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那樣的會議結束算了(2/2)
因為哥哥我也是有隱私的啊。今後仍三不五時造訪這個狹窄的霞小屋,我會有點困擾。
【總之,等明日葉升上高中,你也會分配到附設浴室的房間吧。】
雖說被趕到生產科,但就連我都因隸屬戰鬥科而分配這間個人房,在防衛都市裡,戰鬥科就是有這麼大的特權。再說講到千種明日葉,人們都把她捧成下一屆有望接棒的王牌,她可是千葉境內最有力的未來菁英。別說是附設浴室了,甚至還贈三餐送午休時間。
但她本人在這方面似乎沒有自覺。
【會嗎——?】
【當然會。】
只見她一臉錯愕,小眼睛眨啊眨,但事情確實是那樣沒錯,小葉葉。
【……不過,若是體制改變就很難說了。】
雖然覺得最後白搭的可能性很高,但代表人選舉這五個字還是不容易忽略,我小聲補上這一句。明日葉聽了納悶地歪頭。
【你說體制?】
【就是……好比首席換人當之類的。】
要徹底改變現行制度——我想起當時做此主張的那雙正直之眼,剛上陣就受挫,小朝是否還會參加後續不看好的代表人選舉?
【哦——……】
我的沉思遭漠不關心的應和輕易擊個粉碎。
【決定我們該住在哪,原來首席有那麼大的權利啊。】
【當然,畢竟防衛都市的營運全靠學生自治。住在該地的學生住宅問題也在管轄範圍內吧。人們叫你未來首席候補,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就說不關我的事嘛……那都是夏目學姐跟朝顏自己亂講的,我真的沒興趣。】
沒興趣跟沒知識是兩回事吧。明日葉原本還在敲枕頭,這下又抱住它躺倒。
【不過,也對。當上首席就能住很大的家……】
【不,重點不是這個……不對,好像就是這個吧?】
雖然很多地方還有待商榷,但她講的也不全然是種錯誤。當上首席就結果而言會住到坪數很大的家裡。唔嗯嗯……該怎麼向她解釋才對?諸如此類,一旁的我正在煩惱,而明日葉是否真的明白讓人打上一個問號,只見她懶得管那些,伸直雙手站起。
【好,趁洗澡水還沒被人弄髒先去洗吧。】
接著她留下很失禮的獨白,快步進到浴室里,卻又突然探臉。
【老哥,飯。】
【好喔……但哥哥不是飯哦。】
我無力地說著並嗤之以鼻,聽令行事順從明日葉的渴望拖著疲憊步伐走向廚房。
用鼻子哼的開心小曲自浴室傳來。
我被妹妹可愛的驕縱行為耍得團團轉,反正只是一時的。
千種明日葉是戰績輝煌的未來菁英,總有一天內地那些大人會對她招手,然後以最高禮遇進入這個國家的權力中樞吧。
無論一介防衛都市的掌舵人是誰,一個是背負人類希望的妹妹,一個是遭人從前線出名的無能哥哥,這個世界不可能讓他們走上相同的航路,我心知肚明。因此在那之前,明日葉大可把我家當她家跑來這邊,在我的身邊想怎樣都隨她去。
我死都不會表現出來,但事實上,這段時光並不討厭。
【老哥,你用我的洗髮精對不對!幹嘛這樣啊?有夠扯的煩欸!新的洗髮精呢!?】
……雖然不討厭,但有時真希望她再收斂點。拜託你別在浴室大聲喧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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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我也不討厭做飯。
常會嫌麻煩提不起興致,但天性如此沒辦法。像是外出吃飯啦、去買現成的餐點啦,要付諸實行相對的得花時間和精神。相較之下,選擇自己開伙對我而言更省事。
八成兒時根深蒂固的習慣使然。類似某種開關打開吧,當我穿上手縫圍裙站在廚房裡,大多會在無意識狀態下打開冰箱。蹲下去隨意眺望內容物,堆積而來的資訊與當天的心血來潮互相作用,腦力就會不自覺拼湊出該有的實體。
曾經聽過一種說法,做菜就是想像的體現。
但換做是我,說是重現親身經歷更貼切。基本上該上什麼菜,始終源自於過去千種家教會我的菜色,再加上一點變化。家母傳授許多相應的知識給我。
我轉開鍋子下的爐火,在琉璃台上切紅葡萄,一如往常拿毛巾擦頭髮。剛洗完澡等同只穿內衣褲的明日葉無預告露臉。
【又是燉菜?】
答對了。我回話時拿菜刀的手沒停下。
【有意見就自己煮。】
先別說那個,快穿衣服。
【啊?我又沒抱怨。】
明日葉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確,看那樣子不像心懷不滿。跟笑臉迎人相去甚遠,不過,總是顯得沉重的眼皮如今掀得可開了。
【我很喜歡哥哥煮的燉菜。】
【咦,真的?】
【嗯,喜歡燉菜,該說重點都在燉菜上。】
【餵?這話聽來,你對哥哥根本沒半點愛意吧?
