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平成30(二〇一八)年 十一月二十四日(2/2)
「是手錶。之前約會的時候,你說過沒有表很不方便,所以……」
「這個花的圖案……」
「是紫苑花。你知道它的花語嗎?」
景季輕輕地搖了搖頭。
「『追憶』、『思念遠方的人』、還有,『不會忘記你』。」
景季睜開了雙眼,夜空中的燈火映入她的眼眸。
「所以就算景季回到了過去,世界重來了一遍,我也會一定會頑強地誕生的。並且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想起你的。所以,請你也不要忘記我。」
「怎麼可能會忘記呢。怎麼可能忘記那個總是一臉囂張,卻又總是把人家放在心上的人呢。」
景季忍住眼淚,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這是一直心心念念的,景季的笑臉。
「喏。」景季優雅地把左手伸到光太面前。
「給人家戴上吧。」
光太用猶如參拜儀式一般的一板一眼的動作,把錶帶繞在了景季纖細而雪白的手腕上。景季憐愛地輕撫戴好的手錶,突然站起的景季,旋轉著身子唱了起來。
「人生苦短,快去戀愛吧少女~」
「這首歌,你以前也唱過的吧。是『踴念佛』(日本佛教用語,也稱踴念佛、歌念佛)嗎?」
「啊啊,這……這、這不是經書啦!」
「雖然不太懂,不過唱得很爛這一點倒是懂了。」
「《鳳尾船之歌》啊。現在的年輕人居然不知道嗎?」
《鳳尾船之歌》。——不對,感覺在哪裡聽過。但是,是在哪兒聽過呢?
「是大正時代的歌對吧?」
「嗯。大概是人家來這邊的兩三年前吧。啊——」
景季很不自然地中斷了自己的話。「啊……是什麼啊?」光太追問著接下去的內容。
「……啊,是……幸吉唱的歌。」
景季用很抱歉的語氣說道。聽到這種語氣的光太甚至有點開心。
「人家很喜歡這首歌,甚至想在工作之餘做一個八音盒來著。最後還是失敗了。」
光太「啊—」地張開了嘴巴。對了,在那裡聽到過。
光太腦海中的某個假說正迅速地組建起來的時,褲子口袋中,正平的智能機發出了震動。電話是用美波的號碼打來的,不過接通之後傳來的卻是正平的聲音。
「喂,沒事吧?貌似有大象出現在四條河原町了,你現在在哪裡啊?」
光太走到靠近樓頂邊緣的位置,在不遠處看到了新京極路和寺町路的入口。光太在電話中告訴了正平成功救出景季的事,以及他們現在的位置。
「不好意思,正平。你能先帶我到接下來所說的地點去嗎?」
聽到光太所說的地方,正平雖然感到有些迷惑,但還是說了聲「了解。」
兩人從樓頂下來,看到在玄關前的地面上散落著剛才的借時表的碎片。機芯已經完全破碎,看來已經沒有辦法再作為借時表使用了。
正平的車所到的地方,是美波曾住院的那家醫院。景季從光太那裡聽說了,正平的祖父也在這裡住院。
「正平,鶴男先生的身體怎麼樣了?」
「其實今天早上,似乎肺部嗆水了。現在還戴著吸氧機……現在就連接受手術的體力都沒有了,只怕是……」
「對不起!」光太向正平低頭道歉。對於景季來說,這是第一次見到正平的祖父。景季等人走進病房時,八音盒的聲音響了起來。
「哦?護士來上的弦嗎?」
這首曲子是……!景季仿佛被彈射出去一般,飛快地跑了出去,衝進了八音盒聲音所在的那間病房。
病房的窗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立方八音盒。景季走近八音盒時,感受到了某人的存在。
景季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病床,看到一位嘴上戴著漏斗一樣的東西的老爺爺,在痛苦地呼吸著。看到這般景象,景季差點要哭了出來。
景季站到了枕邊,把嘴巴慢慢地貼到老爺爺的耳旁,低聲耳語道:
「幸吉。」
虛弱的爺爺的眼睛,突然如花苞綻放一般睜了起來,他朝著景季的方向輕輕轉過頭去,露出了和以往一樣的笑容,嘴上戴的漏斗也隨著呼吸起了一層霧。
「小景……你來了啊。」
響著《鳳尾船之歌》的八音盒的聲音停了下來。光太他們也姍姍趕來。
「景季,果然他就是……」
「嗯,人家工作過的的朝倉鐘錶店的,幸吉啊。」
「為什麼……」對著被震驚到的正平,秀吉搖晃著腦袋催促他把面前的漏斗給摘下來。
正平上前取下了漏斗,幸吉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真虧我活了這麼久啊。小景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漂亮啊。」
幸吉緩緩地抬起胳膊,景季用雙手握住了幸吉伸出的手。
「幸吉。出兵西伯利亞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我也不太記得啦」 面對景季的問題,幸吉如是說道。
「在西伯利亞被游擊隊包圍的時候,我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可是不知什麼時候,我突然就在一片空無一人的雪原上了。接著,就聽到有人喊『餵——,回去了呦』。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跟著那個人一起乘船回到了舞鶴……而日本這時已經被外國占領了。記得當時報紙上的日期是,昭和二十四年。」
