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那樣的會議結束算了(1/2)
早晨來臨,風吹得猛烈。
從四面八方傳來陣陣呼嘯聲。
昨天的天象與海象都很平穩才對。
用不著刻意回想,它早已深深烙在我的眼裡、縈繞耳畔。
那是讓黑色豐潤長發輕搖的微風。
連只在剎那間揚起的微細水波也稍縱即逝,海面風平浪靜。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嘍。】
話說到這,少女誒嘿嘿地輕笑,就跟那聲響一樣,悄悄地、靜靜地、又淡又細。
當時浮在水面的波紋、砂礫上的風紋如今全數消失,不留半點痕跡。
那光景與空洞的話語似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昨日的記憶在腦中打轉,我慢慢、吞吞地為上班準備。
脫下睡衣,換上如喪服的制服,用手扒揉遺傳自父母、不可能用整齊的亂發。
一廚一飯廳,離開這間雖小卻能自由自在舒適過生活的家,仿佛粘在肌膚上就離不開的濕風吹來。
明明沒下雨,天空卻因那片沉重的烏雲顯得陰鬱暗沉,時值早晨仍有些陰暗。
去到辦公室只需走一小段路,我悄悄抬頭仰望天際。
今天天氣好像有點差。
趁下雨前回家就行了,但想想這幾天上班的情況,好像有點難。應該這麼說,自從派到生產科後,印象中不曾準時回家。
當然,出缺勤記錄總是打上準時回家。
……就做做樣子。
刻在脖子上的紋路——QUALIDEA·CODE不止能重現【世界】,同時也是個人體識別,因此,還能記錄進出辦公室的時間。我們這樣拿它取代上下班打卡。
只不過,我隸屬的生產科銷售拓展部門業務內容囊括新產品企劃開發、確保販售通路與開發新商點,以及構築用來打點商品的物流網,甚至是宣傳活動,不保證工作總是能在固定時間內完成。
想也知道,這下有得加班了。
加班時要提出一份很老派的文件當加班申請書,由上級長官裁定。不過內務規定明一個月最多只能加班六十小時,若超過時數,有時申請會過不了。
這時候就乖乖準時下班,然後在白板上扯漫天大謊寫外出不回公司,回家路上順便去生意夥伴那拜訪,或者把工作帶回自家解決,不然就是去餐飲店吃晚餐順便拿古物平板電腦搭無線鍵盤,咔噠咔噠敲鍵盤度過略微優雅的晚餐時間。
如果是在舊時代,人們都稱這種勞動環境為【黑心職場】,似乎還高嚷讓它改善。
然而翻看舊時代文獻或片段資訊,黑心職場這種叫法出自2000年之後,在那之前長時間勞動和嚴苛的工作體制甚至被視為一種美德。
號稱企業戰士的理想士兵們用駭人問題像是【可否工作二十四小時?】等來個自問自答,在水泥叢林裡焦頭爛額地東奔西走,整星期不分白天黑夜全年無休一年到頭光顧著打超有效率的游擊戰,聽說是這樣。
因為喜歡才做那些工作,所以可以免費出賣勞動力。勞動是國民義務。喜歡的字眼是熱情。靠感謝與感動、夢想就能活下去。仿佛靠愛就能變強。
強迫他們接受這種精神論,或者施加同儕壓力,企業戰士們遭人洗腦。持續受到壓榨。
對此抱持疑問的人少之又少,【呃啊——好累啊——只睡三小時——……可是我喜歡工作。做著工作、很值得……】,諸如此類2,舊紀錄曾提到有不少人反覆那這種話自我催眠。對此抱持疑問的人好像還被人瞧不起,遭酸【所以說最近的年輕人都不中用嘛】、【草莓族】。
但某樣東西在此風潮之下另掀波瀾,就是【黑心企業】這個概念的崛起。
待一個名詞被人發明出來,人們才對這個概念有所認識。
未獲得能拿來正確形容的言語,我們甚至無法論斷自己所處的世界。缺少語言,這與不帶武器上戰場無異。
舊時代的人們學到【黑心】、【過勞死】這些字眼,總算能道出自己所處的環境有多麼異常。
不過,話是話。能否變成一種工具又是另一回事。
大災禍來臨導致各類情報與記錄散失、不知去向,至今仍不清楚黑心企業問題是否已經解決。