【算是吧。】
【不,回這種話未免太奇怪了吧……】
【哪裡奇怪?表示我對這款燉菜就是那麼愛啊。要是我出錢買也行,雖然我沒出。】
明日葉將湯匙輕輕插進鍋內撈起一匙,試吃兼偷吃。接著【唔呼——!】一聲,發出滿足的嘆息。
這時突然有種令人懷念、似曾相識的感覺掠過心頭,讓我不禁失笑。
【不出錢是——嗎?……不過,這份食譜的作者常說那句話呢。像是拿去餐廳賣也毫不遜色啦,量販店的既成品好歹要有這種水準,水平高到掏錢買也願意,雖然我不會出錢就是了。諸如此類的,一天到晚說那種話都不會汗顏呢。】
【哦——】
拿浴巾擦拭頭髮,明日葉將頭髮分成一、兩束捲起,指尖發出淡淡的藍白色光芒,將濕發弄乾。她一度帶著淡漠的表情離去,才走兩步卻停下,冷不防回頭。
【……在說誰?】
[對哦],我想起來了。這樣說來,我跟明日葉很少聊那方面的事。因為以前一聊到這些事就會哭。
我們兩個只差一歲,可是從夢境季節甦醒以後,我家妹妹幾乎不記得雙親的事。冷凍睡眠在實驗體腦部留下這類副作用的例子屢見不鮮,管理局的大人們曾如此解釋。
當時的我反倒覺得很慶幸,若是不記得過往的家人,他們就跟年代久遠的祖先沒什麼區別。這份失落就不至於撕碎幼小的心靈。
但明日葉已經不是小孩子,也該跟一問就避而不答的時期說再見了。
【在說媽媽的事。】
我放下菜刀。
【這個燉菜也好,昨天的咖喱也罷,我做的菜幾乎都是跟媽媽學的。】
切好的紅葡萄從砧板倒進鍋里。明日葉滅掉手中光,用手指隨意梳弄半乾的頭髮。說起話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媽媽……是老哥的?】
我看著妹妹的眼睛,明確地點頭。
【對,就是明日葉的媽媽。】
她吐出一個無聲的【咦——】,明日葉就此定格,連嘴巴都忘記合上,發著呆再次抬手梳弄頭髮。我繼續接話:
【不過,該說是教呢,還是被施以魔鬼教育?說要培養我獨立的性格啦,不然就是求生很重要,勞工是拿來壓榨的,公司養的狗跟芝麻油越榨越有料等等……所以小小年紀就被迫幫忙做多到誇張的家事,好像是……印象中確實是這樣。】
自從那場大災禍拆散我們母子,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事到如今那已經變成蘊含特殊意義的回憶,然而對當年的我來說,只是渾渾噩噩不斷重複的日常生活罷了,讓我重新確認一件事,老實說本人的記憶也較一般人淡薄。
我拿刀用力切著硬邦邦的馬鈴薯。明日葉緩緩靠近:
【還有學到其他的嗎?】
【有……不是只有做菜而已。打著資本主義實踐教育的名號,她逼我做所有的家事來換取微薄零用錢。舉凡煮飯洗衣、打掃裁縫、會計、整理收據……】
等等?現在回想起來,該說從那時就開始想了,那個人對年幼孩童未免太心狠手辣了吧。如此泯滅人性甚至讓人懷疑她不是人?還有一件事,現在回想起來,句尾提到的那些未免太奇怪了吧?印象中好像被逼著確認厚厚的帳本,那個真的跟千種家事有關嗎?
