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所以她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做了這項單點突破的投資啊。看來她這個人只有外表看來怯弱,骨子卻是個性格堅強而且天資好的孩子。只是當我看到來自地球,還有著這種性格的人,心底果然隱隱覺得不快。
縱使我明白這種焦慮和嫉妒是無意義的,但還是沒有辦法克制。
「哎,但真正恐怖的還是羽賀那啊。聽說連克莉絲這個數學好到整間學校沒人能教的孩子,都要稱羽賀那為天才了。等她成年,應該能馬上那獎學金跳級去讀研究所吧。」
「……」
雖然我不是什麼心地善良到聽別人被誇還能由衷為對方高興的人,但聽理沙講得這麼誇張,讓我也覺得羽賀那數學方面的才能或許真的相當不簡單。
「不過她們兩個人都不好相處啊。擅長數學的人都是這個樣嗎?」
聽我這樣講她們的壞話,理沙想了一下子後,輕聲笑道。
「我是不會說她們不好相處啦,不過她們確實有些藝術家性格呢。克莉絲也說她常常會跑去視野很好的地方,長時間思考難題。」
「是哦……嗯,該說想得到才能就要付出相對代價嗎……」
「但我看著她們兩個人,才覺得才能這種東西基本上還是要靠努力來支持的呢。像羽賀那她也是一直關在房裡用功呀。」
「嗚哇,是這樣喔?」
「是呀。而且她知道我可以使用月面都市大學的圖書館後,還很難得的來向我拜託呢。那是哪本書來著呀……」
理沙操作起她放在桌上的裝置,叫出了某個檔案來拿給我看。
「有了有了。她說想要我幫她借這個的電子書。」
「……這啥東西啊?」
「是羅伊德•F•史提爾寫的《數學定理》。羽賀那說這本書網羅了自古以來的數學定理。她好像正從頭把這些定理推導一遍呢。」
我因為聽不懂這句話而歪過頭去,而理沙自己也淺笑著說。
「羽賀那是靠她自己的力量,要把人類到目前為止所累積的偉大數學歷史重新構築一遍哦。」
「……啊?」
「雖然那本書中好像記載了幾千條數學定理,但前陣子聽羽賀那說她已經推導完八百條了哦。無法想像對吧?雖然沒辦法和當時的人做比較,但那孩子她靠著自己的力量,達成了先賢的那些偉大成就哦。實在是厲害到讓人覺得有點可怕呢。」
雖然理沙惡作劇似的聳了聳肩,但我已經連這種反應都做不出來了。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把同年齡的其他人遠遠拋在身後了,現在卻好像見識到了世界有多寬廣。
這就是貨真價實的,會讓人想用金錢買下的才能啊。
我臉上的表情因為不甘心,以及對於原地踏步的自己感到不爭氣而扭曲了。
於是我不禁在心中吐出「就算她會算數學,還不是沒辦法變得有錢」這樣出於惡意的譏諷。
但就在下一瞬間,我想到了一件事。
就算她會數學?
這句話讓我覺得有些掛懷,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什麼很重要的關鍵。
到底會是什麼呢?當提到數學跟錢的時候,我首先會想到的會是軟體公司那類企業的徵才。這麼說來,當理沙之前提起大學的時候,我記得自己好像也有想過同樣的事。
那究竟是什麼事呢?
「怎麼了嗎?」
因為我一直盯著理沙的臉瞧,讓她反問了我一聲,這才讓我回過神來。
就是我跟她說學什麼文組科目賺不了錢,要讀就要選數學或物理的那段對話。
為什麼我會覺得那兩個科目重要呢?那是因為它們是掌控世界法則的學問啊!
要是羽賀那的數學才能真的這麼出類拔萃,那或許能運用在交易上面也說不定。
如果是她,或許就能進到那個被認為是天才特權的現代鍊金術世界裡去。
或許對在投資路上碰了壁的我來說,這麼做能開拓一個突破現狀的出口。
「你怎麼了嗎?」
「啊?喔,沒啦……」
剛剛想到的點子在我腦中有如怒濤般奔流著。
雖然理沙一臉狐疑的看了我一陣,但最後還是聳聳肩穿上圍裙。
「好啦,那我們就著手準備午飯吧。」
隨著理沙開口這麼說,我也採取了行動。
「飯我不吃了。」
「咦?啊,等等呀,阿晴!」
就算理沙想叫住我,我還是一把抓起裝置,不理她的叫喚就衝進房間裡去。
接著我打開裝置的電源,心急地打開了捜尋引擎。
因為這類運用數學的投資方法實在讓我無從下手,所以我並沒有仔細探討過它。
但我卻聽過太多數學天才賺了大錢的軼事。要是我能辦到和他們相同的事,那將來的可能性會拓展得多寬,是我根本無法想像的。
我就這樣懷抱著快要撐破胸口的期待,潛進網路世界之中。
「五點
了。」
房內突然傳來人聲,讓我赫然一驚而站了起來。
接著我就發現羽賀那站在房門口。
她的目光筆直朝我瞪來,我甚至覺得她好像馬上會抓個花瓶砸我。
「已經五點了,你為什麼不過來?」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早上那番對話。
「……呃,啊。」
我因為口渴、喉嚨很乾而沒辦法好好說句話。本來想嘗試讓羽賀那運用數學才能,使我在股票交易上找到一條新路而大肆翻找資料,後來好像不知不覺就做得入迷了。
雖然心情激動也是一個原因,但主要還是因為我本來就完全不懂什麼數學的關係,導致現在感覺非常疲累。光為了讀完一篇文章,我就得查上十次的字典。
雖然羽賀那對我的行為感到不解而皺起眉頭,卻沒有特別開口問什麼。這是因為羽賀那並不在乎我,單純是遵照理沙的命令才會來叫我罷了。
但我這邊畢竟盤算著要她幫忙,所以也不敢觸怒她,很快做好了準備。我照慣例把裝置放進包包,真的是名符其實地背上了我的全部財產離開房間。羽賀那還是跟平常一樣穿著黑衣服、拿著黑色包包,態度陰沉得像是接下來要去參加喪禮一樣。
「衣服就算了,你連包包都用黑的喔?」
「這套衣服的顏色和橘的也不合。」
「……什麼嘛,你的審美觀還滿正常的嘛。」
在走廊上走在我前方的羽賀那緊緊皺起眉頭,轉過頭來說。
「很正常呀。跟你這傢伙不一樣。」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連連說我臭,今天早上甚至還罵我衣衫襤褸。
雖然我可能要借她的數學能力一用,但這時稍稍做點反擊應該是能被容許的吧。
「啊,你又喊我『你這傢伙』了。」
「啊?」
「我要去跟理沙講。」
畢竟羽賀那好像對理沙言聽計從嘛。老實說這種威脅方式雖然比小孩子吵架還不如,但看來卻很有效。
因為羽賀那像是犯下什麼大錯似的怔在當場。我從她身旁走了過去,心裡暗笑她活該。
也就在那瞬間,她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衣擺。
「別……別跟理沙說。」
她臉上的表情好像馬上要哭出來了。
我無法釐清自己看到的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生,就這樣愁眉苦臉的讓眉毛垂成了八字,咬著不住顫抖的嘴唇。