話雖如此,時空背景轉換,看我仍為工作環境苦惱,想必問題並未解決。
到頭來,人心不會因一句話而改變。
因此,話語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意義。
就像與事實相去甚遠的出缺勤記錄、空有名堂的改正目標,或如風一吹就會煙消雲散的虛幻宣言。
從這個角度出發,釣瓶朝顏的話也好,夏目惠和榴岡蓮華的話也罷,全都一樣、毫無意義可言。
只剩形式上的意義,人們尊崇這種形式。
不管是誰說了什麼樣的話,只要符合時勢,人們肯定不會過問背後的意思,因為那只是人活著。工作所產生的多餘傷感罷了。
其實大家都覺得無所謂,關於這個世界。
視線範圍、手可觸及的距離、可言明的概念,人的世界僅只如此。
這座城鎮已經對永無寧日的戰爭、漫長停滯與我懂事後總是一成不變的環境習以為常。不過,我也一樣就是了。
所以說,今天還是要工作。
因為我們不知道該怎樣用其他的方式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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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辦公室踏進一步,對脖子上的紋路起反應,出勤記錄於浮空熒幕顯現。
時間是上午八點五十分。
規定早上九點開工,來報到的時間就跟往常一樣。
辦公室內也一如往常。
還是老樣子,生產科成員在開工時刻確實聚集,其中甚至有一搓人提前到場。想將這幾天累積的工作完成。
不過,即便各位前輩已經提前報到了,辦公室內仍一片寂靜。
與早晨的光形成對比,辦公室內莫名陰暗。似乎連咳個一聲都不允許,這樣的空間瀰漫著緊張感。
就算度過一個狂亂的水果派對之夜、就算點燃的革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即將消逝,生產科成員還是靜靜地工作著。
我們沒有任何改變,已經到很不自然的地步。
好吧,我能理解。
那種感覺好比情況越是危急越要保持平常心,近乎一種強迫觀念。然後採取行動,在某刻放棄思考,依附於日常至上,否認我們的日常正遭到破壞,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我們試圖表現得一如往常。
因此,我也跟往常一樣,用聽不聽得見的音量、不至於讓人感到不悅的語氣打招呼。
【……早安。】
回應那細細聲響的是這個——焦躁的鍵盤敲擊與煩躁的抖腳,這也是老樣子。
【噢,你來啦。】
緊接著,有人用低沉又混濁的聲音回話,我瞥了過去,只見漆原學長穿著黑色外套,漏出沒綁領帶的領襟,胸口的金色飾品發出鏘一聲,只有漆原學長回我。
討厭,漆原學長人真好……
如此這般,那份心安只持續片刻。
漆原學長的聲音聽起來,音調比平常還要低一些。換作平常,照理說他會開始說教【新人理當在上班前三十分鐘過來報導吧。沒工作可做?工作這種東西要自己找啊?】
沒演變成這樣的原因很明顯。從剛才開始,漆原學長就不時偷看那張孤立於辦公室後方的桌子。
眼神不怎麼和善的狹長雙眸正看著釣瓶朝顏。
平常總將劉海撩起,現在它們垂在小朝自豪的額頭上,她則輕咬粉色唇瓣。小朝狂揉出現黑眼圈的眼部,並盯著熒幕瞧。手邊動作絲毫沒有間斷,剛剛還忙著打字,這會又翻起紙本資料忙得不可開交。
她恐怕沒什麼睡,刻意壓抑吐出的嘆息亦透著疲勞色彩。
但她依然沒有停下處理工作的手。
那模樣讓人看了實在於心不忍。
這幾天為了生產科的新作品評會,既定業務常延宕,我明白她想追回那些進度。小朝身為決策者,要她處理的事情特別多。