——是借時表。沒想到連幸吉也穿越了時間。
「幸吉你也,使用了借時表麼?」
「……借時表?不不,我當時身上沒帶著什麼表啊。」
景季他們歪頭看向彼此,而幸吉則目視遠方,繼續著剛剛的話。
「和我一起回來的,是在西伯利亞被俘的人。回到京都之後,我得知了小景下落不明的事。不知是遭遇了事故死掉了,還是說像我一樣遇到了神隱而失蹤了,我擔心得不得了,心裡滿是後悔。」
「後悔,是指……」
「要是早把我的心意傳達給小景就好了。」
光太心頭一緊。表情變得有點複雜的他,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一直沒能傳達出自己的心意,不知不覺,小景變成了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成為我這種貧窮的普通職工再也無法觸及的存在。我也害怕教你騎自行車。不想變成再也回不去的關係,也不想要兩人對此感到後悔。自行車的事情,我想著以後總會有機會去道歉的,可是道歉的對象突然不在了,我再也沒有機會道歉了。」
景季握住幸吉的手加大了力道。幸吉的眼睛眯了起來,緩緩露出了笑容。
「活下去就能和景季相見。懷著這樣的想法,我從頭再來了。」
「你見到實夜小姐了麼?」
「沒有,最終還是沒見到。不過話說回來,實夜小姐的傑作還健在我就放心了。」
實夜小姐的傑作。景季胸口一緊。那一定就是清浦持有的借時表。
「幸吉,你說的那個實夜小姐的傑作是?」
「小景不是知道嘛。」幸吉勾起眼角的皺紋,對向前探出身來的景季說道。
「我們三個就在那傑作,度過了雖然短暫但快樂的日子啊。」
聽到幸吉的話,光太也恍然大悟,身子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他似乎也注意到了
「千本中立売的鐘塔……」
「是呀。就是開始實夜小姐在生意剛起步的時候,設計的鐘樓呀。」
正平和美波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用手扶著額頭的光太解釋道:
「那個鐘樓的四面都有錶盤。就和景季的借時表一樣,有四個錶盤啊。」
「這樣啊。」聽了光太的話,正平好像也明白過來了。
「我就覺得很奇怪。津津見社長為什麼不在找到『鑰匙』的時候馬上就使用借時表。原來是用不了。因為鐘樓是沒法一起帶來的。」
「那這樣的話,清浦現在豈不是很可能正趕往鐘樓那邊呢?」
美波的話,讓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再不走的話就來不及了。
「再讓人家問最後一件事。」景季又轉向幸吉,臉上帶著的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人家,讓幸吉遭受了痛苦的回憶麼……?」
「我不知後悔了多少次、多少次。也有過後悔得晚上難以入眠的時候。也有過想著小景,想到什麼事都做不下去的時候。也有過像死一樣地難受、痛苦的時候。」
「即便如此,」幸吉抬起頭,徑直看向正平。
「我想活下去、並且堅持活了下去,然後我遇到了好多的,多到我連後悔的餘地的沒有的,美好的東西。」
幸吉那肌肉已經僵硬的手指向了正平。
「美麗的妻子,優秀的孩子。還有,引以為傲的孫子。」
幸吉苦笑地看著淚流滿面的正平,接著,又轉向了景季。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如果小景學會自行車的話,就給你獎勵的約定。托這個約定的福,我才能拼命地,好好地過完了我剩下的人生。正是因為我一直懷著有一天能再見到小景的希望……能再見到你,我的人生也就圓滿了。」
幸吉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活著,真是太好了。」
「幸吉!人、人家學會騎自行車了!」
幸吉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他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景季。
「……小姑娘,你是新來的護士嗎?」
景季眼前一黑。
「不好意思啊,能麻煩你幫我轉一下八音盒嗎?」
站在八音盒旁邊的正平轉動了發條,《鳳尾船之歌》的旋律開始響起。
「這個,請收下吧。」正平把八音盒遞向了景季。
「雖然不知道爺爺所說的獎勵是什麼,不過這個八音盒是爺爺特別看重的東西。」
正平把八音盒放到了景季張開的手掌上。上面還稍微帶著一絲溫度。
幸吉激烈地咳了起來。正平把漏斗又戴回了幸吉的嘴上。恐怕,幸吉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面對著這樣的他,最後的最後,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呢?
