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章·黑貓棋士(2/2)
「這又不是正式比賽。這場對局只是要見識下你的棋力,沒必要太死板」
「那……我選先手」
「好。持棋時間各一小時,用完後進入六十秒的讀秒階段,如何?」
成海設好棋鍾。
有時,持棋時間的多少也會影響對局。
在面臨深入思考就能取得優勢的機會時,常有人因為時間不夠而下出壞棋,進而陷入頹勢。
這次的持棋時間屬於時間較短的那類。使用時間的方法將左右勝負。
「沒、沒問題!」
「嗯……來吧」
「請多指教!」
由此,成海同哥特蘿莉貓耳少女長達一個月的將棋對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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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局以成海的居飛車、美弦的振飛車為開端。
居飛車是專注進攻的戰法,而振飛車是試圖在對手的攻擊中趁機翻盤的戰法。
因此棋士依照專精被大致分成居飛車黨和振飛車黨。
換而言之,選擇振飛車的美弦暗中誘使成海發動攻擊。
(既然這樣……)
成海決定組成船圍。這是居飛車的圍玉方法中手數最少的一種,省下來的手數可以用來進攻。
但相對地,缺點是圍玉的防禦力很低。
另一邊的美弦選擇四枚美濃圍。這種戰型的好處在於金將和銀將的連結構成卓越的防禦力。雖說只顧行棋圍玉會讓攻勢變弱,但既然原本目的就在於逆轉,因此重視防禦也是理所應當。
然而在成海看來,總有一種過於專注防禦的印象。
(竟然這麼徹底地追求逆轉啊……)
看起來頗有自信,肯定憑藉這個戰法賺了不少勝星吧。
(但是,既然她說這對男性棋士行不通……的話)
下到現在,她的下法還沒出現過失誤。
那就說明她的問題在這之後。
(……比如說,這樣呢?)
長海將棋子後撤。自己不去進攻,而是引誘美弦攻擊。
為此特意破壞己方圍玉、無用地安置棋子,做出容易遭到美弦攻擊的局面。
可是——美弦沒有行動。
她只是稍稍移動棋子,並沒有對暴露破綻的成海陣顯露敵意。
(這樣啊……這就是你的棋風啊……)
在看透美弦將棋本質的同時,成海也覺察到了她贏不了職業棋士的原因。
(這樣的話……沒必要再觀望了)
成海突然間轉入攻勢。無視自身不安全的圍玉,借著美弦的引誘發起進攻。
該反擊了——美弦振作精神,前傾身體。
又過了將將三十手,美弦投子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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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後,兩人一時間都動彈不得,望著終局盤面喘著粗氣。
但不論是成海還是美弦,都並非因為對局的疲勞而精神恍惚。
兩人都在各自腦海中回顧這一局的棋譜,確認己方和對方的棋步。
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展開感想戰。
「…………你對飛車換角後的形勢怎麼看?」
對於成海的提問,美弦稍作思考後回答道。
「我覺得……我這邊稍微不利」
「……是啊」
「長門先生是什麼時候意識到勝利的?」
「開始進攻的時候。雖然你的棋子連在一塊,但我覺得差不多能打亂這個陣型」
「那個時候就已經落入長門先生的判讀棋路中了啊……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美弦緊緊咬住嘴唇,垂下視線。
完全以逆轉為目標,哪怕發現對手的破綻也不去主動進攻,直到對方的攻勢呈現出自己所希望的變化——卻在發起有效反擊前就被擊敗了。
從這個結果中足以看出實力差距。
(這麼一來,這傢伙也該放棄了吧……)
是美弦主動提出請成海見識自己的將棋實力,以此來決定是否對自己加以指導。在成海答應她的要求後卻又輸掉了。
她應該會認識到自己的實力只會讓成海不屑,不值得他費心教導吧。
「看來就到此為止了」
成海把棋台上的持棋胡亂扔到棋盤上,站起身來。
「……那、那個!最後一個問題!」
美弦攔住他,喊道:
「在長門先生解除圍玉、重新布置棋子的時候,如果我這邊主動出擊,您會怎麼應對?比如說這樣……」
美弦把棋子重新排成序盤的局面,使出解除四枚美濃的堅固防禦並發動攻擊的一手。
正是成海意圖試探美弦的局面。
「……不好辦。雖然你那邊的防禦會變得稍微薄弱些,但也比我漏洞百出的陣形要堅固。想來我會很難受吧」
「果然……是我猶豫了。我倒是注意到了長門先生在誘導我……」