既是生產科的頭頭,還是企圖稱霸這座都市的其中一人,她懷有那份驕傲吧。
可是,那是有些孩子氣的自尊心,又像將不可動搖的信念化為大義名分、鑽牛角尖逃避。
處在率領千葉都市生產科的立場上,至今釣瓶朝顏靠紮實的成績和辛辣言行武裝自我,甚至可稱之為魔王。雖然在改革上操之過急出錯一張牌,但是到如今可不能顯露迷茫或憂傷,所以她才持續扮演平常的她吧。
履行身為科長的職責,在她的監督下沒出任何紕漏,說起來就是那麼回事。
然而對夏目政權的叛
意已暴露,還想利用千種明日葉和她的哥哥進行改革,這些事在夥伴的心中留下些許疙瘩……或許小朝是這麼想的。
……不過,明日葉那邊姑且不論,她用不著在意我。
這是因為,根本無所謂。
靠戰鬥科的壓倒性權威管制其他部門,這是夏目學姐所謂的正義,認為如此專橫的體制很扭曲,一心希望能有個公平公正的世界,小趙覺得這才是正義,說真的兩邊想怎樣都好。
總之因利害關係一致才幫助小朝,對我來說正義是別的形式。
【啊,小朝……那個、茶……】
對埋頭工作的魔王小心翼翼出聲,這人就是榴岡蓮華。盛著茶杯的托盤停住,隔了段頗有顧忌的距離。
【謝謝,幫我放著好嗎?】
小朝的聲音少了銳氣和霸氣。視線並未從熒幕上挪開。
【嗯……】
蓮華靜靜地放下杯子,空出的手在空中游離片刻。
或許是想找話題。只不過,比平常更加頹喪的背影可能讓她有所顧忌,最後她什麼都沒說,轉身離去。皮鞋在布質地面上敲出腳步聲、於水壺中跳動的輕微水聲在陰鬱的室內響起。
一記討好的混濁嗓音與那些聲響混合。
【蓮華。我也可以討杯茶嗎?】
【啊,好的。馬上來!】
漆原學長可能想幫忙圓個場,才對蓮華搭話。緊接著,繼他之後綿實前輩和學姐們也吶吶舉起手,蓮華則慌慌張張第東奔西走,替大家倒茶。
【霞同學,不嫌棄的話也來一杯吧。】
【喔、喔喔……】
蓮華在辦公室內轉完,最後一併造訪本人的位子。
【來,請用!】
纖纖玉手將冒著熱氣的茶杯咔噠一聲放下。那是昨天朝我伸出的手。我沒握成的手。
【這個啊,使用我栽培的香草泡的。我想應該有幫助放鬆的效果……】
嘴裡這麼說,蓮華看的卻不是我,而是望向小朝那邊。
【哦——……真叫人期待……】
【等一下要跟我說感想哦。】
她在我耳邊輕語,接著就咚嗒嗒地小跑離去。
遺留的杯子因一股微風吹起,熱氣為之晃蕩。沁涼的香氣輕撫鼻梢,是薄荷嗎?白色陶瓷中有淡綠色水面輝映。
我仿佛受引誘般啜了一口,熱茶的茶溫與香草的清涼同時充斥口中,又熱又冷,有點奇妙的口感讓人難以下咽。
【哦……】
正因如此,這種感覺也容易讓人上癮。通過鼻腔香氣的擴散,帶出恬靜閒適的感受。我靠在背椅上,覺得這樣還不賴,讓頭腦麻痹、腸胃不適的甜膩咖啡也不錯,但香草茶別有一番風味。
其他人的反應讓我很好奇,所以我不禁伸長脖子觀看。小朝桌子上也有白色杯子佇立,原本是想晚點跟她交換感想,可是那淡綠色水位仍與奉茶時相同,完全沒有下降,至今仍然沒有動過的痕跡。
在小朝的桌子上,茶杯悄悄地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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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讓人喘不過氣的空間裡,似乎連時間都為之凝結,用不著等相對論登場,時鐘的指針看上去確實走得緩慢。
感覺上仿佛經過十幾個小時,但實際上頂多一兩個鐘頭吧。
撥開堆積如山的發案單、業務委託受託單、請求書,只見用到很老套的電腦熒幕上彈出視窗,大家公用的排程軟體發出通知,說召開例行性會議的時刻即將到來。
想必團隊成員也看到了。漆原學長站起,椅子發出咔噠聲。
【……釣瓶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知、知道了。】
