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1/2)
一方面因為不能丟下艾蕾諾亞一個人不管,但主要是我自己離不開這間房間。我想和艾蕾諾亞說話。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
而且,我很在意,想要知道艾蕾諾亞究竟朝向多麼魯莽的企圖前進。
於是,我坐在藥物散落的辦公桌前,讀著艾蕾諾亞的檔案夾。歸納在檔案夾里的資料是g開頭的公司分析報告,其內容讓人看了頓時眼睛發亮。
不用說也知道只要是拿得到手的數據,全被收進檔案夾里,而對於該數據來源的媒體相關數據,也有數不清的龐大數量。舉例來說,如果是一家總公司設在地球的公司,報導媒體當然會以地球的當地國家的報紙居多。就連該份報紙的記者在該時期另外寫了哪些報導,並且是在什麼樣的意圖下,以什麼樣的文理寫出那些報導,艾蕾諾亞也相對性地做了判斷以及分析。
也就是說,即使是報導同一件事,也會因為該篇報導是由對大企業態度友好的記者所寫,還是對環境問題深感興趣的記者所寫,又或者是關注勞工問題的記者所寫,而使得觀感大不相同。
艾蕾諾亞想必是花費了最大限度的體力和時間,做了無數如此瑣碎的分析工作。
檔案夾里的公司董事姓名以及母校被標上記號,並畫上箭頭指向應是其他檔案夾的編號。艾蕾諾亞八成也調查過有誰跟誰是同班同學,進而掌握公司的人脈結構。我知道這不是誇張的猜測,因為艾蕾諾亞寫的備忘錄當中出現過一個單字「Social Capital」。Social Capital是把人際關係視為資本的社會學理論之一。更重要的是,巴頓說過這個世界很小。
所以,針對這部分做調查是理所當然要做的動作,而世上想得到的任何事情,幾乎都被學者研究透徹。我看見說出這般事實的龐大數據量,以及完美整合龐大數據的分析能力。
更重要的是,還看見了艾蕾諾亞擁有驚人的精力和體力完成這項作業。
想到這裡時,我忽然改變想法。我說錯了,艾蕾諾亞應該早已耗盡精力和體力。怎麼看都覺得她是靠著咖啡因提神以及靠安眠藥硬是讓自己入睡,才勉強補充精力和體力。
把艾蕾諾亞扛進房間約莫一個小時後,音量震耳的鬧鐘鈴聲響起,讓人就快耳鳴起來。我大吃一驚,心臟差點就快停止跳動時,發現床上的棉被緩緩動了一下。沒多久,艾蕾諾亞從柔軟蓬鬆的被窩裡,像殭屍一樣坐起身子。
半夢半醒的艾蕾諾亞關掉鬧鐘後,垂下肩膀呼出一口氣,跟著慢吞吞準備站起身子時,倒抽了一口氣。
「……真是震撼力十足的鬧鐘啊。」
艾蕾諾亞一臉愣住的表情坐在床上,聽到這句話後,才總算察覺到我的存在。
「啊……剛剛是你……帶我進房間的……」
「真是嚇了我一大跳,沒想到你會突然睡著。」
「抱歉……我習慣性地吃了藥……我以為還可以保持清醒久一點。」
「應該是你工作過度了吧。」
我這麼回話後,艾蕾諾亞似乎想要反駁些什麼,但後來死心地環視四周一圈,露出苦笑說:
「這狀況想掩飾都很難吧。」
「搞不好是自己高興才把房間弄成這樣。」
「我可沒有愛玩到那種程度。如果正常來住宿,這間房間可是一個晚上要價十萬慕魯呢。」
「十……」
我卯足全力才賺到的七萬慕魯,在這裡一天就燒光。羽賀那說過要賣掉自己,理沙也說過要賣掉重要的珍貴書籍,當初鬧得雞飛狗跳的金額連一天的住宿費也付不起。從事金融借貸的戶山就像個幽魂一樣骨瘦如柴,很多人因為他而失去住處和財產,但那些金額頂多也只有一百萬慕魯。那樣才值十天的住宿費?
想要把這間房間弄得如此髒亂,究竟要花上多久的時間?兩個月?三個月?不,不可能少於半年的時間。
見識過克萊普頓廣場後,我自認對月面的貧富差距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但此刻體會到窮人與富人之間或許有更驚人的差距。
這般近乎不合理的事實讓我震撼不已,但艾蕾諾亞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說:
「不過,那只是定價,算是形式上的價格而已。因為我是長期住宿,所以應該只被酌收定價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搞不好幾乎是免費住宿也說不定。」
「……」
「還有,為了避免誤解,請容我補充一點。我不是自己花錢住在這裡。這裡是雇用我……雇用蘇西·吳的僱主白金史密斯為我準備的牢房。」
「牢·房。」
「對方應該是在告訴我已經幫你準備這麼好的環境,你別想有機會抱怨。」
艾蕾諾亞一邊說話,一邊從床上站起來後,也總算發現自己穿著外出服就睡著。她看著變得皺巴巴的裙子,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不說這些了,真的很抱歉。」
「咦?」
「我害你想走都走不了,對吧?」
這間房間的慘狀、這裡的住宿費、簽下這間房間的長期租約的公司規模之大,以及艾蕾諾亞充滿人情味的體貼表現。在這麼多狀況下,我再怎麼冷靜也沒辦法一下子完全消化。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我只能像個傻瓜一樣和艾蕾諾亞互相注視。在那之後,我好不容易把視線移向手邊的檔案夾。
「的確,因為我翻開這個來看,所以想走都走不了。」
我輕輕舉起檔案夾說道。
艾蕾諾亞顯得疲憊地笑笑後,微微歪著頭。
「你開玩笑還可以表情那麼認真,太不公平了。」
說罷,艾蕾諾亞讓視線移向枕邊上方的牆壁,看著貼在牆上的旗幟以及醜陋的關係圖。
來到這間房間的人不可能沒注意到牆壁上的東西。