再見了?不,不是的。景季再次趴到幸吉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路上小心,幸吉。」
幸吉的嘴巴稍微動了動。景季把臉埋在枕頭裡,小聲哭了出來。
幸吉又咳了起來。看到幸吉情況似乎不太對勁,正平趕緊上前,按下了病床邊的呼叫按鈕。
「正平,你和美波一起守在幸吉的身邊吧。」光太突然的話語,讓正平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接下來我一定會做些什麼給你看的。」
正平咬了咬嘴唇,看向了美波,隨後兩人點了點頭。「等這邊情況穩定下來,我就馬上趕過去。」
此時景季也站了起來,來到了光太身邊。
「沒事吧,景季?」光太充滿擔心的表情中夾雜著一絲不安。
景季微笑著牽起了光太的手,手心的溫度似乎正告訴光太自己沒事。
「走吧。」
看到終於趕來的護士走進病房,兩人就從病房跑了出去。
乘著計程車,兩人終於來到了千本中立売的鐘樓。
一層的黑野義大利麵館今天休息,所以燈都關著,不過正面的門卻是開著的。
光太率先走進了鐘樓,走到通往二層的樓梯處後,他開始小心謹慎地往上走。
「社長,我們到底——」
從二層傳來了福原的聲音,光太趕緊中途停下了腳步。然而所有的聲音突然被不自然地打斷了,一時間四下一片死寂,沒有一點聲音。
光太對景季使了個眼色後,一口氣衝進了二層。
「哦,還真是挑了個好時候啊。」
光太剛上到二層,便聽到陰暗處傳來的不合時宜的陰沉聲音。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鐘樓的動力裝置前是臉上掛著醜惡笑容的清浦。
動力裝置的前面排列著四個小的錶盤。在那下面的操作台本該是被保險柜一樣的結實的箱子所蓋住的,不過現在,箱子上帶有轉盤鎖的門卻肆意地敞開著。
箱子中有分別連接著上面的四個錶盤的管子,還分別各自對應著一個硬幣大小的按鈕。清浦的手,就放在其中一個按鈕上。
「大意了啊。」光太在一旁輕聲嘆道。
那個鎖著操作台的轉盤鎖,要用數字和假名的排列組合來解開。
而解鎖的密碼,也確實是由景季保管著的。
從那個總是忘記鑰匙和對應的鎖冒失鬼實夜那裡,得到的鑰匙。
「1905 イツシ」
景季的借時表背面刻著的,和製造年份相悖的數字和干支。就是鑰匙啊。
至少,應該早點意識到鐘樓就是借時表的。
「津津見先生,為什麼你會知道這座鐘樓的事情呢?」
「爺爺襲擊這裡的那天。來到二樓的爺爺一看到這四個錶盤,就確信這就是能夠跳躍百年時間的借時表了。而問題就在於打開操作台的鑰匙。嘗試到店主或者店員身上去找鑰匙,然而那個叫幸吉的男的戰死了,實夜也從襲擊的那天起就突然消失了……即便如此爺爺還是沒有放棄,一直仔細地進行調查,終於得知了使用借時表逃走的那個穿著棲鳳羽織的小姑娘,是足以被託付鑰匙的,深得店長信賴的人,就得出了她肯定握有鐘樓鑰匙的結論。
黑暗之中,清浦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我從小就聽了無數遍了啊。『要是有那個棲鳳羽織的小姑娘的話』、『要是能用那座鐘樓的話』什麼的。」
「該不會,你跟波留美小姐結婚,是為了得到這座鐘樓……?」
「那是當然。我的運氣也真是不錯呢,多虧了那次食物中毒事件,讓我如此輕鬆就拿下了這裡。」
眼前這個人,在景季看來已完全不是和自己一樣的生物。
「剛剛用福原試了一下。這錶盤已經有些腐鏽了啊,也就偷了那麼點不夠看的時間,不過嘛……剩下從你們那兒偷過來就行了。」
「你這傢伙,到底有多卑鄙無恥啊!真難以想像你是那個有人情味的鈴原清村的孫子。」
聽到自己祖父的名字,清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人情味?……那個男的有人情味?」
清浦的臉開始抽搐,肩膀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你這臭丫頭又懂他什麼……你知道他都是怎麼對我的嗎!」
下一秒,清浦的臉上只剩下了憤怒。
「破產之後,幾十年來他都沒想過去工作。而我自從懂事以來,就住在四處漏風漏雨的破房子裡,而他只會喝酒和打罵我。爸爸掙來的錢都被他花在了酒和女人上,他只要有不順心的地方就會毆打我和媽媽!明明是個什麼價值都創造不了的臭老頭子,一切卻都得以他為優先。他每天吃著白米飯,而我卻只能喝米湯的這份痛苦和恥辱,你們能懂嗎!」
向來以勇敢豪邁的聞名於世的鈴原清村。晚年的樣子竟如此不堪。
「……在我小時候,曾拜託他帶我去大阪萬博公園玩,他說家裡沒錢,叫我忍著。可他倒好拿著爸爸的錢,一把年紀了還好意思帶情婦跑到萬博公園去玩。回來以後還臭不要臉地炫耀他在那邊看到的月之石和太陽塔。」
清浦瞪大的瞳孔沒有看向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而是望著遙遠的過去。
「老傢伙死前不久,我曾經跟他大吵過一架。你猜結果怎麼樣?爸爸跑來訓斥我說:『不許這樣跟爺爺講話』。到那時我終於理解了。理解了所謂的家人是義務,家人是詛咒。還有所謂愛就是隱藏自己的真心。」
即使在這有些昏暗的鐘樓里,依然能夠看到清浦的臉上暴怒的青筋,他並不是在向誰訴說,而是單純在發泄憤怒。
「貧窮的、連澡都洗不上的、每天都穿著同樣衣服的我,總是被班上比我腦子
笨的混蛋欺負!不管我多麼努力地取得更高的地位,卻總是被世人用沒有任何根據的、根本站不住腳的感情論攻擊,他們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俯視我」
「但是一切就到此為止了!」清浦像妖怪一般歪斜著嘴角說道。