接著小朝也趕緊搜括桌上那些裝置及資料,從座位上慌忙起身。
連人家這麼叫她都沒放在心上,小朝眼下的心情可見一斑。
在這種狀態下開會,應該也開不出個所以然來。
話雖如此,既然上級長官說要開會,我們也只能從命。
追隨小朝與漆原學長的腳步,我和蓮華也朝會議室去。
等大家各自坐定,小朝開始心浮氣躁地擺放資料。
【……那接下來,先做簡報好了。】
手肘擱在長桌上,交握的指頭擺到嘴邊,她對空氣沉重說道。動作看起來就像在禱告。
接獲小朝的指示,漆原學長開始快手快腳整理體積異常龐大的紙束……猛一看,數量可不止十張、二十張。看樣子他準備的資料相當有分量。
我不禁發出乾笑與輕微嘆息。
……真的有這種人呢,像開會這類商談場合準備一大堆資料。
光讀那些資料就得花上一大堆時間吧。是說能靠書面共享資訊就不需要開會啦,不過,若是指出這點,對方就會回【溝通也是很重要的】,開始搬出那套說辭吧。
還有,一般而言,為了方便觀看,人們大力推薦用PPT呈現。有時不重視資料的內容,被打槍的反倒是排版。前人對PPT的信仰異常虔誠。
的確,根據會議種類而定,某些時候這類海量資料會派上用場。
但今天是例行性會議。內容主要是瑣碎的傳達事項與報告,不需要這麼多的資料。
基本上,會議必須訂立目標。
設定結束時間,擬定該題的解答與目標。而身為議長的小朝負責制定這些,可是,如今小朝連自我都迷失了,這類會議往往容易輪換為從開始到結束都在浪費時間、成本及人事費用的閒聊。
既然這樣,雖然對漆原學長不好意思,但有我先出面起頭較有建設性吧。
【那麼,活動負責人千種霞有事報備。】
我迅速舉手,用這隻手讓漆原學長暫停。接著蓮華看向我,似乎覺得積極發言的我很稀奇,漆原學長則不悅地鼓起臉頰。這位智慧型黑道,那樣不可愛啦。
話一說完,小朝就微微頷首,似乎要我繼續說下去,不過,她的目光並未看向我,而是落在她帶來的平板裝置上。
這樣不對啦,小朝。小朝你現在該面對別的東西才對。
如今我們該說的肯定就是那個。
【活動從商業層面上來看辦得很成功。無其他報告事項,以上。】
簡短、簡單扼要地陳述事實。
刻意、毫不留情地告知真相。
【……成功、是嗎?】
不需我指明,小朝也心裡有數。帶點自嘲意味的無奈語調透露這點。
此外,漆原學長跟蓮華也不例外。
事實上,新作品評會在商業面上已經發揮它的價值。
不過,那場活動另有其他目的,該說追根究底這才是它真正的目標。商業上成功只是附加效果罷了。
生產科科長的釣瓶朝顏要參加千葉都市首席代表選舉,為了贏過千葉都市的現在次席夏目惠,暗中進行拉票活動。照理說這才是我們的目的。
然而因為一場意外,這項計劃告吹。
再次重溫這個結果,小朝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當她嘆完氣,間接戰犯蓮華伸出半張手,小聲開口:
【啊,小朝、對不起……要是我能確實絆住夏目學姐就好了……】
【不,沒關係。反正她過陣子也會得知。】
小朝無力地搖搖頭。
【可是……】
【沒關係,真的。】
她答得簡短,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微笑。蓮華見狀內疚地垂下臉龐。
看她們倆這樣,令人有點發寒。
為什么小朝跟蓮華能若無其事、理所當然地對話?對小朝來說,蓮華的失誤可能會粉碎她的野心,是沉重的打擊才對。除此之外,蓮華對我說【來改變世界吧】,問的別具深意。那些空洞的話語有幾分真實,我抱持懷疑態度,但我想也不至於全屬虛構。
可是現在小朝和蓮華的表現仿佛那些事情不曾發生過。
還是說,這就是女孩之間特有的溝通手法?為了不讓致命鴻溝或嫌隙出現,要避免發生衝突或摩擦之類的……討厭!女孩子果然很可怕!小葉葉救我!