如果是跟巴頓·古拉鐸斐森扯上過關係的人,更不可能有人會忘記他的長相。
「我可以解讀成你儘管發現了,還是沒有回去嗎?」
我看著闔起的檔案夾,無意義地反覆翻動檔案夾的背面和封面,並保持視線往下看的姿勢回答:
「畢竟不能回到過去啊。」
我抬起頭後,看見艾蕾諾亞一副感到傷腦筋的表情笑著。
「……我方便先去沖澡一下嗎?我還沒辦法完全清醒過來……」
「請便。」
我回答後,艾蕾諾亞優雅地摀起嘴巴,遮擋住打哈欠的動作。然後,她一邊擦拭滲出的淚水,一邊腳步搖搖晃晃地往隔壁房間走去。
在咖啡廳時艾蕾諾亞就一直很想睡的樣子,但我這才發現剛剛是第一次看見她打哈欠。
全身赤裸裸地從浴室衝出來,或是只穿一件薄T恤或露出上手臂到處走來走去之類的狀況,並沒有發生在艾蕾諾亞的身上。
艾蕾諾亞從隔壁房間回來時,已經完全吹乾頭髮,打扮得整整齊齊。
「在人家來接我之前,只剩下一些時間。」
艾蕾諾亞一開口就先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這麼說。
「接你?」
「我要去錄節目。蘇西·吳的節目。」
「喔,好像會很辛苦的感覺。」
「挺痛苦的,畢竟討論的內容都是正經事,所以必須扮演個性強勢的角色。」
「你是說要抬頭挺胸,把肩膀聳得高高的?」
「沒錯。說到底,在電視上根本傳遞不了太多的資訊,最後就是比誰吼得比較大聲,比誰的態度比較強勢。」
那應該是所謂的裝飾藝術吧。艾蕾諾亞在一張點綴上滿滿曲線裝飾的老式椅子坐下來後,看起來就像跟真人一樣大的法國洋娃娃。想像起如洋娃娃般的艾蕾諾亞會大聲吼叫或表現強勢態度,甚至讓人有種奇妙的感覺。
不過,在咖啡廳驚鴻一瞥的那身打扮,無疑是在電視螢幕另一頭的人物打扮。
「我記得你好像在節目上拿著資料甩來甩去,大吼大叫過。」
「呵呵……被你這麼提起,還真是教人難為情。」
艾蕾諾亞用她那適合戴上白手套的手,按住臉頰說道。
艾蕾諾亞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微微歪著頭,完全表現出連小蟲子也不敢殺的深閨中的千金小姐模樣。
「不過,我猜應該是有些勉強吧。」
我讓視線移向桌上的藥物後,艾蕾諾亞顯得難為情地露出靦腆的笑容。
清醒時藉助咖啡因的力量讓自己保持清醒到極限,睡覺時靠安眠藥硬逼自己入睡。這樣的行為等於是在徹底否定「人類本應是反覆著睡眠和清醒的生物」。
我不認為這會有益健康。
「畢竟我打算做那麼大的大事。」
艾蕾諾亞簡短回了一句後,看向我繼續
說:
「很抱歉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
「你是指巴頓?」
「巴頓……是的,他對外的名字是葛雷夫·高登夏爾。前段日子以前,他也經常使用賈克·拉尼這個名字。」
「我聽過這個名字。」
我回應後,艾蕾諾亞緩緩點了點頭。
「聽說他只會告訴親近的人巴頓這個名字。」
「心好痛啊~」
或許是真的覺得心痛,我才會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像在開玩笑的話語。
「因為貼在那面牆壁上的照片本來說不定有可能是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知道耶……事情都過這麼久了。不過,或許吧,如果我那時候沒有掉進陷阱……」
如果沒有掉進陷阱?
羽賀那會不會還在教會?教會會不會還留在那座城市?
而我會不會已是巴頓的左右手?
「還是不要想了。歷史沒有if這種東西。」
說著,艾蕾諾亞清了清喉嚨。
「我有想要實現的目的。姑且不論細節,但如果你已經看過那邊的流程圖,想必可以看出一個大概。」
「感覺是一個相當大費周章的架構。」
「規模龐大的詐騙架構。」
艾蕾諾亞若無其事地簡短說道。
不過,她的臉上既不見憤怒神情,也沒有不屑的表情,而是浮現濃濃的疲憊神色。
「那規模之龐大,可說一言難盡……」
「我看見阿法隆和哈羅德兄弟的名字。」
「是。不過,哈羅德兄弟只是一個外殼。真正藏在背後的是分析師彼得·艾斯曼。」
被貼出照片,底下寫著「虛偽」兩字的男人。
艾蕾諾亞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但這樣反而讓人感受到一種執著的信念。
「我聽說他是月面唯一真金不怕火煉的分析師。」
「雜誌《The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Magazine》連續兩年票選排名第一的年度最佳分析師。人稱月面賢人的彼得·艾斯曼。」
艾蕾諾亞看向下方,臉上浮現看似開心的淡淡笑容說道。
所謂Institutional Investors是指機構投資人,也就是持有莫大的投資資金,其金額可能超過一百億慕魯、足以匹敵大企業的年金基金、財團、保險公司等對象的一群人。因為這群人所運用的資金高到就算個人投資人凝聚在一起也敵不過的金額,所以在投資市場上也會被稱為「實際貨幣」。
「彼得·艾斯曼在專門運用Real Money(實際貨幣)的機構投資人之間擁有絕高人氣。」
「蘇西·吳則是人民的守護神啊。」
「是啊,雖然蘇西·吳在『老爺爺們』之間也頗受歡迎,但還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你說的彼得·艾斯曼和阿法隆,好像都可以看到從巴頓延伸出來的線?」
「沒錯。艾斯曼和巴頓設計出來的架構吞噬了我的公司。」
