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平成三十年(2018年)十一月上旬(2/2)
「不行。正平要來當我的腳。」
「啊?除了開車以外還要我做別的啊。」
「我的病才剛剛好,在感覺不舒服的時候背我是正平的義務。」
正平慵懶地站了起來,繞到美波身後,將嬌小的身軀扛到了肩上。
「你、你幹什麼啊!居然將脖子放在美少女的兩腿中間!」
「比起背起放下好幾次,這樣比較輕鬆。」
臉紅的像獼猴一樣的美波,像海獺一樣拿玩偶啪嗒啪嗒地敲著正平的頭。
「把我放下來!笑什麼呢,你的變態程度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剛剛不是還瞧不起我嘛,現在我是被看不起的變態呢。」
「真是滅世級別的有趣!」大笑著的光太被美波用淚目狠狠的瞪著。
正平也壞心眼地笑了起來,此時虹江和景季走到了邊上。
「光太。接著去看獅子吧。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好啊,去見見景季的同胞。」
「誒?等等,什麼意思?」
「畢竟景季的外表和性格都和獅子一樣啊。」
放棄從抵抗的美波在正平的頭上撐著臉。氣鼓鼓的景季,來到獅子籠前卻朝著獅子開心的吠叫起來。
光太他們在院內轉了一圈。看了鴨子、鴛鴦等光太在保津峽看到的鳥,也看了火烈鳥、貓頭鷹等很少看到的動物。在鳥類、爬蟲類、兩棲類的區域裡行走的同時,五個人做著「這個好可愛。這個我不喜歡」的點評,一邊拉拉雜雜地閒聊著。
看了一下園內的室外時鐘,離閉園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光太喃喃道。虹江拉了拉他的袖子。
「吶,光太。回去之前我想看下長頸鹿。」
「她說她想去,大家怎麼說?」
「想稍微歇一會。」
和景季牽手的美波雖然總是面無表情,此時也能看出一點疲憊的臉色。
「那你們三個人去吧,我和美波在那家咖啡店休息下。」
在正平的催促下,光太,虹江和景季朝著長頸鹿籠走去。走在旁邊的虹江,穿著深藍色的大衣和白底的荷葉裙,黑緊身褲顯示出了她纖細的腿。
「可能是看慣了工作服的緣故吧,虹江穿裙子還挺有新鮮感的。」
「出門當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裙子好看嗎。」
「嗯,很適合你。」
這是真心話,不知為何 光太的腦中閃過了身著水手服的景季。
來到長頸鹿的籠子前,眼前的兩個長頸鹿兩個頭正互相繞著。
「美波好像玩的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在家裡難道很不開心麼。」
「如果有幸福的家庭的話,就不會是這樣了吧。我也是這樣的。」
「虹江的媽媽很嚴厲麼?」
面對景季的疑問,虹江低著眉梢微笑著。
「她是一個專注於工作的鐘表職人。太專心了,為了讓女兒繼承同樣的工作而拼命努力著,就像運動員英才教育那樣,從小被嚴格要求學習鐘錶的我,也沒能好好玩耍。拜此所賜我也沒有什麼朋友呢。」
「所以才能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手機借給景季。畢竟根本沒有朋友聯繫。」
「別揭人傷疤啊,我會很受傷的。總之媽媽是個工作狂,正是過分沉迷於工作,去年十二月就過勞去世了。她自己倒是有工作狂的自覺,也經常對我說因為她太過熱衷工作,爸爸才會跑掉。」
「虹江沒見過父親麼。」
「只有過能見面的機會而已。大概在媽媽倒下的前不久吧。在深夜的店外,聽到了媽媽和陌生男人的對話,從對話內容來看,那個人應該就是爸爸,但是現在見面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我也沒走出房間。」
「……這樣啊。那你後悔沒有去見父親嗎。」
「完全沒有!抱歉啊,說了些沉重的話題。總之,我家有存款也不窮,你們兩個一直生活到厭煩都可以。我也覺得那樣比較開心。」
虹江爽朗的笑了。她的笑容一直如此,無論是自己的心情還是周圍的氛圍,全都會被緩和起來。不知不覺就會想撒嬌。
看完長頸鹿後,進了園內的咖啡廳,桌子的一角只有正平在坐著。
「美波她說要上廁所。」
大家就這樣在桌邊等著,但是等了一會美波還沒有回來。虹江去洗手間看了看,一臉不安的她立馬跑了回來「沒有啊。」
「我去找找。」
留下表情變得陰鬱的景季他們,光太向園內跑去。
如果上廁所是騙人的,而是偷偷去看動物了的話。
光太朝著心中出現的唯一的目的地跑去,果然,美波在大象的籠子前。
雙手緊緊地抱著兔子玩偶,美波仰望著大象。
光太正準備打招呼,美波輕輕地鬆開了抱著布娃娃的手臂。至今為止,被手臂和被子遮擋住的兔子的腹部,埋入了一個時鐘的錶盤。平時的話,只會覺得這是常見的布娃娃
型座鐘了。但是她正把錶盤朝向大象,咕嚕咕嚕的擺弄著布娃娃的肚子。
看到這個動作,光太的背部瞬間剛拿到一陣冰涼。
「美波!」
喊叫之後,美波的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那一瞬間,美波面前的大象消失了。
因為絕望,美波的表情扭曲了,光太從她拿過布偶。
錶盤里嵌著兩個小錶盤。是借時表沒錯。
「大象的話就可以偷了吧!」美波哇地哭喊了出來。
「反正它這幾十年就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不如把這個時間交給我!」
我,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美波。聽起來有點像繞口呢。說起來,我連普通人都不算吧。