而且她纖細的小手還像抓著救生索一般,牢牢抓著我的衣服下擺。
就算我做了再多的體能鍛鍊,遇到這種狀況依然無能為力。
我甚至忘了眼前的對象是羽賀那,只是拼命摸索該對她說什麼。
我真的像是在看瀕死前的走馬燈那樣回溯著過去的記憶。不過所謂的走馬燈,好像本來就是人在瀕死之際,為了從過去記憶中尋找自救方法的機制。
我最後想到的答案簡單至極。
「我……我不會說的啦。」
「……真的嗎?」
羽賀那像是全心依賴我似的抬起頭看我。
看來她要比我所想像的還更想在理沙面前粉飾太平。
我因為有點被她的態度壓倒而點點頭。羽賀那還是瞧了我好一陣子才總算放開手。
「那要叫什麼?」
接著羽賀那在漸漸變回平時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時,也講了這個不明所以的問題。
「啊?」
「我在問你叫什麼?」
她有些不悅的挑起了眉。
我雖然因為她驟然變臉而愣住,但還是想不透她的意思,只好回說。
「你……你在說啥啊?我不懂你意思。」
我是真的不懂啊。羽賀那問了這種不明所以的問題,看我回答不出來還很不高興。遇到這種毫無半分道理的狀況,我也只能深感困惑了。
然而羽賀那的舉動也有些不尋常。
但我沒過多久就懂了她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她雖然老不高興,最後還是別開了目光,好像很苦澀的說:
「你的……名字。」
雖然我滿努力想憋笑,最後還是忍不住稍微笑了出來。
羽賀那好像覺得我非常失禮似的,用輕蔑的眼神瞪我。
不過看她把嘴唇扁成了一字型,連我也知道她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害羞。
我無可奈何的笑笑,對她說道。
「川浦良晴。」
「……啊?理沙叫你的時候,並沒有喊這麼長。」
你是在耍我嗎?
我很明確的看出羽賀那瞪向我的目光中露骨地包含了這樣的怨言,便回答她說:
「嗯嗯,這是我的本名。『阿晴』是理沙幫我取的小名啦。」
「……」
羽賀那對此感到非常震驚,看著我。
「……本名?你白痴嗎?」
她在反問之餘,又脫口說出這句招牌台詞。
「既然你也是離家出走的人,應該不會去做什麼報警抓我的蠢事吧。」
羽賀那雖然是個有點怪的女孩,卻也清楚認知到在月面都市中,離家出走的未成年人被人知道本名代表著什麼。雖然她做事總是很亂來,卻並非缺乏常識。
「……但是你沒理由告訴我本名。」
「嗄?理由喔……嗯啊……啊就……就那個啦。」
「什麼?」
羽賀那面無表情,卻好像有點生氣的對我質問。
這次換成我得有點不好意思的回答她說:
「我以前沒被別人喊過小名啦。」
「……啥?」
「以前我身邊的大都是比我年長的粗魯人啊。大家都是指名道姓的叫。而且我也沒什麼去上學,所以說……被人叫小名有點那個啦……我不喜歡。該說是感覺有哪邊不自在,還是該怎說咧……」
每當理沙叫我阿晴的時候,我都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籠罩。
雖然那感覺絕對不壞。
但就現在的狀況來說,我不知為何就是覺得她不太適合這樣叫我。
如果被女孩子以小名稱呼,還喧鬧地談笑,再怎麼說都太沒骨氣了。
「所以說啦,你要叫我的話就叫……川浦……叫這個好像有點不妥啊。不然直接叫名字吧?嗯……其實只要那個囉嗦的女人不在,你愛叫『你這傢伙』我也沒差啦。」
在我用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這麼說完後,羽賀那好像覺得事有蹊蹺而低下頭去。
不知為何,這讓她看起來就像個一路走來總是被別人瞞騙的孩子:
穿得一身黑衣的多疑少女,羽賀那。
她這身黑衣宛如是參加喪禮的穿著——在我的腦海中再次浮現之前有過的這個印象。
或許這套衣服其實就是當初羽賀那被賣到月面時穿在身上的也說不定。
「那我叫你羽賀那可以嗎?」
聽我這樣一問,羽賀那點了點頭。
在點頭之後,她一瞬間好像想講什麼似的張開嘴巴。
「……唔。」
「嗯?」
我因為沒聽清楚她說什麼而出聲表示疑問。不過羽賀那好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緊閉上嘴。
接著她便換上一張像冰塊般過度缺乏表情的臉,把頭撇向一邊。
在我眼前的這張側臉,是個性難搞的女人所獨有的,冷冰冰的表情足以擋下對方所有話語。
「得去買衣服了。」
羽賀那機械式的講完這句話後,逕自往前走去。
她那驟變得讓人眼花撩亂的表情與態度,簡直讓我傻眼。
羽賀那隨後好像發現我停在原地沒動,在往前走了幾步後突然停下腳步。
她像只精巧的玩偶似的,順暢的往後轉了半圈。
「你還在那幹嘛?」
還不跟上?你白痴嗎?
我只好滿心疲憊地回答「是,是」,跟著踏出腳步。
羽賀那似乎對這樣的回答感到不太高興,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不過最後她還是什麼都沒說,再度掉頭默默往前走去。
正在打掃教會的理沙看到隔開距離一前一後走著的我和羽賀那,只是帶著苦笑對我們說了句「路上小心」。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
市容亂糟糟的狹窄城鎮,在一如往常映在圓頂上的夕陽景色中,因為受雨水潤濕的關係而閃閃發光。要是平常的話,我會在這低重力的環境下蹬著牆壁和屋頂飛躍移動,但同行的羽賀那卻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所以我只好老實地走
在路上。當然我並不是因為看她是女生就說她辦不到。實際上在體育節目裡面,就有肢體柔韌得像貓一樣的女性,以忍者風格翻越複雜地形的競技。不過這種活動和羽賀那從根本上就不搭調。在汗水和歡呼聲沸騰的賽事會場外頭,邊因為噪音而皺眉邊喝紅茶才比較符合她的形象。
我和羽賀那就這樣朝著好像位在二丁目的商店街走去,羽賀那在途中不時會回頭看我一下。但這不是出於她覺得我看起來討喜之類的原因,而是因為我怎麼也沒辦法和一個女生並肩走在街上,所以一路上都跟她拉開一段距離。再加上像這樣漫步在市井中,沿路是在有很多東西值得仔細觀察的關係,我的腳步也變得緩慢,慢到我能明顯感覺出羽賀那的臉上已堆滿不耐。
但再怎麼說,存在世上的萬物都可以被定價,也就表示所有東西都會被拿來做生意,成為經濟活動的推手。對我這種有在進行投資的人來說,市井就是情報的寶庫。
只要東西被拿來賣,也就一定有人靠這些商品獲利,而這種利益不斷累積起來便會使企業繁盛。
我當然沒打算開間公司賣起什麼刮鬍刀,不過我卻會對製造刮鬍刀的公司做投資,藉此從他們的利潤中分一杯羹。股票投資就是這樣的方法。
如果有能讓自己不流汗就賺到錢的方法,那當然該去實踐才對吧?
