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1/2)
關於賽侯幫忙召集人手開發出來的「樂觀量測程式」,在這方提出修改要求之前,賽侯已主動接二連三地寄來修訂版。尤其是在得知克莉絲能夠理解計算公式和演算法,而且看得懂程式之後,聽說那些開發者更是一點也不手軟。
為什麼我會說是「聽說」呢?那是因為我其實不知道細節。
不過,克莉絲減少前往辦公室露面的時間,成天盯著顯示在牆上面板的計算公式或程式,喃喃自語地不知在比對什麼直到入睡前,也就是理沙已經超出忍耐極限的時候才肯罷休。除了吃飯和禱告的時間之外,克莉絲一定盯著裝置看,有時輕咬數位繪圖板,有時用指尖搔抓下巴。
雖然克莉絲不像羽賀那那樣顯得病態,但確實是完全投入其中。
我忙著確認程式所篩選的企業的此刻,克莉絲也比鄰著我,坐在彈簧疲乏、坐墊塌陷的沙發上,啟動多台裝置,並利用觸控按鍵和數位繪圖板不停進行修改和解讀。克莉絲也打開參考用的專門書,當中似乎還包括未對一般公開的狂熱論文。
克莉絲之所以有機會閱讀未公開的論文,是因為賽侯在月面都市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後,目前仍登記為現役研究生,所以將登入論文資料庫的帳號和密碼出借給克莉絲。這讓我明白了人脈在這種時候會是一種資產。
「以概念來說,在網路爬文來收集資訊的方法是還不錯。」
克莉絲原本曲膝捧住裝置盯著看,聽到我這麼說後,猛地轉頭看向我。那動作之快,可看出克莉絲的腦袋轉動迅速。
「但是,在利用上恐怕會有難度。尤其是那些匿名布告欄類的資訊更不可能利用。」
「可是,這上面有特定出幾個暴漲或暴跌的原因,不是嗎?」
「二·二一版的修訂版也指出這點。程式在收集所有網路上散布的傳言後,會加以分類,再順著時間前後對照股價暴漲或暴跌的頻率。而就我看來,我不覺得傳言的多寡和暴漲暴跌的頻率有何關聯性。」
也就是說,人們會不會隨著網路上的傳言起舞,是隨機發生的。
「可是,我試著計算過當出現新的傳言時,人們會乖乖照著所有傳言行動的期待值,結果得到正數。」
「傳言股價指數?」
在假設針對所有股票進行投資之下,會計算出報酬率以視為股價指數。因此,如果是假設針對所有傳言進行投資,或許可稱為傳言股價指數。
不過,如果是什麼都投資,連猴子也做得到。人類會先思考才決定投不投資,所以必須從所有股票當中剃除沒用的個股,讓數字高於股價指數。
話雖如此,但既然計算出來的期待值是正數,是不是就表示應該賭上一把?
克莉絲看著我,我聳了聳肩說:
「個股數量和投資表現呢?」
「呃……個股數量總共五百二十二支,投資表現方面半年達22%。」
不用動腦思考,像機器人一樣進行投資,就可以有22%的獲利或許不差。
一般來說,應該都會這麼想吧。
「真正股價指數的報酬率差不多就這麼多吧。你可以忽略傳言內容,隨機挑選出和傳言一樣多數量的個股,再計算一次期待值看看。我猜應該會得到相近的數字。」
「啊!」
「傳言的數量越多,應該就會越接近真正的股價指數。」
「嗚……」
我沒有要批評克莉絲是書呆子的意思,但不得不說即使她能夠想出很多點子,並擁有優秀的能力可實際針對其點子進行數學分析,也還是不懂得退一步來思考事物。「觀察整體」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以社福團體為對象的補助金制度的申請書也是一樣,就算在文件上完美無瑕,也明顯看得出該依該建築物的大小,不可能容納得下文件上的人數,而雷娜卻絲毫沒有察覺。
「不過,我覺得總算是掌握到了分析企業官方網站的線索。」
「咦?」
克莉絲原本一直讓下巴壓在裝置的邊框上痛苦呻吟,這時突然抬起頭來。
「我就是最搞不懂這點。明明字句的樣本數很少,很多也都是經不起統計處理的內容,你卻能夠挑選出具有統計顯著性的個股。大家都很納悶,覺得你應該是施了魔法。」
「這個數據。」
「呃……喔,你是說單字分析嗎?不過,這個數據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不,它是有意義的。雖然我也只是掌握到一個大概而已。」
「咦?」
克莉絲探出頭看向我的裝置。
蓬鬆的金色髮絲輕輕掠過鼻尖,我不禁感到一陣搔癢。
「我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意義……」
「那是因為你只計算單字的數量。你看一下種類。」
「種類?」
「沒錯,在排列文章時,就算都是獨立的單字,不是也能構成句子嗎?好比說:我、你、咬一口。」
我一邊說話,一邊一把抓住克莉絲的頭後,克莉絲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著往後縮起身子。
「討厭!是能構成句子沒錯,但有怎樣嗎?」
「看著排列在一起的獨立單字,我察覺到一件事。他們只知道說自己的事情。」
「……咦?」
「拿這個當例子好了。」
我開啟某企業的網站,畫面上出現CEO的照片。頭上光禿禿的、頂著啤酒肚的CEO,一看就知道是個精力充沛的人。
「我找到一個方法可以贏過既有企業的服務,於是來到月面挑戰。在實現這個方法後,我司必定會為月面帶來更高的效率,也深信公司將會繼續成長。」
「……喔。」
「這是典型的例子,可以把狂熱指數往上調一格。」
克莉絲似乎還是完全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因為沒理由吊人胃口,所以我立刻說出答案:
「還有更容易理解的例子。你試著想一下有哪些企業可以讓你想出公司老闆的名字。」
「咦?呃……想好了。」
「那接下來再想一下有哪些業績良好,經常會在你的程式里出現,也就是符合我喜好的個股。」
「呃……怪了?」
「兩者不會重複,對吧?」
「……」
克莉絲一臉愣住的表情看著我。
說來說去,數據不過是集合出來的結果,差別就看你想要採用哪種方法進行篩選而已。而所謂的投資,就是從篩選出來的個股群當中進行挑選的作業。
很多公司只要有人提起,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其存在,但如果沒被提起,也不會想起有這家公司。那麼,那些業績不算好,但希望人們會想起其存在,進而拉高股價的公司該怎麼做才好呢?
很簡單,只要董事長厚臉皮地出面高談闊論就好。
「我稍微看過後,發現只要是會讓我想要幫它貼上狂熱標籤的企業,都會看到『我』、『勝利』、『成長』、『勢必』、『相信』等字眼。如果重新排一下順序,會變成『我』、『勢必』、『勝利』、『相信』、『成長』。你想像一下如果公司的首頁換成一個講話會像這樣只講單字的老外,你會有什麼想法?」
「……」
克莉絲看著我,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
「另一方面,對於我喜歡的個股,程式也做了單字分析。分析出來的結果包括『我們』、『大家』、『確實』、『發展』……還有『努力』、『改善』。」
「……」
「應該說開口第一句是『我們』還是『我』,本來就會大大改變整體的印象。從『我們』跟『我』,可以看出是一家實力堅強、員工團結一致朝目標邁進的公司,還是只會把員工看待成工具,企圖一次翻身的獨斷董事長,對吧?不過,『我』比較簡單明瞭。如果一方是說『看我的表現!相信我吧!我會贏得勝利!』另一方則是說『請看我們的表現!請相信我們的表現!我們會贏得勝利!』你會想支持哪一方?」
克莉絲露出有些驚訝的眼神看著我,戰戰兢兢地回答:
「……說『我』的。」
「沒錯。公司組織沒有長相,『人』才有長相。所以,如果是一家想不出董事長名字的公司,取而代之地就會對其商標印象深刻。但是,在股票市場裡快要想破腦袋的那群人,即使看見簡單明瞭的目標,也會追求更簡單明瞭的目標,而『我』就是前往更簡單明瞭的入口。」
聽完我的說明後,克莉絲像是吐出內心一切似的大大嘆了口氣。克莉絲緩緩把視線拉回裝置上,那模樣彷佛在說:「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我不會察覺到這種跟數字無緣的事情。阿晴先生。」
「嗯?