從以前開始身體就很虛弱,經常休學。學習和運動都不如普通人。
小學六年級的班主任是個溫柔的人。溫柔的她,甚至呼籲大家不要追求排名。面對「明明有跑的最慢的美波,還要排名的話也太可憐了吧」的說法,別的老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因為這是「正論」。與之辯駁的人才是壞的一方。
那一年運動會的競走中,大家手牽著手走到了終點。就是不擅長學習但擅長跑步的孩子因為不能讓父母看到自己優秀的一面而哭了。
我也露出尷尬的表情。只有班主任滿意地微笑著。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
我不但不如普通人,還是給別人添麻煩的存在。
單純的無能。這是和媽媽再婚的清浦對我的評價。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兩個人之間沒有愛。只是瞄著金錢的清浦想要媽媽的店而已。那個時候,黑野義大利面因為食物中毒事件陷入了赤字,為了拯救有著去世的爸爸回憶的店,媽媽答應了這個交易。
清浦是個非常理性的合理主義者。對那個人來說,心就像是機器的零件一樣,並且他也將別人的心當作工業製品。如果那個人做不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的話,就是不合格的人。面對既不擅長學習,又也不能運動的我,「真是殘次到可以稱之為傑作了」是他經常用來嘲弄我的話。
清浦說,沒有一點用處的我,是這個家庭的累贅。
可是,就算是在學校,我也沒有什麼用處。
因為下雨而延期的體育祭馬上就要舉行了。有一個全班都要參加的班級對抗接力賽。跑步慢的我就算出場了就是輸,不出場也得招惹替我,不管怎樣都會給班上的人添麻煩。
已經能看到自己被當成掃把星的未來了。
總有一天,那個教室也會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吧。
第二學期剛開始,就生病住院了。在病房裡找到一個兔子鍾。在都市傳說中曾經聽說過,這就是那種「借時表」吧。
我想用借時表回到過去,想回到剛住院的時候。不管是在家還是學校,我都是一個麻煩的存在。醫院這樣的牢籠,是我唯一可以自由生存的地方。被告知不要再偷人類的時間後,決定以後偷動物的時間就好了。
也沒什麼不好吧,反正它們都是吃了就睡。活著很沒有效率吧。
……吶,回答我啊。「好啊」,「這是正論」。哪句都好,快回答我啊
被帶到錦戶鐘錶店的美波,說出想法後就一直哭個不停。
光太抱著胳膊俯視著坐在來客用沙發上的美波,隨後被景季叫到了外面。把美波就交給了正平和虹江後,兩人一起出去了。
從鐘錶店走到了嵐電嵐山站的森林。日落後的昏暗中,佇立在小路兩側的京友禪圖案的照明燈正發出五顏六色的淡淡光芒。
在小路的途中停了下來,景季帶著微妙的表情回過頭來。
「光太,能想想辦法幫幫小美嗎?」
「幫她?要怎麼做?」
「這個……我也不知道,至但少得說一點鼓勵她的話。」
「美波拿著的不是景季的借時器。扯上關係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光太故作冷淡的推開了景季。因為她又開始沉迷於多管閒事了。
「景季的目的是回到原來的時代吧。現在是擔心她人的時候麼。」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就這樣不管小美的話也太可憐,你怎麼這麼沒有人情味。」
「你要抱著這樣的想法到什麼時候啊!」
光太沒控制自己的聲音。周圍的遊客開始嘀咕著猜想發生了什麼。
「一直這樣磨磨蹭蹭的,有沒有想過你的借時表可能正在被誰用著呢!」
「就算這樣!」景季絲毫不讓步。
「人家也正活在現在!」
二人互相對峙著。路燈的光芒從景季的瞳孔中反射出來。
「光太也知道的吧。小美一直在向我們尋求幫助,所以陪才我們練習自行車,正是因為和我們相遇,她才不再使用借時表了。怎麼能對這些事熟視無睹,能拯救小美的只有是我們!」
「我……」光太無法反駁。
「光太也有經歷過社團活動的失敗,應該是可以鼓勵小美的!」
「不,在過去失敗的我……沒有鼓勵美波的資格。」
在對峙中,光太先一步將目光移開了。
「我將自己十幾年的時間奉獻給了田徑,卻只得到了高中錦標預選賽的那一分鐘。停下來後,看看自己,既沒有考上大學的成績,也沒有聽我傾訴煩惱的朋友。感受了那麼多的痛苦,都這麼拼命的奔跑過了……也沒有任何回報啊。」
兒時那種把時間拋在腦後的感覺,從那之後再也沒有感受過。哪怕努力了,嘗試改變了,誰又能保證我能得到回報呢?現在的我 不想再把時間當作賭注。
即便多少有點不自由,也想就這樣一成不變地生活下去。
「美波她,和我一樣啊」。 光太露出了疲憊的微笑。
「我不是那種神經大條的人,說不出『你還有無限的未來,所以努力生存下去吧』這樣的話。躊躇著的美波有多麼恐懼,我能理解。不想失敗,不想被嘲笑……這世間可不允許任何失敗,連一次改過的機會都不會給的啊。」
「我站在光太這邊哦。」
身後的虹江把手搭在了光太的肩膀上。不知不覺間,她竟在工作以外的場合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多管閒事才算不上什麼溫柔呢。」
這樣說著,她向光太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能讓人忘記煩惱和痛苦的、溫柔的笑。正當光太凝視著這樣的笑容時,重重的腳步聲從前方的小道傳來,並越來越近兩人。
「光太!」
景季帶著溫度的雙手夾住光太的臉頰,強行使他看向自己。