【喔——】
疑似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明日葉抿著嘴,但嘴角微微上揚。跟鴨嘴意外地神似,討厭,有點可愛。
【那她不就很可怕……還是算嚴厲啊?或者該說她人不錯?】
答起來極度困難的問題隨之而來。
【嗯?嗯嗯——……?】
說對或錯都不為過,但總覺得不管答哪個都不對。
繞著那抹開朗的微笑,黑髮宛如暗夜展翅一般。想到這,心底便湧現溫暖的鄉愁與冰冷的惡寒。
【……就是那個吧。既像天使又像惡魔……】
最後,我將當年就有的感想據實以告。
【原來是這樣。這算什麼好好笑。】
明日葉靜靜地笑著。那是平常沒有的直率笑容。
【對吧,很好笑吧。拜她所賜幾乎沒有事情能難倒我……雖說遠不如原創者就是了。】
【是嗎?】
【是啊,烹煮的方式應該跟她差不多吧。問題還是出在熟練度身上。】
咚咚、咚,菜刀下得很有節奏感,同時我歪頭感到不解。也許味覺隨著我長大出現變化也說不定。正在想這些,明日葉就抬手戳我。
【……吶,也教我怎麼煮吧。】
【咦,不用啦我,我煮就好沒關係。】
是說我拿菜刀的時候,拜託別戳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上什麼新娘娘課程啦。因為我還不打算將明日葉嫁出去。】
【哈!?鬼扯什麼噁心死了。講這種話真夠討厭的。算了,誰稀罕老哥教。你這廢渣超惡。】
【你說的太過火啦……被人批成這樣很受傷欸。話說哥哥我會手把手好好教你喔?】
【教我做法就夠了!】
明日葉氣呼呼地聳起肩膀,嘟起的嘴不停發牢騷,一面步出廚房。
【又不是要老哥教……其實我想跟媽媽學。】
似乎很難為情,明日葉連耳根都紅了。她嘴裡喃喃自語碎碎念,聲音小到幾乎快聽不見。即使是這樣,我的耳朵仍確實捕捉。
【要媽媽的味道啊。已經收到客人點餐……】
人早已過去霸占沙發的明日葉聽不見,這是我一人的獨白。
我將手裡握的洋蔥拋上半空,下一秒高聲接住。樂玩拋接數次,同時為了重現記憶里的味道,揮舞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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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和樂融融吃晚餐好溫暖、好溫馨。料理未經改動、原汁原味,明日葉一下子【哦——】一下子【哼——】,津津有味地吃著我煮的菜。
看她臉上浮現笑容,欣喜與害羞交集、邊嚼邊確認味道,我真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家妹妹天資卓越,總有一天會為了人類的未來獲邀加入世界之巔。無能的哥哥在那扯後腿任誰都無法接受,我也不許這種事情發生。
因此我身在其中一座位於最前線的防衛都市裡,要儘量陪在妹妹身邊,度過剩餘時光。
吃完飯,我在水槽旁喀啦喀啦地清洗鍋盤,這是趴在沙發上放鬆的明日葉開始輕語。
【我說,廚房夠寬就能兩人一起做菜吧……】
【嗯?哦。對啊,可以這麼說。】
在一片水聲中,我也沒漏聽明日葉的話。嘴裡隨便給些回應,用力刷粘得牢牢的油污。
【……是嗎?那我去拜託看看。】
【哦——不對,去拜託誰?】
【夏目學姐。沒什麼,就她最近問我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對明日葉來說只是一句無心的呢喃吧。不過,我可不會讓它跟油污一起防水流。
某個字眼立刻在腦中浮現……論功行賞。不,她在替新政權打基礎吧。想搶得先機拉攏明日葉,是這樣嗎?