」
「你果然很了不起。」
克莉絲在沙發上屈膝捧著裝置這麼說,跟著莞爾一笑。
那笑容有著無法以天真無邪等形容來涵蓋的柔和感,讓我想起理沙曾經說過克莉絲就像太陽一樣。
現在我終於有些明白理沙為何會如此形容。
「沒有……不過,人家說──」
「用字遣詞會表現出一個人的人品,這句話是真的喔。看見阿晴現在也懂得這點,姊姊我實在太欣慰了。」
理沙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她拿著不知什麼圓形物體從我身後輕輕頂了一下我的頭。
「……我剛剛就是打算說這句話。」
「真的啊?那真是抱歉喔。」
理沙輕輕一笑後,就這麼準備往教堂的方向走去。不要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我打算這麼抱怨一句,但忽然想起一件事而對著理沙的背影搭腔說:
「對了!艾蕾諾亞要我跟你說蘋果派很好吃。」
「真的啊?」
「她說希望你下次再做給她吃。」
「你沒騙我?她們那邊有一大堆好吃的西點店,其實我本來有點擔心的。」
「嗯,有可能是客套話。」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但還是聳了聳肩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理沙小姐的蘋果派是真的很好吃喔?」
「艾蕾諾亞表現出來的開心模樣也不像是裝的。」
克莉絲似乎覺得我這樣開玩笑太壞心眼,她微微鼓起腮幫子說:「我晚一點再跟理沙小姐說。」面對理沙時我總會忍不住尖酸地開起玩笑,而我也明白這是在依賴理沙的舉動。
「反正,差不多就是這樣。只要照這方向去收集資訊,應該可以大幅提高精度。」
「好的,我會轉告你的意思。不過……」
「嗯?」
我看向克莉絲,克莉絲一邊打字,一邊又輕聲笑了起來。
「回想起來,四年前的你確實很冷漠。」
「……會嗎?」
我承認自己當時可能比較愛罵人,但不覺得有嚴重到冷漠的地步啊。
「會啊,你總是看起來很忙碌,說話時像是要催促對方的感覺。」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那麼回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你現在好像長大了喔?」
克莉絲這麼說,一副淘氣的模樣抬頭看向我。
克莉絲應該是為了我在阿法隆時挖苦過她,所以現在想報一箭之仇。
看見克莉絲那自大的模樣,我忍不住伸出手。
我捏起克莉絲的臉頰後,克莉絲一邊哇哇叫,一邊縮起脖子笑著。
「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嗯?」
「雖然幅度不大,但確實長大了一些。如果只有我自己,就不可能做到。」
克莉絲的柔軟臉頰被我捏住後,表情變得像照著扭曲的鏡子一樣搞笑。
不過,她清澈美麗的藍色眼珠,有著充滿理智的眼神。
克莉絲露出溫柔的笑容,握住我的手說:
「是啊,你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四年前我打了敗仗,掉進絕望地獄的陷阱,原本手牽著手的羽賀那也離開了。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其實沒有。理沙救了我,克莉絲也一直陪在我身邊。就連賽侯也算是很關心我,爸媽也沒有拋棄我這個不成材的兒子。
我能夠過得好好的,並不是憑靠自己一人的力量。
就連用字遣詞,絕大部分也是因為聽到理沙說的話才開始懂得分析。理沙時而會模仿我說話,被她模仿後,我才清楚知道自己的說話態度有多麼好強、有多麼像個蠢蛋。還有,現在和克莉絲一起著手改善的程式也一樣,若不是和很多人搭起關係,根本不可能開發出那麼優秀的程式。克莉絲看似開心地不知道在裝置上輸入什麼,如同那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一樣,能夠與某人一起做某件事也同樣會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
我不是因為「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夢想破滅了,才會這麼想。有人陪伴在身邊好過沒人陪伴,而且該怎麼說呢,或許該說我察覺到就算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當回頭往後看時,肯定會發現自己得到無數人的支持。
心中浮現這般想法後,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我操作裝置開啟電子郵件的信箱。
艾蕾諾亞寄來了郵件。
『昨天的蘋果派太好吃了,最後我一個人吃個精光。再麻煩你幫我向理沙小姐道謝。另外,關於那件事,我也會繼續試著收集數據。如果你需要什麼數據或資訊,請跟我聯絡。我相信只要有你的「眼睛」,一定可以看到我看不見的東西。附註:可以請理沙小姐再做蘋果派給我吃嗎?真是太好吃了。很抱歉上次那麼突然約你吃飯,但很久沒跟你見面吃飯,真的很愉快。』
我根本不需要分析用字遣詞。我知道艾蕾諾亞在什麼樣的房間裡寫了這封電子郵件。不過,重新讀過一遍內容後,我痛切感受到一件事。
艾蕾諾亞真的是孤單一人。
如理沙所說,只要花時間去找,肯定有很多西點店在賣好吃的蘋果派。即使如此,艾蕾諾亞還是希望理沙做給她吃,而這樣的舉動想必有著其他不同的含意。
提及吃飯一事也是,明明是我被招待吃了一頓想必金額高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晚餐,而忙得沒時間的人也肯定是艾蕾諾亞,高興的人卻是艾蕾諾亞。當然了,也有可能像我對理沙開的玩笑話一樣,那只是一封說場面話的電子郵件。
不過,我親耳聽見艾蕾諾亞這麼說過。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一個人撐下去了。
如果要說我真的已經從四年前的打擊之中多少振作了一些,那也是因為我不是孤單一人。
然而,在艾蕾諾亞的那間房間裡,既沒有馬可,也沒有勒高夫的陪伴。只有在咖啡廳的水族箱前面,艾蕾諾亞才能夠放鬆心情。
我很自然地想起在前往餐廳的路上,與艾蕾諾亞在車上的對話。
艾蕾諾亞抱持了信念,並咬緊牙根為了實現信念在努力。然而,現實就是會產生摩擦,哪怕只是單純在過日子也一樣。這麼一來,或許就表示艾蕾諾亞堆放大量藥物在桌上的原因,不單單只是出在過勞。
我人在理沙管理的教會裡、在有克莉絲和理沙陪伴的客廳里,悠哉驗證著數據。相較之下,艾蕾諾亞卻是在龐大資金來來去去的絕情世界裡工作,她在電視節目的攝影機面前,硬逼自己扮演與自身個性截然不同的角色。
只要看到那間房間,就知道艾蕾諾亞的日子過得勉強。
我不禁覺得自己或許沒有正確理解整體的狀況。
我忽然擔心起艾蕾諾亞。
「怎麼了嗎?」
克莉絲突然開口這麼詢問。
我明明是面無表情,克莉絲卻還是看得出來。
「沒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呢?」
克莉絲露出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禁說不出話來,但並非因為不能對克莉絲坦承。就算擔心艾蕾諾亞,但我又能為她做什麼?