「我要回到大正時代去,讓我那失業的爺爺再嘗嘗地獄般的滋味兒。不,不止如此,如果我活用未來的知識,甚至可以讓大日本帝國的經濟稱霸世界!女人什麼的我能買上一千個!就連歷史也能被我改變!我要把日本……把全世界都變成屬於我的帝國!我要站上世界的頂點,所有人,一個也跑不了,全都要臣服在我腳下!」
講完自己稱霸世界的宏圖壯志的清浦,肩膀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看到清浦這副樣子,光太哼笑了一聲。
「像你這種狡詐的現實主義者,居然會相信借時表這種都市傳說啊。」
「我根本就不相信……直到我遇到了那個叫錦戶戀子的女人。」
額頭被汗水打濕的清浦,臉上又浮現出笑容。
「錦戶……虹江的,母親?」
「自從和她相遇,那傢伙就一直很粘我。是個好到讓我覺得不爽的程度的爛好人,一個會無條件地信任他人的,愚蠢的女人。所以那傢伙……那個身為實夜的子孫的傢伙,把借時表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我,,還一邊說著什麼『一起保護棲鳳羽織吧』這樣的蠢話。」
「你相信了借時表和景季的事情,然後捨棄了家人嗎……?為了你所謂的復仇。」
「啊、是啊。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用結婚這種麻煩的手段來得到鐘樓嗎?是因為我想要捨棄掉和老頭一樣的,『鈴原』的姓啊。我恨那個人,恨到了這種程度」
「為了你那自以為是的仇恨,你到底給別人帶去了多少痛苦啊……!」
「我不這樣做的話,過去的我不會原諒我的!那個貧窮的、穿著破爛的衣服的悲慘的傢伙,一直窺視著我啊。『為什麼你明明有可以復仇的手段卻不用啊?』『為什麼你不去懲罰那個臭老頭子啊?』他就這樣一直在心底追問著我啊。所以我——」
「這些這只不過是你的藉口罷了。你真正憎恨的,是那個弱小的自己。」
對著不停地說著這些抱怨之語的清浦,光太投去冰冷的目光。
「你只不過是從家人身邊逃走了而已。在被愛著的時候,害怕著自己有朝一日會被討厭的你。用著名為復仇的藉口。」
「你這傢伙——」瞪圓了眼睛的清浦,話說到一半卻停下了。
在清浦視線的前方——光太和景季的身後處,不知何時虹江站在了那裡。
「虹江?你怎麼在這兒。」
虹江眼神空洞地望向清浦,手中握著工作用的智能機。
「我查了小景拿著的我的智能機的定位信息……用了防備丟失的追蹤功能。」
「比起這個。」虹江的聲音顫抖著。
「你剛才的話都是真的?為了你所謂的復仇,你就把我們都拋棄了麼……?因為你自己被傷害過,就可以去傷害別人了嗎?只要自己過得好就可以了嗎?」
「這不是很正常嗎?反正到最後都難逃一死,死了不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只是對你自己而言啊。哪怕你死了,你所造成的傷害,也會變成跟隨別人一生的傷痕啊。」
「啊——夠了,真夠囉嗦的啊。你真是太煩人了,就先從你開始消失掉吧!」
清浦麻利地在錶盤的位置操作著,緊接著把手放到了與錶盤聯動的按鈕上。
「虹江!」
景季的面前,光太突然從一旁衝上去將虹江一把推開。虹江滾倒在地板上,揚起陣陣灰塵。
然而,倒在地上的卻只剩虹江一人,光太已不見了身影。
「光——」叫喊聲在景季喉嚨處哽咽了一下。
被清浦盜取了時間的光太,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不——光太!」
才意識到情況的虹江發出了的慘叫讓整個室內的空氣都震盪起來。
「沖向未來的速度嗎」清浦一臉愉悅地調侃道。
「還真的跑到未來去了啊。托他的福我也攢夠了一百年份的時間了」
「停手吧,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啊……爸爸!」
景季咬著牙,狠狠地瞪著清浦。「……卑鄙小人。」
「你現在才知道啊?」清浦哼道。
「不,你只是個膽小鬼罷了。之所以用這些強硬的話來嚇唬別人,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弱小罷了。這種人,連卑鄙都說不上吧。」
「什麼……?」
「為了得到鐘樓而和波留美小姐結婚也是,其實是因為你也有點想要有一個家庭。然而無法相信別人的你卻再一次逃跑了。你只是在強詞奪理地掩飾著弱小的自己。只是在固執地堅持著你那自以為是的想法而已。」
「閉嘴!」
「光太他!」景季提高了聲音。
「光太他即使停下了腳步,也始終在向前看。和你這種站在未來卻只知道向後看的人不一樣!」
「……是麼。既然這樣,那就讓我回到過去,前進給你看吧!」
「永別了。」青浦把手放上按鈕,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一陣齒輪間轉動咬合的聲音後,閃光憑空出現了。
*
飄散著青草的氣味。耳畔傳來的河水湍流聲,昆蟲振翅聲嗡嗡地響著。光太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了一個小型的直升機一樣的物體盤旋在空中。
無人機……嗎。和在網上看到過的無人機快遞的試驗影片裡面的場景是一樣的。
他正躺在一座河堤上。坐起身來後,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條奔流的大河。
光太立刻反應過來這裡是桂川,但不遠處卻有一座未曾見過的鐵橋架在桂川兩岸。
看起來似乎是新幹線的鐵路橋,可供電的電線桿不見了。
光太仔細一看,正看到一個白色的長條狀物體從鐵橋上飛馳而過,光太一下子驚呆了。
「磁懸浮新幹線……」
坐在河堤上的光太大腦一陣眩暈,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
穿越到未來了,而且不止是五年十年,而是更久以後的未來。
恐懼從光太的心中噴涌而出。景季怎麼樣了?虹江呢、正平呢、美波呢?
