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1/2)
隔天,克莉絲準備前往辦公室之前,我為了昨天的事向她表達歉意。雖然克莉絲保持笑容說她沒有掛在心上,但我相信昨天告別時不是因為我多心才覺得她臉上浮現落寞的神情。
不過,理沙說的話還深深刺在我的心上,我也因此沒能夠把飾品送給克莉絲。
在那之後,我告訴克莉絲為了分析阿法隆必須離開家裡兩天,克莉絲明顯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態度。後來,從理沙的眼神中,我總算看出克莉絲是為了即將參加賽侯邀約的聚餐一事而欲言又止。到時候會是清一色的男性研究人員前來參加聚餐,克莉絲想必會感到很不安。
我應該可以跟你一起去參加聚餐。我這麼告訴克莉絲後,克莉絲露出鬆了口氣的笑臉。那笑臉讓我也感到心頭一陣溫暖。
有些愛情一開始就像天雷勾動地火,但也有慢慢培養出來的愛情。
理沙的話語讓我內心的天平持續搖擺著。
不過,我不再是四年前的我,現在的我已經學會處世技巧,也懂得隱藏自己的心情。我在表面上佯裝冷靜,與克莉絲一同前往牛頓市的路上,也能夠一直和克莉絲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克莉絲看起來像是聊得很愉快的樣子,而我也不覺得這樣和克莉絲聊天會讓人不愉快。
抵達中央車站後,我和準備前往辦公室的克莉絲於是個別行動。
昨天所有部位都結清了,你今天上班應該很輕鬆吧?我這麼開玩笑後,克莉絲吐了吐舌頭髮出咯咯笑聲後,揮揮手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克莉絲一會兒後,克莉絲回過頭再次揮了揮手。
這次克莉絲不像昨天告別時那樣顯得神情落寞,所以我輕輕揮揮手回應後,也走了出去。
來到格蘭德中央飯店後,這回沒看見加長禮車或穿著正式服裝的男女,取而代之地出現一群看似從地球來的觀光客四處走動著。這群人應該是來觀光,也順便用餐。
我穿過東張西望的人群,在已成為熟面孔的飯店人員笑臉迎接下,我搭上金色的電梯。從五十樓往窗外看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圓頂的穿透性很好,我發現明明是大白天,卻能夠清楚透視圓頂另一端的宇宙空間。
我按下5002號房的門鈴後,房門很快就被打開,艾蕾諾亞隨即在門後現身。艾蕾諾亞連帽子也戴上了,一副準備齊全的模樣。看見那模樣,我忍不住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怎麼了嗎?」
艾蕾諾亞這麼詢問後,我急忙搖了搖頭。
艾蕾諾亞環視自己的裝扮一圈,那模樣彷佛在說:有哪裡不對勁嗎?
「沒事,這樣很好。」
除了這麼說,我還能回答什麼?艾蕾諾亞拉著大大的行李箱,手上拿著陽傘,那模樣看起來像是準備去旅遊勝地度假。
真不愧是貴族啊~我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氣,但也覺得頗為愉快。
「馬上就要出發嗎?」
「是的,如果你不反對。」
「那就走吧。」
「好,那就叫車子載我們去港口吧。只是,這東西有點……」
說著,艾蕾諾亞拉起行李箱,那模樣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優雅。顯得笨重的行李箱輪子好不容易才滾動起來。
「要不要我幫你?」
雖說我撐著拐杖,但眼前的光景讓身為男人的我必須這麼說。
「不用,沒關係……」
看來似乎是因為地毯的毛太長,使得行李箱變得更加笨重。但就算如此,看起來也未免太重了吧。行李箱裡究竟裝了什麼東西啊?該不會是裝了茶組或參加舞會的服裝吧?
「努力撐到電梯那裡去吧。」
說罷,我幫忙推起行李箱。只要下樓到了大廳樓層,不用開口拜託,飯店人員也會幫忙搬運行李。就這樣,我們順利搭上車子,橫越月面都市來到港口。往返地球和月球之間的太空船都會在港口升降,所以港口被人們擠得水泄不通。廣播聲不斷響起之中,一大群像艾蕾諾亞一樣帶著笨重行李的人們走來走去。
多數人都朝向通往巨大地下道的入口方向被吸引過去,不然就是從那裡被釋放出來。
那光景讓人強烈感受到這裡是連接月球和地球這兩個不同世界的閘口。
「這地方還真是驚人。」
「咦?對喔,我都忘了你是在月球出生的。」
說著,艾蕾諾亞輕輕露出微笑。
「我是覺得很懷念。到現在我還忘不了五年前第一次站上月球時的感動。」
「如果我去了地球,不知道會不會有一樣的感受?」
「呵呵,我建議你去一趟喔。」
說著,艾蕾諾亞一邊推動行李箱,一邊在港口內前進。
「我們是要搭月面內包船,所以要往……」
「應該是那個方向吧。」
「喔,你說得對。」
我們循著寫有「私人機升降、接駁船」的指示牌前進。
都市部以外的月球表面上,設有以低重力狀態進行各種實驗的設施、世界各國的天文台、礦山以及發電所等等。乘客當中,多數看起來都像是學者或作業員,但其中也出現了觀光客的身影。那些觀光客應該是準備搭乘會環繞都市外圍一圈的觀光客船吧。
完成簡單的手續後,我和艾蕾諾亞隨著電動步道鑽進地下,並穿過圓頂的壁面。穿過壁面時,還看見一塊面板親切標示出「即將進入宇宙空間」。
不久後,隨著電動步道開始往上爬,在強化玻璃另一端延伸開來的世界也不再是藍色天空,而化為一片漆黑的宇宙。
「好興奮喔。」
艾蕾諾亞顯得有些情緒激昂,她一副難以鎮靜的模樣說道。聽說從地球來的人一看到宇宙就會非常興奮,而我卻是相反。
宇宙既冰冷,又無邊無際。
據說也有不少人會產生恐懼,害怕自己被遼闊的宇宙吞噬,甚至有了「宇宙空間恐懼症」這樣的命名。簡單來說,就是類似「懼高症」或「幽閉恐懼症」那一類的病症。
不過,我是基於不同的原因而害怕宇宙空間。或許我是害怕看見如此遼闊的宇宙,而被迫得知自己有多麼渺小、得知自己的存在有多麼無謂。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跟在艾蕾諾亞的後頭朝向船塢前進。
船塢上,一艘造型短小精悍的私人太空船等待著我們的到臨。
「聽說那是供人在宇宙露營的太空船。內部從寢室到淋浴設備應有盡有,住起來好像很舒適喔。不過,全自動駕駛這點就讓人有點擔心……」
「全自動駕駛比人類自己駕駛來得安全。」
「這道理我懂,只是……」
「如果遭遇意外發生嚴重的狀況,至少要自己操控,不要交給機器處理。」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露出苦笑,聳起肩膀說:
「看來我到現在還是地球人。」
「我覺得這應該是習慣問題。」
「也許吧。」
經過這麼一段互動後,我和艾蕾諾亞穿過最終閘口,再穿過加壓室進到太空船內。太空船內的空間與其說是以交通工具為概念,更像是為了生活而設計,我不禁覺得像是走進了飯店的房間。
「那麼,出發吧。」
船門關上後,遠處傳來抽出空氣的聲音之中,艾蕾諾亞這麼說。