比起我老爸他們手工製造家具,我更尊敬的是收購那些家具,並用更高價格出售的那些人。而我更想透過直接對這些人投資,甚至連轉賣物品的勞力都省掉就賺到錢。
我悠閒瀏覽著路旁的房子,觀察建築物使用的建材、門板、擺設在窗緣的玩具、稍微往窗里望能看到的家具和電子產品。我透過這些便能知道現在市面上正流行些什麼。
我也觀察擦身而過的人們身上穿的衣服、手上拿的裝置以及走進去逛的店家。既然在證券交易所里有高達四千家以上的上市企業,那不管我走到哪裡,眼睛能見的東西裡面就必定會有這些公司製造、販賣的某些產品。搖錢樹的種子就遍布在這些地方,而我所做的不過是收割它們結出的果實罷了。
這種方式也就是能迅速賺入鈔票,進而成為超有錢大富豪的不二法門……本來我是這樣以為。
但因為最近賺錢的狀況頗差,讓我的自信動搖,開始懷疑是否連這個方法也錯了?這讓我最後想到把藉助羽賀那的數學能力列為選項之一,然而這個計劃究竟能不能實現呢?
我拼了命去翻字典查資料,最後果然找到了由數學家們所構想,也只有數學家有辦法運用的投資手法。
這類學問有著「金融數理」或「金融工學」這種肅穆的命名,聽說只有專門科系的人進到研究所才學得到。
相對的,要是將這門學問利用自如,就能以科學的方式進行股票交易。
所謂數學的力量是很驚人的。
軌道電梯之所以能運行著而不發生意外,就是因為在地球周邊以時速數十公里的速度紛飛,拳頭般大的太空垃圾軌道都已經被完美預測。
利用這類學問,我就能以這種水準的精確性來進行交易。
要是我能從這個方式中受惠,那毫無疑問地能衝出現在這一片迷霧吧。
但我當然也有事掛心。
第一件事就是羽賀那是否能理解金融工學這種東西。
另一件事則更單純,就是她會不會願意幫我。
「到了。」
羽賀那停下腳步這麼說。
我這才發現我們已經爬上了漫長樓梯的頂端。
我們所在之處的道路兩旁都蓋著六七層高的建築物,一副前傾得快要坍到街上把路給塞住似的,往前延續出一條密度高得讓人快無法呼吸的商店街。二丁目的商店街好像就是指這裡吧。
這條商店街又細又長,道路稍微往右邊費去。商店街的人潮被兩旁的破舊商業大樓包夾在中間,就像山谷間的一條涓涓細流。商店街的這條路比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還要低一些,又得走下樓梯才能過去。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我們現在立足之處很像是水道的閘門處,接著才赫然發覺這地方好像就是許久之前,月面都市進行擴建工程時留下來的遺蹟。我們所處的這個高台區域,便是那覆蓋了天空,根據程式設定映出從早到晚天色的圓頂基部昔日的所在位置。
不過現在圓頂的邊際已經移往更遠的後方,而且隨著建築技術進步,像這邊這樣原始的堤防架構也已經用不著了。但正因這個高台區域的作工很原始,實際站在上面看更感受到它的魄力驚人。雖然我不知道這東西是水泥所造,或是削掘月球本來的地形而建造出來,但也確實有堤防狀的構造從這邊往兩側延伸而去。雖然那道堤防現在已經被雜亂林立的大樓群淹沒,讓我的目光無法追蹤它到多遠處,但仍能從它身上清楚見證月面的一段歷史。
「怎麼?」
羽賀那看著我,擺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我抬起頭來開始向她說明。
「這邊這個東西啊,是我們頭上那個圓頂的邊緣位在這一帶時的遺蹟耶。」
「……」
羽賀那抬頭看向天空,凝視著那片為在遙遠之處,稍微能看到接合部位的圓頂。
「怎麼可能。」
「我才沒騙你咧。那時候我好像八歲吧。在從前的小圓頂上面,又加蓋了一個更大的,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圓頂。」
「……真的嗎?」
羽賀那有些懷疑的看著我。
我聳了聳肩回答她說。
「我才不會拿這種一查就知道的事來騙人咧……啊,你看。那邊有看板。」
商店街的入口處,有一個疏於維護、已經生鏽而變得破破爛爛的小看板,上面寫著「舊圓頂基部遺址」。
看到那個看板後,羽賀那瞪大了眼睛。
「就是因為這樣,我可是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喔。從前月面上可是有兩層天空的咧。」
我邊望向天際邊這麼說,而羽賀那也隨著我抬起頭。
雖說她的各種行為舉止本來就有點像貓,但這個目光被吸引而抬頭的動作簡直完全跟貓一樣。
看到羽賀那的反應,讓我覺得即使她性格古怪,內心深處或許也很單純吧。
「好厲害。」
雖然羽賀那的感想很簡潔,但也因此蘊含了無比的力道。
我像是自己受人誇獎似的,驕傲的揚眉吐氣說。
「我可是在月面出生的啊。雖然對地球上的事不是很懂,但月面的大小事我大致上都知道。」
「你生在月球?」
又變回那張平淡表情的羽賀那,眨了眨眼睛對我問道。
「啊?我沒說嗎?我是在第一批移民團中最先出發的隊伍踏上這塊土地的瞬間被生下來的啊。我跟月面都市基本上是一樣年紀。」
「……」
看羽賀那率直地感到驚訝,讓我更是得意了。
但她臉上的驚訝之色隨後就漸漸淡去,最後又回復到原本的面無表情。
「城鎮在建設過程中就花費了很多時間,所以你們年紀並不一樣。」
「……但人類被構築生命的時候也是不算年齡的吧。」
「……也對。」
雖然我的反駁好像出乎羽賀那意料之外,但她不久之後便像領會了意義深重的真理似的點點頭。
「不過嘛,再重看一次,真的會感嘆竟然能建造出這種東西呢。」
我眯起雙眼,仰望這片為月面創造了天彎的圓頂說道。
圓頂在月面歷史中,可算是排得進前五名的大規模公共工程,當時好像有超過一千家企業參與。
不過我之所以每次看向圓頂都會發出感嘆,並不是因為支撐起這圓頂的什麼科學技術很偉大,而是因為一個更簡單明了的事實。
在當初參加圓頂建設工程的企業中,聽說有四成都是跟支撐起都市基礎建設的綠寶石工業這家公司相關的企業。而綠寶石工業在當時創下的年度最高營利數字:兩百九十億慕魯——至今仍是月球史上的最高紀錄。
因為這樣,我也能理解為什麼大眾之間會流傳著一種說法,說綠寶石工業既然在為了使自由競爭不受阻的反壟斷法施行下都能做出這種業績,如果這條法律不存在,恐怕就連月表的寧靜海都要刻下他們的商標了。