「沒錯。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抓住機會」
「那如果我這樣進攻的話……」
「我想想……雖然這招不太自然,但……」
兩人一邊移動棋子,一邊探討著美弦未使出的攻擊。
「這樣一來,您肯定要用步做合駒,接著我會在步後打入香車……」
「沒辦法,我只能讓玉將速逃。雖然會造成駒損,但反過來也能幹掉步」
「那樣的話我就把桂馬下在這兒。接著吃掉銀就能擊雙」
「唔,唔……」
(這傢伙……不是完美的進攻將棋嗎……)
對於以振飛車逆轉為目標的美弦,成海以為她鐵定是防守將棋。
不論在下法還是應手上,她都具備擅長防守將棋的棋士所特有的堅韌和頑強。
但是剛才的她判若兩人。
放棄防禦、專注進攻後,美弦的每一手都銳不可當。
這讓成海不知該如何應對。
在排出攻擊手順時,她顯得——精神煥發。
「……我說」
「什、什麼?」
美弦一面整理貓耳的位置,一面抬起頭來。
「為什麼要下振飛車?」
「這個嘛……因為最初學會的就是振飛車……」
「但是你喜歡進攻吧?」
「沒、沒錯……但是,怎麼說呢……書上說新手從振飛車學起比較好……」
「你、你還算新手……呵呵!」
成海不由地笑出聲來。
這人也太耿直了吧。新手從振飛車學起的話入門更快——確實如此。畢竟振飛車的圍玉形狀是固定的,很容易記住該走什麼棋。
但那終究是對新手的建議,憑此入門後就必須改用其他戰法。更何況對女流棋士而言,固守同一戰法恐怕沒法贏棋。
但是她不一樣。
她以驚人的毅力堅守本心,持續不斷地下著振飛車。
終於錘鍊出足以在女流棋界登場的棋力。
「果、果然很奇怪嗎?棋士我在正式比賽中也淨是下振飛車……雖然偶爾也下居飛車,但心裡總會止不住地害怕……」
「喂喂,你說真的!」
不知不覺間成海高興地拍起手來。
對自己喜愛的進攻將棋感到害怕,對慣用的防守將棋持之以恆——這種不搭調的做法居然還能升到如今的地位。
「呵呵……呵哈哈……」
「那、那個~……長門先生……?」
看到一直散發出陰沉氣氛的成海突然歡鬧起來,美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啊——笑死了笑死了!你這人是天才啊!」
「天、天才嗎?」
「對。天才到足以動搖我不下棋的決心啊!」
「那、那您要回歸將棋界嗎!? 」
「哼,那不可能」
「哈!?」
成海那直截了當的斷言讓猛地探起身來的美弦砰然摔落。
「我不會再把人生和將棋扯在一塊了。當然更不打算成為職業棋士。這個決定至今未變」
只有這點,無論怎樣都絕不動搖。
然而——
「只在今天……僅此一天,我要回歸現役時代」
還得給這個不善進攻的女流棋士解開腳鐐呢。
「那麼……也就是說!」
面對瞬間露出笑容的美弦,成海重新坐回將棋盤前。
「來吧,給我講講你的判讀棋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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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想戰第二回合一直持續到黃昏。不知何時夕陽西下,屋外傳來小學生放學時的喧笑。
「……你的決斷力不夠啊」
成海做出結論。
「行棋時太過慎重,反而錯過了進攻時機。所以才會受制於人,坐視對手完成攻擊布局……」
「是、是的……頭腦中明明很清楚,一旦遇到這種局面又會害怕起來……」
自己這麼不中用真是抱歉,垂頭喪氣的美弦連貓耳都好像沒了精神。
「你下定決心攻擊時的棋風很銳利,所欠缺的只是當攻則攻的意志」
「但是我總擔心攻擊太薄弱、說不定會被擋住……對比之後覺得靜待對手攻擊,到時再發起反擊的方法會更穩妥」
「那得是反擊有效才行。以職業棋士為對手的話,在你反擊生效前就被幹掉了……」
這或許就是美弦迄今為止全敗的原因吧——成海直覺上意識到這一點。
「慎重不同於膽怯,勇氣不同於輕率。要想認清其中的差別,只能靠磨練棋力和直覺」
「我、我會努力的!」
美弦兩手握拳,對成海的激勵作出回應。
「都這時間了啊。就這樣吧?」
「請、請稍等一下!我想再從頭複習一遍!」
美弦前後搖晃著身體,開始復現盤上自初手起的每一手棋。
她珍惜著成海給予的這次機會,恨不得將本局徹底吸收。
(話說回來,今天真是了不得啊)
在專心致志、貓耳輕輕晃動的美弦面前,成海重新回顧這一天的經歷。
早上還在考慮何時搬回老家的事。
無所事事、漫無目的地度日,既無熱情亦無抱負,僅僅是活著而已。
誰能想到。
哥特蘿莉貓耳少女發起急戰,而這名少女還是知名的女流棋士。
被入侵的自陣沒有絲毫反擊餘地,自己還在震驚中就下起將棋了。