腦中浮現這個疑問後,我才發現自己沒有充分了解艾蕾諾亞的具體工作內容。
「我問你。」
「什麼事?」
「分析師啊。」
「喔,也有分析師的數據喔。只能說真不愧是分析師,報酬率相當高。我看一下喔,我記得是在……」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
克莉絲一臉愣住的表情看著我。看見克莉絲的表情後,我想到了一個人。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子,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理沙原本忙著做每天必做的打掃工作,發現我出現後,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呦?怎麼啦?」
「我想跟一個人聯絡。」
「我有沒有聽錯?你還有可以聯絡的朋友啊?」
可能是為了報蘋果派的仇,理沙也說出相當狠毒的話語。
不過,理沙說的是事實,所以無從反駁起,而我會想要聯絡的對象也確實相當有限。
「你知道怎麼聯絡戶山……先生嗎?」
我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加上「先生」的尊稱。戶山是那時候借錢給理沙她們的放貸人。
理沙停下打掃的動作,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著我。
「我有事情想請教他。」
理沙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
我察覺到理沙在看我的右手,但沒有刻意說出來。
『嗨~你好不好啊?』
面熟的苦瓜臉出現在螢幕的另一端。
『今天晚上從這房間也看得到月亮喔。至於月面都市嘛……月面都市剛好被陰影擋住,所以看不見。』
戶山從畫面消失幾秒鐘後,立刻再次出現。我猜他應該是去打開房間裡的窗簾。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
『嗯~?我們的關係還需要客氣嗎?』
戶山看似開心地笑著。第一次見到戶山時,我當場使出擒拿招數把他壓倒在地。在那之後,儘管戶山不論在年紀或資歷上都比我資深,我還是一直把他看待成地位低於自己的人。不過,我現在知道要反省一下。雖然戶山確實一點也不機靈,但也是有值得敬仰之處的大人。
『所以,你找我幹嘛?不會是想當放貸人吧?』
「不,我是想請教你一些關於銀行業務的事。」
聽說戶山在月面當放貸人之前,曾經在地球的銀行工作過。
我說出目的後,戶山在經過幾秒鐘的遲延之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你打算投資地球的銀行啊?』
「應該說我想請教你關於投資銀行的工作內容。」
即使把與地球通訊時會有的時間延遲考量進去,還是停頓了好幾秒鐘後,在變得有些像是定格的畫面上,看見了戶山的驚訝表情。
不過,對於我的發言,一旁的克莉絲和理沙也是一副在臉上寫著問號的納悶表情。
『投資銀行啊。畢竟我以前是在商業銀行工作,所以不確定能不能幫你解惑,但多少還是知道一些。』
「我想請教你關於分析師方面的業務。」
從身後的動靜,我知道克莉絲和理沙互看著彼此。
『分析師啊,聽說在你們那邊大受歡迎,我偶爾也會在這邊的電視上面看到。』
「你知道這方面的業務嗎?」
『多少知道一些吧。不過,你想問哪方面的?』
「呃……像是他們做什麼樣的工作……之類的?」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想問什麼。我問得不清不楚,所以戶山也一臉思考狀。即使如此,戶山還是只想了一下便立刻做了回答。
雖說只想了一下,但戶山一開口就說出震撼力十足的一句話。
『大致上來說,就是像個奴隸。』
「……奴隸?」
『沒錯。投資銀行被稱為賣方。如其名,就是屬於販賣商品的一方。至於販賣什麼商品,那就是股票或證券。分析師的工作就是為了販賣這些股票或證券,而針對企業進行分析。分析師從早到晚都被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被迫做企業分析。然後,每天寫著根本沒人讀、也沒人看的報告。』
這和我的認知有些出入。
「分析師不是會幫企業評比嗎?」
『從奴隸升級為平民的分析師才有機會。所謂的評比,基本上是為了投資銀行的客人而做。如果有人寄這方面的電子郵件給你,小哥你也不會看吧?』
戶山笑著說道。因為事實確實如此,所以我點了點頭。
『如果是人家多少願意聽他說話的高明分析師,就會在報告裡寫基於怎樣又怎樣的理由,所以買某某股票會賺錢。這時,銀行里的經紀人就會拿著那份報告,打電話跟客戶,然後告訴客戶說我們家的分析師發現一支很優秀的股票。』
「如果是非常高明的分析師呢?」
『非常高明的分析師。那就像在尋找馬兒的巢穴一樣。』
「?」
『意思就是感覺上會有,但其實並不存在。』
「可是……」
事實上真的有非常高明的分析師。現實世界裡真的有如搖滾巨星一般受到眾人愛戴的分析師,好比說艾蕾諾亞。姑且不論像艾斯曼那樣除非有內線交易的情報,否則不可能實現的分析能力,大受歡迎的分析師應該有一定水準的分析能力。
然而,戶山聽到我的話語後,表現出有些不懷好意的模樣笑笑說:
『高明的分析師會變成交易員。畢竟他們自己就知道有哪些優秀的個股。要不然就是變成紅牌業務員,拎著自己寫的報告去找客戶推銷股票。再不然就是轉行到顧問公司上班。一般來說,沒有人會繼續當分析師。』
「為什麼呢?」
『因為不會賺錢的傢伙在投資銀行里沒有升遷機會。』
簡單易懂的論點。
沒錯,在那個世界裡的正義不是什麼平不平等、合不合理、符不符合倫理,也不會管什麼神明的告誡。
金錢才是正義。
『我大概知道小哥你想要知道什麼了。你想知道那些會上電視的人氣分析師的事情,對吧?』
「唔……是的。」
『那些分析師應該算是最近才有的例外存在吧。不過,我猜內部的實情應該還是一樣。他們基本上還是為了投資銀行業務而存在的肥料。讓分析師上節目博取人氣的目的主要是想靠著博取來的人氣,讓經紀人可以輕易把股票推銷給客戶。你有沒有看到上個星期天的資訊節目?有個經紀人還說這支是我們銀行的某某人氣分析師推薦的個股。』
「……」
遇到詐騙公司發行新股時,與艾蕾諾亞的對話中也提及相同的話題。
戶山的說明越來越接近我想知道的內容。
『以最近的傾向來說,在發行新股時,這些分析師應該也很搶手吧。』
「沒、沒錯,我就是想知道這方面的事情。」
『我剛剛也說過了,分析師寫報告是因為投資銀行想要賣東西。在發行新股時,雖然投資銀行會收取像天價一樣高的手續費,但相對的也會被要求順利賣出接手的股票。為了達到要求,分析師必須卯足勁寫出說好話的報告。這其實是一種利益衝突,並非值得誇獎的行為。』
「利益衝突?」
『是啊,你看不出來嗎?以銀行的角度來說,只要賺得到手續費什麼都好,所以銀行有足夠的動機願意說任何謊話來推銷客戶購買新股。一家銀行如果有本事賣出大量的新股,想要發行股票的公司也會主動來委託這家銀行。而且,買股票是買方自己的責任,就算後來股價下跌,也不可能一狀告上法院。當然了,直接跟客戶聯繫的經紀人或許會覺得尷尬,但也只是隔著電話罷了。如果對方氣得破口大罵,只要把話筒放在桌子上,然後玩玩接龍遊戲或什麼的,讓對方罵到沒力為止就好。』
很容易就能想像那樣的畫面,一股不悅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艾蕾諾亞提及這個話題時儘管感受得到她的怒氣,但仍然保持平穩的語調。不過,戶山是住過外區的人,其言語之間可直接感受到現場的惡意。
不過,聽了戶山的發言後,我更加篤定。
投資銀行是一個擁有強烈欲望的巢穴,怎麼想也覺得不可能做出因為對方是詐騙公司,就拒絕協助股票上市的舉動。
「我有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嗯?』
「假設有一家公司因為想要有人氣分析師幫忙掛保證,所以委託某投資銀行負責新發行股票的業務。」
『嗯,很典型的案例。』
「不過,因為那家公司的業務內容太離譜,所以人氣分析師拒絕接受委託。在這樣的狀況下會變成怎樣呢?」
『哈哈,如果真的拒絕得了,肯定會很痛快吧。』
戶山一副開心的模樣說道。
『這樣的狀況就像有一個老是提出無理要求的討人厭上司,而屬下直接對著那個上司說:你的意見是錯的!在那當下或許會覺得很痛快吧,但過了今天之後要如何面對上司?我剛剛不是也說過了嗎?在投資銀行的世界,賺得到錢的人才稱得上是正義。這麼一來,不用想也知道一個不但不會賺錢,甚至把錢丟進臭水溝里的傢伙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
雖然早就想像得到會是如此,但聽到第三者這麼說,讓我更加明白艾蕾諾亞的英雄行為有多麼愚蠢。
戶山的表情也變得有些黯淡,並壓低音調繼續說:
『超高人氣分析師,雖然這聽起來名聲響亮,但內部肯定悽慘無比。月面不是很盛行股票上市或企業收購嗎?那些都是金額動輒一億慕魯或十億慕魯的世界。如果是鉅額,甚至可能超過一百億慕魯。投資銀行為了賺取龐大的手續費,說什麼也想要接到這一類的工作。不過,再怎麼強化業務團隊,還是會有極限,很難跟其他家投資銀行有所差異。所以,投資銀行打造出大受人們歡迎的人氣分析師,而這位人氣分析師鼓吹客戶的功力足以實際影響股價。目的是想告訴客戶只要委託我們家銀行,想要怎麼利用人氣分析師都行。』
說到這裡,戶山稍作一下停頓。等他再開
口時,用像是感到懷念,又像是已死心的消沉口吻說:
『那個世界真的是人間煉獄,就像是月面的濃縮版。』
戶山和我們一起被趕出外區後,回到了地球。
月面不像地球是一塊如慈母般的大地。月面到處充斥著強烈欲望及欺瞞,是一個聞不到花香的世界。
『事實上,和投資銀行比起來,商業銀行或許是個會讓人很沒勁的地方,但相對的會與客戶建立出信賴關係。』
戶山說過放貸人的工作不是處理金錢上的往來,而是信用上的往來。
『不過,在投資銀行一定會有某人欺騙某人。因為企業總是希望儘可能地抬高股價,所以會欺騙分析師,分析師希望受到肯定才能逃脫奴隸的生活,就會欺騙經紀人。經紀人只要賣出股票,就可以抽成賺錢,所以會欺騙客戶。』
得知如此令人厭惡的食物鏈,我忍不住插嘴說:
「意思是被騙的只有客戶?」
『不是喔。』
戶山隔著螢幕面帶正經的表情,看著我說:
『客戶是自己騙自己。畢竟是客戶自己決定要購買怎麼看都覺得可疑的公司股票。』
「……」
『你看見人氣分析師那麼威風,或許也想要當分析師,但聽我的勸准沒錯──』
「呃……我沒有那個意思。」
『啊?這樣啊。不過,如果你想要在金融業工作,小銀行辛苦歸辛苦,但還是挺有趣的喔。與客戶之間一建立關係就是好幾十年,畢竟如果放貸對象垮了,銀行也會輕易跟著垮台,所以關係必然會變得親密。可以跟人一起做某件事其實很有趣的。我繞了大半圈,現在也是做回老本行。』
說罷,戶山笑了出來。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會覺得那是很沒勁的工作,但現在已經能夠理解其價值所在。看來我似乎也成長了一些。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時,看見戶山在螢幕那一頭輕輕打了呵欠。
這時我才想起螢幕另一端的世界正值夜晚時刻。
「不好意思,跟你講話講到這麼晚。」
『嗯?喔,沒事。不過,怎麼說呢,小哥你竟然還會擔心耽誤到我的時間,這種感覺還真是奇妙。』
戶山笑著這麼說。想起自己曾經把戶山壓倒在地,還說話沒大沒小,我也只能聳聳肩做出回應。
『不過,好久沒跟小哥聊天,覺得很開心。對了,最後可不可以跟理沙小姐講幾句話?』
「好……謝謝你。」
『別客氣。』
戶山揮揮手說道,我向他行禮致意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理沙一直在房間角落背靠著牆壁聆聽我和戶山交談,我向她使了一下眼色。理沙露出感到有些納悶的眼神看著我,但還是坐上椅子和戶山交談起來。
走出房間後,我輕輕嘆了口氣。克莉絲跟在我的後頭也走出房間。
「你是在問艾蕾諾亞小姐的事情嗎?」
「嗯。」
簡短應了一聲後,我回顧起與戶山的交談內容。
殘酷的世界。
那是一個鉅款來來去去的世界,沒道理不像人間煉獄。不過,當我得知艾蕾諾亞駁回委託案時,頂多只想得到各行各業都有其辛勞之處,但事實呢?
