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章·黑貓棋士(1/2)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屋裡,感到晃眼的成海睜開眼睛。
在模糊的視野中找出時鐘,發現還不到上午十點。
「什麼嘛……才這個時候啊……」
為免陽光照在臉上,成海翻過身來,想再次沉入夢鄉。
自遠離將棋界起過了一個多月,轉眼已是四月。
正當世人為新季節的來臨而滿心歡喜時,成海卻過著完全相反的生活。
中午之前磨磨蹭蹭地起床,翻看著電視節目發呆,度過無所事事的時光。肚子餓了就去便利店,買些垃圾食品果腹。
一言以蔽之,就是NEET。
一個月前還被譽為神童、天才的少年,墮落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曾經擺放在房間中央的將棋盤,如今在壁櫥角落裡積攢灰塵。
(是時候搬家了嗎……)
向陽莊——這是成海住所的名字。
這座宿舍建造時間超過二十年,好像落伍似的佇立在周遭在建的全新宿舍和公寓中,也見不到其他居民。
這間203室就是成海的住處。八疊和六疊的房間各一,此外就只有廁所和浴室的樸素建築。因為從這兒前往獎勵會對局很方便,所以向雙親借下了這間屋子。當然租金也是由父母支付的。
對於立志成為職業棋士卻引退的成海來說,還有些時間供他重新思考,也不是不能繼續住下去。
但是有份顧慮沉甸甸地壓在成海心頭。
過去專注於將棋時不曾思考這些事,在當下的NEET生活中反而體會出自己給雙親帶來過多少負擔。
這棟老舊宿舍的租金決不算高,但停止下棋後自己不能再啃老為生。
必須邁出新的一步——雖然道理上很明白,但付諸行動好難。
過上與將棋無關的人生後,不下棋的成海這種人又該怎麼養活自己呢。
「……睡不著啊」
原本打算再睡一覺的,卻因為腦袋裡想著這事,怎麼也合不上眼。
正在這時,肚子開始咕咕作響。
「起床吧……」
爬起身來,唰唰地脫下襯衫。
以出門的最低標準收拾儀容後,拿起乾癟的錢包走向門口。
正當他即將握住門把手時。
咚咚——響起了敲門聲。
成海反射性地憋住呼吸。
(聯盟的人嗎……應該不是吧……)
在離開獎勵會那幾天,大批想要挽留他的將棋界人士前來拜訪。
將棋聯盟的大人物、在位的頭銜保持者、引退的業界泰斗、年輕的明日之星——源源不斷地前來規勸。
但在明白成海去意已決後,這些人便不再多說。就連軟磨硬泡到最後一刻的師傅也沒能改變成海的決心。
咚咚——一門之隔的外面再次傳來敲門聲。
保持安靜等上一會兒,對方就會誤以為自己不在家而轉身離去了吧——成海決定無視下去。
然而——
『咕……』
空腹處響起的抗議聲比想像中還大。
光憑這扇門可擋不住這聲響。
簡直像頓死一樣。
「請、請問您在家吧……」
這個確認的聲音無疑屬於少女。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成海把門打開。
來人是少女,也就是說這次前來勸說的是女流棋士吧。正做此想的成海眼前出現的是——
「哥、哥特貓星球跑來的喵……迷路小貓喵……」
面前站著一名身著黑白相間、輕飄飄的哥特蘿莉服,帶著貓耳發箍的少女,面色通紅仿佛隨時會噴出火來。
肩挎飾有精緻刺繡的手提包,腳穿厚底長筒靴。白色絲襪上綴有花邊,胸口耳畔佩戴著許多華麗飾品——無論怎麼看都是完美的哥特蘿莉。
「…………」
「……喵,喵?」
成海用冷峻的視線盯著歪著可愛的小腦瓜看向這邊的少女。
乾燥的空氣流動數秒後,成海緩緩地關上房門。
「喵!?」
「雖然不知道你是搞哪門子傳銷的,去找更有錢的人家下手吧。我沒閒錢浪費在你身上」
「我不是我沒有!非常抱歉惹您不快請原諒小人吧!」
恢復人形的少女急忙拍打房門。
不管你是不是都和自己沒關係,成海決定無視到底。
「就算你哭出來我也沒錢啊……」
「我是來討教將棋的,長門成海四段!」
這聲拼命的叫喊讓成海心目中產生一絲疑問。
「你說……討教將棋……?」
難道不是來勸說自己的嗎?不是來拉我回去的嗎?