從巴頓延伸出來的線條上寫著資金和資訊,從艾斯曼延伸出來的線條則寫著虛偽。
「分析師也會被稱為預言家,以現在的月面來說,這不是什麼誇張至極的事情。」
說著,艾蕾諾亞做起了說明:
「在不分老幼人人都在做投資的現狀下,神准分析師的一言一語真的會牽動行情。分析師說漲就漲、說跌就跌。好了,假設現在出現一位被稱為賢人、準確率高得驚人的分析師,而且淨是一些有能力運用鉅額的人,會參考這位分析師寫的報告。畢竟報告裡寫了某某股票會上漲之類的消息,不看報告怎麼行呢!然後,大家都會去買那支股票,所以股價也真的會上漲。於是,大家會說:『真是太了不起了!只要聽那位分析師說的話准沒錯!』」
艾蕾諾亞露出淡淡的笑意,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微微歪著頭。
「在這樣的狀況下,假設有一份關於某企業的分析報告出爐。這家公司的利潤低,營業額也沒什麼提升,就是一間沒看頭的小公司。只是會被人家批評『為什麼這種像老不堪用的驢子一樣的公司有辦法在月面存活呢?』的那種公司。賢人之所以被稱為賢人,就是因為他連小細節也不會懈怠。賢人認真地分析了這家小公司,並查出前四季的非經常性虧損。這下狀況不妙!如果接下來的一年繼續這樣虧損,依這家公司的現金流來判斷,肯定會倒地不起!」
艾蕾諾亞原本一直看著手邊說話,這時做出像從膝蓋丟出什麼東西似的動作。
我甚至就快聽見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即使是一家微不足道的公司,其交易對象也可能出乎預料地多。而且,準確率那麼高的人寫出這份報告,肯定會有更多人覺得應該重視報告裡的內容。於是,人們開始一窩蜂地領回托給該公司的資金,或急於討取應收帳款。有的人就算知道這隻驢子其實很健康,也會擔心萬一驢子發生什麼意外狀況,到時自己會被貼上笨蛋的標籤,被取笑明明報告寫得那麼清楚,還呆呆地一動也不動。這就跟銀行的擠兌現象一樣。公司就是這樣,就算有盈餘,也會跟心臟一樣,一旦沒有血液注入,就會停止不動。可憐的驢子不過是在路上被小石子絆倒在地,就一次被抽空全身的血液,再也站不起來。然後,人們會感謝賢人說:『太神奇了!那家公司真的倒閉了!好了不起的神諭啊!』」
自我實現預言。
可憐的驢子想必是指艾蕾諾亞的公司吧。
「可憐的驢子死了後,最後是一家來路不明的投資公司買下它的屍體。一路追蹤調查後,發現最後被納入阿法隆的旗下。他們想得到的是驢子的強韌骨架。雖然阿法隆靠電力交易賺取莫大的利益,但建立在後端負責處理交易事務的事務部門體制似乎是他們的當務之急。所以,他們相中了雖然動作遲鈍,但一路來吃飼料吃得飽飽的,被養出健康體格的驢子。要從零開始培養不會直接帶來利益的事務處理部門相當勞心費力。事實上,也是真的相當勞心費力。雖然事務處理部門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感謝,卻是不可或缺的部門。」
在公家機關辦事處工作的雷娜身影,從我的腦海里閃過。
這世上存在著一定需要有某人去執行的無聊工作。
「聽說精心培養出來的骨架被魔法師買走之後,現在變成人造人的一部分。」
語畢,艾蕾諾亞緩緩地深深吸入一口氣,再發出嘆息聲。
「只要小心謹慎利用預言家的預言,想必不管想要得到什麼,都可以便宜到手吧。不過,這個預言家為了讓人家相信他是預言家,必須『確實』得到神明的旨意。而這個神明指的是……」
「巴頓?」
「沒錯。艾斯曼的神奇出道故事至今仍是大家討論的話題。那時候阿法隆準備在月面證券交易所掛牌,市場對其抱有的期待值就快面臨爆發性的飆漲。畢竟那時候阿法隆是一家營業額每半年就增加一倍的公司。肯尼斯·劉易斯說過大家只會在紙上看『效率』,而當時沒有人能夠正確評價阿法隆這個準備在月面實際實現『效率』,進而獲取利益的公司。」
我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從巴頓延伸出來的線條。
那條線上除了資金之外,還寫著資訊。
「股票上市前的阿法隆沒有人能夠正確予以評價,艾斯曼卻以精細到一慕魯的單位預測其利益。艾斯曼大膽預測利益可達到前四季利益的二·七倍。就這樣,在阿法隆準備一腳踏進超越人類智慧的未知領域之中,人們找到了偉大的賢人為他們指示方向。不過……」
艾蕾諾亞雙手扶著膝蓋,站起身子。憑她那精緻端正的五官以及散發出來的氛圍,如果一直待在櫥窗里不動,恐怕沒有人會覺得是人類。
「照常理來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那之後,艾斯曼也針對超過十家以上的公司做了類似的動作,但只要調查一下那些公司的股東名簿,就會發現都是總公司設在避稅天堂的投資公司。」
那是位於開曼群島或加勒比海上的小島、不會被課稅的避稅天堂。
向辦事處提出申請的補助金詐騙案件當中,也有很多是以該處為踏板的案例。
「我已經做過確認,那些公司的董事長有好幾家都是巴頓,而且那些公司的主要交易對象也都是阿法隆。」
「也就是說,巴頓透露內線交易的資訊,讓艾斯曼藉由那些資訊成為預言家嗎?」
「代價就是艾斯曼必須點名控訴巴頓想得到手的公司,把那些公司逼到死路,巴頓再便宜搜刮屍體。這樣就能造就皆大歡喜的局面。我是說被殺死的那個人除外。」
賽侯說過公司被人侵占就像小孩被人殺死一樣。在根本不確定會不會賺
錢之下,便扛起貸款、興起事業,哪怕遭遇預料不到的困難或被同伴背叛,依舊積極向前邁進。這樣含辛茹苦照顧長大的公司就像自己的小孩子一樣,對方卻像殺死螞蟻一樣乾脆地摧毀辛苦建立的公司,恣意啃食。