可能會與四周人們產生摩擦?
少天真了,那可是分量重達一千萬慕魯的摩擦啊。
想起艾蕾諾亞收到蘋果派時表現得那麼開心,我不禁感到胸口疼痛不堪。儘管在那麼時髦的餐廳被迫像傻瓜一樣拎著不符場合的布袋,艾蕾諾亞卻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模樣。艾蕾諾亞那時一副開心到了極點的模樣,像小孩子收到聖誕節禮物似的探出頭確認布袋裡的蘋果派。
艾蕾諾亞不僅就快被龐大的工作量壓垮,連良心也必須遭受考驗。
艾蕾諾亞所處的立場會被要求為了僱主,替良心被狗吃了的企業說好話。不過,不能忘了艾蕾諾亞的公司是在什麼樣的來龍去脈下而倒閉。艾蕾諾亞的公司不正是因為這一類的可疑報告書才淪落倒閉的下場嗎?
這麼一來,如果當起幫凶替詐騙公司說好話,為了賺取手續費而把垃圾硬塞給人們,那豈不是做出與艾蕾諾亞的正義背道而馳的行為?而事實上,艾蕾諾亞也回絕了。
然而,我恐怕低估了這樣的判斷會招來什麼樣的結果。我以為艾蕾諾亞的分析師身分那麼受歡迎,想必在公司內部也像上帝一樣地位崇高。
我想起艾蕾諾亞的纖瘦身軀,以及桌上的藥物。
工作量,以及無可比擬的壓力。
也想起房間裡的慘狀。
房間的存在只可能是照出居住者內心世界的鏡子。
「阿晴先生?」
「嗯?喔……我要去發封電子郵件。」
坐立不安的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啟動裝置。
然而,準備寫電子郵件時,我停下了手。我很想幫艾蕾諾亞的忙,卻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我頂多能夠幫忙調查阿法隆,而就算能夠做到這點,我也既不是專業的會計師,更不是企業分析的專家。我不過是比較懂得猜測股價走向罷了。
我總是如此。我總是只會理解對方的表面,只會提供表面的協助。
然而,在稍微深入思考對方狀況的那一刻,就會得知自己有多麼無力。我以為自己和羽賀那之間有著世上最親近的關係,到了最後卻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羽賀那的本名。
儘管如此,我還是試圖寫電子郵件。我一心想要幫上艾蕾諾亞的忙,哪怕是打雜或打掃飯店的房間,總有什麼我幫得上的忙吧!一股近似焦躁的莫名感覺追著我跑。
或許我是把羽賀那的影子投射在艾蕾諾亞的身上。雖然腦中某處浮現這樣的想法,但情感一旦湧現,很難說消失就消失。我不想再看見跟自己有關係的人陷入不幸。我不想再有「早知道那時候應該採取行動」的後悔心情。
我不理會變得僵硬的右手,改以左手打字。突然寫信可能會讓艾蕾諾亞覺得困擾,搞不好也可能完全是我會錯意。不過,我才不會去顧慮這些,就算這些顧慮成真也無所謂,頂多就這樣而已。
有什麼工作上我可以幫上忙的嗎?我只打出這麼一行字,並準備傳送電子郵件。
在那一刻,房門突然打開。
「阿晴先生!」
我的心臟差點沒有停止跳動,回頭一看後,看見克莉絲直接捧著裝置走進我的房間,跟著把裝置放到桌上。螢幕上出現標出「快報」的電視畫面,畫面上以慫恿的字體寫出「阿法隆總公司前方出現恐慌人群」。
「那個……電視現在……!」
說著,克莉絲指向裝置。
畫面上確實可看見大批人士擠成一團,各自聲嘶力竭地不知提出什麼主張。看見那光景,我一時之間看不出那是哪裡。畫面上寫出阿法隆總公司前方的字眼,人群另一端也確實可看見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物。不過,聚集的人群各個穿得像粽子一樣臃腫,而且一副快凍壞了似的模樣吐著團團白色氣息。
「夜間市場動盪得相當嚴重……可是,我沒辦法結清手上的部位……」
克莉絲說不出話來地看著我。我確認克莉絲的裝置後,發現數字因為虧損而轉為紅字。克莉絲之所以會說無法結清手上的部位,是因為如果不去艾蕾諾亞的辦公室,就無法啟動程式。
「你先冷靜一下,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怎麼回事?」
克莉絲恐怕是第一次遇到虧損以及市場的混亂狀況,可說完全失去了冷靜。
「我一打開電視,就看見綠寶石工業召開記者會的報導。可是,比、比、比起這件事……」
「綠寶石工業開記者會?」
聽到這消息後,我心想可能是對阿法隆展開敵對性的收購行動。但是,我想不透為何這件事會導致夜間市場出現範圍廣泛的個股被賣出的現象。記者會上肯定是發表了足以影響廣大社會的事實。
我照著習慣啟動裝置的投資工具,並確認起新聞報導。畫面上出現滿滿一片「快報」的字眼。
點開其中一則新聞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本日晚間七點鐘,綠寶石工業、確認牌EIND、證券代號2201公布將針對該公司受託於月面政府之維持都市圓頂環境計畫,大幅修改方針的消息。圓頂內部溫度將暫時調降十度。』
「十度?調降十度後不就……」
「據說接近空調的地方會低於零度。我們這一帶很快也會變冷……」
克莉絲一邊說道,一邊面露擔憂的神色凝視著劇烈動盪的市場狀況。我斜眼看著克莉絲,同時點開另一則新聞。
『綠寶石工業為了因應電費頻頻急遽上漲,要求修改過去與政府既定之合約內容。針對此問題
,綠寶石工業召開臨時董事會,並依第三條第二項「承包廠商之資產保全權利條例」之規定,公布將調降圓頂內部溫度十度之方針。此調降動作預估可解決綠寶石工業為維持圓頂內部環境所支出之必要經費,高過承包政府標案之合約收入的逆差狀態。綠寶石工業於夜間市場的行情比前一日收盤價升值5%。目前有部分專家指出電力交易大廠阿法隆應負起電費高漲問題的責任。』
我把視線拉回裝置的新聞節目上,不知何時鏡頭已轉為氣氛寧靜的畫面。畫面里出現不知何處的會議室空間,會議室里可看見擺放著幾十支麥克風的桌子,以及多張椅子。叩咚叩咚的聲響傳來,明顯看得出來正忙著布置會場。
阿法隆的CEO凱文·雷斯似乎準備召開記者會。
阿法隆一手掌握電力交易,被懷疑有可能蓄意哄抬月面電費,在這樣的立場下,免不了必須做公開說明。
不過,距離召開記者會似乎還有一些時間,鏡頭立刻切換了畫面。畫面上出現跑馬燈解說月面電力問題的概況,畫面角落則照出阿法隆總公司前方的混亂場面。
「阿法隆的股價怎樣?」
我詢問後,克莉絲抬起頭讓裝置畫面分割視窗以顯示出阿法隆的股價,然後抱著禱告的心情凝視其他視窗。
阿法隆升值13%。
依新聞快報的內容,未來月面的電力問題可能會因為受到綠寶石工業公開聲明的影響而變得嚴重,所以導致電力交易市場的電力期貨價格急升。
我用自己的裝置搜尋電力相關的公司後,發現不論是發電、輸電或售電,各家公司的價格都往上漲。除此之外,製作太陽能電池板的公司以及半導體大廠的價格也連帶上漲。至於其他公司,尤其是總公司設在月面的製造產業則是各家公司的價格都下跌。這是因為大家都預測到生產成本將會上揚。必須使用能源的運輸產業也幾乎全軍覆沒。市場呈現出大屠殺的狀況。
望著這些狀況,以某個角度來說,市場算是讓我感到不知失措。不過,不知所措不是因為範圍廣泛的個股出現虧損,導致我和克莉絲一起開發的程式完全使不上力。
不知失措的原因是我無法理解新聞內容。綠寶石工業公開聲明圓頂內部溫度將調降十度引來未來將面臨電力問題惡化的預測,為什麼這樣的想法會導致價格上漲?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綠寶石工業是需求量最大的需求者,明明這個最大的需求者說要節約用電,價格卻還上漲?