原來的時代,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吧。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如同掉落到地獄底層一般,一股內臟翻湧般的噁心感向光太襲來。
心中的恐懼源源不斷地上涌著,光太抱住了自己的頭,呆在原地瑟瑟發抖。
「媽媽,快點呀。磁懸浮馬上要來了。」
「不用跑也來得及的。」
光太聽到了一對母子的聲音。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小男孩兒在河堤的路上跑著。
小男孩的右耳上戴著一個類似筆型手電筒一樣的東西,下到河堤的他,就站在光太的不遠處,接著他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朝著磁懸浮新幹線經過的鐵橋擺出了相機的形狀。
車經過鐵橋的瞬間,男孩說了一聲「茄子」。小男孩兒把手放下來後,又開始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盯著光太看不到的某樣東西,開心地說了聲「拍得不錯」。
「哎呀,好久不見了啊。」
光太聞聲轉過頭去,小男孩的母親站在了自己身旁。她戴著眼鏡,穿著藏青色的帶花紋的浴衣,以及紅色的布襪和草屐。黑色的長髮梳成髮髻,她邊用左手撩起一旁垂下的頭髮,邊俯視著光太。……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您忘記了嗎?是我啊,賣給您紫苑花的手錶的那家店的女孩子啊。」
「欸,你是近江屋小姐?」
「自那以來已經過去三十年了啊。您還真是沒怎麼變呢。」
「媽媽,這個大哥哥是誰啊?」
「是媽媽的老相識。我們有些話要聊,你先在附近自己玩兒一會兒吧。」
小男孩兒跑到了河堤下面去。他脫掉鞋子,踩到了長椅上,開始從一個長椅蹦到另一個長椅上玩兒。光太呆呆地望著這幅景象。
「以前,也在路邊的景觀石上這麼玩過啊。把路面想像成岩漿、大海什麼的,要是掉下去就遊戲結束。」
「在那孩子眼中,現在長椅的周圍真的滿是岩漿。」近江屋平靜地說道。
「他耳朵上戴著的是應用了新開發的AR技術的裝置。這樣一台裝置不僅可以作為相機和電話使用,還可以像他那樣在自身周圍通過增強現實來進行遊戲。」
「在未來,是可以讓小孩子的妄想變成現實的嗎?」
「是的,變成了一個便利而有趣的時代呢。和您所期望的未來有些不同嗎?」
「……
我一直覺得未來還在很遙遠的地方。在即使拼盡全力奔跑也不確定能否追得上的,遙遠的地方。如果能去到那裡的話,我還想著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會改變呢。」
然而並不是。光太的腦海中浮現出至今為止和自己有所關聯的人的臉。
「是這些和我一起一路走來的人們,改變了我的未來。只要比現在更向前一步,那裡就會變成未來。未來就在眼前,不,我本來就一直都生活在未來之中。」
一道沒能忍住的淚痕划過了光太的臉頰。
「好想,回去……孤身一人跑到這裡,並沒有意義。」
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和虹江開那些白痴的玩笑,好想回去和正平聊好多白薯勝雄的話題,好想回去被任性的美波來回折騰,
好想回去,牽上景季的手。
「能回得去啊。只要你一直懷著想回去的願望,一定可以。」
近江屋解開了頭髮,把橡膠的頭繩拿在手裡。接著她把頭繩的圈放到光太眼前,說道:
「即使可能性看上去是『0』」
近江屋用兩隻手指把頭繩撐開,翻轉一下,擺成了橫著的8的樣子。
「只要稍微翻轉一下,就能變成『∞』。」
說到這裡,她的臉一下子變紅了。
「真是的,都這個年紀了,我在這兒說些什麼呢。」
「如果知道回去的方法的話……」
光太和近江屋都看著在一旁開心地玩耍著的近江屋的兒子。
「沒事的,一定還能再見面的。無論是和那個人,還是和您。」
近江屋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即使世界被重塑,還是會有想要見到的人的對吧?」
近江屋母子走後,光太在河堤上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
……翻轉過來看的話。光太正準備要再躺下去的時候,突然覺得肚子上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光太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從裡面摸出來了幸吉的八音盒。因為景季覺得一直用手拿著比較礙事,所以就交給了外套上有口袋的光太來保管。
光太轉動發條,《鳳尾船之歌》的旋律迴響起來。是景季和幸吉喜歡的曲子。
這是一個用鐘錶改造而成的八音盒。過了一會兒曲子停了下來,光太又再次轉動發條。
——稍微翻轉一下。
忽然彈了起來的光太,把手放到了八音盒的盒子上。
用力嘗試著打開盒子,不過盒子被固定得很好。