在艾蕾諾亞的注視下,我動彈不得。
不過,我有種腦袋一直在空轉的感覺。因為整個故事聽起來太像精心編寫的虛構故事,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這種事情……證券交易監察委員會不可能默不吭聲吧?」
「政府在這裡被徹底當成笨蛋看待,監察委員會根本就只是順便掛在法務部底下而已。這樣的機關怎麼可能幫得上忙?光是可歸類為證券詐騙的案件件數,一年就受理超過一萬件以上,但是遭起訴的案件卻只有十七件。當中獲判有罪的案件是零件。為什麼呢?因為包含事務員和警衛在內的人員只有十一人,而全天待命的法律專家就只有兩位。我聽說你在公家機關服務,所以應該想像得到現狀吧?」
不需要艾蕾諾亞提醒,我也猜得出狀況。我上班的辦事處也是一樣,以規模來說,理應有三倍到四倍的人員,才勉強應付得了那些工作量。
就算雷娜再怎麼努力,也不得不略過大部分的工作,未處理的案件也一天比一天多。這樣的狀況之所以沒有露出馬腳,是因為會定期刪除被遺忘的數據,當事情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照理說應該要確認收集到的數據是否確實呈現在外,但人手不足的狀況嚴重到連這種基本功能都發揮不了。所以,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人看見問題。
公家機關的辦事處就已經是這種狀況,監察委員會的內部恐怕會更嚴重吧。
況且,月面的人們本來就認為政府規定是一種惡行。
不僅如此,在監察委員會工作的律師薪水微薄,而替被取締一方工作的律師只需要做類似的工作,就可以賺取超過政府薪資好幾倍、好幾十倍的金額。在這樣的狀況下,肯定會覺得只有傻瓜才會想認真工作。
艾蕾諾亞無力地垂下雙手的手臂,低頭抓起裙子的一小角。
「艾斯曼和阿法隆建立出來的系統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過,只要明明白白地控訴這是一種惡行,多數人應該都會清醒過來才對。」
「所以,你打算舉告惡行嗎?」
等到艾蕾諾亞以蘇西·吳的身分代替沒用的監察委員會,獲得無數人們的注意目光的那一天。
「當然了,我不會說這當中沒有想要報仇的個人想法。不過,阿法隆以﹃被形容為不久後就可以匹敵綠寶石工業﹄的速度不斷成長,如今儼然已是月面的巨人。如果能夠糾正這種公司違反正義的行為,其意義非凡。」
艾蕾諾亞在一片悽慘的房間裡低頭抓住裙子,那模樣簡直就像被人丟下不理而大鬧脾氣的小女孩。
小女孩口中說出遙不可及的夢想,這個夢想企圖擊垮靠著好幾百倍、好幾千倍人們花費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金額堆疊而成的欲望巨城。
潛藏在小女孩嬌小身軀里的是正義感?還是復仇心?不管怎樣,那都是不會流露於外的情感,而人類不可能只靠情感而活。人類無法逃避擁有血肉之軀的命運。
我坐著的辦公桌上,用來填補血肉之軀與情感落差的藥物堆積如山。
孤軍奮鬥。
以常理來說,應該會取笑小女孩不可能實現夢想。應該會指著小女孩取笑說:你當自己是唐吉訶德啊?
然而,四年前在那間破舊的教會裡,我在一身黑的少女面前說過一句話。
你不會笑我吧?
在他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心夢想是一件非常令人難為情的事情。如果那個夢想還是一個不用想也知道會被取笑、不用想也知道會被當成笨蛋看待的夢想,更是難為情。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會難為情,但至少我是這樣的人。
那麼,艾蕾諾亞的夢想又如何呢?她的夢想足以被取笑,也足以被當成笨蛋看待。
不過,也有足夠的高度讓人抬頭仰望。
「你覺得做得到嗎?」
「如果只是高喊那些傢伙在做不良勾當,那當然做不到。」
我知道遙不可及的夢想有多麼遙不可及。
不過,正因為有線可循,才能夠咬緊牙根試圖達成。
「阿法隆的會計一直有疑點。」
「疑點。」
「阿法隆的營業額和獲利無比龐大,但從未說明過其細節。雖然阿法隆說明過其獲利來自於包含電力交易市場在內的各種交易所的利益,但我無法理解這點,而多數人也無法理解。對於跟結算數字有關的細節,就連艾斯曼也以分析手法上的機密為由而不願提及。他每次必說的台詞就是『只要看市場就知道』。」
「意思是說……」
我之所以變得吞吐,是因為第一次體認到自己將被迫扛起夥伴之名,挑戰遙不可及的夢想。
「難不成你想叫我揭開疑點?」
揭開疑點的同時,與艾蕾諾亞一起控訴違法行為,讓阿法隆粉身碎骨。
聽到我的低喃話語後,艾蕾諾亞抓著裙子,一副靦腆的模樣抬起頭。
「你第一次跟我說話不會那麼客氣。」
「你上次說我能夠識破數字背後的想法,就是這個意思嗎?」
「你不到一個星期就讓克莉絲小姐的程式得到戲劇化的改善,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這世上真的存在所謂的投資才華。那是一種能夠讓人們的想法化為數字、從數字識破人們想法的能力。說起來或許奇妙,但不知怎地我覺得這跟馴獸師的能力是一樣的。」
「不過,你說的那什麼重要的才華,我是向巴頓學來的。」
比我更懂得深入看穿人們想法的巴頓創造了阿法隆,比我更懂得敏銳掌握市場動靜的喉片先生,也就是波茲曼負責管理阿法隆,現在卻要我這個被巴頓陷害、競賽輸給波茲曼的人揭開這家公司的疑點?