還是第一次有人來對自己說,要來討教將棋。
「那個!真心拜託請您讓我進去吧!我現在很害臊、很害臊啊……!!」
少女發出聲嘶力竭的悲鳴。
雖然滿腦子疑惑,但成海姑且還是一邊注視一邊給她開門。
「啊!非常感謝!」
成海仔細觀察著這名雙手交握、感激涕零的少女。
身高比自己還矮半頭左右。稚嫩的面容,拘謹的櫻桃小口,纖細端正的眉毛,圓溜溜的大眼睛裡略含淚光。
看上去是個老實正經的人,難以想像她能做出穿著Cosplay服闖進別人家裡這種事。
「總、總之打擾了!」
少女好像急於藏起來似的,從門縫裡擠進屋來。
「哈……讓您看到這幅樣子真是不好意思……」
安心地撫摸著胸口的少女沒脫鞋就踩上地板。
但是對成海來說那都是小問題,他想問的是為什麼這個哥特蘿莉貓耳少女會來拜訪,又為什麼要找他學習將棋。
「喂,我說你啊……」
「啊抱歉!我連靴子都沒脫……」
少女歉疚地脫下靴子,面向成海恭恭敬敬地正坐下來,伸直脊背。
「拜託您指導我下棋!」
「別,這套禮節就免了吧。說到底你哪位?」
「啊那好……初次見面,我叫三河美弦」
自報家門後,她深深地低下頭去。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對了,還在獎勵會的時候——
「…………你是女流棋士三河美弦……?」
「哇!您竟然聽過,小人倍感榮幸!」
哥特蘿莉貓耳少女、三河美弦女流三段感動不已,臉上綻放出笑容。
向陽莊203室中瀰漫著奇妙的氛圍。
一邊是頭髮蓬亂、無精打采的少年坐在床上。
一邊是Cosplay女流棋士保持正坐仰望少年。
一邊滿臉疑惑,表情生硬。
一邊滿懷期待,心情雀躍。
「我說……」
「是,您請說!」
成海還沒說完,美弦就急忙接話。
三河美弦——十六歲左右,女流三段,實力強大。在女流棋戰中的勝率超過七成,曾經距離挑戰頭銜只有一步之遙。
即使放眼女流棋界中恐怕也是排名前十的高手。
這等人物為何——會扮作哥特蘿莉、帶上貓耳呢。
「雖然有一大堆想問的……」
「您儘管問,我知無不言。是想問我擅長的戰法嗎?還是詰將棋的實力?」
「為什麼要穿成那樣?」
理所當然地,頭一個疑問就是這個。
「這個……是姐姐說的……」
美弦羞赧地低下頭去。
「姐姐……」
雖然記不起相貌,但記得那位名字是三河美夏——姐妹倆並稱夏弦姐妹,一時間引發話題。
姐姐似乎也是擁有女流頭銜的實力派人物。
那麼,這位姐姐和Cosplay又有什麼關係呢。
「姐姐說『要去男性房間的話,穿上這身就能一擊制勝了!』所以……」
不知是不是錯覺,本該是飾品的貓耳好像垂了下來。
「你居然信了啊,真的假的……」
天真到這種地步反而叫人有點擔心了。
「因、因為!要說去男人房間的話,我只有去過父親的房間這種程度的經歷,姐姐又說得這麼信心十足……」
「就算這樣……」
「但是姐姐果然沒說錯!這麼做之後,長門四段果然讓我進來了!」
看到你從門口到現在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怎麼可能把你趕回去啊——等等,或許正是算到這一步才要扮作C
osplay的。
真是個會出損招的姐姐。
「……算了。那下一個問題」
「是,請問」
「為什麼要來找我學將棋?你是現役女流棋士,實力也不弱,而我只是個有獎勵會經歷的普通人。從身份上看,你沒理由向我求教吧?」
既可以獨自學習,也可以和同伴開研究會。
再說,不去拜託最信任的人——師傅,反而仰賴外人的指導,難道不會有禮儀問題嗎?