諸如此類,我正在仰望蒼天畫十字架,這時小朝脖子垂得很低,口裡念念有詞。
【……現在開這場會,是要決定今後的方針是吧。】
這句話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但沒有人接話,會議就無法進展下去。既然是我率先起頭,就該由我出面應答吧。
【嗯,算是吧……接下來怎麼辦?】
我鄭重其事,透過話語清楚提問,只見小朝輕輕咬住唇瓣,眼神少了平常那份炯炯有神的伶俐,而是蒙上一層黯然灰暗的冷靜色彩。
【
……夏目若要認真起來對抗我們,她會訴諸武力,我們沒有與之抗衡的手段。】
消沉的聲音霸氣盡失,表示那都是鐵錚錚的事實。尤其是看在沒有戰鬥能力的小朝眼中,更是一種明確的危機才是。
從她落寞的神情和垂頭喪氣的模樣看來,也能窺之一二,所以蓮華才出聲試探,想為那細瘦的肩膀添一份助力吧。
【啊、可是,如果是擔任小朝的護衛,我跟霞同學還能……】
【不,那樣行不通吧……】
我說蓮華,你在瞎扯什麼啊……我不禁半路打岔,接著漆原學長便用格外沉重的語氣低吟。
【……也對,畢竟對方是精銳嘛。】
漆原學長的話說的對極了。
目前夏目惠已經對我們進行正式宣戰,表示我們與戰鬥科為敵無誤。假如戰鬥科認真起來對我們進行鎮壓,根本沒有勝算可言。
戰鬥科下通牒說我和蓮華不配上場作戰,這才被派來生產科。換句話說,他們認定我倆的戰鬥能力不如現今戰鬥科所有成員。再加上蓮花原本的職務是當觀測員,不確定她是否擁有堪任護衛的戰鬥技術。那我們兩跟戰鬥科的精銳做比較,質與量都有天差地別。
綜上所述,應避免與對方正面武力衝突。
【其實這種情況下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刻意退讓。】
【咦?】
似乎對我的話感到意外,小朝突然間大力抬頭。接著,那對大眼開始搖盪。
【啊啊!?千種!你說什麼鬼話!】
大概認為小朝的反映帶著拒絕之意,漆原學長就像在替她發聲一樣,說得口沫橫飛,模樣激動。臉被那些唾沫噴到,我平常就已經夠低的聲調變得更低。
【不,只是就現實面論手段罷了。與其跟對方徹底對立遭人打垮,還不如與夏目學姐積極言和,與他們交涉以達成協議,然後為新政權或多或少留下一點影響力。這樣一來或許更有可能讓小朝的計劃實現……】
【……有道理,對方也需要我們的專業知識和人脈吧。】
也許是低迷的語氣讓漆原學長冷靜下來,他盤起手皺眉沉思。
一陣沉默隨之降臨,因一陣輕語泛起波痕。
【可是……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看來相當沮喪的蓮華出聲,聽那語氣似乎打從心裡感到擔憂。說真的,我也不認為這個提議的成功率能有多高。話雖如此,這個議題仍披著會議外衣,那我勢必得找出可能性。
【要看我們怎樣談吧。夏目學姐提到戰鬥科的顏面,若能搞定這方面的事情,我想,應該能勉強過關吧……】
【的確。若我們鄭重拜會,做足面子,夏目就不會被外界或她的手下看扁。】
從漆原學長口中說出來特別具有說服力耶……對這種上下關係和外在觀察很敏銳。這類利害權衡能力果然是業務不可或缺的呢……
不過,蓮華閉上雙眼靜靜地搖頭。
【……夏目學姐人很好。好到連我這種人都記得。所以說,她會丟下那些比我更有用的人不管嗎……畢竟戰鬥科成員的人數也不少。】
視線落往地面,蓮華緩緩地道出字句。說是硬擠出那些話或許更貼切。
正因蓮華在戰鬥科一直用憧憬的目光看待夏目惠,才會有這種感受、這份感傷吧。
夏目惠確實定了優先順序。論人的優劣,做出區隔,進行選別。若打壞既定的順位,戰鬥科內定會出現一些不平之聲。那樣一來會威脅到她現今打下的基礎。得冒那些風險,那跟我們和平共處是否還稱得上有利可圖?他們手裡總是握著武器。也就是說最後要訴諸暴力掠奪一切亦不成問題。
【我們就怕她在手下間失了威信吶。】
從漆原學長的口中說出來,那說服力就是不一樣呢……對這種上下關係和外在觀察很敏銳。像這種在職場裝老大欺壓下屬的能力其實沒什麼必要……