艾蕾諾亞的行李箱裡既沒有堆滿用來替換的洋裝,也沒有長年使用的枕頭或習慣摟著的布偶。行李箱裡全是紙堆,也就是她的工作用具。
「公司只讓我不需要參加會議和錄製節目。」
除了共用房間裡的桌子之外,沒有其他空間可以排放艾蕾諾亞從行李箱裡一本接著一本拿出來的書籍和文件。我把椅子拉到房間的角落,抱著從難以置信轉為佩服的心情望著艾蕾諾亞的舉動。
「紙本媒體有那麼好嗎?」
「是啊,我非常喜歡。」
如果以不同感受來看待我說的話,其實帶有月球佬瞧不起地球佬的意味,艾蕾諾亞卻是拿起紙堆,一副感到氣味芳香的模樣聞著紙張和墨水的獨特氣味。
「畢竟紙本是我從小就很熟悉的東西,所以有部分是受到這方面的影響吧。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在紙本里可以有很多意外的邂逅。」
「意外的邂逅?」
「是的。舉例來說,為了尋找所需的資訊而隨興翻閱書本時,有可能看到預料不到的資訊,或者是苦思不出答案而隨便翻閱時,結果出乎預料地找到解決方法等等。雖然電子媒體具有相當優秀的搜尋性能,但很難有這一類的邂逅。」
「所謂的『多餘的必要性』,是嗎?」
「呵呵,這只是我個人的論點而已。當然了,偶爾還是會因為怎麼找也找不到想要的
東西,而憤怒發狂就是了。」
「憤怒發狂」這樣的字眼感覺和艾蕾諾亞相當不搭,但也因為這樣而顯得特別可愛。
不過,想起被貼在飯店房間裡的無數便利貼,以及只要是近在身邊的物品,哪怕是口紅也會拿來抄寫的態度,我不禁覺得艾蕾諾亞是想要自己當起優秀的搜尋引擎,才會那麼瘋狂。
「四小時後會抵達中繼站,是嗎?」
我一邊望著艾蕾諾亞勤快地攤開紙本媒體做準備,一邊問道。
「應該是的。不過,真的很抱歉,這裡的空間都被我霸占了……」
「哪裡。正多虧了你的那些工作,才租得到這麼好的船,不是嗎?」
聽說包船費用不是艾蕾諾亞自掏腰包,而是以蘇西·吳的工作經費名義由白金史密斯買單。
「是也可以這麼說了……」
「我剛剛看了個人房也相當豪華,我去房間看看書好了。不過,我是要看電子書。」
「意思是說,你對於邂逅是偏保守主義者?」
我刻意諷刺桌上的紙本書後,艾蕾諾亞有技巧地做了反擊。
艾蕾諾亞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態度,但也不像理沙那樣氣勢洶洶。
最後,我聯想到了一個字眼──洗鍊。
「也許吧,我絕對算不上是朋友多的人。」
「呵呵。不過,關於這點,我也有獨到之處。」
艾蕾諾亞用著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不過,確實如艾蕾諾亞所說,很難想像出她會有年紀相仿的朋友。
「你說是五年前來到月面,對吧?」
「是啊,我十三歲的時候。」
「十三。」
這時我才知道艾蕾諾亞今年十八歲。
艾蕾諾亞的外表散發出不管說她幾歲,都可以讓人深信不疑的氛圍。艾蕾諾亞的身材纖瘦,如果說得直接一點,她還有著一張娃娃臉。如果要說艾蕾諾亞是個聰明伶俐、穩重成熟的十四歲女孩,看起來確實就像這樣的一個女孩,而如果要說她是兼具知性及優雅,又不失天真的二十二歲女生,也會相信那是事實。
「我不想去上寄宿學校,所以提出任性要求說既然要離開老家,我寧願去月球,後來就來到了月球。」
「完全是貴族世家會有的故事情節,應該值得相信吧?」
「呵呵,我以前完全是個千金小姐啊。」
目中無人、只知道提出任性要求的千金小姐?雖然眼前的艾蕾諾亞不太能夠讓人有這般聯想,但現在這麼一聽,不禁覺得艾蕾諾亞扮演蘇西·吳時甚至顯得傲慢的言行舉止相當到位。
而且,艾蕾諾亞的倔強態度也非比尋常,她說過絕對不會原諒陷害其家族之名蒙羞的人。
「雖然我很任性,但爺爺非常疼我,那時候家裡剛好把公司移到月球,所以我就跟著一起過來了。只不過,我父母要求我就讀的某所學校,我只去參加入學典禮到一半就沒再去了。」
「真的啊?」
「因為我那時候透過爺爺經營的投資銀行,已經完全被這個世界迷住了。和投資的世界比起來,學校根本就……該怎麼形容呢,學校就像不會動的東西。」
我有種像是聽著四年前的自己在說話的感覺。
「我自己也沒有好好去學校上學過,所以大概能夠體會你的意思。」
「真的嗎?」
「不過,我現在已經知道『欲速則不達』這句俗語多有分量了。」
「欲速則不達。」
艾蕾諾亞喃喃說道,一副像是吃了酸中帶甜的水果的模樣,笑著嘟起嘴巴。
「真的,我也搞不懂自己那時候在著急什麼。」
「你很著急?」
「是啊,那時候爺爺正好把他經營的修拜崔爾&賽爾加公司股票轉讓了一些給我。雖然我在公司被安插的職位有就跟沒有一樣,但我還是自以為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經營者。第一次參加圍著圓桌舉行的董事會時,我可是驕傲得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
我彷佛就快看見年幼的艾蕾諾亞抬頭挺胸、神情得意的身影。
「不過,感到驕傲的同時,我也覺得自己必須加快成長的腳步。早一天培養出實力。在那之後,我埋首苦讀投資的知識。爺爺當初會把勒高夫叫來這裡,就是因為發現我連洗澡都沒洗。」
聽到艾蕾諾亞的話語後,懷念的情緒填滿我的胸口。我想起以前的感覺,那時我連澡也不洗,也不好好伸展四肢睡覺,只知道像動物一樣培養敏銳的感覺,並且深信唯有靠著動物般的敏銳感覺才能到達某些地方。
懷念的同時,我也有種像是鬆了口氣的悲傷感覺,原來這世上並非只有我會有那樣的想法。
「勒高夫在地球時負責教導我禮儀,看見我當時的模樣後,勒高夫整整躺了好幾天。畢竟那時候別說是使用刀叉,我甚至不願意拿起不能用單手拿著吃的食物。」
「看見現在的你……」
說到一半,我忽然想起艾蕾諾亞吃漢堡的模樣。
「還是想像得出來。」
「呵呵,阿晴你果然嘴巴很壞。」
說著,艾蕾諾亞看似愉快地嘆了口氣。
「不過,那時候真的過得很開心。我知道自己只要向前邁進一步,就會有所成長。」
「我非常認同你說的話。不過……」
「不過?」
「如果我們是在四年前相遇,可能彼此都不會和對方說話吧。」
聽到我的話語後,艾蕾諾亞先是有些愣住,跟著縮起脖子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了出來。
「有可能。畢竟現在回想起來,只會覺得我當時是個讓人忍不住苦笑的沒禮貌丫頭。」
「我跟你的感觸完全相同。我也是個十足的臭小子。只不過……」
說著,懷念的情緒使得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總覺得自己那時候還比較可愛。」
「呵呵。我怎麼覺得好像被你看透了思緒一樣。」
「那麼,但書應該也一樣吧。」
「但書?」
艾蕾諾亞反問後,有所意會地垂下眼帘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只限於在做出無法挽救的失敗之前,對吧?」