艾蕾諾亞閃躲我的疑問目光,環視四周一圈後,保持著笑容輕聲說: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一個人撐下去了。」
「唔!」
如果是其他人在我的面前說這句話,我肯定不會相信對方。
然而,這間房間呈現出來的瘋狂光景並非一朝一夕所能造就。
做得到的都做了,想得到的點子也都想過了,再來只能夠祈求神明保佑。
我有一種四年前自己再也不想遭遇的狀況就在不遠處的感覺。
「我已經很難再繼續讓蘇西·吳和艾蕾諾亞·修拜崔爾兩立。」
辦公室里堆高如山的類比數據。
讓人感受到「不開電燈才可以提升思考效率」的氛圍的房間。
明明如此,辦公室里卻瀰漫著濃濃的牧歌情懷。或許那是為了不迷失自我的最後堡壘吧。
「當然了,我明白自己向你提出了比登天還難的請求。照理說,我應該委託那方面的專家才對。看是要找會計師,或會計學的教授都好。但是,他們不值得信任。」
「不值得信任?意思是──」
意思是他們被阿法隆拉攏?
我心裡這麼想,但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過,你曾經懷抱過比我更偉大的夢想,如果是你,就值得信任。」
艾蕾諾亞用力抓緊裙子,我不禁有種心臟被她緊緊揪住的錯覺。
艾蕾諾亞清楚知道只有過去曾經懷抱遙不可及的夢想的人,才可能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拜託你……助我一臂之力。」
艾蕾諾亞低下頭說道。
在氣氛輕鬆的工作環境中,拿別人的錢大賭特賭。幾個小時前,我還認為艾蕾諾亞是這樣的人。
四年前與人建立過的關係絕不會消失。這些關係在我無從得知之處持續延伸,並且硬是讓我陷入此刻的處境。不過……
我想起貼在牆壁上的巴頓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間,我的眼球深處受到猛烈一擊。那絕非不甘心的淚水。雖然難以置信,但懷念的情緒讓我忍不住濕了眼眶。
阿法隆因為勇於挑戰綠寶石工業而受到如英雄般的愛戴,而試圖揭穿這個大企業的違法行為,隻身奮鬥的少女又何嘗不是英雄呢?
少女為了實現目的來拜託我助她一臂之力。原因是我曾經懷抱過遙不可及的宏偉夢想。
這位貴族的後裔打從心底認為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挽救無法挽救的失敗。房間就像一面鏡子可以照出主人的內在。只要觀察這間房間,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出艾蕾諾亞的內心世界。
我絕對要挽救無法挽救的失敗。靠著我這雙手和我的力量,以及你的協助。
艾蕾諾亞甚至直言不諱地表示到達目的地的那一天,就等於實現了正義!
我的胸口疼痛不堪,卻同時湧現笑意。因為我明白了羽賀那聽到我的夢想時,肯定也是像我現在一樣的心情。
這麼一來,什麼是我該做的事?這四年來我學到了什麼?錢飛了。大家居住的城市沒了。我重視的羽賀那離開了。
不過,還有東西留下來。
「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嚇一跳地抬起頭來。貴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就在我的眼前,照理說,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然而,艾蕾諾亞靠著四年前延續到現在的緣分,出現在我的面前。在失去一切後,我身邊只剩下與人之間的緣分。眼前的艾蕾諾亞讓緣分化為形體。
於是,一位少女靠著四年前的緣分,懷抱著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見的夢想出現。
那時,羽賀那握住了我的手。所以,現在我越過桌子伸出了右手。或許這是為了四年前的我而伸出手。
房間的空間相當寬敞,所以距離並不算近。
艾蕾諾亞一副感到困惑的表情看著我的右手,然後保持抓住裙子的姿勢,向前踏出四步。
艾蕾諾亞牢牢地、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晚安,歡迎來到與瑞奇·加勒特一起回顧薛丁格街這一周的時間!這一周的市場動盪幅度來得比往常劇烈,不知道大家賺到錢了沒?還是虧錢了呢?讓我們跟平常一樣,一起來了解個股的最新消息、股價走向,還有市場有什麼看頭或不能放過的關鍵點。不過,在那之前,先向大家介紹一下今天的來賓。今天的來賓大有來頭,讓我們歡迎來自知名投資銀行白金史密斯的首席分析師──蘇西·吳小姐!』
隨著如雷的掌聲響起,攝影機移動了方向,一名高高挽起淡金色頭髮的女子氣勢洶洶地從煙霧之中出現。身穿修身褲裝、戴著其註冊商標的太陽眼鏡、嘴唇抹上厚厚一層深粉紅色唇膏的蘇西·吳一手拿著文件,另一隻手隨時扠著腰。
或許是戴著太陽眼鏡,蘇西·吳的表情顯得不悅,但也像是顯得自信滿滿。
的確,那模樣一點也看不出來就是千金小姐艾蕾諾亞。
『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您今天的髮型依舊是像上漲的股價一樣梳得好高啊!』
身穿金色衣服的主持人瑞奇·加勒特刻意把麥克風比向高高挽起的頭髮。觀眾席掀起一陣笑聲,蘇西·吳聳了聳肩做出回應。
『哈哈哈!那麼,今天就麻煩您了!好了,今天我們將在超高人氣的分析師蘇西·吳小姐的陪伴下,一起度過六十分鐘。各位觀眾,趕快啟動你的投資工具,一起開心分析股市吧!』
隨著主持人張開雙手做出誇張的動作,攝影機的鏡頭漸漸往後拉遠,照出整體攝影棚。在那同時,畫面切換到效果誇張的CG片頭畫面,股票圖表像卡通人物一樣在畫面上跳來跳去。
開始播放片頭後,我把串流影音轉為靜音,也把畫面縮小移動到螢幕的角落,跟著啟動投資工具。投資工具里只設定了一支個股。
證券代號3227、識別牌ABLN。綜合能源公司──阿法隆。