綠寶石工業這家公司,就是靠著金錢與權力,不斷在月面歷史中留下前人未曾創下的新紀錄。
而在這世界上,也確實有著個人資產能和綠寶石工業匹敵的人存在。
「天上有什麼東西嗎?」
聽到羽賀那這麼說,才讓我從忘我的思考中回過了神。
「沒啦……只是稍微想著某個高聳入雲的存在而已。」
當然在
月球土生土長的我從沒看過真正的雲長怎樣。但藉由影片和知識理解後,總覺得「高聳入雲」這句話再貼切不過。
八成對綠寶石工業的事跡完全一無所知的羽賀那,則是一臉疑問的看著天空,然後用狐疑的目光盯著我瞧。
「你相信有神?」
「啊?哈哈,你說理沙講的那個神喔?」
我們那些居住於天國的神明啊。
聽說地球人認為在天空的另一頭,存在著死後的世界。
月面這個地方對想賺大錢的人來說或許就是個天堂,但如今「天堂」這個詞大概就只會被用來指某些讓人爽翻天的場所,除此之外的含意大概已經沒人會使用了吧。
就像一般人聽到「書本」時,並不會聯想到理沙很珍惜卻破破爛爛不方便使用的實體書籍是同樣道理。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神吧。」
聽我這麼說後,羽賀那也沒露出贊同或反對的態度,只是一直凝視著我。
雖然她一如往常地沒有什麼表情,但我能看出她比平時還要正經。
當我懷疑羽賀那是不是因為我的口氣像在揶揄理沙而不高興,但她隨後卻慢慢閉上眼睛。
然後,她像是只高傲的野貓撇過頭去,將視線拋向了一邊。
「我也這麼覺得。」
我本來想調侃她說「真沒想到你也有同意我的一天」,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講出口。
因為此時羽賀那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落寞。
我看著她的臉龐,想起理沙之前說過的話。理沙曾說,羽賀那可能是被賣到月面上的孩子。而似乎有著這種際遇的少女,竟會一臉悲傷的同意這世上並沒有神,在這之中的含意實在太深了。
這段沉默讓我有些難受,便出聲問羽賀那說。
「……你那邊又是什麼樣子啊?」
「欸?」
「你是地球出生的吧?那邊的天空是怎樣的啊?難道地球的天空真的那麼美麗,讓人只要一仰望就會覺得神可能存在嗎?」
但羽賀那畢竟對理沙都隱瞞自己的身世背景,所以可能也不會願意跟我提起跟身世有關的事吧。雖然我心裡明白,但果然還是這樣想對她問問看。
這單純是因為我對地球的認知都來自影片,而且之前也沒真的問過人說地球的天空到底長什麼樣子。
但抬頭望天的羽賀那,竟然意外地給了我回答。
「風景感覺跟這邊一樣。」
「所以你住的地方跟月球很像嘍?」
「對。附近都是山,岩石很多。生長的樹木都是些一碰好像就會刺到手的品種。冬天很冷,夏天也很短。那裡是個非常多霧、灰濛濛的地方。」
雖說我沒去過地球,但對地球的地理還是能掌握個大致輪廓。
我隱隱想像起歐洲的高緯度地帶,或者東歐那附近。
「不過……」
羽賀那眯起眼睛,像是凝望著圓頂之外、在位地球上的某一個點,繼續說。
「偶爾放晴的時候,天空會非常蔚藍。鬱鬱蒼蒼的景物,只有這時會顯得格外耀眼。如果說這片風景是神創造的……或許也不算浮誇。」
羽賀那難得在最後加上了她的個人感想。
但從她的口氣聽來,我實在不認為她在故鄉過著每天和樂的日子,如果我去跟老家的那些粗人們打聽,其中應該有人會對羽賀那的故鄉位在何方心裡有底吧。
即使那是一片「說是神創造的也不為過」的蔚藍天空,我卻依然完全無法想像。
月面都市的這層圓頂固然能以科學的方法重現所謂的蔚藍天空,但看著月面這片天空的人,卻沒有半個會說這是只有神才創造得出的風景。所以我想,地球上的那片天空果然還是跟這裡的有所不同吧。
雖然聽地球來的傢伙吹噓地球上的事只會讓我覺得煩,但如果是好到連羽賀那都會稱讚的風景,我倒也有點想看看。
我暗自這樣想著,和羽賀那一起抬頭仰望著那面圓頂。
「不說這個了,要早點去買衣服。」
不過羽賀那很快就把視線收了回來,用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這麼說。
這讓不知怎的對羽賀那產生一股奇妙親切感的我,有種突然從大夢中醒來的感覺。
「啊……嗯嗯。」
我在回應她之後,這麼說道。
「那我們就三十分鐘後在這裡會合吧。」
雖然我聽說女生買衣服會拖很久,但這傢伙看起來也不是什麼普通女生。
我看向羽賀那,用眼神對她示意說「你應該不會挑那麼久吧?」但穿得一身黑的少女只是用古怪的表情看我。
「要各買各的嗎?」
「啥?不然要去同一家買喔?」
在這商店街上,零散的小店數量多到讓人覺得一天好像還逛不完。因為這裡不像市中心一樣,有龐大的資本投注。
但羽賀那卻沒有半分動搖,這麼說道。
「一起在同家店買比較能打折。」
這句話充滿了生活感,和雕像般的羽賀那實在很不搭。
「是……是喔,可是……不然我們就去男女生的衣服感覺都有賣的店吧……」
「我穿男生的也可以。你穿起來能看的衣服,我穿起來沒道理不能看。」
四肢纖細、五官整齊的羽賀那,挺直背脊用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一想像穿得像男孩子的羽賀那,甚至讓我不禁覺得好像不差,所以實在無法出言反駁。
「這樣的話……我就先搜尋一下好了。畢竟走路去找也很麻煩嘛。」
「好。」
羽賀那看來絲毫沒有打算幫我,或貼心的對我說句謝謝。
但經過剛剛和天空有關的那段互動,我總覺得好像對羽賀那多了解了一點,所以也不會覺得光火。
雖然她是有點不好相處,但就像理沙說的一樣,她似乎並不是個性格很惡劣的人。
這樣看來,或許在我對她提起運用數學做交易的那件事後,她會出乎意料地願意幫忙也說不定。
正當我邊這麼想,邊搜尋著店家的時候——
「老師——!」
「老師——!」
我聽到有人這樣喊著。
我抬起頭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接著我就在連接商店街兩側建築的空中走廊上,看到了年齡和克莉絲差不多、像是小學生的幾個小孩揮著手,一臉開心地嬉鬧著。