撿來了一塊兒有些鋒利的石頭,光太朝著盒子的接口處砸去,把盒蓋弄開了。
緊接著出現在盒子裡面的是——一塊懷表。
這是一個銀制的計時碼錶。原本調整時間用的部分,被做成了八音盒的發條,只有這部分是露在盒子外面。
在懷表中有著三個錶盤。在錶盤處裝有迷你型的八音盒的機芯,由於空間不足的關係,旁邊的錶盤被削去了大概一半,最大刻度變成了「30」。
光太看向外側的儲蓄刻度的指針,剛好存滿了30年的時間。
當初在西伯利亞陷入危機的時候,幸吉是在想要最後聽一次八音盒的音樂時,偶然觸發了機關而跳躍時間的嗎?還是說,他是知道八音盒的真相而主動使用的呢?真相已不得而知。
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回到大家身邊,僅此而已。
腦海中浮現出剛才的母子二人的身影,不過深吸一口氣的光太下定了決心。
再次確認了一下借時表的刻度,光太將手指放到了時間回溯的按鈕上,拼盡一切按了下去。
在《鳳尾船之歌》的旋律中,時間回溯發動了。借時表的錶盤破碎開來,周身籠罩在光芒之中。齒輪開始倒轉,身體從重力的束縛中解脫出來。
在光的漩渦中不斷下沉的光太的耳邊,《鳳尾船之歌》的音色溫柔地迴蕩著。
*
清浦按下了時間回溯的按鈕,接著出現了一道閃光。
然而,閃光只一瞬就消失了,鐘樓里立刻又回到昏暗而寂靜的狀態。
不知所措的清浦再一次按下按鈕,但是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應該已經設定好了啊。」
清浦一遍遍地按著按鈕。然而什麼反應都沒有。他的臉上浮現出焦急的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
「借時表是無法回到自己還沒出生的過去的……」
坐倒在地板上的虹江流著淚說道。
「時間回溯說到底不過是讓時間逆向倒流回去的功能。並不是讓自己直接跳躍到過去的。怎麼可能回溯到自己不曾存在過的世界去啊。」
「難道你這傢伙,明知道如此還——」
「我一直都……想要看看這可悲的景象啊。」
清浦離開了操作台,對著虹江的臉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虹江!」
景季向清浦撲了過去,卻被清浦憤怒地用手臂甩到一邊,倒在了地板上,
清浦伸出粗壯的手臂,緊緊掐住了虹江的脖子。
「一個個的,都把老子當傻子耍!」
清浦已經喪失了自我。因窒息而痛苦得表情扭曲的虹江,向景季投去視線。
「……景季……回、去……」
景季看向了操作台。清浦不在的情況下,正是好機會。然而——。
這時,天花板上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循著聲音的方向抬起頭的瞬間,一道人影撞破了天花板直直地掉了下來。
不可置信的是——這個人影居然是光太。
急速掉落下來的光太,徑直地砸在清浦身上,清浦慘叫出聲,地板也跟著發出巨大的聲響,掀起一陣灰塵。光太離開清浦的身體,慢慢地站了起來。
「光,太……是光太嗎?」
「抱歉,好像有點跑得太過了,不小心跑到未來去了。」
「光太。」倒在地板上的虹江,用手捂著喉嚨,勉強地笑著。
「虹江……?你沒事吧,這是怎麼了?」
「……時、鍾。」
倒在地上的清浦呻吟著,景季他們立刻擺好架勢。清浦空洞的眼神不知正看向哪裡。
「時鐘,一定要回去。」
奮力想要爬起來的清浦,卻又倒在了地上。景季看到清浦的腳,發出了激烈的尖叫。
清浦的腳,變成半透明了。
半透明的地方最終變得完全透明,從腳開始,清浦的整個身體在漸漸地消失。
意識到這一點的清浦大叫道:「不要啊……!」
「不要啊,不要這樣。我不想死,我還什麼都沒得到啊。快救救我……!」
「這,發生了什麼……?」
「是因為……觸犯了禁忌啊。」虹江邊說邊不停地咳嗽著。
「這就是給『想要回到自己出生之前的過去』的人的……懲罰啊。」
支撐身體的手臂也消失了,清浦趴倒在地板上,接著臉部也開始變得半透明了。
「不要這樣啊……救救我,求你們了……爺——」
謝幕的吶喊還未結束,清浦就已經完全消失掉。
作為一個人的結局,未免是有些太沒勁了。
隨後,正平和美波終於趕了過來。幸吉的病情似乎也稍微穩定了下來。聽光太說明了發生在這裡的事情之後,美波緊閉雙唇,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說明完情況之後,光太來到正因無力而癱坐在地板上的虹江身邊,彎下身來問道:
「虹江,你沒事吧?」
「……我只是想要一個美滿的家庭。想要成為某個人無可替代的存在。因為我對父親來說是個礙事的人,對母親而言也只是名為『繼承人』的道具罷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男的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覺得虹江的媽媽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雖然只是我的推測,她把這些關於鐘錶的技術教給你,會不會是為了讓虹江你能有靠自己生存下去的一技之長呢?為了以防她自己將來會出什麼事。」