「我如果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難以置信。」
「什麼意思呢?」
「關於這點,我非常感謝你。」
「……」
艾蕾諾亞保持著笑臉,只收起浮現在臉上的情緒。
她以表情在詢問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至少你讓我明白了世上有人相信即使是無法挽救的事情,還是有挽回的可能性。」
「……」
艾蕾諾亞直直盯著我看。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並加深臉上的笑意後,別開視線好一會兒。
「對於無法挽救的事情,我一直認定那就是無法挽救的事情,就這樣度過四年的時間。」
「現在呢?」
「現在?這個嘛……」
稍作思考後,我開口說:
「有人勇敢地朝向我因為害怕而裹足不前的地方前進。如果站在那個人的旁邊,或許可以讓我找回一絲絲無法挽救的事情的碎片。」
「原來你是個性消極的人啊。」
「我在月球出生,所以比較脆弱。」
「哎呀。」
說著,艾蕾諾亞咯咯笑了起來。
笑過一陣後,艾蕾諾亞輕輕聳高肩膀,露出帶著自嘲意味的表情說:
「我就快放棄的那個時候,你問我真的要放棄嗎?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真的是火冒三丈。」
「是啊,嚇死我了。」
「拜託你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要說這種話。你都不知道我反省了多久。」
「對不起。」
我表示歉意說道,但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艾蕾諾亞聽了後,顯得頗為開心的樣子。如果我的臉會動,肯定已經笑了出來。
「而且,你告訴我還有能做的事情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其實我說那句話的時候,腦袋裡根本什麼點子也沒有。」
「咦?」
「那是我臨時想出來的。我一心一意地不想讓一切在那時候結束。不過,該怎麼說呢,那樣的動機……」
我因為猶豫而說話變得吞吐,但後來心想也沒必要隱瞞。
艾蕾諾亞應該會理解我的心情才對。
「我當時並不覺得總有辦法如願。我的想法是如果繼續堅持下去,堅持到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太愚蠢的地步卻還是無法挽救的話,到時候再放棄也比較容易死心。」
聽到我的話語後
,艾蕾諾亞臉上浮現奇妙的表情,一副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出來的模樣。
「……照理說,在聽到我的目標的當下,一般應該都會勸我放棄才對。」
「應該吧,你那目標幾乎是一種誇大的妄想。」
「呵呵。如果你是別人,我一定早就把你丟到太空船外面去。」
艾蕾諾亞當初會邀我加入,就是因為需要有人可以告訴她:「你的誇大妄想不是誇大妄想。」
既然如此,我當然必須回應她的期待。
「面對誇大的妄想,應該有隻適合該妄想的追求方式。」
「……我不否認這點。」
「打從心底懷疑超優良的大企業,還包船來到這種鳥不生蛋的月面沙漠進行實地調查這幾乎偏執狂會有的行為。」
「是啊,畢竟連我也想不到要這麼做。」
「不過,如果這麼做了還不行,你不覺得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嗎?」
我這麼詢問後,艾蕾諾亞輕輕壓低下巴。
艾蕾諾亞明明還保持著笑臉,卻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會,我應該會笑出來,也會有勇氣在爺爺的面前告訴他失敗了。」
「我覺得這才重要。」
「你說得對,或許真是如此。」
艾蕾諾亞輕輕吐出氣息,像是放下肩上重擔,放鬆身體的力量。
在那間飯店房間裡,床頭上掛著鮮紅色的家徽旗幟。
不要忘了你做過什麼事!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禁覺得那面旗幟是艾蕾諾亞用來譴責自己的刑具。
我非常能夠體會那樣的心情。我的臉和左腳之所以動不了,應該也是因為有著一樣的心情。我無法原諒自己。怎麼可能原諒得了?
不過,幫助艾蕾諾亞一事就好像是為了讓我往後能夠原諒自己而踏出的第一步。至少只要看到艾蕾諾亞,我就會覺得不需要那麼責怪自己。我也會告訴自己:「既然如此,你應該有資格接受理沙或克莉絲對你說的話,她們說的話就像你在對艾蕾諾亞說的話一樣。」
艾蕾諾亞是我的鏡子。
不,艾蕾諾亞幾乎就等於我。
「不過,你有一件事情讓我很懷疑。」
「懷疑?」
「是的。你保證我說出來也不會生氣?」
「……我可能會火冒三丈地破口大罵。」
「呵呵。」
艾蕾諾亞笑笑後,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說:
「我在想你其實可能只是在同情我而已。」
「……同情?」
「覺得我是一個可憐的笨女人。」
不知道為什麼,艾蕾諾亞的這句話讓我輕易想像出她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少女。
「老實說,我確實覺得你很可憐也很笨。」
「唔……」
艾蕾諾亞帶著不知道該不該笑的微妙表情僵住了臉。
「不過,我之所以會向你伸出手,是因為我也一心想要挽救四年前的失敗。所以,從頭到尾我只顧慮到自己而已。也就是說,放心吧,我並不是抱著什麼高尚的情懷在同情你。還是說……」
「還是說?」
艾蕾諾亞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反問道,一副不論聽到什麼都不會再受到驚嚇的模樣。
「還是說你是因為同情我,才主動邀我?」
艾蕾諾亞嫣然一笑說:
「老實說,我確實覺得你很可憐也很笨。竟然會因為假內線交易情報而受騙,沒看過這麼典型的案例。」
「毫不手下留情呢。」
「不過,我想到這個人懂得認清自己的失敗,應該可以提供幫助。我是說可以幫助身為一個投資人的我,同時也可以支持我的誇大妄想。所以,對於理沙小姐所期待的『希望可以因此解救你』的想法,我壓根兒就沒想過。」
從艾蕾諾亞口中得知令人意外的事實,我不禁感到吃驚。
我知道理沙確實認為讓我和艾蕾諾亞認識會對我有所幫助,但沒想到理沙會對艾蕾諾亞本人說出這個想法。
「……理沙她自己說的嗎?」
「是啊,雖然理沙小姐是個很好的人,但我甚至覺得你以前之所以會變得意氣消沉,原因其實是出在她的身上。」
我知道自己太過依賴理沙。
但就算這是事實,艾蕾諾亞的發言也未免太過嚴苛。
我隱約看見了艾蕾諾亞有別於現在、還沒有因為失敗而受挫的昔日模樣。
「……我真的覺得沒有遇到以前的你讓人大鬆一口氣。」
「抱歉,可能是因為高度拉高了一些,原本靠重力壓住的面具有些偏了。」