「這什麼狀況?」
在我這樣自言自語後,剛好和我對上視線的棕發女孩就像快尖叫出聲似的捂住嘴巴,然後一臉興奮的湊到隔壁孩子耳邊講了些什麼。
「你認識他們嗎?」
我對身旁的羽賀那問道,她平靜地回話。
「學生。」
「哦?」
「老師——再見——!」
那些看著我,不知道講了些什麼的小女生帶著滿面的笑容這麼喊著,然後動作很大的揮了揮手。
在她們身邊有兩個小男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愣愣地盯著我們這瞧。
在這之後,小女生們就拽著那些呆住的小男生耳朵,邊朝我們揮手邊強硬地把他們拖走了。
「哈哈,那是在幹嘛。」
我半是傻眼的這麼說,但看向身旁的羽賀那時卻嚇到了。
因為羽賀那露出淺淺的笑容,也對著他們揮手。
「……怎麼?」
但羽賀那發現我在看她後的下一秒,便瞬間斂起了臉上的笑容。說起來這差別待遇也真是夠過分的,但此刻我只是因為羽賀那的笑容帶來的衝擊而整個人呆了,根本沒能想到這種事。
我打從心底感到吃驚。沒想到羽賀那隻要一笑,表情竟能變得如此溫柔。
「沒,沒啦……」
我壓抑住加速鼓動的心跳,在心中告誡自己:羽賀那就只是外表長得不錯而已,不要亂想。
情緒稍微平靜一些之後,我對羽賀那說道:
「我很意外,原來你真的有在當老師。」
這句話並不是謊言,因為我對於這件事也真的感到很驚訝。
雖然我知道克莉絲也很崇拜羽賀那,但看到剛剛那種看起來就很難講道理的小孩都這麼喜愛她,讓我覺得她真是不簡單。至少換作是我就沒辦法吧。
「……因為只是教數學而已,我還可以勝任。」
這句話讓我又吃了一驚。沒想到羽賀那竟然出乎我意料的謙虛。
而且看她那僵硬得有些古怪的表情,讓我猜想她會不會是覺得不好意思。
「但也就是這樣而已。」
「欸?」
羽賀那望著孩子們的身影遠去的方向,幽幽地說道。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
「什麼叫只有這個……這樣不就很好了嗎。」
我想法單純地對羽賀那這樣反問。只見她先閉上了眼,然後緩緩張開雙眼說。
「數學這種東西解決不了現實面的問題。」
這句話讓我不禁凝望羽賀那的側臉。
若是平時,她一定會說聲「怎麼?」然後往我這邊回瞪,但此時她卻只是輕輕朝我一瞥,隨即又將目光轉向遠方。
羽賀那的這句話,其實是要說給她自己聽的吧?
我想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不會錯了。
羽賀那是因為才能被賣到了月面來,之後又因為某些緣故離家出走。
而理沙也跟我提過克莉絲的事,說她頭腦很好又愛念書,為了學數學就算不吃午飯也要存錢交學費給羽賀那,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證她就能考取獎學金去上大學。
克莉絲所做的事情,可說是她為了嘗試脫離貧困,所做的人生一大豪賭。
身為老師的羽賀那一定也很清楚克莉絲家裡的難處吧。
她也一定痛徹地感受到,碰到這類現實上的問題時,自己的數學才能是多麼無能為力。
想到這裡,仍凝望著羽賀那側臉的我便覺得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強烈。
這時在我腦中所想的,就是運用數學來做股票交易的那件事。雖然是顯然是從自己的利益出發才想找羽賀那談這件事,但我也發現這同時也可以解決羽賀那所攬著的許多難題。
雖然我覺得羽賀那不好相處,但她卻和學生們很親近,也會回予他們溫柔的笑容。
既然如此——
那她會答應的可能性不就十分高嗎。而且對羽賀那來說,這應該是件好事才對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對羽賀那開口。
但就在這瞬間,羽賀那也唐突的回頭看向我這邊。
「你找到店在哪了嗎?」
被正面這麼一問,讓我把正要脫口而出的話語硬是吞回了肚子裡。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臉紅了起來,該說的那句話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因為羽賀那又擺出一副懷疑的表情,讓我趕忙把視線移回裝置熒幕上。
「啊……喔喔,有啦。找到啦。」
「在哪?」
羽賀那沒等我回答便往我的裝置熒幕上瞄。她很乾脆地靠到我身邊來,讓我的身體都僵硬了。
「……就在附近呢。」
但羽賀那當然對此全不在意,這麼說完後便利落地往前走去。
「啊……」
我用視線追逐羽賀那的背影,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卻出不來。
這下我就完全錯失開口的時機了。
就這樣,我只能愣愣地佇立在原地,而羽賀那則在走到要下到商店街那條路上的樓梯前時,輕盈地一轉身看往我這邊。
「你為什麼不過來?」
聽到她這麼說,我只好連忙收起裝置,心中覺得自己這樣簡直像是她的跟班而感到憤憤不平。
羽賀那用鼻子輕哼了一聲後,便再次往前邁開腳步。
雖然我也知道這種敵對意識很沒意義,但總覺得不甘心。
也因為這樣,讓我覺得好像也不用硬要現在就對她提出邀約不可。
等回教會後,我再找個機會順勢跟她提起這件事就好了。
我重新打定主意後,便朝著羽賀那追去。
「為什麼這種做工的衣服一件要二十慕魯呢?」
羽賀那從我手中接過衣服放在櫃檯上,拋下這一句話。正在櫃檯中處理綻線衣服的店員,愣了一下之後抬頭看向羽賀那。
「啥?」
「這邊這些衣服擺在兩件二十慕魯的地方。但為什麼無論布料或是剪裁,都是這邊的比較好?」
我挑的衣服是一件二十慕魯的二手連帽外套。
商品都仰賴進口的月面,衣服要比食物昂貴許多。
因為在月面有限的空間內,穀物的栽培比棉花和麻等作物來得優先。畢竟萬一遇到軌道電梯故障停駛,讓貨物輸入延宕的時候,人雖然不會因為沒衣服穿而死,卻非常可能因為沒有食物而餓死。
在這種環境下,一件舊衣賣二十慕魯絕對不算貴。
再說我挑的這衣服狀況也很不錯。