「……真是,淨撿好聽的說。」虹江輕哼道。
「我可不想這麼認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了逃避母親只回溯了一年時間的事,我會一直後悔的。我真是個很過分的女人吧。」
「虹江很溫柔哦。」
「這裡應該說『的確如此』來挖苦我啊!像平時那樣。」
「我不能否定事實。如果虹江真的是那種人的話,怎麼會來救景季呢。之所以要在第二次的2018年也要趕去京都站,就是為了去救景季不是麼?」
「不是的啊!那只是媽媽拜託我去的啊……是因為媽媽跟我
說『去救下棲鳳羽織的女孩』我才去的……!我只不過是,想做個好孩子,而已。」
「也謝謝你。救下了瀕臨絕境的我,還賦予我新的名字。」
光太的話將他的心意好好的傳達到了,而虹江悲傷地把自己已被眼淚濡濕的臉轉向一邊。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光太呢。明明有兩個的話我就不會得相思病了。」
「真是那樣的話,我想虹江就不會喜歡上光太了。」
面對虹江的假設,美波這樣說道。
「正因為是這世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所以才會喜歡上啊。」
聽到這裡,虹江愣了一會兒,又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地哭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等到虹江終於冷靜了下來,光太這才向景季說出了八音盒的事。
「我想,大概那個八音盒就是幸吉想給景季的獎勵吧。」
景季立下頭陷入了思考。接著又把頭抬起,看向了鐘樓的動力裝置。
「……人家,今天就用這個時鐘回去。」
早已知道了結果。即便如此,光太的胸口還是一陣苦痛。
「虹江,那個八音盒被光太用過之後,過去的那個八音盒也會消失嗎?」
「……不,我覺得不會。光太是用八音盒從未來回到了現在這個時點對吧?那麼雖然今後的未來當中這個八音盒就已經不存在了,但假如用借時表回到比現在早的過去的話,那麼那個八音盒中的借時表應該是還在那裡的。按照媽媽所說的話,是這樣的。」
「這樣的話,如果回去以後幸吉還會拿著那個八音盒的話,就太好了。……人家不會做多餘的事情去干擾到幸吉跳躍到未來的,正平你放心吧。」
「……你啊,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的事情吧。」正平把視線移開了。
「雖然一開始覺得正平的臉一點都不霸氣呢。」 景季一邊笑著,一邊把手貼在了正平的臉頰上。
「但是是和幸吉一樣的,堂堂正正的臉啊。」
正平拼命忍住了眼淚,像棒球比賽後的行禮一般,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要,我不想讓你回去!」
從正平的臉上把手放下來的景季,又被哭著的美波抱住了。
「寂寞的話,我每天都去陪你聊天!我們再一起騎車去動物園吧,一起去吃好多甜食吧!和景季一起度過的時間,我不想當作沒有發生過啊……光太,讓她留下來啊。只要有這個借時表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去的吧。」
「……要回去能趁現在了。」光太狠狠地咬著牙說道。
「今天不用掉它的話,明天說不定還會出現像津津見社長那樣的人。那樣的話,景季就再也無法回到大正時代去了。」
自身所處的環境突然之間發生巨變時的恐怖、不安、孤獨。拋下重要的人,孤身來到未來的景季,心中一直都懷抱著揮之不去的不安感。
現在的光太,完全能夠理解景季的這種心情。
「如果認為眼前的事物到了明天也會理所當然地存在的話,一定會後悔的。」
美波一言不發,眼裡瀝瀝啦啦地掉著淚珠,景季溫柔地抱住了她。
「小美好溫柔啊。今後肯定也會交到許多朋友的。你一直都很努力,就算沒有人家在身邊,也一定能夠堅強地活下去的。」
「……那,那你直接叫我『美波』吧。這樣的話我就是大人了。」
「嗯。知道了,美波。」
美波緩緩地放開了景季,使勁兒蹭了蹭自己變得通紅的臉蛋兒,努力地露出了笑容。
「還有虹江也是。」景季轉向了虹江的方向。
「實在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還有,再次向你道謝,對於被救下性命一事,小女子不勝感激。」
「幹嘛說這些啊,明明我這邊都還沒有好好道歉。」
「那就換個說法。你能來到這邊,成為人家的第一個朋友,不勝感激。」
或許是再也忍不住了,虹江突然上前緊緊抱住了景季。
「小景……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結束了與虹江長長的擁抱,最後,景季轉向了光太,而虹江緊扣住了雙手。
輕輕地擤了一下鼻子的她,臉上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