如果是,放餌的對象想必不只明日葉一人吧。這樣一來,就無法採行讓生產科與戰鬥科和平共處的策略,他們對我方睜隻眼閉隻眼的可能性也跟著驟降。形式上仍隸屬戰鬥科,卻調到生產科輔佐小朝的我,她必定不會放任,讓我繼續保持現在這種狀態。
平常就已經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搞不好會被逼到更窘迫的位子上,甚至不確定能做滿任期。
在現今體制下,要爬得比現在高恐怕是痴人說夢。在這座都市裡戰鬥科至上,非戰鬥科成員難以賺取積分。我早被調派——概說是降職才對,講白點已經遭到裁員,往後人生將跟未來首席候補明日葉天差地別。
創造可能性,讓我今後也能跟明日葉一同生活的方法有限。
要說還剩下哪些手段,那就是毀掉目前這種戰鬥科至上的體制。
就我所知,讓它成真的手段只剩——釣瓶朝顏在代表人舉中贏得勝利。要讓釣瓶朝顏飛上枝頭,將夏目惠從王國寶位上拉下。
我能做的垂死掙扎只剩下這個了。
將水龍頭用力擰緊,我脫下圍裙擦擦手,一把抓住外套。
【我去處理一些工作。】
【哈?已經玩上了耶。】
【就是因為晚上才要去工作啊。】
【不,這樣好奇怪……】
【正常啦正常。】
【哪裡正常。】
趴躺在沙發上,明日葉睜著狐疑的眼睛轉頭看我,我則笑眯眯地揮手。
【啊,明日葉,回去的時候要鎖門哦。】
【是——不對,我也該回去了……】
我看她八成吃飽想睡覺了吧,明日葉在一聲嘿咻後起身,跟我一起離開房間。
就這樣,我們走上夜晚的街道……不知為何兩人走的方向完全
一樣。
【……我說,明日葉。你為什麼跟著我?】
【沒啊,就——散個步?】
她的目光東瞟西瞟亂瞟一通,感覺都快【噓——嗶嗶嗶】地吹起口哨,一看就知道在說謊。可能是嘗到媽媽的味道,開始對家產生一種眷戀。
【啊,是嗎……】
將妹妹可愛的謊言照單全收,也是當人家哥哥應有的體貼。就隨她高興吧,我決定不再深究。
其實我也不排斥配合明日葉的任性要求,但拉人拉票一旦落於人後還是很不利。為了贏得與明日葉相伴的未來,我要先盡全力布樁。
否則,我肯定會後悔得要死。
入夜後天空仍積著雲。
受它影響,月光也跟著朦朧起來。然而風勢很強,雲不斷流動,有時星星會從縫隙間露臉。
從舊時代至今經歷漫長歲月,即使世界已經變了樣,繁星的璀璨光芒依舊不曾改變。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到現在才發現,都怪我平常拖著疲憊的肉體低頭走回家吧,總是被工作追著跑,連抬頭看天空的餘裕都沒有。
已經許久不曾踩著悠閒的步伐,從我的住處走到辦公室。應該是身旁有明日葉使然。
看似隨自己的意志埋頭前行,卻又暗中在意我的步調,不時回頭張望。我沒溜過貓,遛起來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最後我們終於走到一棟位在都市內仍顯得格外龐大的建築物前。生產科辦公室就在這棟樓里。
【那我去上班了。回家路上小心點。】
【嗯。】
我跟明日葉知會一聲,她隨便點個頭。我也朝她點頭,接著朝辦公室小跑過去,入口大門已經完全關閉了,所以我繞到後面,來到工作人員在走的側門,朝設在門上的裝置輸入一些代號、作通行驗證。
緊接著,我感覺到背後有股氣息。
轉頭一看發現明日葉還在。她咦欸——地半張著嘴,興致盎然地盯著我的手邊瞧。
【……你不回去?】
