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聰明者,小事朦朧(1/2)
弓角走了,崑崙山那個連流水村村民都不知道名字的喇嘛寺中,生活仍舊繼續。
少了弓角憨憨的笑聲,李雲道感覺似乎樣樣事情都不是那麼回事兒了,比如說三兄弟里以往起得最早的弓角通常會在清晨時拿著大掃把將院中的落葉清得乾乾淨淨,只是今天少了那悅耳的「沙沙」聲,李雲道居然睡不著了。
天剛朦朦亮的時候,李雲道己經穿好衣服,如同精神質一般,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寺院牆角,只是那張堪比女子般傾國傾城的臉蛋似乎早就己經出現在寺院中,那足足五十公斤重的鐵柄掃把似乎對他來說似乎並不算是什麼難題。
「怎麼,沒了睡不著?」一臉微笑的徽猷了一眼李雲道,緩緩揮動著那杆足有百斤的鐵掃把。
「嗯!我來吧!」說著,李雲道便伸手去接掃把,徽猷也不推辭,笑意盎然的遞過手中的掃把。
接過掃把的時候,李雲道又是一肚子埋怨:「咋差距這麼大呢?」平時弓角拿著掃把就跟鍋鏟般輕鬆,可是今天等李雲道自己將掃把拿在手中的時候,微微顫抖的雙手是無論如何也掄不出那「沙沙」作響的聲音。
深秋季節,山中清晨風勁氣涼,只是那張桃花般妖艷的臉龐卻汗珠密布:「真不知道弓角的力氣從哪兒來的?百來十斤的玩意兒,他整得跟飯勺般輕鬆。」
李雲道一臉苦笑:「他在的時候感覺不到他的重要,現在他不在了,這種感覺倒越來越強烈了!」
「嗯!」徽猷微微點了點頭道,「今天我上趟山吧,不然要坐吃山空了!」
李雲道費了吃奶的勁兒,才把鐵掃把移到牆角,轉過頭道:「你在家待著,我帶十力去!」
「算了,還是我去吧!你的刀再怎麼樣快,也快不過我的那杆土銃。沒準兒今兒運氣好,獵到個熊瞎子什麼的,臨走前我們還能吃頓冰糖熊掌,這一走,下一次吃我做的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說話的功夫,徽猷已經緩緩踱入廚房。廚房對於他而己一日三餐,就如同這片山林對於弓角的意義,什麼君子遠廚庖,什麼國家級保護動物,對這兄弟二人來說並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他們的要求不高,只是三兒能吃飽穿暖而己。
捧著一冊《道藏》站在正佛堂大殿前的李雲道並沒有什麼佛道非一家的覺悟,反倒是在老喇嘛綿綿不決的誦經聲和刺耳的經桶聲中,悠哉閒哉地默念著玉清無上內景真經。
或許這應該是全天下最不像佛寺的佛寺了,因為很難到一個佛寺不供奉著佛尊聖明,天下間,佛殿中僅一草編墊外其一他物的寺廟的確難得一見。坐在草編墊上輕誦經文的老喇嘛許久後才睜開眼睛,詭異的經桶轉動聲隨之嘎然而止。
「孩子,過來!」
等李雲道從中道藏經文的神秘中緩過神來的時候,驀然發現,老喇嘛正顫抖著那隻如同老末般瘦骨的手,在空中緩緩招手。
這一刻李雲道有股莫名的感動,似乎他到目前為止,還不清楚這亦父亦師的老喇嘛到底如何稱呼,他甚至連老喇嘛的法號都不清楚。
只是下一秒,感動消失耽盡。
坐在冰涼板石面上的李雲道一面肅穆,在老喇嘛面前,他無需給自己帶上那個沉重不堪的面具。
「知道為什麼我不讓你習武嗎?」老喇嘛的聲音沉緩而綿長,餘音繞樑,宛若鳴誦真經。
李雲道搖頭,面無表情,緩緩道:「不習武也沒有什麼不好,人就是這樣,身體動得太多,就不太喜歡動腦子,畢竟這個世上像徽猷那種文武雙全的高智商變態是極其罕見的。我挺喜歡這種感覺的,萬事動腦子,力氣活兒,讓別人去干,我謝大師父還來不及呢!」
老喇嘛搖了搖頭:「你這孩子,我養你們三兄弟這麼多年,你那點小脾氣啊……」
李雲道的性格就和他在外人面具的面具一般,卻是在乎的事情,他就會越裝得滿不在乎。李雲道說得越多,老喇嘛就越清楚,這孩子在怨他,雖不至於恨,但是怨也怨得很,要知道,在這深山老林里,沒有一身本事是無論如何都混下去的,弓角和徽猷,一剛一柔,但都是身懷老喇嘛真傳,唯有李雲道,日日幹著與生存絲毫扯不上半點兒干係的事情。
「罷了,這其中的玄奧怕是你一時半會兒怎麼也悟不清楚的,只得等到某年某月某月,醌醐頓開的時候,你還能如現今般坦然暢笑。」老喇嘛微微笑了笑,說出一連串李雲道怎麼都聽不明白其中玄奧的話語,隨即就把這個在山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刁民拋至腦後,只是在詭異玄奧的轉經桶聲中,默念著眾人幾輩子都悟不清楚的《雜阿含經》。
沉默了許久,李雲道才緩緩道:「大師父,我明天早上走!」