「誰是『世間』?到底是誰讓光太如此顧忌?停止奔跑的光太究竟在擔心著什麼?」閃爍著的雙眼盯著光太,目光銳利到仿佛能將他射穿。
「大家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眼光看過失敗的光太吧?只不過是光太擅自製造了敵人,自顧自地感到害怕而已呀。過分在意周圍人的眼光而停下腳步,怎麼能看遍廣闊的世界嘛!向著前方,勇往直前吧!」
……什麼啊 老掉牙的想法。
全球化的時代,廣闊的世界什麼的,不看也無所謂。
勇往直前,什麼的……
「如果這樣……如果又失敗了……」
「練自行車的時候 光太推了人家一把,這次就讓人家回禮吧。」景季爽朗的笑著。
「到那時候,還是這樣的話,就讓人家來推你一把」
咚的一聲,從心臟中送出的血液,帶著熱量,在光太的體內奔騰著。
路旁的友禪花紋路燈呈等距排列,光芒在黑夜降臨之時變得愈發明顯
如夢如幻的光輝 照耀著她充滿自信的笑容
對於光太來說 這是一幅絕美的畫卷。
「哎 真是的……」虹江嘆了一口氣 笑道。
「小景在的話,最後總會變成這樣呢。」
話是這麼說,到底怎麼辦才好呢?還沒想好如何鼓勵美波的光太一行人回到了店裡。和正平並排坐在沙發上的美波,正輕輕抽泣著。
「啊……那個,那什麼」光太僵硬地從口中擠出幾句話。
「不擅長學習和運動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了。說不好,美波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是特別……」
「特別什麼的我才不需要。」美波打斷了光太的話。
「我和大家一樣,想普普通通地生活。可是那個清浦卻對我提什麼『要學會要特立獨行』『給我把時間用到更有益的事情上』之類的要求。吶,光太——」帶著暗淡的目光 她抬起了頭。
「想要普通的活下去 是那麼不堪的事情嗎?」
面無表情的她,通過眼神,拼命尋求著回應。
「每天
上下學,和朋友閒聊,就是浪費時間嗎?」
「這樣的生活就是低效的嗎?難道就只能和能使自己受益的人交往嗎?」
她緊要牙關,緊握著的雙手搭在膝上。
「升學、就職、和喜歡的人結婚、一輩子在一起,是陳舊的固有觀念嗎?是錯誤的嗎?就一定要被稱作『不自由的生活』嗎?不要把自己定義的自由強加給別人啊!可就算… 就算我想普通地生活下去……也做不到啊……」
她指著放在櫃檯上的布偶 澄澈的聲音里摻雜著哀怨
「這脆弱的身體和心靈,把屬於我的『普通』給奪走了啊!」
「即使用了借時表,也沒法回到媽媽再婚之前。偷走清浦的時間,又害怕失敗會招來報復。但其實我一開始就該那麼做。這種惡魔,把他的未來奪走,讓他狼狽的去死就好了。」
「哎呀,這是髒話,不可以這樣講的。」
「為什麼不行?這可是說出『去死』這樣的話就能受到表彰的時代啊!只要認為自己是對的,說什麼都沒關係。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支持清浦這樣的人。通過別人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肯定很痛快吧。明明就沒考慮過被說的人會怎麼想……。」
「小美,辛苦你了。一個人努力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呢。」
從正面抱住了喊累了的美波,景季溫柔地說道。
「……好想……好想回到和媽媽兩個人生活的時候……」
伴隨著滑落臉頰的淚珠,美波終於吐露心聲。
「說到底,這都只是在發泄感情啊。無能的我,沒有說出『請和清浦分手吧』這樣的話的權利。拜託了,把借時表給我用吧,再一次,把我關回病房裡吧。」
「這個就由人家來保管。」
景季站了起來,從兔子玩偶中取出了借時表。
「怎麼這樣……我要是自尋苦果,和大家也沒關係吧。」
「就算是這樣,人家也不能坐視不管。不能摧毀讓小美變得幸福的可能性。」
「變得幸福的可能性……那些事,我根本做不到啊。」
初見時,動物園裡天真地歡鬧著的,惹人憐愛的少女,小鳥般的聲音裡帶著些許傲氣。
而如今,不斷吐出怨恨的她早已聲嘶力竭
究竟是誰,能讓那時的少女變成這副模樣。
明明想著要幫助她,自己的力量和經驗,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正視未來呢? 就在光太抱頭苦惱的時候
——向著前方,勇往直前吧!
景季的話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那麼,把它們變成能做到的事就好了。」
光太猛地抬起了頭。
「哈?」美波被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搞懵了。
「你說過,這次運動會有接力賽對吧?」
「那又怎麼樣?」
「參賽吧。我來教你怎麼跑。」
美波目瞪口呆。剛想說些什麼,就又縮進了沙發的一端。
「才不要呢!我可是跟烏龜賽跑都能讓它在途中睡著的人。參賽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那跑快點不就好了。再說,這也是個能戰勝『父親』機會。」
美波顫抖了一下,呆在原地。
「那個大叔,肚子上的贅肉丟人般的多啊。頭腦上可能無法戰勝他,跑步的話總能贏吧。有一處勝過他的話,你這傢伙也有會變得更自信吧。家和學校沒有你的容身之處的話,用自己的做法去創造不就好了嗎。」
「說著容易……而且,光太跑的真有那麼快?」
「光太超快的!他自己都說有能飛向未來的,光一樣的速……!」
沒等抬起胸膛的景季說完 兩頰就被光太用手掐住了。
「不,不能說嗎?」
「那是只是兒時的幻想啦……實在太羞恥了 能別說了嗎?」