我猜這衣服本來應該是在白環區或牛頓市的量販店中滯銷的商品吧。
即使如此,羽賀那依然更近一步的對店員逼問道。
「是價格標錯了嗎?」
「呃——……不是啦,這件衣服的牌子不錯,一般賣得可不便宜咧。」
「但是跟這一件同樣牌子的衣服,有些也被擺在一件十慕魯的架子上。」
「咦?喔喔,你看啊,那邊是短袖的衣服吧。這件衣服是長袖,布料用得比較多啊。」
「那為什麼七分袖的衣服價格又跟這件一樣呢?沒有一貫性可言呢。」
店員因為羽賀那的話而呆了半晌,然後對著羽賀那仔細打量了一下,一臉麻煩似的嘆了口氣。
「總之你是要我打折賣的意思嗎?」
「你真好溝通。」
「這樣可不行呀……我們這家店沒有另外打折的喔。」
「這話還真奇怪。那邊明明有降價出售的架子呀?」
「那是因為我們這邊的考量才做降價……」
「那我懂了。我今天來這裡,可不只要買這件衣服,這邊這些我也會買。」
羽賀那邊說邊從放在腳邊的籃子中,拿出應該是她自己要穿的衣服放到櫃檯上。在那籃子裡放的東西有黑色短上衣、黑色裙子、以及黑褲襪,讓我看了有點傻眼。
「那還真是多謝惠顧呀。」
「我買這麼多的話,你可以算我便宜多少?」
「不是啊,我們這邊不打折的。老實說我們賣這種價格已經沒什麼賺頭了耶。」
「那你們為什麼還能把賣不出去的衣服降價賣呢?」
「這個……就是因為那些衣服賣不出去啊。」
「如果我們不買這些衣服,我想應該也會賣不出去吧,所以我希望你算便宜點。」
羽賀那的說詞真的很胡扯。
既然連我都這麼覺得了,那個店員應該更是這樣想吧。
「我們就是覺得一件二十慕魯賣得掉,才訂這個價格。你也可以等到我們這邊說要把一件降價到十慕魯的時候再來買。」
「但這樣可能就會被先買走了。所以我打算用比你預計降到的十慕魯還多出三慕魯的價格,來提早買下這件衣服。」
店員往後退了一步,歪著嘴睥睨著羽賀那。
我則是戰戰兢兢地在旁觀望著這發展。
「我剛剛說了這件衣服的牌子不錯吧?二十大概賣得掉。」
「但看起來差不多款式的衣服卻擺在便宜出清的架子上頭?」
「不是啊,我就說那個牌子不一樣啊。」
「但是也有同牌子的衣服在呀。」
「不是吧,其他的就不是連帽外套了吧?」
「那邊也有連帽外套。」
「我就說了那是其他牌子的東西啊。」
羽賀那故意讓對話內容一直繞圈,藉以把店員的耐性磨光的企圖,任誰看來都很明顯了。
老實說這讓我很擔心店員會不會突然朝她破口大罵。而且即使做得這麼絕,我們能省下的不過也就幾慕魯,最多大概十慕魯左右吧。
考慮到以後可能都沒辦法再來這家店買東西的風險,就讓我覺得這十慕魯的小錢根本不算什麼。
「說真的啦,你意見這麼多的話就去別家店買嘛……」
耐性終於磨光的店員終於說出這句話。
羽賀那則定定的看著身高比自己還高的男店員說:
「我可是會清楚記得,這句話是這邊的哪個店員講的。」
「唔……!」
光是在二丁目商店街這邊,就有跟山一樣多的店家。
因為大家都費盡心思的在搶生意,所以只要有少許惡評傳出,就會要了一家店的命。
羽賀那正是冷酷地看準了這一點下手。
「那好吧,我出十五慕魯。」
羽賀那接著用好像自己願意退一步的口吻這麼說。
店員則像遇到了聽不懂人話的外星人般,一手捂著額頭低下頭去。
但下一秒,店員便忽地抬起頭。
這個動作讓我以為眼前兩個人會打起來,不禁擺出架式,不過店員只是繃著一張臉對羽賀那說:
「好
啦好啦,不然十七賣你怎麼樣?」
「……好哇。」
「真的是……從來沒看過有人殺價這樣殺的啦……」
身為旁觀者的我非常能理解這名店員心中的不平。
老實說,我也真的想不透為什麼羽賀那要為了省個三慕魯的錢而做到這種地步。雖然我覺得自己基本上已經算是個臉皮很厚的人了,但經過剛才這件事,才讓我意外發現自己可能還算滿厚道的。比起跟店員搞得劍拔弩張來省下三慕魯,我倒覺得多給個三慕魯,大家都笑著做生意還比較好。
我看那個店員現在已經完全不打算遮掩遇到奧客的無奈神情,只是從籃子中把商品一件一件拿出來,然後跟我那件衣服一起算錢。
但就在這時,羽賀那不疾不徐又補上了一句話。
「除了這件衣服外,我覺得全部衣服的價錢都有再談的空間。」
這句話讓店員和我不約而同對羽賀那瞪大眼睛。
但羽賀那只是用筆直的目光回看店員,然後這麼說。
「補充一下,我是在外面幫人上課的。我的學生都是些有活力又愛說話的小孩子。」
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羽賀那這句盡在不言中的訊息,伴隨著沉默狠狠刺向店員。
要是能把這件事理得好,就會有新的客源;但如果搞砸,負面評價就會傳開。
對這種怎麼看都不太能賺錢的小本生意人而言,這應該算是件大事吧。
這句話讓店員終於擺出一副求饒的表情,看向了我這邊。
正當我心想自己要被拖下水了的下一秒,羽賀那便用凜然的口氣說。
「全部合起來再算我便宜五慕魯。」
做出這點退讓倒也不是不行。
只見店員像是想對羽賀那開口臭罵似的嘴唇抽動了幾下,最後也只是喪氣地垂下頭去,把總價折掉了八慕魯。
走出那家店後,我整個人都快累癱了。
方才那個店員並沒有用謝謝光臨這句招呼語來歡送我們,而是對我們投以憤恨的目光,仿佛想說「你們別再給我踏進這家店來」。
但羽賀那的態度看來完全不把這個當一回事。
在走出那家店後,她馬上就開口跟我要錢。
「三十三慕魯。」
因為剛剛順著情勢由羽賀那先那付了全部的錢,所以她現在跟我要錢也完全合乎道理。
不過在親眼目睹剛才那樣的殺價場面後,我甚至覺得我該反過來跟她收點精神賠償了。
「……怎麼?」
「沒事……」
我現在已經沒力氣對羽賀那再說什麼,便打算照她說的拿三十三慕魯給她,卻注意到一件事。
「三十三慕魯?」
「怎麼?」
「這數字怪怪的吧?我買的東西是二十慕魯的連帽外套、兩件加起來十八慕魯的襯衫還有三慕魯的毛巾耶。」
這些全部加起來應該是四十一慕魯才對。
「你給我這個金額減掉八慕魯的錢就好了。」
雖然羽賀那這麼說,但我卻依然有些遲疑。
「不了……我給你四十一慕魯吧。」
我手上剛好有兩張二十慕魯和一張一慕魯的鈔票,便將這些錢一起拿給羽賀那。
「……三十三慕魯就好。」
但羽賀那卻用堅決的口氣這麼說。
「剛才去殺價的人是你吧?我可什麼都沒做呀。」
「但還是三十三就好了。」
「……」
這是在搞啥啊?
