季,破裂的口香糖糊滿了她的臉。景季用手指剝下口香糖,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鐘聲響了。裝飾著聖誕老人和兔子的掛鍾指針指向九點。窗外一片漆黑。
「哈哈哈,小景你在幹什麼啊?」
虹江發出天真爛漫的笑聲,她指著景季,抱住肚子笑著。
看著精神恍惚的兩人,虹江停住笑聲,「怎麼了?」歪著頭問。
「虹江,今天是幾號來著?」
「欸?十月二十六日啊。」
這是景季侵入正平高中,光太去到醫院的日子。
光太和景季回到一周前了。
第二天早晨,光太和景季來到了寶嚴院前。
羅漢像群佇立在幽靜的道路上。身旁傳來人力車的聲音。車夫模樣的正平拉著人力車來到這裡,車上坐著的是那位外國女性。
在羅漢像群前下車後,女性像以前那樣用照相機開始拍羅漢像的照片。
「呆渡月橋旁邊的話,她就會走過來了。問了我羅漢像的路之後,我就免費帶她來了」
正平來到光太身邊,從口袋裡取出了金鍊。這是掛著借時表的鏈子。「時間倒流之後就沒了,就見不到爺爺了啊」
「後悔了嗎?」
「並沒有。想見的話隨時都可以去見」
此刻,正平的側臉顯得格外明朗。
外國女性帶著愉快的笑容,拜託光太幫他們照相。一臉緊張的正平被擺好了姿勢,和女性並肩站在人力車前合了張影。身穿和服,正看著這裡的景季也吸引了外國人的目光,她靠近景季,用流利的英語說了些什麼。
「s,ure」景季發出類似英雄變身時的喊聲,點了點頭。
笑著看著景季的光太也被抓住了手臂,和她一起站在女性的兩側,正平立刻拍好了照片。
滿足了的女性揮著手,邁著精力充沛的步伐離開了。
「西洋人那種強勢真是難應付啊……」
「但是,她身上味道真好聞。」
「真厲害啊。」
光太不禁用當地方言答道,聽到這句話的正平瞪大了眼睛。
「這是主播白薯勝雄的口頭禪,你也看他的視頻嗎?」
光太很驚訝,體育生作為體育生的正平竟然會看那樣的視頻。
「被那個人常用的方言傳染了吧。像是『啊嚏』或是『啊勒』之類的,到底是哪裡的話呢?」
「是穎娃語。」
「什麼?英語?」
「那個人是在鹿兒島縣的穎娃町出生的。當地人會說穎娃語,那是連縣民都聽不懂的,很重的方言。你剛才說的是一般的鹿兒島方言,是『太強了』的意思。」
「你和白薯勝雄一樣是鹿兒島人嗎?那個人的視頻最棒了。之前的復古遊戲實況視頻中,被敵人打敗的時候的叫聲,太好笑了。」
「我知道,一直連喊『慌了慌了』真是太搞笑了。」兩人哈哈大笑。
「之前的現場直播也說過呢,還差一步就抵達最後階段的時候——」
「因為被你偷了時間,我沒看到那段啊!」
「這、這樣啊,那可太慘了。」
面對生氣的光太,正平感到十分抱歉眉梢都低垂下來。「好」他拍了一下手。
「請讓我向你道歉吧,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光太想了想,看到路旁一臉無聊地盯著羅漢像的景季。
「那麼,今天一天你讓景季坐人力車,帶她去嵐山轉轉吧。」
「欸!」看著驚喊出聲的兩人,光太露出了笑容。
「她還沒熟悉這個京都呢,希望你能仔細地向她介紹這附近。」
「如果這樣就可以的話……」
被招來的景季在催促下踩著凳子坐上了人力車。
「光太,這麼為人家著想,不勝感激。」
「不用謝了。好好享受吧。」
人力車拐過拐角就看不到了,目送兩人離去的光太悄
悄地握拳。
這樣麻煩就解決了。和景季相遇後,根本沒有屬於一個人的時間的他,一直有些焦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後,他悠然自得地邁開步伐。
一天都沒有人打擾了,那麼,久違地在網絡上好好悠閒一番吧。
第二天早晨。睡醒的光太來到廚房,穿著圍裙的虹江微笑著說道。
「早上好,光太。稍等一下,早飯就要做好了。」
打開冰箱想找牛奶喝時,光太瞥了一眼背對這邊的虹江。
為了不影響烹飪而紮成兩束的金髮,從領子向上看,脖子上垂著沒能分開的碎發。伴隨著手臂的揮動,頭髮和嬌小的肩膀隨之搖晃起來。
毫無徵兆,病房裡看到的照顧鶴男的正平母親的背影,此時與虹江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以社團活動為藉口逃走了。
光太收回伸向牛奶盒的手,從冰箱裡拿出三人份的麵包,放進了烤麵包機里。疑惑的虹江瞪圓了眼睛看向他。
「……烤麵包的話,我還是會的。」
覺得有些害羞,說著「我去叫景季起床」的光太再次上了二樓。
到了房間前,想著「這傢伙肯定還沒睡醒吧」的光太直接推開了門。
意料之外,景季已經起床了。
意料之外,視線被她的打扮奪走了。
「變態裙!」被她厭惡至此的水手服,現在正被她穿在身上。
朝向梳妝檯鏡子的側臉,些許羞澀仍駐留著。
從窗間竄進室內的陽光,淡淡地照亮了短髮下微微露出的脖子,白色的水手服,正柔和地展示著景季豐滿的身材。
被指尖捏住下擺的裙子,將將夠到大腿中間。這是第一次景季雪白的光腿,些微透出的粉色仿佛正傳遞香氣、溫度、和肌膚的柔軟。看上去是那樣的毫無防備。
微微綻開嘴角,仍有些害羞的她輕輕轉動著身子。
然後,和光太對上了視線。
面帶笑容的景季凝固了。完了,這種情況,必須說點什麼。
「真厲害啊。」
話語擅自從嘴裡飛了出來,連光太自己都沒想到。
臉頰變得通紅,只見震驚而戰慄的景季,眼淚汪汪的眼睛縮成了一條線。
「你這個……流氓!」
全力扔出的鬧鐘,徑直地砸在了光太的臉上。
注釋:
忘我:*原文為 ecstacy 宗教詞彙 指靈魂離開肉體的狀態。
景季的飛技:*相傳源義經在京都鞍馬山上受到了天狗的傳授。這裡將景季比作源義經。
原文「景季の八艘飛び」 相傳在壇之浦之戰中,源義經為了追討敵將接連輕巧地在8艘船隻間跳躍穿梭。這裡是比喻景季的移動非常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