虹江和正平忍不住笑了起來。而美波是那唯一的,沒有笑的人。
「《象和老鼠》上寫的,光速和時間旅行的故事嗎……」
「如果……運動會,失敗了呢?」
「擦屁股什麼的,就交給我們吧。」
美波目瞪口呆,顫抖的臉變得通紅。
「能不能好好措辭啊!」
次日,動物園的大象行蹤不明的新聞從早上開始就被反覆播放著。到了傍晚,穿著學校指定的淡藍色運動衫的美波按時出現了。
「光太要是和那種說著『不准喝水!』,反覆念叨毅力論的的熱血教練一樣,我就立馬走人。」
保持著哼哈二將一般的站姿,她說出了這樣的宣言。
帶著美波移動到了中之島公園後,先讓她跑了一下。
「怎麼樣,跑得很難看吧?」
在光太步測出的跑道上全力跑完的美波,氣喘吁吁地問道。
「真是難看極了。」
抓住說著「感謝您至今為止的指導」準備開溜的美波的手,光太說道:「還有很多要提升的地方呢,今後會變得更有趣的哦。」
光太詳細地指導著手的擺動和腿的發力方式。身著和服袴,外披運動衫的景季,在一旁的樹蔭下用不安的表情注視著他們。
這之後又跑了好幾趟,仍不得要領的美波便氣鼓鼓地回去了。
但第二天放學後,美波又擺出了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周末就是運動會了,一起加油吧!」
跑步姿勢上有了改善,雖然不是特別明顯,她的耐力也變得更好了。但美波卻還是不夠滿意。
到了休息時間,美波就會去坐在河川旁的景季的膝上坐會兒。
「景季是大正時代的人呢,難怪有時覺得你的言行像老奶奶一樣。」
「人,人家才十八歲啊……」撫摸著美波的腦袋,景季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景季的事,昨天已經告訴了美波。最初感到難以置信的她,最終也和那時的正平一樣接受了。
「要是泄氣的話會被說教的吧。畢竟聽說過『上個年代的人更堅強』這種說法。」
「為什麼?人家那個年代,和小美煩惱著一樣的事哦。」
「一樣的事?」
抱著歪著頭的美波,景季的身體像搖籃一樣搖晃著。
「像是學校的課無聊啊,打工處的飯太少啊,想向丈夫多撒撒嬌啊,即使離校了也不想工作啊……每一天,大家都會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煩惱。這不就和現在的小美一樣嘛。」
「和我,一樣……」
「這個時代比大正要自由得多。實現夢想的機會,逃避的方法,也有很多很多。不過為什麼……明明是自由的社會,大家看起來卻很痛苦呢。」
「啊,找到了找到了。」
正平的粗嗓門從遠處傳來。不知為什麼,他的手中拿著棒球的手套。
「美波,來玩接投球吧。」
毫不猶豫,美波起身向正平跑去了。啊,這傢伙也厭倦練習了吧。
興高采烈地戴上了手套,卻沒能接住正平控制過力道的投球。接連三次練球都沒能夠到後,她就把手套塞回給正平,回去找光太了。
「打算休息到什麼時候啊?快來繼續練習啦。」
「明明是徒弟,這種態度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啊。」
「再放鬆一點。」正平用棒球手套敲了一下美波的頭。
「整個人早都軟掉了啦,看了現在的我連章魚見了都會撅嘴的。」
「我指的是想法,從一開始就把完美當作目標來努力,很快就能投出好球了。」
「最開始就知道完美是不可能的話,繼續練習不也是白費時間嘛?」
「那麼,能舉個例子嗎,你口中的『完美』的那個人」
「誒?如果是棒球的話,就是能打出很多全壘打的人吧。」
「即使是堪稱首席的擊球手,命中率也只有三成哦。換句話說,失敗的擊球可是占了一半以上啊。直面一個又一個的失敗,通過無數次小小的練習,才讓他們把這些失敗變成成功。」
這番話讓美波驚訝地張開了嘴,而正平原本嚴肅的表情也變為了微笑。
「這試試那試試,然後找到適合自己的事物的確是一種好方法。但是我希望你能記住那種經過練習的積累後,將不可能變為可能時的快感。」
「……如果努力過後還是白費力氣呢?」
「的確,無論是在社團還是學習上下了功夫,也無法保證對將來有幫助。但是,沒有這些努力,是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極限的。痛苦的話,撐不下去的話,就休息,逃避,怎樣都好。只是光想著逃避的話,成人之後,除了逃避什麼都做不到
了。我可不想讓將來的美波變成一個只會念叨著『我什麼都做不成』的悲觀者啊。」
「……跑的這麼難看,不會嘲笑我嗎?」 一直低著頭的美波抬起了頭。
「努力的人應該被嘲笑嗎?」
「如果失敗了也不會生氣嗎?」
「不斷地失敗吧。感到焦急的話,就盡情地焦急吧。嘲笑你的傢伙笑回去就是了。故意嘲笑努力的人的傢伙啊,只是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了解了一切,用自己渺小的胸懷和視野去度量別人的人罷了。」
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美波再次開始了那毫無技巧的奔跑。
和之前一樣,又怪又糟的姿勢,而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帶著前所未有的活力。
「喲,運動員!」正平用拳頭敲了敲不禁開始喝采的光太的頭。
自那天起,明顯的變化發生了。越來越像樣的跑步姿勢,正和她愈發舒展的笑容一起成長著。身上原本堅硬的「鱗片」,正一片片被剝下。
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練習。發出信號後,已就位的美波便沖了起來,強健有力的步伐,征服了五十米的臨時賽道。
快步回到了起點,光太將成績告訴了她。
「大概達到了中學生的平均水平了吧。」