「我們三個要變成電燈泡了,差不多該準備離開了唷——」
虹江不顧滿臉通紅的二人,把正平和美波拽出了出口。
「小景,回到過去後,一定要幫我狠狠地揍揍那個叫鈴原清村的男人啊」
景季笑著點點頭,虹江帶著和往常一樣的笑容走開了。
房間裡變得安靜後,光太便不再猶豫,握住了景季的手。
「幹嘛呀,這麼性急。」景季笑道。
「我可是為了享受這個瞬間才從未來回到這裡的啊。」
「好啦,坐下稍微聊會兒吧。」
景季與光太十指相扣,就這樣在靠著牆坐了下來。
「好難受啊,好不容易才和大家打好關係,又要從頭再來了。」
「沒事的,我覺得景季一定會和大家再次相遇。」
「話是這麼說,但是大陸的蝴蝶都能在美國引起大龍捲風,真是令人感到不安呢。」
「可是換一種思考方式的話,不覺得蝴蝶效應其實是一個有夢想的理論嗎?」
「嗯?」
「是自己的一些瑣碎的行動,是有可能改變世界的。也就是說,無論自己是多麼渺小的存在,也都和這個世界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有時甚至還有著可以推動世界的力量不是嗎?這樣的話無論是誰,都能確實地感覺到被這個世界所需要著不是嗎?」
看向時鐘塔上的動力裝置,光太正溫柔地微笑著。
「歷史也是一樣的。沒留下姓名的人也在他們的那個時代里拼盡全力地活著,將生命連接著。哪怕其中缺少了任何一個人,今天地我們可能就不存在了。就像這樣一個又一個的渺小的生命堆積起來,今後也一定能夠繼續創造出恢弘的歷史。」
「一個又一個的生命嗎……人家和光太把百年地時光緊緊聯繫在一起了呢。」
「我一直覺得……過去的自己總是在失敗著。然而那些我所認為的失敗一點點地堆疊起來,這堆疊起來的『失敗』,正是為了能和正平、美波,還有虹江相遇而存在的。現在,能夠像這樣牽著景季的手,那些被我當作失敗的過去,已經不再是失敗的了。」
「光太……」
「就算沒有時光機這種東西,人也是能夠改變過去的。」
光太緊緊地握住了景季的手,作為回應,景季也緊緊地靠在了光太的肩上。
「……怎麼辦啊,再這樣下去,覺得自己要不想回去了」
「再過五分鐘把。」光太張開了空著的手。
「那就牽著手,度過最後的五分鐘吧。」
光太的視線落在了手錶上,凝視著錶盤里的指針的他,正盡力地讓時間慢下來。
景季也側過頭來,兩人的臉靠在一起,注視著錶盤。
手錶的指針卻沒有絲毫的感情,就這樣繼續前進著,一秒也未曾停下。
「光太,你覺得和人家一同度過的這段時間怎麼樣。很累嗎?」
光太把視線從錶盤上移開,貼上了景季的額頭。
「總被你來回折騰著,還得一直掛念著,煩惱著,痛苦著,到最後根本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了呢。所以在我猶豫不前的時候,同你度過的時光就這樣轉瞬而去了。」
光太努力地在臉上擠出一抹苦笑。
「你就是我的,時間小偷。」
五分鐘過去了。景季拉著光太起身,站在了錶盤前。
交織在一起的手指分開,抽回的手放到了時間回溯的按鈕上。
光太沒能忍住,從正面抱住了景季。
「時間之神為什麼製作了借時表呢……如今我總算明白了。那並不是為了修改過去而存在的道具。」
像是在回應光太一般,景季用另一隻手抱了回去。
「人家也明白了。借時表一定是為了將這五分鐘化作百年而存在的,一定。」
回想起了在八音盒博物館看到的,單戀著月亮的小丑的機械人偶。
單戀的不是只有人類。大噶神明大人也在傾慕著遙不可及的人類吧。再沒有比人類更不合理,更麻煩的生物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惹人喜愛啊。
一年也好百年也罷,想要與之一直在一起的,惹人喜愛。
「光太,努力向前跑吧。」景季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為了讓光太總是能夠一直朝前奔跑,人家也會從過去推著你的。」
不
是的。不是這樣的。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想再多和你說說話,想一起去各種各樣的地方。
不想總是被你推著,而是想和你一起肩並肩,牽著手一同走下去啊。
然而光太還是忍住了心裡的話,慢慢地放開了景季。
「那當然,我最擅長的就是跑步啊。」
「這才是光太嘛。」景季這樣說著,伸手拭去了沿光太微笑著的臉頰流下的淚珠。
「偶爾也回頭看看吧。……過去是很寂寞的。」
含著淚水的她搖了搖頭,又一次綻開了笑顏。
「人家會寂寞的。」
「寂寞了的,就跑著追上我吧。我會等著你的。像之前約好那樣帶你參觀鹿兒島。到那個時候,再一起散步吧!」
景季用力點了點頭,按下了按鈕。
伴隨著齒輪的咬合聲,室內被光的漩渦包裹。爆炸和破裂的聲音從四處傳來,機械被粉碎,吸入到漩渦之中。在漩渦的中心光太和景季面對面站著。
「曾經光太講過的,被爐和女孩子的時間的那個故事!」
在光芒之中,臉上掛滿淚珠的景季笑著說道:
「和光太一起度過的時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