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1/2)
隔天是月面都市的假日。
現實的股市休市,投資競賽的虛擬股市也沒有開。雖然這大概是為了要進行伺服器的維修或數據統計之類的工作,但這麼一來我也就沒有事情可做了。
在中午之前,我就把感覺會對現實那邊的交易產生影響的新聞全部從頭到尾讀遍了。
這下讓我再也沒事可做,於是在快中午時跑到了外頭去。
因為平日白天在外面晃來晃去會被抓去輔導,所以我這陣子幾乎都一直關在教會裡面,不過我還住在老家的時候,幾乎整天都是在外頭度過的。
我並不討厭到外頭去活動身體。
再說待在教會裡的話,應該怎麼樣都會和羽賀那碰到面吧。
自從昨天戶山大叔來訪後,就連理沙也變得不時會陷入沉思之中。
我將電腦裝進背包里背起、將鞋帶牢牢綁緊後從三樓走到了室外。
月面今天的天氣也是一片晴朗,因為幾天前下的雨將空氣洗淨了,讓人得以清楚望見遠方。
三樓庭院裡洗過的衣物隨風飄揚,在角落的花圃中可以看到大概是被羽賀那摘了幾朵而數量變少的百合花綻放著。
儘管映入眼帘的景象如此風和日麗,但住在這屋檐下的我們卻都懷抱著各自的問題或煩憂。
一想到這點,就讓我忽然對圓頂之外存在著持續擴張且好漢無限的宇宙感到莫名畏懼。
那感覺仿佛就像我一個人完全陷入了孤獨之中。
但光是這樣想下去,也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我甩了甩頭,蹬著建築物的牆壁和屋頂飛躍而出。
我還沒有想好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裡。
不過我已經確定自己現在該去做的事是什麼了。
「庫恩商行?」
當我這樣向在店家前賣著蒸包子的胖大嬸詢問時,她邊把包子夾給客人邊這樣回應我。
「我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店面啦……」
「喔喔,因為他們是專門送貨到府的嘛。嗯,小弟弟找他們有事嗎?」
「對,你知道去哪才找得到他們的人嗎?」
大嬸賣的包子包著菜末和絞肉,一個要價四慕魯,不過分量十足且美味。
我邊吃著這包子充當午餐,邊向大嬸詢問克莉絲的所在處。
「你等我一下吶,欸〜今天是假日嘛……」
「你要找克莉絲小妹的話,她剛才到三丁目那邊去送貨了喔。」
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在我問大嬸問題時,陸續來到攤子前的其中一位客人。
「三丁目?」
「嗯啊。就是靠近通往第七外區的隧道那邊。她假日的時候常在那一帶走動呢。」
「喔,是那邊啊。」
那是一個我很中意的地點,在那裡可以遠眺風景。
這位提供我資訊的大叔一口氣買了五個包子,而大嬸也趕忙把新的包子放進蒸籠里去。
「感謝。我這就過去看看。」
「喔嗯。啊——大嬸啊,幫我夾那邊那個大顆的啦!」
我聽著身後大叔那開玩笑似的要求,把包子叼在嘴上就準備要出發找人。
但將包子夾給大叔的那個大嬸卻把我叫住了。
「啊,你等一下!」
要是在電影裡面,演扒手的人大概會喊說:「哪有白痴會聽你說等就等的啊!」
從我離家出走來到這裡後,因為時時得擔心被警察抓,所以每次被人叫住時總會心驚膽跳。
我因此遲疑了一瞬間,做好了隨時能拔腿溜掉的準備後才轉過頭去。
但一轉身卻發現大嬸用夾子夾了個包子看著我。
「如果你遇到克莉絲就把這給她吧。那孩子實在有點太瘦啦!」
這句話從身材像包子一樣飽滿的大嬸口中說出來,可是相當有說服力的。
我老實地點點頭,接過了用紙包住的熱騰騰包子。
「我會確實交給她的。」
「麻煩你啦。」
大嬸既沒向我收錢,也沒懷疑我會自己把包子吃掉。在包子攤旁邊還有隻野貓正曬著太陽睡懶覺。其實我並不討厭外區這樣的氣氛。像住在白環區那些裝模作樣的傢伙,儘管住在的漂亮地方,氣氛卻一點也不融洽。住在那邊的人都互相猜忌,瀰漫著一種愛充門面的氣息。「月面的人心中連一點滋潤都沒有」這句話裡面說的「月面人」,指的應該就是白環區那些傢伙吧。