怎麼就這樣……將手放於雙膝的美波臉上寫滿了失望。
「為什麼垂頭喪氣的?這不是大成功嘛。」
「大成功?都那麼努力了,結果卻這麼……」
「很多人連普通水平都達不到呢。」
看著氣喘吁吁、戰戰兢兢的美波,光太投去了微笑。
「恭喜你,終於變得普通了呢。」
雙目淚如泉湧。美波向跑來的景季飛奔而去,交織著的歡笑聲與哭聲中,相擁的兩人在原地轉起了圈。「原來你也能這樣笑啊。」看著微笑著的光太,一旁站著的正平說到。
光太撓著臉,眼神卻未從景季沉浸於喜悅中的側臉上離開。
「嘛……畢竟人心可不是鐘錶上的裝置啊。」
「什麼啊這種感嘆?好噁心」,光太回敬了忍不住吐槽的正平一拳。
清晨的天空萬里無雲,煙花的聲音正打著節奏。
萬事俱備後,光太走出了店面。經過嵯峨野線的道口、來到了美波就讀的中學。操場上已經擠滿了家長和穿著體操服的學生。
新畫的石灰跑道周圍,屬於各班的座椅一排排地圍在一起,座位後面立著各具風格的應援板。
排列在本部帳篷旁的監護人席中,看見了正平的身影。
「啊嘞,就你一個嗎?」
「景季還在睡著懶覺呢,之後會和虹江一起來的。」
光太從帆布包里拿出雙筒望遠鏡,望向美波所屬的一年一班。體育祭上,每個班都會用不同的顏色區分,而分到紅色的一班學生們正佩戴著紅色的頭巾。
座位後的應援板上畫著風神雷神。構圖雖是臨摹的,用多彩的顏色塗制的畫,的確很使人感到會場熱烈的氛圍。
「啊,我說。」正平敲了敲光太的肩膀。
「參賽項目里有『教學樓屋頂站立』之類的項目嗎?」
「蛤?那是什麼鬼——」看向教學樓方向的光太突然語塞。三樓的樓頂站著一個女孩子。
不用望遠鏡,光太一下就認出了那個人。
「糟了!」「自殺?」周圍充斥著驚叫和好奇的聲音。扔下望遠鏡,光太推開圍觀的家長沖了出去。
朝著教學樓狂奔,穿過樓梯口,仍穿著室外鞋的光太,連跨著多節樓梯飛奔而上。
終於來到樓梯的出口,打開了通向外面的門。
「美波——」
在屋頂的另一端,站著身穿體操服的美波。她背對著這邊,及腰的長髮隨風飄舞。回過頭來,向著光太溫柔地笑著:「光太……果然我還是,對這個世界毫無價值的人啊。」
早上,和母親波留美一起吃早飯的時候,清浦搖搖晃晃地回來了。衣冠不整,身上還滿是女人的香水味。他坐到了吃早飯的位置上,邊打嗝邊說:「最近媒體吵得不行,我來稍微避會風頭。」
「稍微躲會?會待很久嗎?」
清浦沒有回答波留美的提問,而是將目光停留在了美波的衣著上。
「為什麼你一大早就穿著體操服?」
「……今天有體育祭。」
「體育祭?就是那個傻乎乎地曬著太陽跑,弄得渾身是汗的無用活動嗎?」
清浦不留情面的諷刺中,波留美正安慰著美波。
「今天體育祭的家長接力賽,我沒辦法參加,真是對不起。」
「沒事。畢竟媽媽工作很忙嘛。」
「誒?還有專門請假去參加的傢伙啊?說起來,你身體這麼弱,不准經常出去。」
「……我可比清浦跑得快。」美波小聲嘀咕道。清浦皺起了眉頭。
「我,比清浦跑得快。」
面無感情地凝視了一會美波,清浦歪著嘴獰笑起來。
「我要參加家長接力賽。」
誒?美波嚇呆了。
「開跑前我還要做個自我介紹。『我就是那個因出軌而出名的津津見。這孩子是我所驕傲的女兒。』」
「不要……請不要來!」美波驚慌失措,聲音嘶啞。
「你道歉我就原諒你。快說『在父親面前出言狂妄,請原諒』。」
「老公!」波留美想阻止,卻被清浦的眼神壓迫住了。
忤逆我的話,你心愛的小店會怎麼樣,明白吧?——眼中仿佛寫著這樣一句話。
猶豫了一下,美波還是向清浦的威脅妥協了,她將頭低向了桌面。
「對不起,我太狂妄了。」
相機咔嚓地響了一下。抬頭一看,清浦正將手機對著美波。
「哦? 好好地拍下了你的傻相了。我從開始就沒想過去什麼體育祭啊。我可沒工夫陪你去做那些無謂的事。人生可是一秒都不能浪費。」
腦袋一片空白的美波身邊,波留美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
「你,住手吧……請不要再傷害美波了」
「啊,真是有趣。儘管去摔倒,然後自取其辱吧。像你這樣無能的人,能對世間做出的僅有貢獻,也就是逗笑別人吧。」
清浦走了出去,餐桌又重歸寧靜。波留美一邊啜泣著,一邊抱著美波。
「對不起,美波……對不起。」
顫抖著的波留美的懷中,美波內心深處的,重要的東西轟然倒塌了。
「到時間了。」美波推開波留美的手,站了起來。
「我沒關係的,媽媽。那我走啦。」
「所以,跑得再快也沒有用。我還是輸給了那個人。所以早說了,結果什麼的,在做之前就已經很清楚了。」
聽了美波的話,除了「不是的……」,光太再也找不到別的話了。
「已經累了啊。這種充滿流言的世界,我再也沒有能力面對了啊。」
「都說了,即使死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趁美波稍顯動搖的時機,光太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
「沒關係的,還可以重新來過。我們一起努力吧。」
一步步縮短著距離。就差一點點了——
「還要努力多久,還要失敗多少次啊!」
將要伸出的手,停半途中了。
「努力也好,受幫助也好,我已經累了啊。這是我最後一次逃避了。」眼角流著淚的美波,露出世間最寂寞的笑容。
「這裡,曾是我的棲身之所啊。」
在嚇呆了的光太面前,美波向空中飛了出去。
趕忙伸出手,可為時已晚。她的身體完全地浮到了空中。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延長到了極限。
看著美波緩緩落下的身影,後悔接連從心中閃過。
是的我不好嗎?是我把善意強加給她,才讓她如此痛苦的嗎?按照她的期望,讓她將自己關在牢籠里會更好嗎?
和落下的美波對上了視線。她在說著什麼?在著說什麼?