綠寶石工業之所以公開聲明將調降溫度,是因為電費「漲價」,而不是因為「預估」未來也會上漲。現在的狀況是因為圓頂內部的氣溫即將下降,大家認為未來各家庭的用電量將隨之增加,才導致價格上漲?雖然這樣的設想也得以成立,但我不禁覺得這是極度扭曲的現象。這當中根本毫無合理性可言。
感覺上價格完全憑著情感在變動。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的瞬間,裝置的電視畫面切換到了方才的會議室。
卡鏘叩咚的聲響傳來後,一如舊時代般鎂光燈開始閃爍個不停,凱文·雷斯也隨之出現。凱文表現出符合白手起家建立企業王國者的風範,其動作靈活、身材緊實,表情看起來像一個凡事都會當機立斷做出決定的血氣方剛青年。
凱文帶著好幾名隨從現身,一臉不悅的表情坐上椅子。其中一名身穿西裝的隨從把文件遞到凱文的面前,另一名女性隨從忙著替凱文整理髮型。凱文身後還可看見幾個身穿西裝的人在交談,我心想那些人應該是顧問律師。
這段時間裡,凱文一直板著臉在看文件。從他的服裝看來,感覺像是本來正準備去參加晚上的派對,結果突然被叫了回來。
「接下來將由本公司CEO凱文·雷斯召開記者會。」
裝置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鎂光燈再次不停閃爍,凱文皺起眉頭,表情更顯不悅。
「呃~感謝各位今天臨時前來參加記者會。」
凱文對著在桌上排成一排的麥克風說道,跟著忽然轉過身,不知朝向在身後待命的人說了什麼。在身後待命的人看了手錶一眼後,凱文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今天月面的電力狀況出現重大的變動,本公司身為維持電力交易市場運作的立場,也受到高度的關注。」
說罷,凱文就這麼翻起文件。翻了再翻後,凱文把文件翻回第一頁,跟著比方才更用力地再次嘆了口氣。凱文把文件一丟,抓起一支麥克風說:
「重點就是有人認為是我在後面指揮,刻意讓電費上漲。針對這個不當看法,我的回答是否定,NO!」
在身後待命、看似律師的男子們錯愕不已。其中一名男子試圖把想必經過法律性消毒的文件遞給凱文,但凱文不肯接下。凱文的表情散發出顯得孩子氣的倔強感。那模樣彷佛在說:「我才不要照著稿子念!負責說話的人是我!我有話想說!」
凱文站起身子,直直注視著鏡頭說:
「在商品期貨市場,歷史上從未有過因為搶購和哄抬價格而成功的例子。在商品市場的歷史中,有過好幾次為了哄抬價格而大量購買多出一年需求量好幾倍商品的計畫。如果要舉一個在地球很出名的例子,可舉出亨氏兄弟搶購白銀的事件。不過,每一個例子都是以失敗收場。因為不論是黃金、白銀或石油,這所有商品最後都必須由需求者根據需求來進行交易。況且以本公司的主力商品電力來說,不可能有機會囤積商品,所以答案一目瞭然。價格是嚴格根據需求而定。當然了,本公司也知道有民眾因為電費上揚而備受其擾。不過,一路來我致力促進電力市場的效率,公司才能夠成長到現在的規模。貧窮問題不是政府應該解決的問題嗎?我也明白有聲音要我把利益捐給慈善事業,但本公司是為了股東在爭取利益,除此之外的行為將背信於股東。我的話說完了。」
凱文話一說完,便放下麥克風迅速站起身子。不愧是擁有行動派凱文之名的男人,好一場打破常規的記者會。
鏡頭急忙想要追上凱文,但被保鑣和其他攝影師絆住腳,一轉眼凱文的身影便消失不見。攝影師們最後似乎死了心,鏡頭再次切換到阿法隆總公司前方的混亂場面。
對於凱文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行舉止,我也不由得一半抱著感到佩服的心情。
我回過神地急忙甩了甩頭。
搞不好那是凱文的演技,企圖讓人們覺得像凱文那樣的男人有可能真的不會姑息養奸,也覺得他雖然粗里粗氣,說話也毫不修飾,但不像會耍小伎倆的人。
「部位現在什麼狀況?」
我詢問身旁的克莉絲。克莉絲依舊盯著畫面看,但可能是因為市場的劇烈起伏已經告一段落,所以看得出來她稍微恢復了平靜。蒙受虧損時,看著數字不斷變動是最痛苦的時刻。
「目前買進的個股平均虧損9%……因為也有賣空的個股,而這些個股有獲利,所以整體計算起來,差不多虧損4%……」
「小擦傷而已嘛。」
克莉絲持有將近三百萬慕魯的部位,所以計算起來會是十二萬慕魯的虧損。這金額差不多是高薪者的年薪。話雖如此,但以比例來說只有4%,所以實際上應該只是小擦傷。
明明只是小擦傷,克莉絲卻始終面帶像是全額虧損似的表情,發愣地注視著裝置。
我想起理沙說過的話。一路來,克莉絲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會得到回報。克莉絲不曾失敗過。也就是說,她沒有蒙受虧損過。
「要、要是前一天遞延的部位很少……就可以讓受害狀況降到更低……我明明知道如果持有到隔天,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卻還是……」
克莉絲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我很想抓住克莉絲的脖子告訴她說:「你給我張大眼睛好好看整體的投資表現!這是沒什麼好丟臉的漂亮數字。」不過,我知道說也沒用。
虧損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很不可思議地,獲利和虧損完全是兩碼子事。
「就算知道有那樣的可能性,也不可能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這種慘事。只要以後小心謹慎一點就好。」
我摸著克莉絲的頭說道,克莉絲哽咽起來,然後緩緩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過,電費又要漲價了啊。理沙肯定會生氣。」
「……是啊……我剛剛看了一下電力市場的狀況……嗚……價格上揚了10%……」
「十……」
聽到這樣的數字後,一股感到難以置信的怒氣湧上我的心頭。
「綠寶石工業說要把氣溫調降十度,所以大家都必須花錢使用暖氣的部分我能理解。但是,這樣解釋得了價格上揚10%的事實嗎?」
面對如此不合理的價格變動,我內心升起一把怒火。究竟是誰說過市場具有智慧又合理?