但話說回來,本來住白環區那些中上流階級的人,也都是平時在牛頓市里競爭得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所以會有那種傾向我想也是無可奈何。
但要是投身於競爭之中就會變成那種無聊透頂的人,那我也得小心點了。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朝大叔告訴我的三丁目方向走去。
月面整年都保持著差不多的溫度和濕度。
以地球上的標準來說,這氣候似乎相當於溫帶地區的春天。
這樣的天氣被人們來形容為「風和日麗」,若在飯後做點運動便會微微出汗。
我為了紆解因為做交易而整天悶在室內的憂鬱,便以時而飛躍、時而彈跳的方式在高低起伏劇烈的城鎮中前進。我之所以喜歡運動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知道把身體鍛鍊好的話在某些場合會很方便,另外也是因為在運動時不用想一些多餘的事。
在晴朗的午間城鎮裡乘風翱翔,可說是舒服得難以言喻。我在大樓屋頂間跳躍,來到了三丁目那座鄰接第五外區的懸崖。
想從這邊到那個懸崖上面去的話,一定得繞上一大圈的路。
但我並不打算這樣大費周章繞路,直接像貓似的沿著山壁奔了上去。
因為重力低的關係,跟我做出一樣事情的人可說是接連不斷,因此在月面就連崖壁上都立了交通標誌。
我就以那個標誌牌為墊腳石,做了最後的一個跳躍。此時正好有個騎著電動機車的大嬸從第五外區那邊穿過隧道,看見從懸崖下飛躍而上的我時嚇了一大跳。
但我當然完全不管她,只管從路旁往下朝第六外區眺望。
照剛剛的大叔所說,克莉絲應該是在這附近送貨,從上面這邊看下去或許能找到她人在哪吧?
當我心中這麼想著,而凝神往下一看時,一個聲音從我身後的高處傳來。
「啊!」
這個耳熟的聲音讓我轉過頭去,發現克莉絲就坐在隧道上面。
她身邊放了件巨大的貨物,手上依然捧著一台破舊的裝置。
我心中暗自覺得能這麼快找到她真是幸運,並一言不發的將把包子灘大嬸拿給我的肉包朝著克莉絲拋了過去。
「啊!哇哇……哇?」
「這是包子攤的大嬸給的。說是要給你吃。」
「……咦,呃……哎呀……?」
克莉絲困惑的看著手上的紙包,同時吞了一口口水。
我則像往常一樣朝路邊的樹木跳了過去,以樹當作立足點用蹬跳的方式跳上隧道。
克莉絲這時正畏畏縮縮地想打開包裝紙,但對我跳上來的方式並沒有感到驚訝。
我想克莉絲她平常大概也是用跟我跑這趟路相同的方式送貨吧。
「你在這種地方做啥啊?」
我開口這樣問她,而克莉絲也幾乎是同時咬下肉包。
她因為這樣而慌了起來,連忙想把滿嘴的包子吞下去。
「啊,抱歉。你慢慢來沒關係。」
「姆咕……」
克莉絲規矩地點點頭,同時鼓著臉頰大嚼肉包,然後很滿足似的把食物吞了下去。
「所以,你是在這做什麼啊?」
當我再次對她這樣問時,克莉絲邊從水壺裡將飲料倒進杯子邊回答我說:
「嗯……我是在這裡……念書。」
「今天不是放假嗎?」
「啊……是的……」
我本來只是想隨便找個話題聊聊才這麼開口,沒想到克莉絲卻低下了頭去,一副好像自己犯了錯的樣子。
這讓我有些慌張,接著說道:
「沒啦,嗯,沒什麼啦,我覺得你這樣也不錯啊。是在念數學吧?」
「……是。」
「挺酷的嘛。」
「……欸?」
「我總覺得說到念書的話,應該是在陰暗的房間裡一個人刻苦鑽研的感覺啊……有辦法在室外一派悠閒地念書,總覺得你好酷啊。」
我說的並非全是場面話。
獨自在視野遼闊的地方思考複雜問題的克莉絲,就如同理沙所說給人一種孤傲藝術家般的印象,但實際看到她的感覺卻又完全不是這樣。
克莉絲好像是送貨送到一半,身旁放著兩件巨大的貨物。不過她將貨物當作是靠墊靠在上面,手邊則放了個水壺。她邊喝冒著騰騰熱氣的茶,邊在這片暖陽遍照的天空下,在這麼棒的景色前思考。
如此悠然自得的氛圍,和克莉絲這種文靜的女孩子非常相配。
「啊……哇……!」
但克莉絲本人似乎不認為這是誇獎,眼神猶疑了好一陣子後低下頭去。不過她好像也不討厭聽人這麼誇獎,因為她那紅得明顯的臉頰將這件事表露無遺。
