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1/2)
放假時,我大多會待在宿舍房間裡寫寫大學的功課,或看看書來消磨時光。我沒什麼錢,而且這雙腳在運作速度快過地球六倍的月面上,只是一種累贅。
所以,我一邊吃早餐,一邊馬虎完成沒踏進校園半次、以函授方式上課的大學功課。然後,我利用裝置連結圖書館,下載了人類的睿智,悠哉地坐在窗戶邊的椅子上,閱讀到中午。在那之後,我會吃午餐,吃完午餐後有時會打起瞌睡,有時會繼續看書或眺望窗外的景色。月面的住宅狀況不佳,公家機關租來的宿舍當然只是個破房間,但我不討厭從房間裡眺望出去的景色。窗外正下方有一條寬大的水路,曲折的水路兩側被髒亂的住家和大樓包圍,宛如一條山谷里的溪河。或許空間不算大,但水路上方呈現開放的空間,甚至讓人有種可以飛翔其中的感覺。船隻就像一隻只鳥兒般,行駛於水路上。
我在窗框上托著腮,眺望在視野下方延伸開來的下流階級生活。
不過,我的思緒沒有圍繞在學校的功課上面。我滿腦子想著昨天與克莉絲的交談內容。昨天克莉絲一直說到半夜,直到理沙出面催促,才起身結束。
機率論、微積分、數論,以及人人都會的四則運算。
克莉絲大概都是利用這些工具來計算,而每一種計算的難度都不算高,屬於涵蓋在教科書里的範圍。
不過,克莉絲將這些計算工具加以組合,讓羽賀那把我的判斷加以公式化的程式做了更進一步的改良。克莉絲表示是以羽賀那留下來的我的投資數據作為基礎數據。克莉絲竟然能夠在沒有與我交談之下,完整重現我的思緒。我為此表示佩服時,克莉絲像是在憋尿的模樣緊貼住兩腳膝蓋,弓著背露出笑容。
克莉絲似乎看了相當大量的數據,而且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在這樣的努力下,克莉絲得到一個結論,也就是必須判斷在如白雜訊般起伏不停的數字堆里可找出哪些模式,而這些模式是否符合市場。(註:白雜訊的英文為White Noise,當雜訊的產生和前一個時間的雜訊相關度為零時,稱為白雜訊。白雜訊在頻譜上為一常數,各個頻率的成分皆有,相當於白色是由各顏色所組成,故有此稱)
有別於平常戰戰兢兢的態度,克莉絲做起說明時的語尾肯定,句子之間也連貫順暢。
克莉絲的模樣就像上了潤滑油、動作流暢的機器,而這部機器能夠以無比正確的動作,把市場裡數量龐大的散錢吸引過來。
我直率地感覺到痛快舒暢。
當初隨著羽賀那不斷提升程式的精度,我曾經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現在,克莉絲的程式幾乎把我的害怕變成了事實。程式能夠不眠不休、機械化地搜尋我作為判斷依據的市場及股票資訊,也能夠瞬間掃描所有個股並加以分析。程式的反應時間短於千分之一秒,可同時進行交易的最多筆數也超過五百筆。
程式不會疲累、不會厭煩,更不會產生恐懼。
我抱著極度平靜的心情凝視從下方流過的溪流,思考起一個問題。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能夠做什麼呢?
畢竟克莉絲的程式已經能夠以近乎百分之百的正確度,執行所有我做得到的動作。就像沉睡了四年之後,不知不覺中有另一個完美的自己正生活著。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持清醒,更不可能練出一身超越克莉絲的數學底子。明明如此,我卻不像羽賀那開發程式當時一樣產生恐懼和焦躁感。
為什麼呢?我試著思考原因,但想不出答案。以合理的說法來說,想要改善克莉絲的程式,就等於必須贏過四年前的自己。憑我現在這副德性,我實在不認為會有辦法贏過四年前的自己。明明如此,此刻的心情卻顯得悠哉。或許應該說我沉睡了四年,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醒吧。
不過,悠哉歸悠哉,還是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感覺,而不禁有些煩躁。
因為不是賭自己的錢嗎?