即使
面無表情,我的怒氣似乎還是顯現在臉上。
克莉絲依舊帶著一雙呈現海洋藍色澤的淚眼,露出感到納悶的表情看著我。
「……可、可是,只要查一下電力需求的統計數據……一定可以得到解釋。而且,針對市場的價格……吸……也有所謂集體智慧的說法。」
「……你是說那個集體比個體更有智慧的說法啊?」
我看著克莉絲說道,她看起來已經鎮靜許多。
克莉絲用手背擦拭眼角,再抽一下鼻子後,表情也不再那麼苦瓜臉了。
「是的。據說請路上的行人憑感覺猜測瓶子裡裝了幾顆雷根糖,再取平均後,可以得到跟瓶子裡的雷根糖相同數量的答案。」
市場價格具有合理性的說法,就是靠這類理論在背後撐腰。
然而,我在四年前已經上過一課,而克莉絲手上的程式也正是靠著導入名為「人類會做出不合理行為」的數據,獲利率才會向上攀升。也就是說,市場明明包含許多非合理要素,人們卻相信最終會得到合理的結果。
克莉絲是有能力考上月面都市大學的天才。
還是說,我不夠虔誠?
「而、而且,針對電費的上揚,任何人都能夠迴避風險。」
可能是經過知性的對話而完全回過神來,克莉絲流露出像在凝視自我傷口似的眼神一邊重新盯著變得滿江紅的投資工具畫面看,一邊說道。
「你是說在電力交易市場做交易的意思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阿法隆的股價升值13%,呈現漲停板。我在猜只要投資阿法隆,獲利金額應該可以超過電費的上揚幅度。」
克莉絲明明還一副想哭的樣子,卻看似愉快地說道,並在裝置上敲打文字。
「啊!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如果換算成年率,阿法隆的股價以快過電費上揚速度的好幾倍速度持續成長。大家在抱怨之前……只要更有智慧地做投資就好了。」
看著裝置顯示的數據,克莉絲此刻完全忘了虧一大筆錢的事實,天真無邪地發表這般想法。她這麼做也可能是想鼓舞自己也說不定。
不管克莉絲的真心想法為何,我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的側臉。
我之所以面無表情,絕不是因為臉不會動。
而是因為我察覺到整件事當中藏著驚人的事實。
「阿法隆的成長速度……快過電費上揚?」
「是,而且一直呈現壓倒性的居上局面。不過,阿法隆使出各種對策,理所當然會有這樣的結果就是了。」
「不會吧!」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嚇一跳地看著我。
「……咦?」
「不是啊,這太奇怪了。絕對太奇怪了。」
「咦?咦?哪裡奇怪了?」
「原來如此,就是這個啊。這個應該就是讓人覺得『不對勁』的真面目。」
我看著克莉絲呼叫出來的數據,陷入思考。
即使沒有具意識性地做計算,人類也會在無意識之下隨時針對狀況做出判斷。
或許眼睛看見時沒什麼深刻感受,但映入眼帘的資訊繁多,據說人類會因為在無意識之下收集到的這些資訊而受到相當大的影響。
艾蕾諾亞盯著各種數據看時,說過阿法隆的整體規模大得讓人覺得不對勁,她會這麼說的原因就出在這裡。
我喃喃自語地說:
「只要用乘法來計算就好。」
「咦?」
「只要假設阿法隆可以掌控月面電力市場的一切,就可以知道阿法隆的營業額最高能夠高到什麼程度。所以……阿法隆目前的股價已經漲得太高,不是嗎?」
「……」
克莉絲一臉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重新面向裝置的畫面。
阿法隆的股價漲得太高?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克莉絲呆住不動。
「阿法隆的股價是PER的七十倍、PBR的七倍。」
PER代表每股的平均獲利率,PBR則代表每股的平均淨值倍率。透過名為PBR的指標可得知假設某公司在此刻結束營業而進行結算時,每股平均可以收取多少結算金,而這筆結算金和目前股價相比的結果為何。也就是說,如果阿法隆在此刻結束營業,每股平均只能收回股價的七分之一金額。
另外,相較於四百億慕魯的營業額,阿法隆的時價總額達到一千兩百億。這樣的數字過高。
這不是和其他個股的平均值相比顯得數字過高的意思。既然如此,就明顯表示阿法隆的時價過高,但股價本來就會考量到未來的潛力,所以就「真正的含意」來說,無法判斷究竟是不是過高。畢竟所謂的股價,純粹是大家在那當下預估未來潛力的平均值。
不過,阿法隆在「真正的含意」上,具有過高的可能性。因為就算真的掌控從發電到輸電的所有使用於月面的電力,也不確定能不能達到這麼高的數字。
不僅如此,阿法隆並未持有所有發電所,對於非阿法隆持有的發電所,阿法隆頂多只是收取在電力交易市場的手續費。只要把電力交易市場的成交量乘上手續費率,就可以計算出有多少利益。我大略看過顯示在克莉絲裝置上的數據,但不覺得那些數據可以說明阿法隆的營業額。
我寄了電子郵件給艾蕾諾亞。
可能是正好在飯店裡,艾蕾諾亞立刻回了信。
『我再調查看看。』
收到回信的那一刻我安了一下心,但急忙又回了信。我心想照戶山的說法,艾蕾諾亞想必沒有多餘時間多做這些事。事實上,艾蕾諾亞就是因為時間吃緊,才會主動拜託我幫忙。
我在信上寫了「我這邊會自己調查,也會逐一聯絡告知調查結果」。另外,我還補上一句「請專心投入你自身的工作」。還有,我也寫了「理沙似乎興奮地說要再做蘋果派給我們吃」。
艾蕾諾亞的回信內容寫著「我得到很多讓我可以努力工作的動力」。
克莉絲再怎麼誇張,也不至於做出偷看別人信件的失禮行為。
不過,她很在意地不時投來目光,想要知道我在做什麼,
「請問……你在做什麼?」
我瞥了這麼發問的克莉絲一眼。
遲疑了一會兒後,我做出有些偏離事實的發言:
「我和艾蕾諾亞合作,打算進行阿法隆的賣空計畫。」
賣空是一種當股價下跌時就得以獲利的投資手法。克莉絲的程式當然也搭載了這個投資手法,所以她有些表情不悅地說:
「你的意思是那是其他交易,和我一起做的交易不同?」
「這計畫跟程式交易的性質不太一樣,屬於比較長期性的東西。」
「……」
克莉絲生氣地鼓起腮幫子,但程式交易和長期交易的關係本來就像月球的背面和正面一樣遙遠,所以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理沙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沒有看到新聞?」
「有啊,聽說電費要漲價。」
「咦?真的嗎?不是說要調降氣溫?」
「調降氣溫的結果就會漲價,據說是這樣。」
「嗚~……真是傷腦筋啊。不過,新聞有報導會漲價嗎?」
理沙問道,克莉絲從眼鏡底下露出調皮的眼神,抬頭看向理沙這麼說:
「我們是交易員,所以比較快得到情報。」
「……我好像看見了兩個阿晴。」
「……」
我感到難以置信到說不出話來時,克莉絲笑咪咪地讓身體挨近我。
「不說這些了,在寒流來之前,快去洗個熱水澡吧。克莉絲也一樣,今天要早點睡覺。不要到外面亂跑,小心感冒了。」
「好……」
聽到克莉絲心不甘情不願的答覆,我不禁覺得兩人的互動簡直就像沉迷於電玩的小孩和母親。
「阿晴也一樣,聽到沒?」
「唔!」
我已經二十歲了耶!我帶著怨嘆的眼神看向理沙,但理沙聳了聳肩後,走了出去。
人際關係一旦建立就不會輕易改變。對理沙而言,我還是個十六歲的小毛頭。
克莉絲在年紀比我更小的時候就認識理沙,所以儘管輕輕嘆了口氣,克莉絲還是聽話地關閉裝置的畫面,站起身子說:
「那我先去沖個澡。等一下可以告訴我明天要怎麼應變嗎?」