「嗯,我說啊……肉包可要冷掉嘍。」
克莉絲聽到我這麼說,先是朝肉包瞄了一眼,然後又偷瞧我一下,接著又立刻垂下目光,畏畏縮縮地開始吃起肉包。
她那副樣子就像只小動物一樣,不按捺一下的話就會讓人忍不住想出手對她惡作劇。當然我是克制了這樣的衝動,儘管知道自己在場會讓克莉絲很不自在,但還是在站在她身旁從隧道上俯瞰風景。
不過克莉絲好像不久就習慣了我站在她旁邊,開始大膽地狂啃包子,塞得臉頰鼓鼓的。
我也看準這個時機,開口對她問說。
「是說我有件事情想問你啊。」
「……啥摸素?」
儘管她看起來文文靜靜,但似乎有吃東西時會把整張嘴塞得滿滿的習慣。
我指了指嘴唇旁邊,告訴克莉絲有塊碎肉沾在那裡,她便急急忙忙的將它抹掉。
「你和羽賀那好像很要好嘛?」
「……」
克莉絲露出的表情讓我想起了老家的貓。那隻貓好像是逃過軌道電梯中質量測量裝置的監視,甚至還熬過減壓和低溫的環境而成功偷渡到月面,是只經過千錘百鍊的野貓。不過如果把水潑到那隻貓臉上,它總是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但要換作是那隻貓,這時就會狂怒地對我猛撲過來,而克莉絲卻反倒像怕我會對她發火似的抬起頭看我。
「所以我有點事想問……」
我到說這句話為止都是站著,就物理層面來說是居高臨下俯瞰克莉絲,但這時我第一次別開了目光。
雖然我心裡覺得不用特別去在意,但打聽這種事果然讓人感到很難為情。
「你知道羽賀那她……喜歡什麼東西嗎?」
在我思索該如何用最迅速的方式,去解決不知道為何落到我身上的幾個問題時,最後得到的答案就是這個。
「……呼啊——」
克莉絲正想開口回答,但好像突然想起了嘴裡還有沒吞下去的包子,於是閉上眼睛急忙將它嚼碎咽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再次開口問我說。
「你是問……羽賀那老師她喜歡什麼嗎?」
「沒錯。你不是經常到教會來嗎?知不知道些什麼啊?」
克莉絲只是呆愣地看著我,她那純真的眼神好像一副不懂眼前的我想表達什麼意思。
我則是因為覺得太過尷尬而無法正視克莉絲,但這好像又讓她誤會了什麼,臉突然紅了起來並用雙手捂住臉頰。
「哇……呃……你是想送東西……給羽賀那老師?」
「你可別誤會啊?」
我把臉湊上去稍微恫嚇她一下,讓克莉絲當場閉起眼睛,像要用雙手護住頭似的縮起身體。不過我當然不可能真的動手扁她。
在我站起來之後,她睜開一隻眼睛小心翼翼的抬頭看我。
「該怎麼說咧……好像因為一點點的誤會,讓我做了很對不起羽賀那的事……不對,是有對不起她嗎?這我是不清楚啦,總之就是搞出了這種事情。」
「……對不起她……的事?」
「一言難盡啦。」
我帶著苦澀的表情說道。這讓克莉絲微微移開視線,畏縮地這麼說。
「那麼……也就是說……這算是道歉的……賠禮嗎?」
「講白了也就是這樣。」
「唔啊……」
克莉絲髮出這麼一聲,隨後用和先前不太相同的感覺別開目光。
可能因為克莉絲平常就會在這種地方思考數學問題的關係,那副若有所思往遠方眺望的樣子和她非常搭。雖然克莉絲這個人一眼看過去分不太出是男生還是女生,但看著這樣的她,讓我感覺她將來有望變成一個很不得了的美人。
在單人座的電動摩托車響著低沉的馬達聲穿過隧道後,克莉絲看著我說。
「你人好好喔。」
「啥?」
我故作兇惡的態度只讓克莉絲稍微畏縮了一瞬間,之後她竟有些靦腆地對我笑了。
「這跟我人好不好根本沒關係啦。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啊?」
「啊……是的。你是說羽賀那老師……喜歡的東西……是吧?」
克莉絲明明個性文靜、畏縮又遲鈍,但就只有這種時候的態度確確實實像個女孩子。可能是我真的不擅長應付女生吧。
不管怎樣,只要想到自己在女生前面顯得很孩子氣,就讓我感到不快。
「羽賀那老師她不太跟我聊這個……」
「什麼都好喔,她有沒有什麼稍微感興趣的東西還什麼的?」