「不——」
時間流逝的速度恢復原樣,聽到了美波的叫喊。
「我不想死啊!」
光太朝空中飛了出去。
左手拉住了美波的手臂,右手艱難地抓住房頂的邊緣。雙肩發出了討厭的聲音,光太不成語地悲鳴著。儘管如此,握住的手也絕不會放開。
「不管……不管別人怎麼說,『想活下去』,這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
這樣的話……
「別說那些亂七八糟的,給我活下去啊——」
美
波悲痛欲絕的臉直視著叫喊的光太。
手腕終於到達了極限,抓住屋頂的手支撐不住了。
「光太——」
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進入了光太的耳朵,屋頂上跳出了一個影子。
是景季。頭髮與和服裙正隨風擺動,衝過來的她迅速地用左手拉住了光太的右手。
是承受不住這重量了嗎,景季和兩人一起掉了下去。——不,不是的。
景季的右手裡,緊握著美波的借時表。
她用牙咬住時間回溯的按鈕,拼命地拉著。
離地面還有幾厘米的時候,三人的身體停了下來。
借時表的錶盤裂開了,周圍圍繞著炫目的光芒。
三人的身體像蹦極一樣被拉回,對此時的他們來說,正在落下的反而是天空。
「啊嘞,就你一個嗎?」
此時,光太正坐在運動場的應援席上。在跑道的另一邊,能看見掛著風雷神應援板的一年一班。看著放鬆下來的光太,「怎麼了嗎?」正平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兩肩並沒有疼痛。向屋頂看去,那裡並沒有人。不顧在背後「餵?餵?」地叫著的正平,光太徑直跑向了教學樓。
來到屋頂,蜷縮在地上的美波正嘶嘶地抽泣著。稍晚一會,喘著粗氣的景季也來到了屋頂。
「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啊。才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啊。還想活下去。我還……我還不想死啊。」
跑來的景季從正面抱住了她。
「死……死實在是太可怕了。」
光太也從後面抱住了美波,此時的兩人正將美波夾在中間。
「他人製作的名為自由的牢籠,美波並不需要將自己關進去啊。」
「……哪怕那個牢籠,是用大道理建造出的也可以嗎?」
景季把美波抱得更緊。
「人家才不認為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是自由並且正確的。理解他人的不同點,才是真正的自由啊。」
「正是因為這些大道理,你才這麼痛苦不是嗎?這樣的話就趕快擺脫它就好了。」
「但是,對我來說……」
「你還有我們在呢。一個人辛苦的話,就一起走吧。」
放下了體內壓抑的一切,美波在兩人之間全力地哭喊起來。
比賽項目一個接一個的進行著,終於來到了一年級的班級接力賽環節。
屋頂上發生的事情,成為了只有光太、美波和景季知道的秘密。「又欠了你個人情啊。」 這是熟悉的帶著些許厭惡的,屬於美波的語氣。說完美波便笑著回到了班級的座位上。
「哦呀,小美在這啊。」
美波的身影,出現在了在靠近家長席的地方等候著的學生們之中。頭髮紮成了一個結,表情看起來很是僵硬,她的身姿活像一根正插在地上的筷子。
「完全進入緊張狀態了啊。」準備著攝影機的虹江苦笑著說道。
「加油~加油~」
撩起和服裙帶的景季,正揮舞著手中小小的日本國旗為美波影院。而美波也像一個站在領獎台的奧運選手一樣,保持著直立的姿勢凝視著國旗。
「不行啊,她太緊張了。而且被與眾不同的景季給弄懵了。」
「什麼與眾不同啊——」咬牙切齒的景季朝虹江撲了過去。在一旁的正平緩緩地站了起來,大喊道「美波!」。聽見自己名字的美波轉頭看向他。
向著緊張著的美波,正平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開始了軟軟綿綿的迷之運動。
面對突如其來的章魚舞,美波睜大了眼睛,緊接著「噗」地一下地笑出了聲,當場捧腹大笑起來。正平見狀,心滿意足,點了點頭坐下了。
「怎麼辦,完全搞不懂這位朋友在想些啥……」
「放心吧,我也不太懂自己在幹啥。」
「剛才的動作我完整地拍下來了哦。」虹江放下攝影機,擺出了OK的姿勢。
「不是吧?」
正平臉色發青,同時,發令槍響了。觀眾們的歡呼聲高漲起來,拿到接力棒的四個學生跑出了一溜溜土煙。隨著交接棒的進行,馬上就要輪到美波了。紅組正處於領先。美波進入跑道,做好了接力的姿勢。
流暢地接過了接力棒,完美的姿勢。
充分的加速,順利地拐彎,美波進入了直線賽道。
一切順利。剛這麼想著,她的腳突然不聽使喚。
看到摔了個大跟頭地美波。光太「啊」地喊出了聲
場內也發出一陣驚呼,摔倒的美波動彈不得。其他選手則置之不顧,徑直向前跑去。正要從摺疊椅上站起來,「等等。」光太被拿著國旗的景季攔住了。
賽場內的幾個女學生向美波跑去,她們用肩膀扶起了美波,賽場裡四處響起了助威的聲音。嘲笑美波的人,一個也沒有。
她站了起來,鼻血染紅了白色的體操服。向女同學們點頭示意後,撿起接力棒的美波,再次開始奔跑。
當她成功交出接力棒的瞬間,全場歡聲鼎沸。保健老師隨即帶她到帳篷包紮休養。
結果也不出意外,紅組就此止步。
「太遺憾了。竟那個人說的一樣,狠摔了一把。簡直是一生的遺憾啊。」
來到家長席的美波說到。體操服上仍滿是血跡,鼻孔里塞著大大的紙巾。
「但是,誰也沒有嘲笑你。朋友們也都來幫助你了。」
「是的。許下了『想跑到最後』的願望後,她們都來為我加油了。」
「那個大叔的鬼話,已經被你的努力給推翻了。」
「這樣的未來我想都沒想過。真是太痛快啦。」
「在那個瞬間,體育祭的主角毫無疑問無疑就是美波啊。」