「這個……但是……我……該怎麼說呢……」
美弦看向別處,閃爍其辭。
倒不是糾結於要不要說,更像是為免造成誤解而不知該如何遣詞造句。
焦躁起來的成海開口道。
「和我在三段聯賽全勝有關嗎?」
「哎……?」
仿佛嚇了一跳的美弦抬起頭來。
「光從字面上看是挺唬人的,但只憑這個就來找我……」
「不是的!」
美弦猛地探出身子,逼向成海。
「我絕對不是被那種紀錄吸引過來的!」
美弦意外發怒散發出的氣勢讓成海不由得向後仰去。
外表上雖然又是哥特蘿莉又是貓耳,她生起氣來臉上的表情卻是認真的。
「這、這樣啊……是我武斷了」
「不不,是我不該大吼大叫,對不起……」
雙方低頭致歉後繼續說道。
「實際上……我贏不了男性棋士」
「贏不了……有多嚴重?」
「……全敗」
美弦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戰績。
贏不了男性棋士——換言之就是贏不了職業棋士吧。
職業棋士即是突破獎勵會三段聯賽的人們,迄今為止全部都是男性。目前還沒有女性突破三段聯賽的先例。
因此,出於向女性普及將棋、表示獎勵的目的,設立了女流棋士。
過去職業棋士和女流棋士之間實力差距巨大,但近年來這種差距也在縮小,頂級女流棋士擊敗職業棋士並不稀奇。
既然美弦能在女流棋戰中取得優異成績,那麼就算她擁有戰勝職業棋士的實力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可是她卻從未贏過。
果然女流棋士還是勝不過職業棋士啊——要是自己的失敗強化了這種不明不白的印象就太不甘心了,美弦如此不加隱瞞地說道。
「所以……我想變強」
成海默默聽完美弦的坦白。
她的言詞從頭至尾涌動著了對勝利的渴求、對敗北的恐懼、對變強的貪婪。
「……原來如此」
既然這樣,成海就能理解為什麼她會來拜託自己了。
以打敗男性職業棋士為目標的話,就無法向男性棋士求教。但是依靠女流棋士之間的研究又有所不足。
那麼只好去向棋力接近職業棋士、又不是職業棋士的人學習了——也就是說,曾經從屬於三段聯賽、如今變回普通人的自己,正好符合她的期望。
「請您……教我將棋」
美弦再一次深深低下頭。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那你也聽聽我的理由吧」
美弦輕輕抬頭來,等待成海的發言。
「我已經不下棋了」
「是,我知道」
「不會再下了。我下膩了。或者說厭倦了」
「是……我做好您會這麼說的心理準備了……」
「那你也該想到我會怎麼答覆你的請求吧?」
「…………是」
「你說是……」
美弦點了點頭,這份坦率令人驚訝,出乎成海意料。
不下棋的理由,拒絕職業棋士資格的理由——原以為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就像先前來訪的眾多將棋界人士那樣。
可她不一樣,純粹只為求教而來。
純粹地,只求變強。
(她竟然會說這種話,這我可讀不到啊……)
不知如何是好的成海陷入苦惱,突然的沉默令美弦感到畏縮,有些慌亂地說道:
「至、至少請見識下我的棋力!」
「見識棋力……?」
「對!請長門四段先和我下一局,再決定值不值得教我將棋!」
「原來如此……啊……」
她居然提出下棋,明明自己都下定決心不再下棋了。
這讓成海很苦惱。
「不行……是嗎……」
美弦不安地向上窺探、開口問道,配上那副裝扮,好似被人遺棄、尋求飼主的貓。
該說是內心深處傳來一陣不由分說的技癢難耐呢,還是被一股無可抑制的衝動所驅使呢——對於一直生活在將棋中的成海來說,兩者是同一回事。
「……好吧。我明白了」
看著讓步的澄海,美弦露出絢爛的笑容。
「非常感謝!長門四段!」
「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不管最後我怎麼答覆,你都要接受」
「是,我有這種覺悟了」
「第二,即使被我拒絕,你也不許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您是指什麼?」
「因為我的拒絕導致你贏不了啊陷入低谷啊,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
「這個……能算是條件嗎……?」
美弦理所當然地感到不解。
自己贏不了也好陷入低谷也好,都和成海沒關係。他要是拒絕的話,就更沒理由操心了。
既然如此,他在擔心什麼呢——這個疑問縈繞在美弦心頭。
「嘛,也難怪你會露出這種表情」
雖說預想到會變成這樣,成海仍然不打算仔細解釋。
「總而言之,今天的對局結果對你今後的棋士人生不該有任何影響……可以答應我嗎?」
「我、我明白了!」
美弦雖然不明所以,但當下權且接受了。
「那好,接下來是第三條……」
「是,請您儘管明言,長門四段!」
「…………問題就在這兒」
「哎……?」
「我既不是職業棋士,也不是獎勵會員……」
無視愣住的美弦,成海從壁櫥里拿出將棋盤和棋盒,接著拉出棋台。
「所以別加段位。聽著彆扭」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帶腳的六寸盤安放在房間中央。雖然比起職業棋士的正式比賽中使用的將棋盤,這面棋盤更厚些、檔次也更低,但以個人物品的標準已足以稱為逸品了。
「可以吧?」
成海在將棋盤前盤腿坐下,輕輕拂去盤上的塵埃,從棋盒中取出棋子。
「沒、沒問題!長門先生!」
美弦正坐在將棋盤前回答道。
「真是漂亮的將棋盤和棋子啊……」
「那你拿走吧?這算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還是大號垃圾?搞不懂怎麼分類所以一直扔不掉」
「怎麼能扔掉呢!太浪費了!」
「我還有更好的你要不要。好了,來排吧」
成海從堆疊的棋子中揀出王將,擺在盤上。見此情形,美弦把玉將置入自陣。
接著兩人安然擺好棋子。
和美弦那種將棋子工工整整地擺進格子的做法相對,成海的棋子歪七扭八,讓人感覺『勉強算是擺進格子了』。
「那麼……你想要先手還是後手?」
「不需要擲棋嗎?」
「這又不是正式比賽。這場對局只是要見識下你的棋力,沒必要太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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