阿法隆昨天的股價收盤價是六百二十二慕魯,比起前一天上漲1.2%。表示交易量多寡的成交數排名第三,第一名是綠寶石工業,第二名則是已取得可決定蛋白質架構之軟體專利的藥廠。
雖然阿法隆的財務狀態還稱不上是百分之百健全,但只要思考到阿法隆正在成長中,也就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貸款是為了幫助成長的肥料,哪有時間做什麼保留盈餘。
阿法隆的利益有一大半來自電力交易部門,其他利益則來自相關事業。
如字面上的意思,電力交易部門是為了進行電力交易而存在的部門,但艾蕾諾亞之所以會說「阿法隆不肯說明細節」,正是因為這個部門的存在。
如果阿法隆純粹是一個生產電力來販售的公司,就不會有任何疑點,但阿法隆同時也是開設電力交易市場的公司,讓人們可以自由買賣流動於月面的電力。
據說阿法隆除了向在電力交易市場進行交易的人酌收手續費之外,本身也會進行交易來賺取莫大的利益。
這麼一來,就分不清楚哪些部分屬於身為電力公司而獲得的利益,哪些部分又屬於下賭注而獲得的利益。一般而言,企業的結算表上會分別註明本業以及非本業的收入,而阿法隆基本上也是照著這麼做,但艾蕾諾亞認為這當中藏有虛假。重點就是,艾蕾諾亞懷疑阿法隆有可能把分不清楚有誰進行過交易的電力交易市場當成隱身衣,在背地裡虛增利益和營業額。
於是,我先針對電力交易市場做了調查。
首先,在月面可自由經營電力事業,任何人都可以發電,並販售電力。不過,發電固然不難,但對發電業者而言,想要自力輸送電力給末端客戶比登天還難。於是,在月面持有最大輸電設備的阿法隆開設了電力交易市場。
發電業者會在電力交易市場販售電力期貨。也就是說,發電業者會事先約定好「某月一定會生產多少電力」。接著,客戶會買下這個期貨,阿法隆則負責輸電。
如果事情只是這樣,那還算單純,但問題是電力價格並不穩定。
因為發電所是採用太陽能發電,所以幾乎都有一定的發電量,但另一方面,月面的開發和人口移動速度劇烈,所以各地區的電力需求會有不規則的起伏。
當需求和供應不一致時,勢必會透過價格的變化來填補落差。
而且,價格有所變動時,就會帶來投資機會。所以,一群既沒有參與發電也沒有參與輸電的人會大舉湧入阿法隆的交易市場,試圖利用電力需求的變化來賭上一把。
阿法隆本身也會在電力交易市場進行交易,所以會讓人覺得可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道理就跟如果看到賭場老闆在自家的賭場轉水果盤大贏一把,任誰也會露出懷疑的目光一樣。
不過,價格變動的原因在於電力需求,除非阿法隆有本事操控電力需求,否則就難以採取違法行動。怎麼說呢?因為電力是無法儲藏的東西,所以很難像操控黃金或石油那樣收購所有貨品,讓價格抬高后再脫手賣出。
針對疑點,阿法隆實際做了如上述內容的說明。
我也認為阿法隆的說明有其道理。就未來價格會如何變動這點而論,不論你是不是莊家,所有人的條件都一樣,所以不得不說那些交易員真的很優秀。
阿法隆把賺來的錢投入發電所和輸電設備的建設,讓流動於月面的電力增加更多,電力交易市場也變得更加活絡。一切運作得非常順利。
或許應該說正因為太過順利,才會引起像艾蕾諾亞一樣的懷疑目光。
概況差不多就是這樣。補充一點,艾蕾諾亞之所以會對阿法隆的會計心生懷疑,是因為阿法隆也有足夠的動機在會計上動手腳來窗飾利益。
艾蕾諾亞的公司倒閉後,歷經幾家公司的經手,最終被阿法隆收購。目前也得知阿法隆收購時不是以現金付款,而是以自家公司的股票支付。聽說在那之後,阿法隆每次進行收購也都是以股票支付。
以股票替代現金來進行收購的方式並不稀奇。畢竟接受股票的一方有可能因為股價在未來上漲而獲取更多的利益,支付股票的一方也能夠避免失去重要的現金。艾蕾諾亞的公司正是因為現金不足,才會明明有盈餘卻不幸倒閉。
所以,阿法隆的股價越高,就越容易收購其他公司。在這樣的結構下,確實很有可能禁不起提升自家公司股價的誘惑,而大膽從事違法行為。
畢竟這就跟擁有印鈔機沒什麼兩樣。
我坐在椅子上,把雙手枕在後腦勺上思考這些事情。
這是屬於大人世界的遊戲,不同於只是啟動股票交易工具,從數字里引出數字就好的交易。
在那家飯店與艾蕾諾亞握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艾蕾諾亞似乎確實如她所說被忙碌的工作纏身,聽說幾乎沒有去位於薛丁格街的辦公室。為什麼我會說是「聽說」呢?那是因為我本身也忙著辦理辭去辦事處工作以及搬出宿舍的手續,所以沒去過辦公室幾次。
而且,拜不動產市場陷入狂熱的狀態所賜,我找不到租金便宜的房子,最後被迫借住理沙教會的房間。看見理沙滿面笑容地來到玄關迎接我,還說什麼很樂意為即將踏上新旅程的羔羊們提供住處,我不禁覺得鼻頭一陣搔癢難耐。
克莉絲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甚至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喜悅的情緒。不過,我沒有表明自己為什麼決定辭去辦事處的工作,認真參與艾蕾諾亞的計畫。克莉絲似乎不知道葛雷夫·高登夏爾就是巴頓。據說在對外的說法上,阿法隆的CFO一直待在地球,而且從未在公共場合出現過。聽說是艾蕾諾亞用儘自己所擁有的門路以及金錢,針對阿法隆展開全面調查時,
做出巴頓即是葛雷夫·高登夏爾的結論。
因此,克莉絲不可能知情。克莉絲的認知僅止於賈克·拉尼即是巴頓·古拉鐸斐森,而艾蕾諾亞似乎也沒有告知克莉絲其真正目的。
艾蕾諾亞想必是理解自己的目的是一種誇大妄想,才會挑選告知的對象。
即使那家飯店房間裡的流程圖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還是不得不說以「阿法隆的會計」也有疑點作為切入點來擊垮阿法隆的想法顯得荒唐。一般而言,應該會認為那是妄想而拒絕提供協助,而這正是艾蕾諾亞不聘請專家,而選擇向我表白其想法的原因。艾蕾諾亞知道我曾經真心想要實現不遜色於她的夢想,所以覺得我應該會真心提供協助。