「感興趣的東西嗎……」
雖然克莉絲一派正經的開始思考了起來,但回想起羽賀那的模樣,感覺平常不會講這些事,所以這答案可能連克莉絲都沒個底吧。
不過我也沒有出聲催促,只是看著默默思考的克莉絲,接著只見她忽然抬起頭來喊了一聲。
「啊。」
「你想到什麼了嗎?」
「啊,不是的,那個……」
「怎樣?」
聽我這麼問,克莉絲指向隧道下方的道路說道。
「是羽賀那老師。」
「!」
我沿著克莉絲視線的方向看去,發現羽賀那確實正沿著道路朝這走上來。
因為她現在正好位在上坡路的一百八十度轉彎處,所以還沒有發現我在。
「你別跟她說我來過喔。」
我對克莉絲這麼交代後就穿過茂密的樹木之間,往山崖另一邊跳了下去。
雖然克莉絲的視線緊追著跑掉的我,但之後好像是羽賀那走過來出聲叫她的樣子,讓她連忙轉過頭去。
雖然被羽賀那在這個令人煩躁的時間跑來壞事,但這件事我只要以後再找機會問克莉絲就行了。或許克莉絲有意外機靈的一面,會偷偷幫我打探出目前羽賀那感興趣的東西也說不定。
不過有件事倒令我很在意,為什麼羽賀那會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呢?畢竟她不可能是來找我的,那應該是有事要找克莉絲吧。
雖然我想那應該是課業方面的事,卻不知道身為老師的羽賀那大費周章跑來這種地方的理由。
雖然我考量著乾脆折回去偷聽,但萬一這樣做被抓到,那我可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因此我最後決定老老實實的繞遠路回教會去。
回到教會時,我發現理沙不在客廳里。看來她應該是待在自己房內吧。
於是我沖了杯咖啡,然後打開裝置。
我已經為解決其中一個問題採取了行動。
而我現在之所以瀏覽起股票,也是要解決另一個問題的對策。
但我卻沒想到,現在教會裡的這片靜寂要是借用地球上的說法,好像正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
幾個小時後,我聽見電話聲在遠處悶悶地響了起來。
緊接在那之後,理沙從二樓匆忙跑下來的腳步聲也傳入了我的耳中。
從理沙自教會飛奔而出,可能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左右。
天早就已經黑了,我也因為中午只吃一個包子而覺得肚子餓。
教會裡靜悄悄的,感覺不出理沙和羽賀那回來的跡象。
不過理沙剛剛會衝出門去,應該是跟羽賀那有關吧,難道是她被警察抓去輔導了嗎?但理沙的興趣好像也就是收留我們這種人,所以我想她在遇到這種情況時應該是能表現得更冷靜點才對。
這樣的話,我想得到的就是私自離家的羽賀那被她父母遇上,快被抓回家了,因而逃跑並打電話求救之類的狀況。
我因此很不符合自己平常作風地感到有些擔心,在客廳里走來走去,還從窗簾縫隙中窺視外面的街道。
當電話聲突然在安靜的客廳中響起時,我很沒出息的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電話要是打來理沙的裝置上,我應該還會猶豫一下要不要接,但因為響起的是掛在牆壁上的市內電話,所以我在電話響五聲左右後就接了起來。
「喂喂?」
「啊,是阿晴嗎?」
在我聽到理沙的聲音感到一陣安心的同
時,又因為她一句話都沒留下就跑出門去,而不知為何有股怒意湧上心頭。
但理沙在我發牢騷之前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再一下就回家。你可以先幫我放好洗澡水嗎?」
「……啊?」
「記得水要放夠熱,另外在櫥櫃裡面有可可,也請你拿出來泡一下,儘量泡得甜一點哦。」
「可可?洗澡水?我說,你現在是在哪——」
理沙沒等我把話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瞪著就此靜默下來的話筒,怒氣沖沖地把它掛回原處。
理沙完全沒對我解釋狀況就算了,為什麼我還非得照她的命令去燒洗澡水和泡可可?