我覺得有些掃興的看著羽賀那。
她這麼做簡直就像是拿些零錢要施捨給我嘛。
「沒差啦。」
「有差。」
「為啥啊?」
「……」
羽賀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板著一張臉別開了目光。
我嘆了一口氣,把四十一慕魯的鈔票一把塞進羽賀那的包包里。
「啊……」
「我沒有很在意這點小錢啦。說實在的,你那種殺價方式也太誇張了吧?」
羽賀那正要伸進包包把鈔票拿出來的手停了下來。
但我卻沒有停下嘴巴。
「你看那個店員也怪可憐的,而且我們以後也沒辦法再來這家店買東西啦。剛才那家店賣的東西,明明跟網路上說的一樣便宜耶……」
我邊搔著頭,邊回望著那家店的店門口。
在我父母的故鄉日本有一種習俗,店家在遇到討厭的客人時,會在客人離開後在門□撒鹽,而我現在就算看到剛剛的店員拿著鹽罐子走出店外,也不會覺得太奇怪。
「整體看來這樣根本是虧了吧。而且你是不是該多體諒一下別人——」
就在我話講到這邊的瞬間——
突如其來的一個「喀咚」聲響,讓我在下一秒就抱著小腿跌倒在地。
「啊……唔!好痛啊!搞什麼鬼啦,你這臭——」
我本來想接著罵出「臭婆娘」,但嘴巴卻僵住了。
「……呃。」
要是平常的我,像這樣突然被人猛踹一腳,應該是會展開反擊騎到對方身上揍個七葷八素的才對。
但現在,我卻連站起身來都辦不到。
因為我發現羽賀那低頭瞪著我,她的眼眶中竟然盈滿了淚光。
「……啊……?」
這個畫面對我造成的混亂更勝剛剛突然被踹的那一腳,讓我不知道這時該說些什麼才好。我只能像個蠢蛋一樣,盯著羽賀那好像馬上要落淚的雙眼。可是這種時候想哭的人,應該是被踹了一腳的我吧?
直到羽賀那粗魯地揉揉眼睛轉身走掉的時候,我才終於從束縛中得到解放。
但我卻來不及及阻止她離開的腳步。
我連忙想要起身,卻因為小腿實在是痛得讓我抬不起腳,而踉蹌地又跌了一跤。我即使腳痛到懷疑骨頭是不是被踢斷了,還是用視線追逐羽賀那的背影。我從柵欄的縫隙間,看到羽賀那跑下階梯,小跑步穿過了空中走廊。每個和羽賀那擦身而過的人都轉頭看她,而羽賀那則邊跑邊用衣袖擦眼睛。
我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
究竟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遭到那個傢伙如此過分的對待,但哭出來的人反而是她啊?
我忍耐著腳痛以及心中的混亂,總算站了起來。而當我要重新背好包包時,才突然發現了眼前的東西。
有幾張慕魯鈔票散落在空中走廊的地板上。
那是我剛剛要塞進羽賀那包包裡面的四十一慕魯。
我把那些被揉得皺巴巴的鈔票撿了回來,放進口袋裡頭,然後嘆了一口氣。
「整個讓人搞不懂啊……」
我的小腿此時依然發疼,而夕陽也逐漸西沉了。
當我回到教會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在外頭無論是路上或屋檐下都有人擺出桌椅,有穿著皺巴巴作業服的人們一邊喝酒吃菜一邊談笑。
我因為腳痛而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輕快地飛檐走壁,好不容易才終於走回教會。
「你回來得真晚呢。」
因為教會大門的門閂已經栓上,所以我是按電鈴請理沙來幫我開門。前來應門的理沙神色間帶著一抹很微妙的感覺,不知道該說是困惑或是吃驚。
在我走進寬廣而空蕩的聖堂後,理沙便把我身後的大門關上。
「說吧,為什麼你要把羽賀那弄哭呢?」
隨後她夾雜著嘆氣這樣問我。
好不容易才爬回這邊,結果進門後一劈頭就被問話,這樣的待遇讓我都感覺想哭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啦。」
「咦,你受傷了?」
「是啊!真是夠了耶,那女人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就突然就朝我小腿猛踢,害我落得這副慘樣。」
在我把腿伸給理沙看後,她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小腿。
「真的是……我連發火都來不及耶。根本莫名其妙啊。而且她都哭了我還能怎樣啊?結果回來之後反而是我被當成壞人?搞什麼鬼啊。」
「對不起……對不起啦。你彆氣嘛。」
聽我罵了一大串後,理沙走近我身邊,把雙手放在我的肩上,好像打從心底感到愧疚似的對我道歉。雖然我一把撥開了理沙的手,但她對此也沒什麼抗拒,只是雙眼直直凝視著我。
她真的很精通這類安撫人的方法啊。
因為我開始覺得自己再繼續生氣下去也滿蠢的,便走到大廳一旁的長椅處坐了下來。
「但看到女孩子哭了的時候,就算是阿晴也是會先在意起
對方的感受吧?」
雖然這話讓我聽了不太爽,但也很明白理沙想講的是什麼道理,只好默默點頭:
「而且我也同樣不清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呀。我本以為你們兩個人會感情融洽的一起到家呢。」
「啥啊?」
我馬上面露不悅的反問理沙,讓她稍微退縮了一下。
「你先冷靜下來。」
理沙舉起兩隻手掌要安撫我。
「是說羽賀那沒跟你道謝嗎?」
理沙接著問的這個問題,可是讓我詫異到眉頭都快皺成一團了。
「啥?道謝?她哪可能會跟我道什麼謝啊。再說是有什麼事情讓她要謝我來著?」
「咦……我說呀,你們兩個之間底發生了什麼事?」
理沙也深感疑惑的對我問道。
我嘆了一口氣,回答她說。