被我一問,明日葉的眼睛眨啊眨,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咦,啊、嗯。沒,就滿閒的……】
【啊,是嗎……】
好吧,就類似去家長工作的職場觀摩吧……偶爾讓她看看哥哥工作的樣子也不賴……
腦裡邊想,我在除了標示逃生門的綠燈外就無其他燈光的黑暗辦公室內專心走著。
響起的腳步聲只有兩道。
不過,這兩道腳步聲靠得特別近。
【……明日葉,這樣很難走。】
【哪裡難走?】
【……不,要說是哪嘛……】
明日葉的語氣聽起來很鎮定,但一回神發現她抓住我的襯衫的手握得很用力。
她壓低音量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老哥,電燈呢?】
【為了省錢不能開燈。加班時除了自己待的區塊,其他地方的電燈都要關掉。】
【哈?這算什麼莫名其妙……】
嘴裡發著牢騷,明日葉牢牢地粘著我。我帶頭,明日葉跟在後面。她死命黏在我背後,打個比方,就像前鋒與後衛,馬與騎手,當死士的小弟與老大,蜥蜴與斷尾,大概這種感覺。
【老哥,太快。走太快好惡太快。】
【速度跟平常沒兩樣啊,還有老哥不惡。】
【不是啦……走慢點……】
跟弱弱的聲音相反,握住襯衫的力道變得更強。被人這樣拉扯,行走速度自然會降低。
我已經習慣沒開燈的辦公室,有這副耳朵與【世界】加持,靠回聲就能大致掌握相對位置,所以對燈光的需求並沒有那麼強。來到這棟建築物里,就算閉著眼睛行走也沒問題。跟自家沒兩樣。
因此我沒有絲毫迷茫,抵達銷售拓展部門的辦公室後,我打算朝照明裝置的開關伸手。
下一秒,耳邊突然有人【咿】的一聲,發出細小悲鳴。
【老、老哥……】
明日葉突然無預警貼到我的背上,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和腰。咦,討厭啦死相,怎麼突然這樣,十六歲的霞好高興好害羞!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跟我互碰的明日葉全身微微發抖。我朝她看了一眼,只見她哭喪著臉,讓我不自覺摸摸明日葉的頭。
【怎麼了?】
【那、那個……】
明日葉問完用顫抖的手指朝前方指去。
那裡有道朦朧的藍白色光芒照著一名女子。
長至肩口的頭髮亂糟糟,披在額頭上的瀏海一片散亂。毫無血色的白色肌膚沒半點生氣,恨恨地咬著嘴唇,紅腫的眼泛著淚光,那張悲戚的面容像團霧氣般浮在半空中。
接著,這張臉慢慢朝我看過來。
【唔喔!嚇死人……】
跟她對上眼的剎那,我不禁出聲。這一喊,那張蒼白面容也同樣換上驚訝的表情。
【啊,霞……】
伴隨這聲呢喃輕揉眼睛的人正式釣瓶朝顏。她在我下班後仍繼續留著沒走,就這樣不開燈過到現在吧。
【明日葉,沒事。她是小朝。】
【咦?】
我邊說邊拉開黏在背上的明日葉,手伸向照明裝置的開關。辦公室瞬間點亮,跟電腦面對面的小朝就待在科長桌子前。看清楚後,明日葉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是、是禿額女……】
明日葉跟我鬆了一口氣,小朝用冷淡的目光看我們兩個。
【……來著做什麼。】
【辦公。】
簡短應答之際,我朝自己的位子走去。緊接著,明日葉也踩著步伐噠噠噠地跟過來。我拉自己的椅子給明日葉坐,自己則借用漆原學長的椅子。
除了電腦啟動的驅動聲,其他就剩下明日葉跨坐在我的椅子上抱住椅背、一圈圈轉動椅子的聲響。
都沒人開口,這段時間令人窒息。話說,明日葉這是在做什麼,太閒嗎?