我一時氣憤得想不管她的請託,但再想了想還是決定聽她的話放好洗澡水。隨後我也照她的指示打開櫥櫃四處查看,發現了包裝看起來很高級的可可袋子,便按照包裝袋背面的食譜沖泡。
在用溫奶鍋熱牛奶的過程中,因為飄來的香氣實在太濃郁,讓我也起意要幫自己泡一杯。正當我要取出另外一個杯子時,從聖堂那邊傳來了大門開關的聲音。
我心想她們總算回來了,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覺得莫名疲倦而嘆了口氣,同時切掉電爐的開關。
「你要我泡的可可,差不多好……」
幾乎就在我握著溫奶鍋的把手要將牛奶倒入杯里的同一時間,羽賀那踏著很大的步伐快速穿過客廳,就這樣衝進自己房間去。
說她是「沖」進房裡去的可說一點也不誇張,因為房門接著就被快讓整座教會都搖晃起來的巨大力道猛地關上了。
才正要走進客廳的理沙本來似乎想叫住羽賀那,但就維持著那個姿勢頓在原地。
雖然理沙平時總是很沉穩,個性帶點傻氣卻又讓人覺得非常可靠,但此時她身上那股成熟女性威嚴卻完全不復存在了。
她疲憊得沒能注意到我的視線,想朝羽賀那伸出的手就這樣無力地垂了下來。
而當理沙注意到我正在看她時,尷尬地微微笑了。
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似的,便回頭專心將牛奶倒進杯子裡。
「泡得還可以嗎?」
理沙從我身後對我這樣問。
雖然我心想: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卻也沒辦法去責備她。
「大……大概吧。」
「是喔……」
要是我現在回頭,一定會看到理沙臉上掛著黯淡的笑容吧。
但我並不想看見這樣的理沙,所以便裝作自己正很小心的把牛奶倒進杯子裡。
「……咦,你泡了兩杯嗎?」
被這樣一問,讓我差點就要把牛奶灑出來了。
「啊……嗯嗯……是啦……」
「……一杯可以給我嗎?」
聽到這句話,讓我總算回過頭去。
然後我就愣住了。雖然剛才因為光線昏暗所以我沒注意,但現在看理沙的右眼斜下方很明顯的腫了一塊。
「……你,你那是怎麼了啊?」
「嗯?」
理沙聽見我的話後,開始檢視起自己的衣服和褲子。
看著她那種反應,我不是覺得她傻氣,而是心中湧起一股焦躁。
「你的臉啦。」
「喔喔……」
理沙好像總算發現而抬起頭,用右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
因為那個瘀青光看就覺得很痛,讓我的表情自然而然的扭曲了。
「是稍微……撞了一下啦。」
「這叫稍微?」
理沙像是小花招被拆穿了似的,有些難為情地苦笑了一下後將目光轉向我這裡。
「我說呀,能給我一杯可可嗎?」
要是平時被她這樣轉移話題,我應該會感到生氣。
但這時我在理沙面前也沒辦法開口說什麼。
所以我姑且將不愉快完全表露在臉上,同時攪拌加入了牛奶的杯子,並將它放在桌上。
「謝謝。」
理沙笑著道謝之後,在桌子旁坐下了。接著她就像是剛從冰窖里走出來似的,兩手捧起杯子並吹了好幾口氣,才小口地啜起可可。
我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放糖,但理沙好像對此完全不在意。但話又說回來,她現在這副樣子連能否嘗出味道都很教人懷疑。
她整個人心不在焉。
我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將糖罐子「砰」一聲放到桌上。
「糖。」
「……喔喔,謝謝你。」
理沙這樣說完後,興味索然的加了一顆方糖到杯子裡。
而後她便表現出一副光把糖放進去就滿足了的樣子,再也沒把那杯飲料拿起來喝。
「怎樣?」
我終於忍耐不住開口詢問,但理沙的反應卻很遲鈍,讓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沒有理我,不過她之後便緩緩拉高了視線看向我。
「發生什麼事了啦?」
基本上我只是這裡的食客,和羽賀那和理沙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但我想,我還是有發問的權利。
「我不能……不說嗎?」
然後理沙就像個孩子,邊微笑邊這麼問我。
這回應不但沒惹火我,反倒還讓我害怕起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壯起膽子說道:
「我可是幫你泡了可可耶?」
聽我一臉正經的這麼說後,理沙看了看手邊的熱可可,然後再次看向我。
從理沙那輕笑出聲的反應來看,我想她應該稍微覺得開懷了點。
「是呀。你幫我泡了可可呢……」
「還放了洗澡水。」
「這下子我不跟你講好像也不行呢。」
理沙喝下熱可可,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要是這陣沉默再拖長一點的話,我可能就會因為窒息而倒下了也說不定。
「昨天戶山先生來了對吧?」
「戶山?喔喔……」
「是那件事的後續。」
理沙這麼說,喝了口可可。雖然這句話依然沒有解釋什麼,但我想就算我不催,她應該也會對我解釋清楚。我對理沙有這樣的信心。
「昨天他來找我談的事,該怎麼說呢,就只是單純的催繳欠債啦。」
「啊?」
我忍不住拉高音量反問道。
「但利息不是才剛付過嗎?」
「是啊。戶山先生也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他昨天的態度非常客氣對吧?」
這麼說來,昨天戶山大叔的態度中確實沒有壓迫感,而是一副卑微、滿懷歉意的樣子。而且那傢伙還在教會的聖堂里,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鬍子男祈禱。或許他自知這次要提的事情很超過也說不定。
「他向我拜託,要我把欠的錢全部還清。」
「全——」
我的話才只說了一個字就斷了,同時在腦中推估起這所教會大致的經濟狀況。
欠款的金額是三萬慕魯,每月要負擔的利息是三百慕魯。我就連之前幫理沙代墊的那三百慕魯都還沒有拿到,當然不覺得她在這種情況下有可能馬上還出錢來。
但理沙的狀況姑且不提,哪有人突然被要求把欠款還清,就能馬上還得出來。
「怎麼會這樣?這是契約書上寫的嗎?」
「不。那筆借款沒有期限喔。戶山先生他一向都是這麼做的。他說因為他就只會借錢給信得過的人,所以什麼時候還都沒關係。」
雖然這話說來好聽啦,但無論如何戶山大叔還是會收到利息,所以狀況其實也沒有差別。
「不過戶山先生背後也還是有一位金主存在。」
「金主?」
「就是借錢給戶山先生,讓他擁有最初一筆資金去放貸的人。」
「喔喔……然後呢?」
「那位金主似乎因病過世了。」
這件事跟理沙得把欠款全額還清又有什麼關係?