「我不知道啦。就我們去買衣服,然後羽賀那用超霸道的方法殺完價付了錢。接著當我想拿我那些衣服的錢給她的時候,她就把剛剛殺價省下來的錢全部算在我這邊。但殺價的人明明是她,我又沒做啥,而且她那種殺價方式坦白說也實在霸道得太誇張,所以我跟她說我錢照給,然後拿錢給她。結果小腿就被她用力踹了一腳。」
陳述這段經過時,我又再度想起方才遭受的對待有多不可理喻。另外因為我想到啥就說啥,不確定這樣能讓理沙聽懂多少,但又很不願意更詳細去描述事情經過。
然而理沙聽完我的話後,一時像是頭痛發作似的用手按住太陽穴。隨後她就在我面前的長椅上坐下,上身趴在椅背上這麼說道。
「我真的沒設想到那孩子很不擅長跟他人相處……」
「嗄?」
理沙深深嘆了口氣後,抬起頭。
「是我要她跟你去買東西時幫忙殺價的哦。」
「……什麼?」
「因為她對這種事情非常拿手嘛。不過,原來如此呀……沒想到事情竟然會發展成這樣……」
「等一下啦,我聽不懂你在說啥耶。」
「啊……對不起,那我從頭講哦。」
理沙這麼說完後,突然像注意到什麼似的轉頭回望,然後從椅子上起身,輕輕打開從聖堂這邊通往主屋的門,朝門後面張望了一下。
她接著把那扇門輕輕帶上,然後走回來開始對我說明事情的原委。
「我說啊……在前幾天戶山先生來這邊的時候,不是發生了一些事嗎?」
「喔?嗯嗯……」
「因為戶山先生他人很好的關係,所以事情沒有鬧大就解決了,但一般來說可沒辦法這樣了事吧?」
我覺得要對理沙這句話表示同意也怪蠢的,所以只聳了聳肩。
「雖然就結果來看是阿晴你太衝動,但你還是為了羽賀那衝進來。另外還有利息的部分,也是你幫了我們的忙。」
「嗯嗯……」
「所以呀,事後我就問羽賀那說:『你有好好向阿晴道謝了嗎?』」
雖然這真的很像理沙的作風,但我幾乎可以想見羽賀那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了。
「當時羽賀那的反應,應該就和阿晴你現在想像的差不多。」
「也是嘛。」
「不過你幫了她的忙是事實呀,所以我要她好好向你道謝。」
「喔喔,所以她才會想要幫我殺價什麼的?」
「對。她對這個真的非常在行呢。因為我想說阿晴你大概也沒什麼錢,所以就要她幫你殺點價,然後再好好跟你說謝謝。所以說啦……嗯……雖然阿晴你可能無法苟同,但這次羽賀那可能也是用她的方式很努力去做了呢。」
理沙歉然的話語扎紮實實刺進了我心坎里。
羽賀那剛剛殺價的方式,就算以她原本的個性來說,也確實太過反常。
要是她每次買東西都會這樣殺價,理沙這麼愛管事的人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不是啊,可是……她做得真的很超過耶。我以後都不敢去那家店了啦。」
「有這麼誇張?她也真是的……」
聽我這樣一說,連理沙好像也不知怎麼辦才好,用手扶著額頭。
「再說啊,明明是她殺的價,也沒說個理由就把省下來的錢全部算到我這邊,這樣不管是誰都會拒絕吧?」
「嗯,你說得沒錯呢。阿晴你並沒有做錯事情。真要說的話都是我不好。」
「啊,沒吧,你這傢伙哪有什麼錯啊?」
我慌忙開口這麼說,而隔著理沙扶額頭的那隻手,我看到她露出了一抹有些疲憊的笑容。
「謝謝你這麼說。不過,你剛剛怎麼叫我的?」
「唔……也不是、理沙你的錯吧……」
「嗯。謝謝你。」
理沙雖然笑著點了點頭,但她的頭痛似乎沒有消除。這下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原來羽賀那是為了要答謝我之前的幫忙才用那種蠻橫的方法殺價,而且她是想感謝我所以才會把省下來的錢全算在我這邊。
但就我的角度來說,與其為了省幾慕魯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還寧願多花點錢免除這無妄之災。
總的來說,今天的狀況純粹就是因為沒有好好溝通所引起的不幸意外吧。
我想大概就只能這麼說了。
「要是請阿晴去跟羽賀那道歉的話,也說不過去呢……」
「受害者是我才對吧。」
「唉……我真的常常在這種事情上搞砸呢……」
理沙應該是出於被人幫忙就要答謝這種理所當然的思維,才給了羽賀那這個建議。
雖然這只是我的揣測,但她可能是打算藉此讓我和羽賀那的關係變融洽吧。只是最後的結果完全事與願違。
不過要是因為這件事而讓理沙感到沮喪,我心裡也是不太好受。
「噯,或許只能讓時間沖淡這件事了吧。阿晴你也不是真的討厭羽賀那吧?」
理沙的雙眼正對著我,這樣問道。真問我討不討厭她,我想我的回答會是「不」吧。但實際上我跟她之間的交情,也不過是稍微聽她提了點故鄉的事,然後看到她對學生們微笑,因而稍微覺得和她親近了點而已。
這次的事情只能說是羽賀那做人處事太笨過拙所導致的意外,所以我也不會因此埋怨她。
「基本上不討厭啦。」
「謝謝你喔。」
「這也不該由你這傢伙來道謝吧……啊。」
「真是的……你講話真的很粗魯呢。」
理沙苦笑著從椅子上起身。
「總之,嗯,事情就是這樣嘍。」
「嗯。」
「那我們來吃飯吧。我想你肚子應該很餓了?」
理沙展顏而笑,將一隻手伸向我。我握住她伸出的手,跟著站了起來。
胸中卻仍殘留一股非常不愉快的情緒。
另外也因為這件事,讓我在短期間內不大可能跟羽賀那提金融工學的事了,一想到這點就教我消沉。
我在那天晚上便下定決心,打算就靠自己目前為止使用的手法來挑戰投資競賽。
想想也沒什麼嘛,就算我單槍匹馬也還是有機會奪得優勝啊。
在這麼決定後,我便覺得該先對投資對象的狀況進行調查,而點下邀請函中的網址,潛入了資訊的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