艾蕾諾亞做出這般發言,還刻意按住臉。
如艾蕾諾亞所說,身體確實變得有些輕飄飄的。
在月球只要一拉高高度,重力就會明顯減弱。
股價和夢想也都有著相似之處。
「也就是說,現在不是因為談話內容才會覺得心情變得輕鬆,而是因為重力囉?」
「呵呵,是啊。畢竟我們會這樣對很多事情都產生相同的心情,不可能只是偶然。」
艾蕾諾亞說起話來毫不遲疑,也沒有吞吞吐吐。我和艾蕾諾亞彼此清楚拿捏得到可以說什麼話、可以冒犯到什麼程度。這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有過類似的經驗、追求過類似的夢想,才會在深處彼此心靈相通。
認識羽賀那之後,我就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好像聊太久了,抱歉打擾你工作。」
「哪裡,平常根本沒有機會和你聊這些事情。」
艾蕾諾亞看著我這麼說,而對於艾蕾諾亞這次的發言,我同樣無法反駁。
我相信艾蕾諾亞當然不會不信任馬可和勒高夫,但不認為艾蕾諾亞會找他們兩人商量真正讓她難熬的事情。我之所以無法坦率接受理沙和克莉絲的安慰話語,想必也是相同的原因。理沙和克莉絲或許是那次事件的受害者,但絕不是加害者。
我也注視著艾蕾諾亞的美麗雙眸,輕輕聳聳肩說:
「我去房間睡個午覺好了。還是說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如果我可以幫得上你什麼忙,再拜託你幫忙。」
艾蕾諾亞應該是「請不用在意」的意思。
事實上,艾蕾諾亞看起來也不像我擔心的那樣散發出被逼到絕路的感覺。
「比如說陪我睡覺之類的。」
「我這個人睡相很不好。」
就上次在飯店床上看到的睡相來說,可以知道艾蕾諾亞在說謊。
不過,我這麼回答:
「我們第一次意見不一致。」
「是啊,好不容易呢。」
艾蕾諾亞做出這般發言後,一邊看似愉快地讓臉上繼續保留著笑意,一邊把視線移向手邊的文件。我也從椅子上站起身子走出房間,沒有再多說什麼。
真不愧是觀光用的太空船,走出房間來到走廊後,窗外的宇宙景色一覽無遺。我們似乎還沒來到可以看見太陽的那一端,窗外相當昏暗,但還是看得出來沒有點亮燈光的走廊上,有微弱的光線從窗外流瀉進來。
儘管看起來一片漆黑,光芒還是會存在某處。
就連黑暗無限延伸的宇宙也一樣。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走回個人房,在床上躺下來。
感覺上,太空船好像已經來到幾乎無重力的區域。
我望著天花板心想:應該是我多心了吧。
我躺在床上透過裝置看書,有時候收到克莉絲寄來的電子郵件就回信給她,最後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確認時間後,發現正好到了就快抵達中繼站的時刻。
我操作房間裡的面板叫出位置資訊後,得知已經來到距離月面都市將近兩千公里遠的位置。在都市裡的時候,連十公里單位的距離也沒有什麼機會體驗。
我掌握不到兩千公里的距離有多遠,但聽說看起來就在不遠處的地球有三十八萬公里遠,所以兩千公里或許不是太遠的距離。
然而,看見一大片強化玻璃另一端的景色後,我當場愣住不動。我看見一塊發出強烈光芒的光團浮在漆黑的空中,照亮著無止盡延伸的月面沙漠。
在圓頂內不可能目睹得到這般被完全暴露在外的太陽照亮的光景。
到了現在,我才知道除了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之外,還有如此遼闊的世界。
「好壯觀啊。」
我不由得低喃說道,然後帶著自嘲的意味嘆了口氣心想:「原來我連這種事情也不知道。」
不過,感動的同時,肚子忍不住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身體總是如此地坦率
。
我心想應該在抵達之前先吃點什麼東西,於是往共用房間走去。走下階梯時我的動作變得緩慢,但那是因為重力的變化,而不是因為剛睡醒。我腳步搖搖晃晃地往前進,想必是因為太陽出來,走廊上的窗戶切換成遮光模式,但走在走廊上還是會覺得光線亮得甚至到刺眼的程度。我敲了敲共用房間的房門打開門一看,發現艾蕾諾亞保持著跟我躲進房間之前一模一樣的姿勢緊貼在桌子上。
「你一直在工作嗎?」
「咦?喔,是啊。四周很安靜,所以工作起來特別有效率。」
艾蕾諾亞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像是感到疑惑,可見她十分專注在工作上。
「你有沒有看外面?」
「外面?」
「景色很壯觀喔。」
「咦……喔,是啊。」
艾蕾諾亞似乎不太感興趣。
「對喔,你是從地球過來的,應該已經看過很多那樣的景色。我明明是在月球出生,卻沒有好好看過月面才比較奇怪吧。」
「不、不會,沒那回事的。」
艾蕾諾亞露出僵硬的笑容說道。她剛剛一直埋首工作,或許還沒有轉換好思緒也說不定。
「不過,在這之後,還有回程時也應該還會再看到。」
「說得也是。在中繼站停留後還要多久才會抵達啊?」
「聽說大概要花上兩個小時進行充電和補給,在那之後還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真的是要到世界盡頭的感覺呢。」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只是露出微笑回應而已。
「我本來打算先吃一點東西……」
牆壁上顯示出時鐘,時鐘旁邊顯示出預定抵達時間。
目前距離抵達時間只不到十五分鐘。
「我是有帶了食物,但聽說中繼站有一些商店,要不要等到了那裡再吃呢?」
「會不會是提供給外星人吃的食物?」
「你是屬於相信有外星人存在的那一派啊?」
「以機率的角度來說,是的。」
「這種月面作風的回答真教人失望。」
艾蕾諾亞發出「咚!咚!」的聲響整理文件堆說道,那說話態度顯得特別優雅,看得出來她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
「那如果是在地球會怎麼說?」
「應該會說我們也是道地的外星人吧?」
我聳了聳肩回應後,艾蕾諾亞看似開心地笑了。
太空船自動著陸後,艙門打了開來。
我一直在窗邊觀察著陸的過程,結果發現中繼站是一個像是大幅縮小月面都市的球形設施,設於多處的飛行甲板像章魚腳一樣從中繼站延伸出來。
中繼站附近也可看見其他建築物,根據地圖所示,那些建築物似乎屬於某些研究設施。
「……上面明明寫著設有商店……」
停靠在中繼站的設施並來到大廳後,艾蕾諾亞這麼說。只見大廳里形式上放了幾張長椅,以及掛在牆上的大型螢幕。
「沒想到竟然只有自動販賣機。」
艾蕾諾亞一副失望的模樣說道,她的面前有一塊空間狹窄的區域排滿了自動販賣機。該區域掛著「餐點自動供應站」的招牌,大大寫上「超好吃!」的字體散發出一股廉價的氛圍。