照理講對戶山大叔來說,借錢給他的人死了不是該算一件走運的事嗎?
「拿錢給戶山先生的似乎是他在地球時就認識的熟人,所以當初是用非常寬鬆的條件把錢借他。可是呀,那個人死去以後,他那些從地球過來的親戚就把戶山先生的借款契約書賣給別人了。」
「喔喔,嗯……」
這情況我並不是不能理解。
「嗯,雖然我也不打算責怪那些人,但事情對戶山先生來說就變得很棘手了。原本因為合約很草率再加上雙方是老交情,所以還錢方面還可以勉強打哈哈混過去,但如今就得完全按照契約書來
履行。戶山先生說,他其實根本沒有賺錢呢。」
「喔,這我非常能理解。無擔保還只收12%的利息根本就不可能做得下去。」
「這麼說來,阿晴你的確這樣講過呢……嗯,總之狀況就是這個樣子,那些新的債主好像突然跑來找戶山先生,要他還清全部的錢呢。那筆錢總共好像有八十萬慕魯那麼多。」
「八十……」
這數目大到可以在白環區蓋棟漂亮房子了。如果下到地球去,不管把這筆錢換成美圓、日圓或是馬克,也都算得上一大筆財產。
「戶山先生手頭上當然也沒有那麼多錢。他說他這個人每看到別人有困難,只要認為對方值得信任就會不停把錢借出去,結果弄到連自己家的錢都沒了。所以現在戶山先生手邊有的,就只剩貸款的契約書而已了。然後啊,向戶山先生逼債的那群人說,要是還不出錢的話,他們就要用低價買走那些契約書。」
「哦。」
那這樣不就好了嗎?
雖然我一瞬間冒出這個想法而回看理沙,但突然腦中有個聲音要我等一下。
「這樣一來……就是你們的債主會從戶山大叔變成那些不知道什麼來歷的人嘍?」
「沒錯。雖然我們的契約是沒有期限的,但為了慎重起見每三年就會更新一次契約。就戶山先生的說法,我們要是在更新契約時遭到對方刁難會很不妙。」
「不妙?」
「就是對方會逼我們就算變賣所有家當也得還錢。」
「……」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但這似乎可以拿到法院進行強制處分喔。因為這樣一來,我們所有的財產都會被賤價拍賣掉,所以戶山先生說即使是三萬慕魯的欠債也會造成很慘重的損失。」
「所以他才要你現在全額還清?」
「沒錯。他說比起到時匆匆忙忙賤價出售,還不如花些時間找尋願意出高價購買這些財產的人比較好。戶山先生真的是出於善意才會跑來跟我們說呢。」
前提也要戶山大叔的話完全可信啦。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
畢竟我自己也不認為戶山大叔會是玩這種狡詐手段的人。當然他也有可能的確是一個懂得手段該怎麼玩的骯髒大人,但要是他真能放手去幹這種事也不在乎的話,我覺得他至少看起來會更體面些才是。
「但是……」
理沙這種欲言又止的說話方式,讓我的沉思為之中斷。
「羽賀那她……她的感覺非常敏銳,似乎昨天就察覺到我發生了什麼狀況。而且她好像不知道又在哪邊探聽到了這件事情……」
「所以她就大發雷霆的殺到了戶山大叔那裡去?」
我怯生生的問道,而理沙頹然點了點頭。
在那一瞬間,我腦海中閃過了羽賀那到隧道上面找克莉絲的身影。
正如我以為克莉絲對羽賀那很了解一樣,羽賀那或許也認為克莉絲這個鎮上的事很熟也說不定。既然戶山大叔是在這附近進行放貸,那他現在的慘況應該也傳遍了這一帶吧。
「雖然我一接到電話就連忙趕過去了,但她實在鬧得很兇……真的是給戶山先生造成困擾了……人家明明只是單純從事放貸,根本沒有做過壞事,卻被看成平時都在作惡似的。從不知情的人的眼中來看,可能會認為一切都是戶山先生的錯吧?儘管如此,戶山先生也是這附近的熟面孔,因為這樣才總算沒讓事態變得嚴重……」
「那你臉上的傷呢?」
「哦哦,這個嗎?」
理沙露出苦笑,視線轉向從客廳通往羽賀那房間的走廊。
然後她把聲音壓得很小很小,對我說道。
「就是多虧了這個,我才能讓在那裡大鬧的羽賀那乖乖聽話。」
也就是說,理沙大概是紛亂之下被羽賀那丟的什麼東西砸傷的吧。
「我明白那孩子是為了我才會去做這種事。可是呀……」
結果總是會搞成這種樣子。
我們那次去買衣服的時候也是一樣。
「因為她好像總是感到很自責,所以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不管是什麼事、也不管時間場她都會打算做到底吧。」
這就是戶山大叔對我說的那番話里提到的。