話雖如此,對立或迎合各有利弊,且兩種做法都充滿不確定性。到頭來,最後還是得交由上司裁決。
再來就看小朝如何抉擇。挾帶著弦外之音,我開口發話,將球拋給小朝……
【總之,若接下來都沒採取任何行動,就表示要維持現狀對我們睜隻眼閉隻眼,這也不無可能。照夏目學姐的話聽來感覺只是在警示我們。】
【說得、也是。因為小朝跟夏目學姐很要好嘛!再說夏目學姐心腸好。】
蓮華猛點頭,拿這些樂觀看法激勵人,而小朝仍低著頭,並開口說了些話。
【……是啊,夏目人很好。】
跟她的發言本身有出入,小朝話說得小聲、語帶唾棄。然而當她倏地抬起臉龐,已經換上淡淡的笑容。
【抱歉,浪費你們的時間。我再好好想想……】
只留下這麼一句話,小朝從座位上起身。漆原學長趕緊跟過去,接著回頭叮囑我們:
【今天你們可以先回去沒關係。前提是把工作做完。】
【那不就跟平常一樣嗎……】
漆原學長三步並兩步追著小朝的背影離去。工作做完一般都會回家啦,就是做不完才回不了家啊。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跟蓮華,接著,蓮華開始喃喃輕語:
【不曉得之後會怎樣……夏目學姐果然很生氣吧……你怎麼看?霞同學。】
可能是她話搭得太自然的關係,我一時錯愕反應慢半拍。
【……我說……你有什麼企圖?】
【咦?】
被我一問,蓮華愣住。
【沒什麼,就、前陣子你不是說過嗎?說要改變世界什麼的。】
【嗯——?……啊啊!在說那個啊!當時不是說那就也沒辦法了嗎?所以,已經不要緊了。】
她歪著頭思索一會,然後恍然大悟地敲手。接著似乎真的不把它當一回事,【啊哈哈——】地一笑置之。
我默默地聽她說話,保持專注。
接著,確定蓮華真的沒有其他話要說了,再朝她撇去一眼。都說完了嗎?
我無言地質問著。
下一秒,蓮華露出甜甜的微笑,一臉難為情,抬手梳弄長長的黑髮,誒嘿嘿地露出困惑的笑容,眼角跟著垂下。
【跟你說……雖然有點難以啟齒,那個、實際上碰到小朝本人就覺得還是讓人放心不下……希望她快點打起精神!果——果然是我害的,有這種感覺……啊!這樣講好像在替自己開脫!?這樣說好像有點狡猾!先暫停一下!讓我仔細想想,看怎麼說比較合適!】
她的雙手揮啊揮,先是慌慌張張地補充,然後這次又是嗯——嗯——地陷入苦思。接著嘴裡念念有詞,一下說那個不好一下說這個不對,眼冒金星。
她說的那串話感覺沒什麼意義。不過,蓮華道出的字句透露一絲真誠,所以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嗯,算是吧。為了蓮華好問了生產科好,還是要讓小朝振作起來。】
【……嗯。】
我答得雲淡風輕,之後蓮華緩緩閉上眼睛,微笑之餘深深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我們要連她的份一起努力!好——!總之努力工作就對了!】
說完,她在胸前用力緊握雙拳,嘿咻!一聲鼓足幹勁。
工作難得在既定上班時間內結束。
不,這是假象。
在黑暗職場千葉校內生產科沒有所謂【工作做完】的概念。在我們的科室里,工作好比龍頭壞掉的供水線,一直流一直流持續堆積。簡單一句話,所謂的結束就是看不到終點。這就是工作。
因此正確說法如下【至少把今天之內沒做完會被漆原學長幹掉的工作量結束掉】。
若是不加班,明天一早桌子上堆疊的工作量會多到讓人絕望吧。
雖然心裡有數但今天還是回家了。已經沒心情工作了。總覺得異常疲憊。好想洗洗睡。明天的事交給明天的霞霞吧,加油,小霞!……沒回應。活像具死屍。
這樣的死屍最起碼還走得動,變成活屍了。
有氣無力地回家,一開門,妹妹的驚呼迎面而來。她躺在沙發上耍癈,愣愣地張嘴。
【哎呀,今天好早。】
【這叫準時下班……】
我連回嘴都忘了,嘴裡念念有詞,確是許久不曾在天黑前回家。