我在房間裡發愣地望著窗外景色好一會兒後,抓著外套慢吞吞地站起來。克莉絲說過那間辦公室周末也會開著。去到那環境後,說不定可以找回昔日的緊張感。
我抱著這般想法的同時,也為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感到懷念。在近似苦笑的滋味湧上心頭之中,我離開了宿舍。
在月面,汽車直接成了高級品的代名詞。
拜這點所賜,不斷擴建中的月面都市的主要交通工具不是行駛於水路的船隻,就是路面電車。
這裡簡直就像一百年前我們居住的城市一樣。觀光客總會驚訝地這麼說,而我也在電影裡看過類似的光景,所以能夠體會。
所以,我使用了哪些交通工具呢?我搭了水路的船隻、路面電車後,再搭一次水路的船隻,然後搭上通往牛頓市的主線路電車,下車後步行前進。
最後,我搭上彷佛要鑽入地底下的電梯來到秘密基地一看,發現明明是星期六,卻除了艾蕾諾亞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
「早安。」
忙著擦拭大門的馬可率先向我打了招呼。
今天學校難得放假,馬可卻沒有一早就跟朋友出去混,而是在這裡活力十足地做著打掃工作。從馬可的表現,不難看出他真的很喜歡投資世界,還有艾蕾諾亞。
「早。」
「早安。」
聽到勒高夫用像上了漿似的平直語調打招呼後,我也打了招呼,然後對著克莉絲聳了聳肩。或許是因為昨晚的事,克莉絲靦腆地低著頭,顯得有些難為情。我把拐杖倚在一張收拾整齊的桌子旁,猜想這應該是我的座位。
接著,我朝向對面座位的馬可開口說:
「公主呢?」
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桌子擺設在遠離窗戶邊的位置,該座位的主人勒高夫一副聽不下去的模樣開口說:
「大小姐外出了。」
「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公主不是因為血壓低,所以躺在有遮罩的床上爬不起來。
「有什麼事嗎?」
「我有一件非常公務性質的事情想請教她。」
「我來代替大小姐回答吧。」
「請問我能夠動用多少資金?」
畢竟對象是勒高夫,所以我還是禮貌地加上「請問」兩字。
「這部分大小姐交代過先設在三十萬慕魯的額度。」
克莉絲的七分之一金額。畢竟這次的狀況不能藉由過去的市場數據,在某程度上預測出程式的有效性,所以這金額算是設定得合理。可怕的是聽到三十萬慕魯時,我心中一點感覺也沒有。
除非像拿刀子割自己的血肉一樣拿自己的錢投資,否則還是難以找回昔日的緊張感嗎?
「等到開始有利潤出現,就會慢慢提高額度。還有其他疑問嗎?」
「有一個純粹是我個人的疑問。」
「……如果是關於大小姐隱私的問題,很抱歉我無法回答。」
「不是,我只是在想不知道艾蕾諾亞小姐都做什麼樣的投資?」
「大小姐沒有從事投資。」
「……她不做投資?」
「不過,大小姐為了強大我們的組織,日夜不停奮鬥著。基於業務性質上的考量,大小姐不喜歡把她從事的業務告訴別人,所以我不便提及這部分。另外,知道內情的馬可和克莉絲小姐也一樣。如果你說什麼也想知道答案的話,就請直接詢問大小姐。」
我把視線移向克莉絲和馬可後,兩人都低下頭,一副彷佛在說「很抱歉,就是這麼回事」似的模樣。
「了解。對了,這張桌子應該是給我用的吧?」
「是的,請你自行設定裝置的密碼。」
這次是馬可回答。我一邊點點頭,一邊坐上座位。
「還有一個問題,交易內容是要每天報告呢?還是一星期一次?」
這個問題改由勒高夫回答:
「針對使用非公司資金所進行的交易,我們恕不負責。而如果想要使用公司資金進行交易,就只能利用那台裝置進行。所以,你想要怎麼安排上班時間,我們都不會幹涉,但如果想要進行交易,就只能請你來這裡一趟。當然了,如果是像克莉絲小姐一樣利用程式進行全自動交易,就不在此限。」