「真難搞的個性。」
理沙沒有否定我的這句低語。
「她是個很認真的女孩。認真到了極點。但為什麼這樣的女孩子卻往往得不到回報呢?真是會讓人懷疑神到底在哪,在做什麼呀?」
露出悲哀微笑的理沙就這樣低下頭沉默了。
我卻無法耐住沉默,很快就開口這麼說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啊?」
「欸?」
「欠款啊。」
借了就得還。這可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但凡事若都能這麼順利,我現在也早就住在牛頓市的豪宅頂樓了。
「嗯……該怎麼辦好呢?」
理沙說完,露出了困窘的笑容。
如果是真的沒錢還的人講這種話,可能連我都要生氣了。我或許會在心中暗罵說「看你是要去工作或做點什麼來還啊」也說不定。
但理沙卻是有辦法能還債的。其實她是有辦法的。只要她把書賣掉的話,那筆欠款馬上就能還清了吧。但理沙卻在這個方法之前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理沙把那些書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疼愛,而且那種書據說一旦賣出,之後就再也買不回來了。
理沙在月面的大學裡研讀地球的古老宗教,還蓋了教會這種上個世紀的古董來收留離家出走或無處可去的人;她更說自己喜歡在下雨的時候,閱讀收錄了地球神話故事的上百年前著作。
儘管大概找不到哪個傢伙比理沙更不適合待在月面了,但我還是覺得她的性格相當成熟。而且如果現在要我舉出一個最為可靠的對象,我大概立刻就會說出理沙的名字。
然而有著這種性格的理沙,這時卻在我眼前很為難似的笑著。
羽賀那一定是跑去到戶山大叔那裡襲擊了他吧。接著一定也逼戶山大叔說要把她賣掉抵債吧。
這時理沙兩手捧起我泡的可可,慢慢傾斜杯子,然後將嘴唇湊了上去。
「可可總是這麼好喝呢。」
理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無來由地占據我的胸口。
「洗澡水你也放好了?」
「還不是你叫我放的。」
「呵呵,謝謝。那麼以後我也打電話和你說『吃飯要有規矩』、『要和羽賀那好好相處』之類的話吧。」
「哼!」
這個完全不好笑的笑話讓我嗤之以鼻。
不過理沙似乎本來就沒要逗我笑的意思,只是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謝謝你幫我泡了可可。」
「那邊還有一杯耶。」
「嗯。」
理沙稍微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後輕輕笑著縮了縮脖子說。
「再喝會變胖的。而且我想要先去洗澡。」
「啊?喔嗯,是沒關係啦。」
「你敢偷看的話我可是會生氣哦。」
「誰會想偷看你啦!」
見我反射性地出口反駁,讓理沙對此感到很愉快似的笑開了。
接著,她就帶著這樣的一抹笑容朝更衣室走去。
她的腳步看上去有些不穩,感覺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
而當關門聲響起之後,我也沒什麼特別意思的盯著那扇門瞧。不久之後從那扇門後傳來了浴室門開關的聲音,我才像是被監視攝影機監控似的將視線從更衣室的門上移開。
接下來我的目光便轉往了放在流理台的上另一個杯子。那杯子裡的可可早就已經涼掉了,上面漂浮著一層牛奶的薄膜。
理沙之後又打算怎麼辦呢?
其實該怎麼做早已成定局了。理沙肯定得把書賣掉吧。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確定,接下來也只是看她什麼時候下定決心而已。
因為這件事畢竟不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才能這樣說。
這一點我很明白。
所以當我聽到理沙在浴室里哭泣時,也絲毫沒有感到驚訝。我曾聽老家那邊的粗人們說過,大人能放聲哭泣的地方,頂多也只有在海邊或者浴室裡面了。
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嗎?