「就是啊」蹲著的美波終於笑逐顏開,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景季想抱美波,但美波用練習鍛鍊出的力氣掙脫了。
午飯後的休息時,在比賽的排位表上,紅組已經到了最後一位。
光太和美波並排看著分數表,儘管是最後一名,但也還有挽救的機會。景季突然從背後熊抱住了換過體操服的美波。
「啊!接下來是一年級的家長接力賽,我還沒有告訴老師我父母不來。」
「小美。那個,要不讓人家去代跑?」
「景季的話……或許,應該沒問題。」
「只會搖旗吶喊也不像話呀,趁此機會也讓人家盡點綿薄之力吧。」
用外套遮住了景季的臉,換上了運動T恤的光太蜷著胳膊說到:
「嗚額,有點冷啊。景季,把你羽織給我吧。」
「光太,這打扮是……」
「我來跑吧。」
脫下了工裝褲,露出了短褲。
「景季要受傷了就不好了,得保重身體啊。」
「在……擔心我?」
「那是因為付不起醫藥費啊。景季又沒有醫保。」
「就知道是這樣!」雖這麼吐槽著,景季還是把羽織披給了光太。
「光太,這樣真的好嗎?」
呼呼地撫摸著不安的美波的頭,「不是說好了要給你擦屁股嘛?」光太說到。
「偶爾,也讓我做做男子漢該做的事吧。」
廣播開始招集家長選手,光太混在家長中向等待場地走去。
根據體格,大家推舉光太為紅組家長接力的最後一棒。入場時,年輕的歡呼聲降落在跑道周圍。——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第一棒的選手們已各就各位。片刻寂靜之後,隨著發令槍的響聲響起,選手們一齊開跑。
和中學生們不同,家長們似乎都力有不逮。選手多是發福的父親,手都擺不好的辣媽,以及代替父母出戰的風一樣的男大學生。
跑道上滿是大人們的粗喘聲。終於,輪到光太了,此時四個選手的差距非常微小。
正要從年輕夫人的手裡接過接力棒,沒把握傳取的時機的兩人,讓接力棒遠遠地飛出了手。
夫人拼命道歉,來不及回答的光太,迅速撿起了接力棒開始向前飛奔,即使是他,似乎也很難追上前面三人了!
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贏不了了」的念頭。
「光太,加油啊——」
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喊。回頭一看,從家長席跳出來的景季在遠處高聲疾呼。
「勇往直前,沖啊!」
受到鼓舞的光太像從出膛的子彈一樣,展現出了極強的爆發力。
逐步提速的他,瞬間就超越了前面的小胖青年。
腳下的地面仿佛加裝了加速器,向光太施加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像是過去在田坎上奔跑一樣
,不顧一切的光太揮著雙臂,迅速過彎,進入直線衝刺階段。
一蹬地面,跨欄般地飛躍了前方正咕嚕咕嚕滾著的大叔,。
到了最後的拐彎,看到了年輕姐姐的背影。跑步的姿勢很是專業,似乎是個難以超越的角色。然而光太沒有放棄,緊咬牙關的他保持著高速。
最後的直線跑道,那個姐姐的面前,就是白色的終點線。
——那根線,真是礙事啊。
以現在的速度,跑道再長點的話,就可以超過她了。回過神來的瞬間,周圍的景色正高速略過,前方好像能看見炫目的光。而只有自己的身體成了慢動作。
想著遠方。再快,再快一點。
超越光速,向著前方的未來。
胸口附近似乎被什麼掛住了。光太的身心同時踩下剎車,倒在了地面上。
仰面朝天,此時正躺在操場上的光太,將纏在身上的白色終點線往上一拽。
扯開線後,映入眼帘的是澄澈的天空。沒有聲音,沒有風,甚至看不見一朵白雲。
以藍天為背景,景季闖入了視線內。
時間靜止的世界裡,能活動的只剩下光太和景季。
屬於兩人的世界裡,景季拉起手握終點線的他,向他展示了世間最純真的笑容。
「你是世上最快的,光太。」
時間開始轉動,耳邊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
美波、正平、虹江難掩興奮之情,圍著光太將他拉拉了他起來。
比賽的結果被廣播以平淡的聲音放送著,操場上也響起了稀疏的掌聲。
某個角落裡,光太發現了似曾相識的臉。那是美波的母親波留美。
和她目光重合的一瞬間,波留美便躲進了人群之中。
用已經變得沉重的腳步在追著,終於在離開賽道的瞬間追上了。
波留美停下腳步,回過頭的她露出了認命了一般的笑容。
「光太君,恭喜你拿到第一。跑得真快呢。」
「謝謝您。那個,美波班級的比賽,您看見了嗎?」
「對不起……工作剛剛結束,我也是只是剛到。」
「美波她,拼命地奔跑了。」
「誒?」
「為了改變弱小的自己,改變現在的處境,她拼命地奔跑了。哪怕摔倒了,爬起來的她也在拼命的奔跑著。」
呆呆佇立著的波留美的身後,喊著「媽媽」的美波跑了過來。
「我參加接力賽了哦。儘管摔倒了,朋友們把我扶起來了哦。還有吶,光太在家長接力賽的最後一棒中超越了三個人呢。真的太快了。」
心中波瀾不斷的波留美用手捂著臉。
「媽媽……我覺得啊,能夠活著真是太好了。」
波留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雙膝跪地的她抱住了美波。
「對不起,對不起啊美波。我從沒注意到你的努力。」
「媽媽也要照看重要的店嘛……」
「不是的。都是我因為我總拿和爸爸開的店當做守護你的藉口,才沒能來好好面對你。我一直很害怕。害怕店如果讓店倒閉了,你和爸爸就會離我而去。所以即使要向惡魔出賣靈魂,我也想要守護『現在』。」
被波留美抱著的美波,側耳傾聽著媽媽的話。
「但是。美波正努力著改變呢。明明身為家長的我,都在畏懼著……」
「我也必須去試著改變呢。」把手放在美波的肩上,面對著女兒說。