等回過神來,本該不再下棋的自己卻教起將棋來。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這也挺好)
把今天的事忘掉就好。
「嗯……沒問題了」
美弦表示自己已經把這局棋中反覆思考過的成果全部吸收完畢。
「那麼,就到這兒吧」
「是!非常感謝!」
美弦深行一禮,站起身來。
雖然正坐許久,但她的步子依然穩健。
「那我就告辭了!」
「嗯……我說,你就打算這麼回去?」
因為美弦出門的行動過於自然,成海差點忘了她正穿著哥特蘿莉裝、帶著貓耳。
眾目睽睽之下穿成這樣四處走動——稱得上是勇者了。
「哈!?也……也對……」
剛才還一臉興奮的美弦,突然間面色發青,愁容滿面。
「該、該怎麼辦……?」
「你啊……多想想將棋以外的事啊」
成海打開衣櫃,找出一件大號外套。
「給,穿上這個」
「沒、沒關係嗎?」
「便宜貨,別在意」
反正過不了多久就要搬家,行李又少了一件。
「雖然季節不太對,總比你這身更不容易引人好奇吧。記得把貓耳摘下來啊?」
「非常感謝您無微不至的關照!」
披好大衣的美弦多次低頭致謝。
「那個……非常感謝」
「哦,多保重啊」
把回家的美弦送到門口,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成海總算鬆了一口氣。
特別的一天終於結束了,心中洋溢著巨大滿足感的同時,也留有一絲寂寞——
『咕嚕嚕嚕嚕』
像是要打破這份寂靜,成海的肚子發出叫聲。
「……這麼說來,肚子一直餓著呢」
原本就是要去便利店,正要出發的時候美弦來訪,這才下棋下到現在。
下棋的時候完全忘了這回事,等想起來才感到一陣劇烈的飢餓感。
不給食物就一直痛下去——胃袋處傳來如是抗議聲。
為了出門購物,成海轉身回屋取錢包,映入眼帘的是感想戰結束後殘留的棋子和將棋盤。
「……又沒能扔掉啊」
成海把棋子收進棋袋,同將棋盤一起放回原位。
明明都下定決心,乾脆要那傢伙收下算了——成海發出嘆息。
「好了,該走了」
成海打開房門、走到共用走廊時,樓梯方向響起咣咣的下樓腳步聲。
從那邊跑來的人影差點和成海撞在一起。
「哦喲……日安,房東……家的千金」
安芸茜——向陽莊房東的獨生女。
染成淡茶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苗條的身材包覆在略微解開的西裝夾克中。
身上的飾品雖說不至於引人注目,卻也盡顯時尚。
完全是一副追逐流行的女高中生打扮的茜,看見突然突然冒出來的成海,仿佛被嚇到似的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她就回過神來,直勾勾地盯著成海看。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過去成海向她打過幾聲招呼,但像這樣嚴肅的會面還是頭一次。
雖然兩人年齡都是十六歲,可不久前成海還是獎勵會員,茜則是謳歌青春的女高中生。話題和興趣都迥然不同。
那她瞅什麼呢——成海完全搞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茜終於開口了。
「話說……長門君……」
不知為何,她臉頰通紅,窘迫地移開視線。
「那個……把那類人叫來我們這兒,有點兒……」
「那類……?」
「按理說……房間已經租給你了,我也不好說什麼,但是……」
茜嘟囔幾句後,終於下定決心說出那個詞了。
「把……把應召女叫到房間這種事……」
「…………哈?」
不是你等會兒稍微等會兒再多等會兒——成海被茜的發言驚呆了。
成海對這個特殊職業略有了解,也聽人說起過。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說到底自己根本不富裕。家裡哪有閒錢幹這事。
「為什麼你會想到那兒去……!?」
「因為……白天有個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
「…………啊啊」
毫無疑問指的是哥特蘿莉貓耳娘。
如果不了解內情,確實會誤以為有人雇了那副打扮的應召女,
「那個嘛……這個,怎麼說呢……」
那個女孩子是知名的女流棋士、來這兒只是為了找我學習將棋、穿成那樣是信了她姐姐的邪——
(唔……說服力是零啊……)
完全不覺得這種說法能消除誤會。
「就、就是這樣了!」
茜帶著莫名害怕的表情快步離去。
只留下成海一個人無言以對。
剛才還在大聲抗議的胃袋,現在也悄無聲息了。
「…………看來最好儘早搬家啊」
垂頭喪氣的成海像是要避人耳目似的,落寞地向便利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