「啊?可以啊。」
「一想到明天,我就心情沉重。」
「不過,這就是交易,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很肯定的。」
「……」
克莉絲在我面前別過臉,又嘆
了一口氣。
「我會銘記在心的。」
我點了點頭,目送克莉絲離開。
照理說,克莉絲的程式在數學化的管理之下,應該只會承擔低於一定程度的風險。不過,現實和數學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程式能夠持續運作,搞不好可以毫髮無傷地度過這次的風波,但克莉絲的程式並沒有把「不去到辦公室就無法進行交易」的風險也編寫進去。
下次開始也要把這點考量進去才行。我這麼思考著,但思緒卻不受控制地總是想轉移到另一件事情。
顯示在我的裝置上的唯一一支個股──阿法隆。
我的內心深處默默沸騰起來。我可以篤定地說:「阿法隆肯定在背後藏著秘密。」
當這個秘密被揭穿時,艾蕾諾亞將得以實現正義。
想到這裡,我不禁陷入極度的感傷。感傷的原因八成是我當初沒能夠解救羽賀那吧。羽賀那被人從地球買來後離家出走,最後給理沙添了麻煩。即使如此,羽賀那還是鼓起勇氣覺得自己有生以來可以第一次為某人付出,羽賀那才鼓起勇氣,就被我這個最重要的合作夥伴背叛,最後抱著失意的心情消失蹤影。
當然了,就算我幫了艾蕾諾亞,羽賀那也不會回來。即使心裡明白這點,看見艾蕾諾亞來向我求救,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設法幫助她。或許這麼一來,我也能夠讓無法挽救的事情獲得一絲絲的挽救。
所以,著手揭穿阿法隆的秘密,也可以說是幫助我找回過去的線索。
我怎麼也無法壓抑高漲的情緒。
我在裝置上敲打文字,搜尋起可以讓我對阿法隆的猜測想法獲得證實的數據。
然而,我很快地停下了動作。
「……咦?」
我不由得對著裝置喃喃說道。我反覆又試了幾次,但還是得到一樣的結果。
沒多久後,裝置發出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聲。
我打開信箱一看,發現是艾蕾諾亞寄來的電子郵件。
『市場有了很大的變動。勒高夫告訴我要注意克莉絲小姐的持有部位。不過,我相信只要有阿晴先生在旁邊陪著,就不會釀成嚴重的事態。對了,看到你的來信之後,我立刻查看了數據(很抱歉我沒聽你的話專心投入自身的工作。我很在意這件事,所以無法專心工作)。但是,我沒有查到數據。月面在超過十年以前就不再公布電力統計數據了。我查到的數據只有維持月面都市所需的最少限度電力。這部分在綠寶石工業和公家機關雙方都可以取得確認。目前可以找到的數據似乎是以與月面規模相當的地球都市的電力,所推算出來的數據。還有,阿法隆在電力交易市場所獲取的手續費應該是一年三千萬慕魯左右。一天的交易量大概是一億慕魯,而手續費一律都是0.1%,所以可以簡單計算出金額。我不認為手續費可以在四百億慕魯的營業額當中占很高的比例。因此,大部分的營業額應該還是來自傳統做法的發電再售電而得的收入。不過,電力統計數據可以是阿法隆可疑點的線索,現在卻不再公布,這讓人覺得背後一定藏著什麼陰謀。我知道自己是過度臆測才會有這樣的想法,你想笑我就儘管笑吧。』
會不會是在阿法隆的施壓下,就算想公布也不敢公布呢?那當然是不可能的。說到十年前,那時候的阿法隆還沒有多大的成長,而且我也已經大概猜到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應該是因為就算沒有電力統計數據,也不會阻礙月面的運作,所以統計數據的動作一延再延,最後就這麼被壓在不知哪個單位的哪個柜子底。對於月面政府發生機能不全症狀的事實,我算是有切身的體認。
不過,雖然艾蕾諾亞的口氣像在開玩笑,但她肯定很失望吧。我這麼猜想後,發現後續內容這麼寫著:
『這麼一來,或許唯一的辦法也只能儘可能去詢問每一家發電所,一一計算發電量。這部份靠人海戰術應該勉強做得到,只是有可能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但並非不可能。』
就理論而言,確實是這樣沒錯。問題是這麼做究竟實不實際?
不過,除了艾蕾諾亞提的這個方法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如果是河水,那還是眼睛看得到的東西,也測量得出來,但電力是眼睛看不到的東西。即使想要確認輸電線,也幾乎都埋在地底下。這樣根本無從掌握起。
或許應該說,正因為如此,阿法隆才能夠若無其事地撒謊。
「不對……還不能確定是真的在撒謊。」
看來我先入為主的觀念也開始紮根了。
不過,我忽然在意起一件事。
「無從掌握起?」
這句話讓我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最近好像在那裡聽過類似的案例。
「是什麼來著……?」
我在記憶里慢慢回溯。說到與投資有關的話題,我會交談的對象有限。而且,如理沙的壞心眼批評,我本來就沒什麼對象可以交談。
這麼一來,最有可能的應該是克莉絲,不然就是艾蕾諾亞。
不過,我和克莉絲大多會談市場氣氛的話題,所以應該是艾蕾諾亞才對。
我拚命在記憶里尋找與艾蕾諾亞交談過的內容,最後總算是想起來了。
「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那家詐騙公司啊。」
艾蕾諾亞說過政府不可能核發炮台的建設許可證。原因是什麼來著?因為月面除了月面都市區以外的土地全歸政府所有,所以在利用土地上會受到限制。
只有天文台才申請得到啊……
「發電板的設置數量!」
只要以肉眼去看,應該可以數出正確的數量,而且還會是一個任誰也無法加以粉飾的完美數字。我頓時以為找到了一條出路,但猛然察覺到事情沒那麼順利。
月面的表面積超過三千八百萬平方公里。就連我父母親的故鄉,也就是被稱為「小不點經濟大國」的日本,也只有約莫三十八萬平方公里的面積。
不僅如此,我聽說過因為月面每隔兩周進行白天和夜晚的交替,所以利用太陽能板的發電所都會被設置在遠離都市的區域。如果不這麼做,當都市進入月面夜晚模式的期間,發電板也會面臨夜晚模式而無法繼續發電。
除非可以利用月面軌道衛星,否則就連大概算出發電板的數量都有困難,更不用說想要掌握所有的數量了。
我不禁想要放棄這個點子。
這時,我忽然想到艾蕾諾亞的話語當中,還有另外一個資訊。
「可以確認到土地的申請。」
既然在利用土地上會受到限制,就表示一定會有相關的審核和申請動作。
只要看得到申請內容,就可以知道被利用於發電的土地規模。太陽能板的性能等等都十分相似,而阿法隆之所以沒有壟斷髮電事業,是因為壟斷不了。月面的發電所不像地球那樣必須有核能、火力或水力等大規模的資本,所以加入競爭的門檻很低。只要設置好發電板,再拉設好能夠把電力送到都市去的輸電網,就可以搞定。
而且,如果阿法隆真的在撒謊,這將會是能夠一舉揭穿其謊言的強力武器。
為什麼呢?因為只要查出阿法隆所申請、購買的土地總量,其發電量就會變得透明化,也可以馬上知道阿法隆的營業額當中,有多少比例是靠著發電業所支撐。
不過,有一個最大的難關擋在前方。
要怎麼確認那些申請文件?
思考一陣子後,我想起艾蕾諾亞說過她向公家機關做過確認,並得知被斷言是詐騙公司的那家公司確實已提出建設炮台的申請。我把想到的內容傳達給艾蕾諾亞知道,並在最後詢問一句:你那邊查得出來嗎?