「很符合宇宙的感覺,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很像地球人會想出來的點子嗎?」
「攻擊性很強喔。」
「我本來很期待來這裡吃飯的。」
艾蕾諾亞閉上眼睛搖頭嘆氣,做出失望時會有的標準動作。
馬可果然是受到艾蕾諾亞的影響,才會變成一個二十世紀迷。
「搞不好會出乎預料地好吃也說不定啊。而且,在都市根本吃不到這些東西,不是嗎?」
「這點我倒是不否認……」
「而且,價格相當昂貴。」
「因為要運送到這裡來很費事吧。」
「你想吃哪一個?」
「沒有一個是我想吃的……」
聽見艾蕾諾亞的坦率感想後,我選了最不想吃的東西。
SUSHI。
「……」
喀隆!餐點落到取出口後,艾蕾諾亞露出彷佛看見外星人的卵出現的眼神,沉默地注視著餐點。
「原來是冷凍乾燥食品啊。果然不可能是生鮮食品。」
「那個……你真的要吃嗎?」
「你不喜歡吃壽司嗎?我聽說壽司在地球是很受歡迎的食物。」
「……那不是我所認知的壽司。」
「你對食物是偏保守主義者嗎?」
我針對在太空船里的對話報一箭之仇後,艾蕾諾亞顯得不甘心地壓低下巴。
「凡事都值得一試。」
我拆開包裝,把寫著「鮪魚肚」、看起來像是把酥脆麥片壓成一塊而成的食物放進嘴裡。口感相當紮實。我一副很懂得品嘗美食的模樣頻頻點頭。
「……」
艾蕾諾亞皺起眉頭看著我,我把整盒食物遞給了她。艾蕾諾亞看了一眼盒子裡只有外表顯得光澤誘人的壽司後,把視線移向我。
再看了壽司一眼後,艾蕾諾亞戰戰兢兢地拿起黃色的玉子壽司。或許是抱著「吃冷凍乾燥食品總比吃假的生鮮食品來得好」的想法吧,艾蕾諾亞一副豁出去的模樣把玉子壽司放進嘴裡。
我斜眼看著艾蕾諾亞心想:你剛剛的想法可能是白想了。
「惡!」
艾蕾諾亞摀住嘴巴痛苦呻吟。我雖然面無表情,但也放棄繼續假裝若無其事,立刻大口喝下罐裝果汁。艾蕾諾亞當場蹲下來動也不動。
我把盒子裡剩下的食物全部丟進垃圾桶後,靜悄悄地遞出空盒子,再靜悄悄地拉開一些距離。
當我再次走回艾蕾諾亞的身邊時,艾蕾諾亞狠狠地瞪著我。
壽司的空盒子已不在艾蕾諾亞的手上。
「你真的是很壞耶。」
「如果只有我自己吃苦頭,不是會很不甘心嗎?」
我一派輕鬆的模樣回答後,艾蕾諾亞鼓起腮幫子。
「那就不要開玩笑,換吃一些像樣一點的東西吧。」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再次把視線移向自動販賣機區。
我不認為這裡會有像樣一點的食物。
艾蕾諾亞的表情這麼訴說著。
「理沙讓我帶了蘋果派來,我們來吃蘋果派吧。」
「唔!我真的會生氣喔?」
「不過,如果這家廠商高傲地說什麼深受月面作業員的喜愛,我們就會知道是騙人的。」
「有道理,畢竟沒有分析師會特地來到這種地方試吃……」
「這是難能可貴的體驗。」
「……我承認確實是不容易有的體驗。」
「因為實在太難吃了,我還想過是不是要買一個回去當伴手禮。」
理沙她們應該會滿感興趣的。我這麼心想,但艾蕾諾亞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而已。
在那之後,我們在大廳角落攤開蘋果派,回到太空船內煮了熱水泡紅茶。艾蕾諾亞的行李箱塞了滿箱的東西,而紅茶是當中少數符合千金小姐作風的物品。
「原來這裡是無人運作呢。」
因為被艾蕾諾亞誇獎,理沙卯足勁做了絕佳美味的蘋果派,艾蕾諾亞吃了後也恢復了好心情。
「不過,導覽書的寫法感覺像是有人常駐在這裡。」
「我剛看到顯示寫著『目前人在鄰近中繼站』。一個人待在這裡也太寂寞了。」
「……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說罷,艾蕾諾亞環視了顯得特別寬敞的空蕩蕩大廳一圈。
「二樓的景色很美喔。圓頂的部分整面都是玻璃。」
「咦?」
「二樓有一個小規模的休息空間,圓頂部分設計得有些像是天象儀。」
「這樣啊。」
「要換去那邊嗎?」
我詢問後,艾蕾諾亞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說:
「在這裡還有螢幕可以看。」
「是嗎?」
我本來就沒有硬要勸艾蕾諾亞換地方的意思,所以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
可能是一直在太空船里工作造成了反彈,艾蕾諾亞吃完蘋果派後,發愣地望著螢幕上播放的節目。月面都市似乎引發了反對電費漲價的示威活動,媒體因為月面許久不曾發生過示威活動而大肆報導。
不過,就算不拿放大鏡來看,也看得出來馬路上黑壓壓的一片人群當中,有一大半是因為難得有示威活動而跑來
看熱鬧的人,而不是對電費漲價有所不滿的人們。
我發愣地和艾蕾諾亞並肩看著畫面看了好一會兒,後來又在中繼站內閒晃了一圈。
兩層樓高的建築物里,一樓設有正門大廳、休息室、淋浴間,還有寫出緊急用標示的避難間。萬一遇到什麼意外時如果逃進避難間,可以從室內以手動方式關閉房門,進而確保氣密空間。在距離月面都市兩千公里遠的中繼站如果遇到什麼意外,除了躲進狹窄的空間等待救援之外,也無計可施了。
我輕輕敲了一下區隔出避難空間的房門。想起四年來我也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像這樣的空間,不禁感到愚蠢。
為了讓四年前的事件做個了結,我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後看見這樣的一個空間,我不禁覺得像是一種諷刺,不會動的臉差點就快笑了出來。
此刻的心情雖不到暢快的程度,但相當平靜。那感覺很像原本扛著數量龐大的股票部位,但現在總算可以結清或有望結清。
我花了四年的時間才走到這一步。
好漫長一段時間啊~我心中只有這般感慨。
我在走廊上前進,來到寬敞無比的大廳。艾蕾諾亞依舊坐在螢幕前方的沙發上看著新聞。
「應該差不多該出發了。」
「時間已經過那麼久了嗎?」
艾蕾諾亞看了一眼名為手錶的古老道具確認時間後,從長椅上站起身子。
「從這裡到目的地好像要一個小時左右。」
「意思是晚餐要在那邊吃?」
「好像一直在聊吃的話題喔。」
艾蕾諾亞帶著淡淡的苦笑說道。
「那要不要聊一下阿法隆的話題呢?」
我壞心眼地問道,艾蕾諾亞保持著苦笑抬高下巴做出帶有挑釁意味的動作,但隨即放鬆力量,從鼻子嘆了口氣說:
「不了,還是聊吃的話題吧。」
這時我才總算察覺到艾蕾諾亞可能是因為緊張,才會一直在這裡看節目。艾蕾諾亞行事優雅脫俗,但也相當倔強,有著如鋼鐵一般的堅定意念。不僅如此,艾蕾諾亞還能夠大膽裝扮成蘇西·吳上電視節目,所以我一直以為她不會像平常人一樣動不動就緊張。
然而,搭上太空船以自動駕駛模式前往目的地的整路上,艾蕾諾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一直在發呆,就連工作上的文件也沒看一眼。艾蕾諾亞顯得如此脆弱的模樣,完全像一個普通女孩。
太空船內只聽得到燃料的燃燒聲,以及姿態控制的機械聲,沒有稱得上是交談的交談聲。