不,說不定「助我一臂之力」的說詞只是一種迂迴的說法。
艾蕾諾亞或許是希望有人能夠相信她是認真的。
甚至有可能就只是為了這一點。
我之所以會握起艾蕾諾亞的手,肯定是因為想要幫助抱著這般心態的艾蕾諾亞。不過,當中也包含了萬一真是艾蕾諾亞想太多,最終以妄想收場時,不會讓她變成孤單一人的意味。我親身痛切體驗過當一個人埋首於某件事情時,視野會變得多麼狹窄,最後會掀起多麼悽慘的大災難。
所以,別說是克莉絲,我也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理沙,而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說出來。艾蕾諾亞確實有著可怕的執著心,但不像會迷失自我的人。
如果我跑去找某人商量,告訴對方說:「艾蕾諾亞的腦袋可能真的有問題耶!」那豈不是對向我表白真心夢想的艾蕾諾亞太失禮了。
基於這樣的想法,我隻字未提與艾蕾諾亞的約定,在理沙的教會出入起居。
另外,我還是沒有著手投資。我只是靠人工篩選出有助於改善克莉絲數據的個股,其他時間則花費在調查阿法隆上面。
就在我忙著調查時,從教會客廳里的走廊延伸到底的房門打了開來。我抬頭一看,發現是克莉絲回來。克莉絲的手上拿著兩塊包了蔬菜和肉類的墨西哥薄餅。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攤販就開在教會附近。
「久等了。」
「喔。」
關閉串流影音的股票分析節目畫面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並沖了咖啡。
「你說理沙去哪裡了?」
「去幼兒園。理沙小姐最近在幼兒園幫小朋友上一些簡單的課。」
「幼兒園啊……理沙本來就很像個褓姆。」
「聽說很受歡迎喔。每次理沙小姐要離開,小朋友都會圍上繩索不讓她離開呢!」
「你怎麼沒一起去?」
雖然克莉絲似乎捐贈相當充足的金錢給理沙,但在教會的營運上,還是會找事情來幫忙理沙。我以為克莉絲肯定也會一起去幼兒園幫忙,卻看見她一副疲憊的模樣露出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一去幼兒園,小朋友都喜歡惡作劇。他們老是喜歡拉我的頭髮,不然就是不肯乖乖聽話……」
我看了克莉絲一眼後,看向手邊的咖啡杯。
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幼兒園的小朋友集體捉弄克莉絲的畫面。
「畢竟他們跟一群動物沒什麼兩樣,可以靠著本能嗅出地位不如自己的對象。」
「動物……你說得對,真的就像一群動物。」
克莉絲一邊嘆息,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後,垂著肩膀咬起墨西哥薄餅。
雖然克莉絲考上了月面都市大學,但那是唯有在文明圈才有用的金牌。
平日克莉絲就算在打哈欠,也能夠靠著全自動化的程式賺取讓人看了眼花撩亂的龐大金錢。想到這世上竟然有個地方讓克莉絲完全無法發揮其卓越才能,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對了,你說幾點開始啊?」
我小心翼翼地不想讓絞肉掉下來,但實在太難了。我一邊撿起掉下來的絞肉,一邊問道。
「我們要參加十四點的那一場,所以晚一點出門也還來得及。」
不知道為什麼,克莉絲的嘴巴和手明明都很小,卻能夠有技巧地吃著一大片墨西哥薄餅而不讓絞肉掉下來。不過,她唯獨逃不過嘴巴四周沾上一圈醬料的命運,一直盯著看之後,我不禁覺得自己好像看松鼠什麼的在吃東西。
「你真的要一起去啊?我是覺得你去看,可能也不會覺得有趣。」
「沒那回事的。既然他們自稱是月面上的肉食性動物,就表示去看一看他們的巢穴可以讓我獲益良多。」
雖然克莉絲說過想要成為像巴頓那樣的人,但看見她啃著墨西哥薄餅的模樣,實在讓人覺得她想要當上肉食性動物還差得遠呢。不過,很肯定地,談話中提及的「巢穴」無疑是肉食性動物的巢穴。
而且,照艾蕾諾亞的說法,這個巢穴是一個以欺瞞和虛偽築起的虛構殿堂。
「其實我還比較驚訝呢。」
「是嗎?」
「是啊,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你才會對阿法隆那樣的公司不太感興趣。」
「利益一直增加、營業額持續成長、規模不斷擴大,一家公司一直這樣往前邁進,股價理所當然會上漲。先把阿法隆的股票買起來,再來只要蹺起二郎腿慢慢等待就好。只不過,買了這樣的個股後,就算賺到錢,也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炫耀吧。」
「一點也沒錯。」
我和克莉絲等一會兒準備前往參加阿法隆的公司說明會。這個說明會不是為了想要就業的人,而是為了投資人而舉辦。而且是針對個人股東。
阿法隆幾乎每星期都會舉辦公司說明會,據說目的是為了讓股東了解阿法隆在月面一路走來的成功軌跡,以及目前以多麼驚人的速度在成長,好讓股東願意長久持有股票。
我能夠明白一家公司必須有這樣的對外態度,就提升企業形象而言,或許也值得這麼做。很多製造商都會頻繁舉辦參觀工廠的行程,尤其是食品相關行業更是常見。
不過,艾蕾諾亞在電子郵件上說過「以阿法隆的例子來說,還有另一層目的」。
雖然阿法隆號稱是一家能源綜合貿易公司,但說來說去,其實就是一家電力公司。
阿法隆是一家隨著月面開始陷入電力不足而興起的公司,電費越是上漲就越賺錢。現在月面的氣溫日趨下降,阿法隆的事業卻是越來越火熱。
批評阿法隆的人數眾多,阿法隆為了拉攏這些人,以及盡力在世人眼中維持良好的形象,才會舉辦說明會,所以艾蕾諾亞認為舉辦說明會是阿法隆策略中的一部分行動。
我也認同這樣的看法。
「不過,畢竟阿法隆這家月面公司把符合月面風格的成功模式完全表現出來,所以還是會想要親眼瞧一下。」