這次花了一段時間才等到艾蕾諾亞的回信,我一邊連線上克莉絲的程式望著數據,一邊等待約十分鐘後,收到了回覆。
『可以臨時想到點子是很好的事情。不過,公家機關的數據是依照所規定的區域被分類,也就是說,可以查詢到某塊土地目前受理哪些申請,但不能針對某家公司目前提出哪些申請來查詢。我在調查先前說的那家詐騙公司時,也跟公家機關爭執了好久……我想這應該是公家機關在數據管理方法上的問題。』
「可惡!」
對於公家機關在處理數據上有多麼潦草,我可是實地親身體驗過。在從地球來到月面就任不久的官僚的強烈要求下,有一些數據甚至是以文件的形式存在著。公家機關在數據管理上,可說是近乎置之不理。
基本上,要求查詢土地利用的申請數據,等於是在要求不存在的東西。
『不過,這個方法也是可以靠人海戰術做到,所以我會研究看看,但有可能實際上是做不到的。雖然月球比地球小,但面積還是相當大……』
艾蕾諾亞的回信以如此無力的內
容畫下句點。
我不禁反省起自己一時的想法反而只是讓艾蕾諾亞空歡喜一場。
不過,如果可以直接看到資料庫,搞不好有可能查得到就是了。
「直接?」
這個可能性讓我聯想到一個人。
人都該有知己。人際關係也是一種財產。
我寫了信給艾蕾諾亞,告訴她我這邊也會試著調查看看,並請她不要太失落。
艾蕾諾亞回了一句:「謝謝。」
在那之後,我在裝置上敲打起文字,讓畫面顯示出聯絡人資料。
看著雷娜的聯絡人資料,我不禁心想:「人生的每一種經驗都有它的意義。」
隔天早上,月面都市化為了冰國。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至少讓我有了這樣的感受。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體驗到寒冷會帶來疼痛感。
我告訴理沙這件事後,理沙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接著取笑我一頓。可恨的地球佬!我忍不住在心裡偷罵。後來理沙對我說:「你如果要外出就記得戴上手套。」我聽了還覺得訝異,但實際戴上手套後,才發現暖和極了。在月面說到手套,只會覺得是用來工作的東西,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在地球也會被當成保暖物來穿戴。
於是,我戴著手套在亮起燈光的圓頂里,走在隨處可看見因為結霜而閃閃發亮的外區街上,最後停下腳步站在路面電車的車站前方。
我不再從這裡搭電車到公家機關上班不過是沒多久前的事情,我卻有種已經過了好幾年的錯覺。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立場改變吧。
「啊!對不起!」
我面向從路面電車被釋放出來的人群時,聽到有人在後方搭腔說道。我轉身一看,發現是雷娜手拿著咖啡和疑是蔬菜三明治的東西站在我身後。
「我本來以為時間還很充裕……」
「是啊,現在還沒到約好的時間。」
看見雷娜還是老樣子,我有些鬆了口氣,但不禁覺得雷娜今天的打扮看起來相當體面。不過,仔細一看後,發現跟我以前上班時看到的打扮其實沒什麼兩樣。我還看到沾到食物渣所留下的痕跡,所以知道也是跟以前穿同一件衣服。
我忽然看向從雷娜背後走來的行人服裝,才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
在如此寒冷的氣候下,不起眼的枯草色調服裝反而顯得暖和。
「是早餐嗎?」
「是啊,我最近很愛吃那家咖啡店的蔬菜三明治……我記得你好像不吃早餐喔?」
「本來是這樣沒錯,但最近都有吃。」
在起居受到理沙的管理之下,怎麼可能有機會度過不正常的飲食生活。
「是喔?那表示你一定找到了好職場。」
只要看見雷娜的笑臉,就算聽到她說相信這世上只存在幸福事物的天真幻想,也會忍不住想要認同。
我心想在雷娜的無名指套上戒指的那位仁兄,肯定是認為如果與如此天真的雷娜在一起,一定可以天天過得快樂,才會決定送上戒指。
「確實是沒什麼好抱怨的地方。」
「那真是太好了。呃……所以你來找我是……」
「邊走邊說吧。還有,也可以邊吃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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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雷娜不時看向三明治,所以開口這麼說。這位比我年長的前上司一邊難為情地輕笑幾聲,一邊拆開包裝後,意外豪邁地大口咬下三明治。
「你說有什麼事情想拜託我是嗎?」
雷娜一邊用無名指擦拭沾到嘴邊的美乃滋,一邊問道。
我比出手指告訴雷娜右邊也沾到美乃滋後,雷娜慌張地也擦拭起右邊嘴角。那模樣簡直就像克莉絲的放大版。
「是的,我心想直接跟你見面說明會比寫電子郵件來得清楚。」
「哇啊,會是什麼事啊……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雷娜調皮地歪著頭說道,但想必對她本人來說,也有一半抱著不是開玩笑的心情。
我認為雷娜是一個做事認真又誠摯的女性,但如果要問我她的實務能力高不高,恐怕就必須保留答案了。
「我記得你說過來到現在的這個單位之前,曾經待過負責確認各種申請文件的單位喔。」
「……」
雷娜保持咬住蔬菜三明治的姿勢看著我,然後一副不得已的模樣咬斷三明治。
閉著嘴巴咀嚼一陣後,雷娜像小孩子一樣閉上眼睛咽下食物。
「聽到你這麼說,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想要偷看公家的資料庫。」
「……」
雷娜看著我,喝下一口咖啡。圓頂內部早已呈現早晨的光景,氣溫卻遲遲沒有往上升。雷娜鬆口挪開咖啡容器後,嘆了口氣,如魔法般的白色氣息隨之向上揚起。
「那是因為工作上所需?」
雷娜流露出像在看外部人士的眼神。
我心想:搞不好雷娜在外面挺可靠的。
「就為了配合僱主的意願這點來說,確實是。」
「你又打算玩文字遊戲來模糊焦點嗎?不行,你已經不是我的屬下,也不是公家機關的職員。」
雷娜斬釘截鐵地說道,完全是一個不知通融的公務人員楷模。
看見雷娜的這般反應,我內心某處反而覺得鬆了口氣。
「看來你的新工作果然不是什么正派的行業。」
雷娜停下腳步,看著我繼續說:
「你突然得到一筆錢,連獎助學生的身分也回絕掉。」
「確實不是太正派。畢竟是在薛丁格街工作。」
「……」
聽到我的發言後,雷娜的臉上隱約浮現笑意。
「原來是這樣啊,你果然很擅長玩股票……」
「我沒有很擅長。我只是跟平均值比起來,表現得比較好一點而已。」
我以雷娜厭惡的迂迴說法說道,雷娜果然露出厭惡的表情。
「不行。我不會當幫凶去幫別人謀取利益。那是濫用公職的行為。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罷,雷娜走了出去。以我的腳程不可能追得上雷娜。
所以,我大聲說:
「為了正義。」
「……啥?」
雷娜皺著眉頭轉過身來。
「那是為了實現正義。」
我這張臉永遠是面無表情。面無表情的臉有時也會讓人覺得沒精神,甚至像在生氣。
再不然就是像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就會顯得嚴肅。
「月面充滿太多的惡意。」
「那、那又怎樣?」
「我的僱主也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那次是從格蘭德中央飯店搭車前往餐廳的時候。
艾蕾諾亞也是相同類型的人。她也屬於無法扭曲自我去接受扭曲的事實,必須辛苦生存的類型。雷娜的狀況還好一些,她只需要在偏遠地區的公家機關角落應付難題,但艾蕾諾亞的狀況就不同了。
雷娜從我的面無表情讀出情感,而屏住呼吸。
「不是為了謀取利益。但我必須說實話,依狀況而定,或許會有一些獲利。」
「……純、純粹為了參考,你想要知道什麼?」
就形式上,姑且問你一下好了。
這樣的心態改變稱為「讓步」。
「我想知道都市區以外的土地利用狀況。」
我的答案似乎辜負了雷娜所做的一切猜測。
「啊?」
雷娜一副感到沒勁的模樣。
「可、可是,這種事情……不用來拜託我也查詢得到啊……」
「這我知道。但是,光那樣是不行的。」
「不行……」
雷娜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環視四周後,朝向我這方走近,然後拉著我的袖子移動到馬路邊。
「告訴我你究竟在想什麼?我不覺得你是那種會為了錢而打破規則的人。」
對我這個四年前因為相信巴頓的內線交易情報而遭遇悲慘下場的人來說,這是一句讓人覺得痛中帶癢的評語。不過,我必須承認自己在那之後變得病態性地恐懼非法行為。
「我想知道月面土地被利用在什麼用途上的全體圖。」
「全體圖?」
「是,我的僱主已經問過公家機關,但只能夠依照土地區劃查詢到數據。可是,我……我們想要知道的是某企業在月面取得了多少土地。這部分只能夠直接從資料庫撈出數據,再進行分析。」
「……」
「真的不行嗎?我說為了正義不是在騙人。而我唯一想得到的突破口就是這裡。」
聽到我的話語後,雷娜微微別開臉。從旁看來,或許會以為雷娜是一個在上班途中被男人求愛而備受困擾的膽怯女子。
不過,雷娜看向我的眼神意外地溫柔。
「你知道月面土地的規定吧?」
「知道。」
「……」
雷娜直直盯著我看時,忽然抬頭看向天空。
看著雷娜的舉止,我不禁覺得她果然比我想像中來得聰明。
「看報紙或新聞報導的時候,經常會看到一種說法。」
說著,雷娜把視線從頭頂上方的圓頂移回我身上。
「根據某消息來源。到時候這個消息來源會是我啊。」
雷娜露出極度正經的表情說完後,一邊不停顫抖雙唇以忍住笑意,一邊在臉上浮現微笑。
「拜託,這是為了正義而做。只是,我現在還不能透露細節……」
我模仿起忘了是在電視還是電影裡聽到的台詞。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而不禁感到難為情。
「你沒騙人喔?」
「……因為沒有人知道計畫會在什麼地方敗露。」
「我知道了。不過,我們這樣就算扯平了喔。」
「咦?」
「補助金申請書。」
雷娜的發言讓我整個人愣住了。
「真是的,你到最後都不拿出這點來威脅我,弄得好像是我不願意配合一樣。」
「咦?……喔。」
我壓根兒就不覺得那件事是足以拿來威脅人的壞事。
「可是,那是──」
「沒錯,那是我的正義。雖然你認同了我,但也沒有揭穿我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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