抵達目的地迅速做了確認後,就必須針對我們內心極重要的事情做出了斷。這麼一想,也就覺得艾蕾諾亞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不論結果如何,一定可以完美地做出了斷。我們因此才特地來如此遙遠的地方。我真心這麼認為,而相信艾蕾諾亞也是如此。
依太空船內的顯示資訊,不到十分鐘即可抵達目的地。太空船開始慢慢減速,只要從這裡探頭看向窗外,想必就能夠做確認。我不覺得自己會緊張,但等到察覺時,才發現自己嘆氣似的頻頻發出吐氣聲。
我們的目的是前來確認阿法隆的根基,以判斷阿法隆的說法是事實或虛構,這個目的忽然變得帶有現實感。不過,我們幾乎可以預料出會是什麼樣的結果。照常理來說,理所當然會有那樣的結果。
事實上,所謂「萬一」的可能性也只是萬一,所以大可告訴自己不會發生那種幸運事。即使如此,人們還是會忍不住心生期待,因為那心態就和股票交易一樣。
很多人都認為只有自己能夠順利獲利,股票市場也因此才會大受歡迎。
想要完全保持冷靜並採取合理的行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艾蕾諾亞也僵著表情,一直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
再不到五分鐘就要抵達的時候,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告訴自己不可以害怕畏縮。
「差不多快到了。」
我這麼向艾蕾諾亞搭腔後,艾蕾諾亞看著我點了點頭。
不過,她還是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我本來打算開艾蕾諾亞的玩笑,但發現她的臉色蒼白。
「你不舒服嗎?」
因為緊張而造成貧血或嘔吐等現象是常有的事情。交易狀況真的很吃緊的時候,甚至會胃酸逆流,就好像胃部被人直接掐住了一樣。就這個角度來說,此刻或許是面臨人生最大交易的瞬間也說不定。
不過,艾蕾諾亞甩了甩頭,手扶著桌面勇敢地站起來。
艾蕾諾亞的模樣實在顯得太弱不禁風,我忍不住伸出手攙扶。
艾蕾諾亞的手顫抖著。
「你太緊張了喔。」
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一邊用指尖把自己的嘴角往上堆,一邊刻意這麼說。
艾蕾諾亞一副自尊受損的模樣深深吸入一口氣後,瞪著我看。
為了讓原本其實倔強活潑的女孩提起精神,我再使力推了一把:
「還是要不要我代替你去看呢?」
「請不要瞧不起人。」
艾蕾諾亞的臉上恢復正常的表情,並伸直背脊,但沒有踏出步伐。
不久後,倒數三分鐘的顯示出現。
「……?」
我探出頭看向艾蕾諾亞的臉,艾蕾諾亞緊緊抿著嘴。
「……你不會笑我吧?」
「笑你什麼?」
我反問後,艾蕾諾亞把視線移向倒數兩分鐘的顯示。
然後,艾蕾諾亞看向我說:
「我真的不行。」
「不行?」
艾蕾諾亞輕輕點頭說:
「我有……宇宙空間恐懼症……」
「咦?」
這時我才想起來到這裡的一路上艾蕾諾亞沒有看過景色,在中繼站時也沒有要上二樓的意思。還有,她的舉止也顯得僵硬不自然。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宇宙空間恐懼症啊。
艾蕾諾亞為自己的沒出息哭喪著臉。這無關乎是不是貴族或有錢人,而是和單純身為一個女孩子的自尊有關的事情。
倒數一分鐘。
艾蕾諾亞的眼角滲出淚水。她當然想要自己親眼去確認。比起我,艾蕾諾亞花了更長的時間並下了莫大的賭注,一路咬緊牙根追查阿法隆。
她現在卻因為無法靠意志力改變的恐懼症而動彈不得。
不過,我不會覺得受不了艾蕾諾亞。世上真的有會讓人動彈不得的事情。
我甩開重要的人的手,最後還嚇得腿軟。其他人拉了腿軟的我一把,幫助我順利踏出步伐。
我看著艾蕾諾亞的眼睛說:
「你一定要去。」
我伸出了手。艾蕾諾亞看著我的手,嘴唇不停地微微顫抖。
艾蕾諾亞把手緩緩放在我的手上,倒數三十秒鐘。
插圖
「沒什麼好害怕的。」
「……唔!」
「走吧!」
我拉著艾蕾諾亞走出房間。窗戶明明已經切換成遮光模式,仍然有大量陽光照射進來,讓人感到刺眼不已。
不過,刺眼想必不是讓艾蕾諾亞眯起眼睛弓著背的原因。
我拉著艾蕾諾亞來到窗戶邊,倒數十秒鐘。艾蕾諾亞露出害怕的神情看著我。
我緊握住艾蕾諾亞的手一邊緩緩上下大幅擺動,一邊這麼說:
「預備備~」
看見我如此孩子氣的表現,艾蕾諾亞表情扭曲地笑了出來。
笑得出來就贏了。
倒數一秒鐘。
「走!」
我按下窗戶邊的按鈕解除不可視模式,和艾蕾諾亞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出現因陽光而暴露一切的月面銀色世界。
小小的月面都市發生過兩件不同的事件,我和艾蕾諾亞因為兩個事件的奇妙關連,一起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我一邊眺望窗外的景象,一邊緊緊握住艾蕾諾亞的手。我的力道強到有可能握疼了艾蕾諾亞的手。
不過,艾蕾諾亞也用一樣的力道緊緊握住我的手。
月球是浮在廣大宇宙中的一顆小星球。看見在這顆小星球的盡頭延伸開來的景象,我不知道自己該懷抱什麼樣的情感。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艾蕾諾亞輕輕抽著鼻子。
艾蕾諾亞在無意識之下舉高和我牽著手的那隻手想要擦拭淚水時,才想起我的存在。她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看著我,一邊讓淚水浸濕眼角,一邊露出微笑。陽光照射下,淡金色的髮絲像是用銀線編織出來的一樣。
「阿晴先生。」
呼喚一聲後,艾蕾諾亞再次
看向窗外。
「看來可能有得忙了。」
這樣的說法十分符合艾蕾諾亞的作風,我忍不住就快笑了出來。
不過,艾蕾諾亞說的是事實。
我和艾蕾諾亞手牽著手的另一端──
只看見空無一物的無限荒野。
我們在月面上到處奔走,連晚餐也忘了吃。
如「到處奔走」的字面含意,在自動駕駛模式下我們接二連三地輸入座標,並聯絡月面都市的管制單位進行目的地的變更。因為變更目的地的次數過於頻繁,管制官的答覆在中途開始變得草率,我們的申請動作也跟著草率起來。
月表面本來就沒有所謂領空的問題,申請動作只是為了防範迷路的措施罷了。
而此刻,我們根本不可能迷路。
我們正火速朝向目的地前進。
「正式公布的發電所居然連一個也沒有,這是在鬧著玩還是怎樣?」
「更誇張的事情是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人做過確認。」
「我想最初應該有什麼人實際去做過確認。不過,當時一定是聽到正在建設中或是預定地的解釋,所以最後也就沒再去做確認。誰也不會料到有人敢做出這麼大膽的事情。」