好吧,話說令人納悶在搞什麼飛機的人,小朝也是其一。在暗蒙蒙的房間裡待到這麼晚,剛才她一個人都在做什麼啊。問題的答案可想而知,但我不能不問。
因為她以後想領導我們,這個人渴望實現我心中為數不多的願望。
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受挫可就困擾了。
若她打算放棄也無妨。但遲遲不給個答案,這我無法接受。
我有我個人的先後順序要顧。若打算繼續出招,那是越快越好。
基於上述原因,我裝出半開玩笑的態度,單邊臉頰嘲弄地吊起,聳聳肩輕輕一笑。
【是說我才想問小朝,你還沒回去啊?加班的效率通常都不高,好像有聽過?還要幫忙分擔工作表示這個上司很無能吧?】
我話說得輕佻,一旁的明日葉冷著眼朝這邊凝視。但這時的她並未插嘴。
【或許是吧……確實是那樣。】
然而小朝自嘲地笑了。
我話中的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樣,她總不至於這麼想吧。雖然有疑慮,但她還是發現藏在態度、語氣、視線里的含義與意圖。
正因如此,小朝才靜靜地低頭。
【抱歉。不只霞。我也沒考慮你的心情……被人利用肯定會覺得討厭吧。】
【啊,沒、嗯、對……不過,其實我也沒放在心上……】
對方來個出其不意的道歉,明日葉慌得在胸前小幅度擺手。然後困擾地盯著我的臉看。是說,跟她關係不好的人向她道歉,這樣會很頭大吧。我也有點困擾。
【啊——沒啦,其實我也覺得無所謂。】
我答得不知所措,小朝先是在我跟明日葉間來回張望,接著就笑了出來。
【明明覺得你們兩個都不像,某些奇怪的地方卻很相似呢。】
那句話不禁讓我跟明日葉對看,而跟我對上眼的明日葉則一臉驚恐。
【咦——……】
【怎麼,你不喜歡?】
【一般來說都不喜歡吧……】
明日葉稍微揮揮手,就像在說【沒那回事】。為什麼,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像又沒關係。我們可是兄妹……難以言喻的悲愴之情襲上心頭。小朝似乎都看在眼裡,她發出短促的嘆息。
【……夏目也是那樣。感覺一點都不像,卻在奇怪的地方重疊。】
那雙眼仿佛在眺望遠方,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不過,這陣呢喃似在緬懷再也回不去的時光,透著一抹寂寥。
【你說……夏目學姐也是?】
明日葉不解地歪頭。
【明日葉你沒見過嗎
?我們在說夏目伽耶子學姐。前任首席是夏目學姐的姐姐。】
【不,這我知道……】
當哥哥的被妹妹用同情的眼光看待有點難受……她不認識對方,但似乎知道這號人物。討厭!那你就直說嘛!