我想大概是沒有了吧。如果有,理沙一定早就那麼做了。要不是這樣,明明每個月都已經還不太出利息的她,根本沒理由做出用低廉價格收留無處可去的人這種像在慢性自殺的事了。如果償還的是本金,借款總有一天會還清;但要是一直都在付利息的話,欠款卻完全不會減少——這種道理就算小學生
都知道。
但理沙卻連付利息都有問題,那麼她也就只能靠這最後的手段了。
理沙得出售她身體的一部分。但至少還比羽賀那把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賣了好。我想她大概會用這樣的方式去說服羽賀那吧。月面都市可是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更弱肉強食。畢竟這城市可是在月面這種生命無法存活的地方強行建設而成的,所以根本沒有空間能讓人搞什麼婆婆媽媽的作為。
這片太空是很冰冷、很黑暗的啊。
我心裡想著:羽賀那會因為這件事而哭泣嗎?我想她大概會哭吧;她大概會因此而感到自責吧。要是我也處在相同立場的話,一定會感覺很痛苦。就是因為理沙是個好人,看壞事降臨在她身上才更讓人覺得心痛。
戶山大叔曾經說過,羽賀那之所以會那麼在乎理沙,大概因為理沙是第一個願意保護羽賀那的人。
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在月面都市裡面會去關心其他人的,除了理沙這種腦子有問題的傢伙之外,大概也沒別人了。
理沙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欠了三萬慕魯的債。
三萬慕魯?
我一邊注視流理台上已經冷掉的可可,一邊想著如果神真的存在,那我還真想詛咒祂。
三萬慕魯。
而我的財產有多少錢呢?
在理沙從浴室裡面出來之前,我回到房間開啟了裝置。在畫面上有我的交易用帳戶。現金結餘是七萬兩千六百一十慕魯。
雖然對於在月面都市的一流企業里有穩定工作的人來說,這點小錢大概就跟屁沒兩樣,但對那個族群以外的人來說卻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而我是靠著僅一開始僅有兩千慕魯的資本賺來這些錢的。
我每天從早到晚都不吃不喝地集中精神操盤,真的嘔心瀝血才賺到這些錢。如果用掉其中三萬慕魯,這筆錢還會剩下四萬兩千慕魯。但想到這個數字就令我感到一陣反胃。
畢竟我平常連幾十慕魯的開支都很克制了,為什麼又非得為了別人掏出三萬慕魯的錢來呢?理沙到底算是我的什麼人?
當然她對我是有著從警察手中救我脫身的一份恩情。但也就僅只於此罷了。而且我目前落腳在這間教會也已經確實支付了相應的費用。既然如此,就算理沙現在遭逢困境,我也完全沒有理由要拿自己的血汗錢出來幫忙她。更不用說理沙她有著確實能清還那筆債務的手段。她只要把房裡那些陳舊的書本賣掉——只要這樣做就行了。
照理說事情應該如此,我卻無法忘記理沙那副心力交瘁到了極點的神情。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當人要真正放棄自己非常珍視的事物時,那份苦楚竟然會讓旁觀的人也都切身感受到。雖然我眼光仍盯著裝置畫面,卻沒有辦法有絲毫動作。在我手邊有著可以把理沙從困境中救起的方法,而且把這筆錢拿給理沙應該也算符合情理才對。
畢竟理沙說過,她那些書一旦賣掉,好像就不可能再買回來了。
然而這些存款對我來說卻並非如此。
要是我用的投資方法真的很了不得,在未來能創下豐碩成果,讓我足以實現自己的夢想,現在拿出三萬慕魯給理沙應該是完全無關痛癢。因為只要能讓剩下的財產再度增值,三萬慕魯對幾年後的我來說大概就跟擤過鼻涕的面紙一樣微不足道吧。
畢竟我可是在三個月內就讓兩千慕魯的資本增加到三十五倍之多,累積了七萬慕魯啊。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實力,要我馬上拿出三萬慕魯給理沙,我應該不會有半點遲疑才對。那現在猶豫的原因,若不是生性刻薄吝嗇,就是並不相信自己的投資手腕。
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實現自己的夢想,不然活著也根本沒有價值了。
但在此刻,我面對著這個等同宣告我無法自力實踐夢想的情況,卻裹足不前。
若我這時不能爽快掏出三萬慕魯來,就等於我在說謊,就只是個自欺欺人的騙子。
我面對裝置熒幕,握緊了拳頭。
我因為自己的不中用而咬牙切齒,突然覺得好想哭。
原來我畢竟只是個不入流的小人物嗎?我不過是個只能汲汲營營撿些小錢來賺的傢伙嗎?
我用這些話語在心中痛罵自己。
接著我抬起頭來在房裡茫然四望,幾乎懷疑解決問題的關鍵是否就藏在這房裡的某個地方。
不,其實答案我早已知道了。我就只是沒有踏出那一步的膽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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