一卷《雜阿含經》念至最後,滿臉溝壑的老喇嘛才緩緩睜開眼睛,除下手上那串歲月痕跡斑駁的佛珠,送到李雲道手上:「這串佛珠伴我多年,只待它能稍稍化解你心中的戾氣。孩子,大師父沒有別的要求,只要你帶上這串佛珠和十力那孩子就夠了!記住,凡事化干弋為玉帛並沒有壞處,得饒人處且饒人,殺人並不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怕就怕殺人成癮,所以你記住,所謂四大皆空,無一不能輔佐你踏上更高的台階,只要心存善念,此生和尚我無憾己!」
李雲道不置可否地接過老喇嘛手中的一串污洉和油漬遍布的佛珠,毫不猶豫地將其掛在手腕處,緩緩道:「人又不是畜生,我不是弓角。殺人的活計,我沒有那麼麻利!」
老喇嘛緩緩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隨後又沉寂入了無盡的佛家玄妙。
輕輕撥弄著手中的佛珠,李雲道從正殿走回廂房,端坐在那張滿是線裝古籍的書桌前,凝視著那串從小就覬覦許久的佛珠,沉思不語。
只是隔壁的屋裡,一個滿臉桃花般妖繞的男人淡淡笑道:「人和畜生有何區別?殺便殺了,一念之間的事而己,何苦執著於此?」
轟隆隆的卡車引擎聲吸引了流水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從拖著鼻涕穿著開檔褲的小傢伙一直到過了年基本上就可以定親的娃,無一例外地比過年還要開心。對於這群山溝溝里的天真孩子,收玉車似乎就是某種節日圖騰,因為賣出玉石拿到成沓現金的村民們無一例外地會暫時不用再為了生計而煩惱奔波,平時到那群打著赤膊、渾身上下沾滿草枝泥巴的玩鬧小傢伙們就生氣,現在也會懶得瞄一眼。這就是心情好,啥啥都順眼。
卡車主人和手下的一個夥計正忙得不可開交,一邊數著現金一邊不時伸頭瞅著車後幾乎堆集成山的未琢玉石。雖然花出去大把大把的現金,但是這趟玉石運出去,至少可以以十倍的價格成交,流水村的村民們躲躲掖掖偷藏在貼身衣物里的那幾沓鈔票相對就顯得格外小氣和寒酸了。
臨近中午,村口的山道上響起一陣有節奏的蹄聲,聞到這蹄音,村民們不約而同地一鬨而散。卡車主人先是眼中一陣疑惑,隨後也聽到了有節奏蹄聲,環視一周,發現村民們都離村口遠遠的,好似生怕沾染了什麼瘟疫一般,約莫四十多歲玉石販子不由得苦笑了一聲。三個月來收一次玉的他,已經在這裡收了近二十年的玉,從驢到馬,再到拖拉機,最後是現在的卡車,單從流水村的玉石上賺的錢,就夠這個人稱「高胖」玉石販子在東部沿海買幾幢不錯的別墅了。來人是誰,他自然是清楚的,聽著那由遠及近的驢蹄聲,高胖突然想起了相對跟他熟識的阿巴扎的那句話:「在這崑崙山上,得罪誰,也千萬不要得罪那刁小子!」
不過,雖然跟東部沿海那些做生意成精的商人相比,高胖還算是比較稚嫩的,但是在跟流水村里這群從沒有出過遠門的大老爺們兒一比,檔次和差距一下子就拉開了,至少他不會像流水村的村民那般,遠遠地躲開,況且,那刁小子玉眼光之獨到,他早就有所嘗過其中的甜頭,雖然每次都要被這刁鑽小子訛到更高的價格,但每次刁小子送來賣的玉石,比村里那幫采了一輩子玉的老玉匠都要成色上高上不止一兩份。
「哎呀,雲道兄弟,怎麼這會兒才來?我一早就盼著你出現了,你,我這都要望眼欲穿,不不不,望穿秋水了!」山道拐角處剛剛出現那個文弱身影的時候,高胖老遠就扯開嗓子喊了起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和山道上牽著毛驢的青年已經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笑臉相迎的李雲道也應道:「高哥,今天的成色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特地迎上去的高胖先是畢恭畢敬地衝著被徽猷抱在懷裡的十力鞠了個躬,轉身就跟李雲道勾肩搭背了起來:「自家兄弟,你出的貨,我能不放心嗎?」
站在李雲道身邊那張比女人還要妖艷嫵媚的臉上無比肅穆,聽聞高胖的話,隱隱哼了一聲。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聲輕哼,卻把這個走南闖北的高大漢子嚇得不輕。雖然那張上去足以傾國傾城的臉蛋似乎沒有任何危險,但是偏偏當年他跟著阿巴扎一起在山林里親眼目睹了這個男人空手制服氂牛的那一幕,所以每次他私下裡都給李雲道相對高不少的價格,一方面是因為玉的成色,另一方面也隱含著一絲討好的意思。
李雲道費了九牛二虎力氣,才將驢子老末身上的那兩包玉石卸了下來。
「咦?弓角兄弟呢?」來這個被稱為高胖的男人的確對流水村這片山域熟悉得很。
「出遠門了!這成色吧!」
高胖扯著袋口了幾眼,隨後眼中的光芒就有些不一樣了。
「三倍的價?」高胖背對著遠遠著的流水村村民,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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