「事實上,光是用說的,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就算附上照片,也會覺得半信半疑。」
艾蕾諾亞說得沒錯。
有誰想像得到一家實力雄厚的大企業竟然會把根本不存在的發電所,公開表示是自家的資產?不過,從過去在地球上發生過的案例當中,確實找得到像這樣的案例。不會吧?是假的吧?讓人忍不住這麼說的詐騙案例不勝枚舉。
我拿著紀錄媒體持續拍攝窗外的景象,艾蕾諾亞則是一邊確認阿法隆的數據,一邊接二連三地指示新目的地。我們就這樣到處飛行直到燃料就快見底,回到中繼站時,月面都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鐘。
進行充電和補充燃料的這段時間,我們在中繼站二樓大廳的大桌子上工作。二樓大廳從牆壁到天花板都是採用玻璃設計,感覺就像在宇宙空間裡工作一樣,但艾蕾諾亞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另外,不只是太空船,我們也需要補充燃料,所以我手上拿著艾蕾諾亞帶來的食物。不愧是艾蕾諾亞,準備了三明治。
三明治是一個迷上遊戲的伯爵為了不中斷遊戲也能夠進食,才發明出來的食物。在這種地方沒有比三明治更適合的食物了。
你早就預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嗎?我這麼詢問艾蕾諾亞,結果艾蕾諾亞微微歪著頭說:「秘密。」
「我大概計算了一下,光是目前確認到的金額已經少了八十億慕魯的營業額。」
「也就是說,呃……」
說著,我打算查看數據時,艾蕾諾亞對著我說:
「這些數字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我保持伸手準備拿裝置的姿勢看向艾蕾諾亞。
「沒有意義?」
「就我的經驗來說,一家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公司在其他地方一定也會做一樣的事情。搞不好阿法隆連一台發電設備都沒有呢。」
「……不可能吧。」
「有可能的。請看這個。」
艾蕾諾亞指著攤開在桌上的資料說道。看見艾蕾諾亞此刻的側臉,實在難以想像不久前她還哭喪著臉說不敢看外面。
「這是把包含阿法隆名字的數據篩選出來的一覽表。當中有幾筆是阿法隆過去曾經持有過的數據。」
我看了顯示出來的數據後,發現最新持有者的欄位確實已不是阿法隆。
不過,艾蕾諾亞又找出幾筆數據給我看之後,我才真正感到吃驚。
「請看一下。阿法隆和固定幾家公司反覆在做發電所的買賣。」
「咦?可是,這些不是──」
「沒錯,我們今天看過的幾個地方明明是新生地,阿法隆卻和這幾家公司在做發電所的買賣。」
我難以保持鎮靜,那感覺就像有人告訴我:「有一個圓圓的四方形。」
我看向艾蕾諾亞,艾蕾諾亞顯得相當愉快。
「這是很傳統的手法。假設有A店和B店在販賣沒有人知道其真正價值的骨董。不過,這兩家店的業績都往下滑,而店老闆都不想讓家人知道這個事實。這時,兩家店的老闆想到了一個點子。A店的老闆把十慕魯買來的茶壺以一百慕魯賣給B店。相對的,A店的老闆再以B店支付給他的一百慕魯購買B店老闆以十慕魯進貨的畫作。這樣兩家店的收銀機里的現金數目雖然不會改變,但不知道為什麼,帳簿上卻會各多出九十慕魯的利益。可喜可賀啊。」
「你的意思是……阿法隆在做這種事情?而且是大規模?」
「沒錯。而且,只要有過一次虛增動作,下次就必須有更大規模的虛增。阿法隆應該就是因為這樣,才落得必須取得大量土地的下場。我現在的心情比起感到憤怒,更覺得驚訝和難以置信。這樣的做法實在太傳統、太大膽了。」
艾蕾諾亞嘆了口氣。
「不過,這是關鍵性的證據吧。」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做了一次深呼吸。
艾蕾諾亞的表情出乎預料地僵硬。
「應該可以構成舉發動作的線索吧。」
「……你的回答好像別有含意?」
「說實話,光靠這樣的證據會很辛苦。」
「咦?」
「調查這種事情還必須牽扯到會計查核。阿法隆八成已經編出無懈可擊的數字,不會因為小小的動搖就垮台。我想也是因為這樣,阿法隆才能到現在仍屹立不搖吧。」
企業必須接受第三人查核其結算文件,以獲得具有允當性的評價。
這樣的評價動作稱為會計查核,如果是一家大企業,理應會委託大型會計師事務所來進行查核。
「……也就是說,理應確認結算文件是否允當的那群人在幫助阿法隆窗飾利益?」
「不是只有投資銀行的分析師才會遇到利益衝突的狀況。會計師事務所的職責在於檢查企業的結算是否合理,而會計師事務所是向該家企業收錢來進行查核。視狀況而定,企業有可能每年會支付最小單位達一千萬慕魯的報酬給會計師事務所。敢問這當中有多少人能夠一直憑著良心做事?薛丁格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呈現這種狀況。那裡是萬惡之源,總有一天必須有人站出來把惡行一掃而空。」
身為一個憑著良心在做事的人,艾蕾諾亞驕傲地說道。如果艾蕾諾亞早已屈服於現狀,就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在交易上,當面臨煎熬的場面時仍要堅持自己的論調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畢竟沒有人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
我們的狀況也不例外。當我們鼓起勇氣在太空船內看向窗外時,也有可能看見發電板如文件所示一般密集排列,甚至應該說那樣的可能性極高。
不過,艾蕾諾亞熬過了煎熬。
她贏了這場賭注。
既然如此,艾蕾諾亞當然應該感到驕傲,不然我也會覺得傷腦筋。
「不過,我們發現的發電所真相依然是相當重要的事實。」
艾蕾諾亞像扮演蘇西·吳那樣伸直背脊,高高挺起胸膛,她瞪著文件和數據繼續說:
「既然在這方面扯謊,就表示在其他地方肯定也會扯謊。如果只揭穿一個謊言,或許還有辦法推卸責任,但如果揭穿多個謊言,就會被逼到絕路。真正的重點在於阿法隆是個……」
可能是說話時一股情緒無法壓抑地湧上心頭,艾蕾諾亞變得哽咽,並低下頭。
艾蕾諾亞用手腕擦拭眼角後,看著我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阿法隆是個……適合視為敵人的對象。在得知這點後……」
光靠手腕已經不夠應付,艾蕾諾亞掏出手帕擦拭眼睛,並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展露笑臉說:
「以後不論面對什麼狀況,我都承受得了。我絕對會緊咬住阿法隆不放。」
艾蕾諾亞的笑臉甚至顯得傲慢。
不過,四年前的我只要照鏡子,隨時都可以看到同樣的笑臉。
那是一張有目的、有信念、有膽量,也有活力的笑臉。