「我也很想親眼看一下被讚頌是世界最高峰的交易室。」
「你是說耗資兩億慕魯建蓋的那個交易室啊?」
「據說如果把在那裡工作的交易員薪水也算進去,那裡會是包含地球在內,全世界每單位面積最花錢的地方。」
「最頂級的場地才符合最頂級的才智?」
「你不覺得這很符合月面的作風,讓人興奮不已嗎?」
克莉絲一副開心的模樣說道,嘴角上還沾著少些辣椒醬。
或許正是因為符合月面的作風,阿法隆才會如此受歡迎吧。
「是啊。」
「呵呵。」
克莉絲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笑著。
一個聰明伶俐又早熟的月面女孩。
我先吃完墨西哥薄餅,把視線拉回螢幕上。
阿法隆。
就目前來說,我對這家公司並沒有恨意。
不過,如果巴頓真的和這家公司有所關聯,即使告訴我阿法隆是個魔法師,我也不會訝異。
阿法隆的總公司位在從牛頓市的中央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的地方。不過,所謂「步行約十五分鐘」純粹是房屋仲介的稱法,也只限於根據地圖的估算時間。星期天下午的中央車站擁擠到了具有殺傷力的程度,走到一半時克莉絲因為呼吸急促而感到不舒服,所以加上讓克莉絲休息的時間,最後我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
「我在報紙上看過報導,說有膽子小的觀光客走到一半引發恐慌症。」
「標準的過度換氣症候群。看到人這麼多,就會擔心氧氣可能不夠用……」
「真是小看不得啊。」
「對不起……」
克莉絲的手上拿著鐵罐,鐵罐上寫著「來自月面的天然水」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GG詞。蓋好蓋子後,克莉絲把鐵罐收進包包里。
在憑靠石油運作的地球上,聽說是以寶特瓶為主流,但月面沒有石油資源,所以飲料都是裝在鐵罐或玻璃瓶里販售。
在月面開採得到鐵礦,也開採得到作為玻璃原料的矽,所以只要有太陽能,就可以一直進行資源回收。
不過,聽說最近因為電費上漲,所以和利用軌道電梯進口的成本比起來,相差不了多少。或許在不久的將來,用慣了的鐵製馬克杯也會被表面平坦的人造塑膠製品給取代。
電費上漲在月面帶來了各方面的影響。
或許是這樣的關係吧。
來到阿法隆的總公司前方後,發現有不少民眾聚集。
「打倒把電力收購一空的大企業!」
「企業就該負起說明的責任!」
「把電力還給人民!把太陽還給月面!」
阿法隆總公司的大樓群在月面排名第三高,共有地上九十二層樓高,其命名也很直接,就叫作「新世界門」。大樓群的前方聚集一群手拿標語牌的民眾,民眾激動地大喊著。
那些民眾的儀容打扮就像我在公家機關辦事處前方經常看到的那群人一樣。他們的年紀約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身上穿著色調如枯草般的服裝。
不過,可能是經常發生這樣的狀況,現場不見警察,而是幾名警衛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在他們的四周佇立不動。路上的行人也沒有認真聆聽他們的意見,而是一副彷佛在說「真的跟電視機上看到的一樣耶」的開心模樣,忙著用數位相機拍下畫面。
「詢問處在哪裡啊?」
「呃……上面寫從主門進去後,在三十二號入口處。」
「可能要找一下才找得到。時間來得及嗎?」
「啊!那邊有指引喔,你看!」
主門的設計採用了會讓人聯想到冰冷鐵片的深藍色建材以及大量的玻璃,一臉不安表情的克莉絲在穿越主門的途中,發現阿法隆公司說明會的指引。
利用全像投影方式顯示的指引資訊一旁,有一尊一看就知道是假人的舊式機器人,機器人模樣滑稽地做出鞠躬的動作。
「晚安,感謝您大駕光臨,請順著通道往右手邊前進。」
機器人用著做作的合成聲音指引方向,克莉絲看似愉快地滿臉洋溢著笑容。
「它的名字叫Arb喔。」
克莉絲一邊與我並肩而行走在漫長的通道上,一邊說道
「Arb?因為公司名稱叫阿法隆啊。」
「搞不好是從套利交易來的名字。」
「……有道理。」
假設同一件商品在A地賣一百慕魯、B地賣一百二十慕魯,只要在A地買進、再到B地賣出,就可以在無風險之下獲利。這樣的行為稱為套利交易──Aribitrage,專門進行套利交易的交易員則被稱為Arb。以一家開設電力交易市場的公司來說,確實比較有可能會以套利交易的含意來替機器人取名。
「話說回來,這裡的中庭還真是壯觀。」
「是啊,感覺好像來到牛頓市以外的地方。」
從我們前進的通道上,可看見配置了山丘、池塘,甚至還有瀑布的廣大中庭,以及中庭另一端的龐大總公司大樓群。
通道緩緩往左手邊彎曲延伸,可看出中庭是呈現扇形在總公司大樓群前方延伸,而包含這條通道的建築物隔開了中庭與外界的空間。
「聽說阿法隆成立至今已經有十二年了。」
克莉絲忽然看向中庭這麼說。
「才十二年而已,在一棟小型大樓的外送披薩店二樓展開事業的公司,就成長到現在這樣的規模,真的很厲害喔。」
克莉絲保持目光看向遠方,流露出彷佛看著夢想似的眼神說道。
事實上,映入眼帘的光景確實足以用夢想來形容。
「據說在地球,肉牛的體重每兩個星期就會增加一倍。」
「咦?」
「然後,如果以地球的算法來算,短短一百天體重就會達到五百公斤。既然生物都可以有這麼快的成長速度,企業當然有可能以更快的速度讓金錢增生。」
「……好厲害喔。」
「你不是也以差不多快的速度在增加嗎?」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一臉像是做了壞事被罵的表情看著我,跟著露出苦笑。
「如果是在數字上,我老是沒什麼感受。理沙小姐有時候也會罵我,要我好好理解自己的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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