還有,住女生宿舍的明日葉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這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今天是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來洗澡。】
我心想【反正不是什麼要緊事吧】,一問之下果然不出所料,這孩子……若無其事回話的模樣就像在說【哈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對於這類問題,她的回答總是繞著洗澡啊漫畫啊諸如此類的東西打轉。基本上她跟人對話大多只用單字回應,算了,其實無所謂啦。
【你很喜歡洗澡嘛。】
【怎麼,老哥你討厭洗澡?好惡。】
雖然無所謂,但面對一家之主就不能再謙和一點嗎……別擺那種要笑不笑的表情啦。
【放心吧。哥哥我最喜歡洗澡了,今天可以說是想念澡盆才回家的。】
【啊?……咦,等等你別走。】
我脫下制服外套正要朝浴室走去,半躺在沙發上的明日葉突然間臉色大變,慌慌張張地起身。
【你搞什麼,老哥……咦,該不會要洗澡吧?】
【不,那麼驚訝幹麼?只是很一般的洗澡入浴,不洗澡很惡吧。】
【為什麼要洗?我還沒洗澡說。這樣不行的。】
這樣不行是怎樣。竟然面不掛色禁止家長優先入浴,這個食客派頭還真大。說起話來還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真不是蓋的。
【我沒辦法泡老哥用過的水。不知道裡面會漂著什麼東西。】
【……你可以回去了吧。】
女生宿舍當然也有浴室存在,而且跟我房內平凡到不行的浴室不一樣,那是又大又華麗的公共浴池。我曾在小冊子之類的媒介上看過,只可惜沒看過實品。是在可惜什麼,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話說你那邊的浴室,不是小型溫泉嗎?用不著特地跑來泡我家的迷你浴缸吧。我最喜歡洗澡了,你去那洗啦……】
明日葉看似煩躁地搔搔頭髮。排斥集體行動可能是家族血統使然,雖然我在某方面來說感同身受,但本人的事姑且不論。
【要合群。宿舍生活一方面也是用來培養這個喔。】
【或許是吧,但我才不管……】
雖然不服氣,但明日葉只發句牢騷,卻沒說【好惡。】、【老哥又沒培養到。】不然就是【好笑。】這類話。看來她也充分意識到自己不夠合群。
【話說,你冷靜想想,在別人面前赤裸身體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噢、噢——……】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反駁的藉口未免太奇葩。她是未來人還什麼的?還是超級古人,搞不好是史前人類?莫非吃了智慧果才……我不禁正色提問。
【咦,你會害羞?】
【這算害羞嗎?總之……】
明日葉詞窮,她的雙頰瞬間染紅,像在隱藏什麼,唔著聲將手盤在胸前,白色的襯衫扯出發皺的輪廓,那裡有片平緩的起伏。我不經意想起曾有過相同舉動的榴岡蓮華。當時該處有片豐滿的突起物。
【啊——】
妹妹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我似乎無意間參透那少女心的奧妙之處。
【小葉,別說了。若你喜歡我家的單人浴池就別客氣,想泡隨時可以過來。】
強忍幾欲奪眶的淚水,吞下險些泄洪的嗚咽。一切盡在不言中,我的手朝明日葉肩膀輕輕一搭。
這一搭,突然聽到那麼體貼的話似乎令明日葉不知所措,她閃身躲過我的手,尷尬得搔搔臉頰。
【唔、唔嗯,用不著你說,我本來就沒跟你客氣的意思。】
【就不能偶爾客氣一下?】
因為哥哥我也是有隱私的啊。今後仍三不五時造訪這個狹窄的霞小屋,我會有點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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