對哥哥這麼冷淡讓我慪氣地鼓起臉頰,明日葉則把我當空氣,轉而看向小朝。
之後小朝拿起手邊的馬克杯湊近喝了一口,大概是蓮華早上準備的茶。直到這一刻,小朝才有餘力喝茶。
她【唉——】一聲,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開始輕語。
【以前有段時間,我跟夏目家就像一家人。】
【一家人……】
明日葉似乎很在意這個字,眼睛眨了又眨。小朝看了露出淡淡的微笑,朝她微微頷首。
【我們在同一個避難設施里,醒來的時間點也差不多。年紀最小的好像是我。所以相處的時間自然跟著變多了……】
小朝將杯中物小口小口地喝乾,她聊起往事,我不經意想起以前發生過的某件事情。前陣子正好去找對方簽我們的人事考核文件。
當時那兩人的距離感,在蓮華看來就像母與子。
不像蓮華那樣,很崇拜對方,也不像黑辣妹學姐,一心追隨,更不像明日葉,對她敬而遠之,雙方的關係趨近對等。
【小時候的她比我還弱,每次在小學的訓練課程上輸給伽椰子學姐,她都會哭呢?或許是因為這樣,那傢伙在我心中永遠都是那麼弱小。】
小朝慢條斯理地訴說,目光落在馬克杯上。那淡綠色水面泛起漣漪。
【沒想到她竟然說出那種話。一直以來明明是個弱者……】
她用泛淚的眼睛視桌面,緊緊握住拳頭。
【我討厭這樣!氣死人……討厭被那傢伙看扁!討厭對此感到害怕的自己!……還讓夏目有機會說出那種話,我不允許!】
給人理性錯覺的面具剝落,淚水從低垂的臉龐滑下。小朝似乎希望自己別再抽泣,她大口大口地吐氣,但還是憋不住,發出微小的啜泣聲。
看小朝這樣,明日葉慌了。想說什麼,半張的手試著朝她伸去,卻拿不定主意,一副很困擾的樣子。
這是當然的。
因為在這一刻,小朝說那些話並非針對我們。
而是針對面前人不在這裡的夏目惠,還有釣瓶朝顏自己。這一刻,這段發言都不是外人可以置喙的。
釣瓶朝顏與夏目惠。我不知道她們倆有什麼樣的過節,也搞不懂、沒興趣。因此,不管聽到多麼深切的泣訴,我都無話可回。
明明是這樣,我卻覺得很頭大。因為她哭泣的樣子實在跟某人太像。
——所以,我得先道歉。
【明日葉,抱歉。】
【……咦?為、為什麼道歉?】
一旁的明日葉錯愕地看著我。
【等小朝冷靜下來,你可以送她回去嗎?……我突然想到有工作必須處理一下。】
【你說工作……】
都這種時候了,說那什麼話——明日葉露出不滿的表情。不過,我覺得不方便明講。那就像是想起許久之前的往事,或者特別診視某人,而這種心情我能理解,那些是怎麼說得出口。
因此為了掩飾,我露出笨拙的笑容,嘴裡這麼說:
【對不起了。】
毫無意義、就由那四個文字組成,這句話,明日葉默默地聽著。接著凝視我的雙眼,最後靜靜地點頭。
【……嗯,知道了。】
【謝謝。】
【沒關係……我也、滿能體會的。】
我摸摸明日葉的頭,明日葉則狀似不滿地轉頭,像是不想讓我摸一樣,人從座位上起身。
之後直接走到小朝附近,拉了張椅子坐到她旁邊,像是陪伴趴在桌子上悄聲抽泣的小朝,她將頭咯的一聲擱在桌子上,開始玩隨身終端。似乎想陪到小朝冷靜下來。
沒有刻意出聲搭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那模樣仿佛在安慰飼主的貓。明日葉很笨拙,她已經盡力展現體貼了。
我無法展現那種體貼。頂多只能把工作做好。
既然該做的工作已經決定,就把它了結掉。
那麼,接下來輪到狙擊手盡本分。
要是第一發沒射中,馬上補第二發。連這發也沒命中,再加上第三發。有了三把箭,要失敗也難吧。我想至少能報一箭之仇。
卯起來做,直到刀毀箭盡,要出幾次的招都行。
抓起今日本可拍拍屁股走人丟下不管的筆記型電腦,我快步離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