已經不需要再替艾蕾諾亞擔心了。
「阿晴先生。」
艾蕾諾亞看向我。
「謝謝。」
我握住艾蕾諾亞伸出的手後,發現她的手非常溫暖,而且力道紮實。
「不管怎樣,真正的戰鬥才剛要開始吧?」
「對啊。」
「那麼,為了儲備明天的戰力,差不多該上床睡覺了吧?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
「咦?」
艾蕾諾亞看向
手錶。
「不知不覺已經這麼晚了。」
「還是你平常是這個時間才要開始工作?」
「對……啊。要看當天的狀況而定。」
艾蕾諾亞稍作思考後答道。艾蕾諾亞的表現不像在開玩笑,從她平常的生活看來,我猜大概也沒什麼時間概念吧。
「不過,對啊,該上床睡覺了。我想……今天應該可以睡得很沉。」
艾蕾諾亞露出溫和的笑容這麼說。
「這些東西還是先收一收吧,誰知道會不會有人突然跑來。」
「說得也是。」
於是,我和艾蕾諾亞收拾好攤開在大桌子上的物品,帶到樓下去。
不過,太空船還沒充電完成,我和艾蕾諾亞並肩坐在排列在大型螢幕前方的沙發上。我們沒有交談什麼,再加上螢幕設定為靜音,所以四周一片靜謐。
螢幕上依舊播放著阿法隆總公司前方的混亂場面,目前可看見人們徹夜靜坐的畫面。那群人出面抗議之中,像艾蕾諾亞這般存在的人也漸漸朝向核心逼近。
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打倒阿法隆。對於這個事實,我有種彷佛身陷夢境的感覺。
不,實際上這就是一場夢。這是艾蕾諾亞夢見的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這位擁有如此遙不可及夢想的主人,此刻不知道以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螢幕上的景象。我感到有些在意而準備斜眼看向艾蕾諾亞時,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我像是做壞事被識破,不由得縮起身子。
不過,其實沒有人拍打我的肩膀。
那只是打起瞌睡的艾蕾諾亞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
艾蕾諾亞呼呼入睡的聲音傳來,看起來睡得十分香甜。
艾蕾諾亞這次不像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時候那樣顯得呼吸痛苦,睡得僵硬不自然。或許是艾蕾諾亞一放鬆緊張情緒後,過去累積下來的疲勞一鼓作氣地釋放出來。
艾蕾諾亞的臉頰碰觸到我的肩膀、身體碰觸到我的手臂,我感受到像小孩子一樣高的體溫。
我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艾蕾諾亞虛脫無力的手上。
現在我可以向前踏出步伐了。對於這件事,我真心感激艾蕾諾亞。
我的興奮情緒似乎也有些傳達到了手上。
艾蕾諾亞從喉嚨深處發出輕輕一聲後,忽然張開眼睛。
試圖抬起頭卻使不上力的艾蕾諾亞準備再次墜入夢鄉時,似乎察覺到自己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這回艾蕾諾亞慌張地成功挺起身子。
「啊!抱、抱歉!」
「不會啊。」
我聳了聳肩,朝向身旁的艾蕾諾亞說道,也悄悄挪開蓋在艾蕾諾亞手上的手。
「反正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見你打瞌睡。」
聽到我壞心眼地這麼說,艾蕾諾亞一臉感到厭煩的表情看著我。
「你真的很壞耶。」
「因為我是小孩子啊。」
「哎呀~」
艾蕾諾亞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跟著用手撫平裙子的皺褶,再用手梳理一下頭髮。
「太空船還沒準備好嗎?」
「好像還要再一下子。」
聽到我的回答後,艾蕾諾亞看向通往飛行甲板的出入口,輕輕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艾蕾諾亞打了一個大呵欠,並動作優雅地用指腹擦拭眼角。
「你就睡一下吧,我會叫你的。」
「嗚……不要好了,我會努力保持清醒的。我怕現在如果睡著了,可能真的會爬不起來……」
「我會抱你上太空船的。」
「我睡相很差,你一定沒辦法抱得住的。」
「原來如此。」
我聳了聳肩回應後,艾蕾諾亞咯咯笑個不停。
笑過一陣後,艾蕾諾亞輕輕嘆了口氣,做出令人意外的發言:
「不過,可以讓我靠一下嗎?」
我斜眼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別過臉去。
「可以,只要在薪水涵蓋得到的範圍內。」
「……哎呀。」
艾蕾諾亞再次看向我,露出苦笑說: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著,艾蕾諾亞再次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一股如香水般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
「阿晴先生。」
艾蕾諾亞忽然開口呼喚我。
「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可以在薪水涵蓋得到的範圍內跟我牽手嗎?」
我忍不住看向做出這般發言的艾蕾諾亞,但因為艾蕾諾亞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所以從我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我知道艾蕾諾亞應該是故意的。
我沒有回答。遲疑了一會兒後,我把自己的手輕輕蓋在艾蕾諾亞的手上。艾蕾諾亞的手感到發癢似的輕輕扭動後,似乎在我的手掌心裡找到舒適的位置,就這麼停止了扭動。
一路來隻身戰鬥到現在的少女有著無比溫暖的手。或許是因為少女體內流動著熱滾滾的血液吧。
看著艾蕾諾亞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我把自己的臉頰壓在她的頭上。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沒有特別思考什麼。可能是有些驚訝,艾蕾諾亞試圖挪動身體,但立刻放鬆了力量。
空無一人、孤零零座落在月面沙漠裡的大廳一片鴉雀無聲。
艾蕾諾亞動作生硬地在我的手掌心裡挪動她的手,最後與我十指相扣。
是我的自我意識過高嗎?我不禁覺得艾蕾諾亞在期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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