「美波,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我……」美波欲言又止。
「把想說的話,清楚地說出來吧。」
「——請和清浦分開吧。我想和媽媽兩人一起生活。」
波留美用力地點了點頭,「可以哦。」再次抱緊了美波的她爽朗的笑了起來。
「真的可以嗎?我可能又會給媽媽添麻煩哦?」
「只要你能活著就好。」
母女倆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光太和景季正在遠看著她們。
「小美……太好了呢。」景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說起來,差不多該把外套還給我了吧。很冷啊。」
景季的目光落在了光太的外套上,像是思考著什麼似的,聞了聞袖口。
「你在聞什麼啊!」
「沒,就是想這麼做而已……」
儘管在家長接力賽上取得了第一名,紅組最後還是在與三年級學生的接力賽中落敗了,排在了第二名。
當晚,錦戶鐘錶店裡舉行了慶功宴,波留美用引以為傲的義大利菜招待了大家。果然是餐飲店的經營者,食物十分地豐盛。幫忙打下手的虹江,不忘認真地記著筆記。
慶功宴上,大家一邊享用著料理,邊用電視回放著體育祭上的錄像。特別是看到正平的章魚舞時,除正平以外,大夥都被逗得捧腹大笑。
當大家談笑風生之時,正平拍著光太的肩膀問到:「你啊,不去看白薯勝雄了嗎?」
「今晚的直播啊。你忘了嗎?」
說起來好像的確有這回事。一看時間,直播早已結束了。不知不覺間竟然過了這麼久。不過更神奇的是,這次的自己竟沒感到一絲惋惜。
和正平聊了一會後,光太向虹江借來了手機。
從後門出來後,便倚著牆壁坐下。感應燈正照著水泥地面,在手機鍵盤上輸入了一串電話號碼後,手便停住了。
「好冷啊好冷啊。誒,光太也到外面來呼吸新鮮空氣了嗎?」
後門打開,景季走了出來。穿著和服裙的她,肩上披著一條黑色圍巾。
「是啊,人家也來坐坐吧。」說著景季便坐到了他的身邊。
「酒味好重。景季,你喝酒了?」
「誒~~被看出來了?」
「景季還是未成年吧。」
「是未成年呀,但也沒有什麼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嘛。」
「現在的時代是有的哦。未滿20歲不能喝酒。」
「人家,今年已經一百一十八歲了哦。」
「別只在這種時候倚老賣老啊!」
景季肆無忌憚地笑了。
「真是的。」光太呼出了白色的氣息。附近飛馳過一列嵐電電車,隨後便又回到了秋日的寂靜。模糊的談笑聲時而從室內傳來。
「小美的事,不勝感激。人家光是煽動光太,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才不是被煽動了。」
感覺自己兩頰一熱,光太結結巴巴地說到。
「是景季推了我一把,我才跑到了最後。」
「光太……」令人驚訝的風中,景季張開了嘴。
「……不冷嗎?」
「被發現了啊」
咯吱咯吱,牙齒打起架來。十一月的夜晚的確很冷。
正想著要回到屋裡,耳旁傳來了衣服摩擦的聲音。景季把肩膀上的圍巾取了下來,圍在了光太的脖子上。漆黑的圍巾里還殘存著景季的體溫和香氣。
目瞪口呆地看向身邊,景季正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突然將鼻子湊近光太的肩膀。
意想不到的動作,光太的腦子開始瘋狂發熱。
「果然,白天借來外套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光太的身上有一股溫柔的味道啊。」
「什麼味道啊?最開始我可是打算拋棄你們倆的。」
「到了最後,你也沒有這樣做嘛。」
這傢伙,總是這樣。
總是頑固地撬開別人封鎖的內心,再注入自己的溫度。
「……明天要繼續練自行車咯,又輪到我在後邊推你一把了。」
「呃,人家沒有自信啦……」
「想要進步的話,就不要看後面。好好看著前面就行了。」面對光太的建議,景季用迷離的眼神回應著。
「不偶爾回頭看看的話,光太會寂寞的吧?」
嘻嘻地笑著的她,突然打了個寒戰。
「哎呀不好,這次輪到人家得覺冷了。」
稍微解開了圍巾,光太把前端部分遞給景季:「……一起戴上嗎?」
「誒?」凝固的人換成了景季。她的臉變得通紅,是酒的原因嗎?
——和我一樣的話 該多好啊。
「啊,不行。沒結婚的男女怎能做出這種有傷風化的事。」
「那是大正的說法吧,現在都平成了。更何況這只是為了禦寒。」景季眉毛皺成了八字,噘著嘴猶豫了一會的她,最後怯生生的——
「啊,打擾兩位了嗎?」
同時抬起了頭,美波正在後門看著兩人。看著壞笑著的美波,
景季肩膀一哆嗦。喊著「小美!」就跑去追躲進門內的美波了。
和圍巾一起被留在原地的的光太,頭腦漸漸恢復了冷靜。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明明也沒有喝酒。
精疲力盡的光太把臉埋進圍巾。上面仍殘留著景季的味道,那種令人愉快、讓人心生勇氣的味道。
心意已決的光太,打開了手機畫面,點下了撥通鍵。
貼著耳朵的電話里,傳來了呼叫的聲音。
等了大概30秒,電話那邊響起了「嗶」的一聲。
「……餵?」電話那頭,傳來了乾澀到了極點的聲音。
「我……很好。」
本還想說點什麼,電話那邊的氛圍突然一變。
「喂,是慶太嗎?」
下意識地掛掉了電話,滿是厭惡感的心臟正跳得咚咚作響。嘆了口氣,失去力量的光太再次將臉埋進了圍巾。
景季的氣息仍未褪去,帶來的勇氣卻僅止於此。
注釋:
年功序列制:日本根據各種條件,逐年給員工增加工資的制度
仕事人:必殺仕事人,詳情可以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