「意思就是隨時會看我的交易數據。」
「你有意見嗎?」
雖然勒高夫的口氣像在恐嚇人,但我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說:
「沒有。我是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樣萬一犯了嚴重失誤時,就不需要獨自承擔責任。」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已經有過嚴重失誤的經驗啊。」
「是啊,嚴重到幾乎無法一人獨自承受。」
我這麼回答後,發現克莉絲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不過,我沒有失
去從容,我還能夠輕瞥克莉絲一眼,然後微微歪起頭。
「以整體來看,比起一人獨占成功,失敗時有人幫忙分擔整體上會更有利。畢竟要成功很難,就代表著很容易失敗。」
「真是太好了,看來我可以省下訓話的麻煩。」
雖然勒高夫一臉正經八百的表情,但我相信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開玩笑。
我一邊啟動裝置,一邊簡短說一句:
「風險以及回報。」
「永遠解不開的課題。」
我斜眼看向勒高夫,心想:這裡似乎會是個很愉快的工作環境。
到了中午時刻,勒高夫叫了中菜的外送服務。餐點送來之前,馬可先準備好餐具,後來把餐點放在大盤子上大家一起夾著吃。吃飽後馬可和克莉絲一起在辦公室外面的共用茶水間清洗餐具,洗完餐具回來時,手上端著托盤,托盤上放了紅茶杯組和咖啡。
勒高夫在自己的座位上秤好紅茶的茶葉分量,倒入熱水後,拿出懷表算著時間沖紅茶。這般沖茶儀式想必是一種飯後的放鬆時刻吧。馬可和克莉絲都是喝咖啡,克莉絲只加糖,馬可則是加了牛奶和糖。
馬可一邊啜飲咖啡,一邊寫著學校的功課。克莉絲則是一邊回答馬可功課上的問題,一邊透過裝置瀏覽和大學有關的內容。
我在如此的光景之下,思考著自己的投資手法。然而,身陷在這般氣氛之中,感覺都快忘了這裡是薛丁格街的一小角、是一群野心勃勃想要賺大錢的人們的聚集之地。要是在如此充滿牧歌情懷、時間緩慢流動的氣氛中還能夠賺錢,就算我不是克莉絲,假日也會想要來加班吧。
不過,這樣的氣氛跟我追求的氣氛完全相反。我望著克莉絲的數據、望著市場數據,試圖找出什麼線索可以讓內心的朦朧想法變得具體,但無奈卻是哈欠連連。
午休時間過後,儘管氣氛讓人哈欠連連,勒高夫和馬可還是開始工作起來。我有意無意地聽著兩人在電話上的交談內容。勒高夫接起的電話是某家投資銀行打來詢問要不要委外進行交易業務,或是打來推銷的電話,對方表示有大量股票釋出,並且願意在非交易時間以低價賣出,所以詢問這方要不要購買。
馬可接起的電話有的是詢問要不要採買辦公室用品,或是房屋仲介打來詢問有沒有遷移辦公室的計畫。
總之,淨是一些推銷東西的電話,我不禁茫然地心想:月面真是一片好景氣啊~
我所觀察的股票當中,也有很多股價持續暴漲的股票,若是以四年前的基準來說,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現在隨便一抓就一大堆股價在幾個月內翻漲兩倍的公司,有些公司更誇張,一個月便翻漲三倍或四倍。
不僅如此,這些公司的財務就算形容得再婉轉,也稱不上是穩定。看著這些公司幾乎是以自暴自棄的心態投資在設備上的金額,我只能說根本是發瘋了。有的公司表現出來的態度甚至就像在說:「我給你錢,求求你買我們公司的產品!」
不過,如果到這類公司的官方網站上瀏覽,會發現每一家公司都表現強勢。他們大言不慚地表示自家公司將顛覆地球的常識,成為月面上的霸者。
在網站上可以觀察到很多訊息,好比說「導入在地球上未能實現、顛覆傳統的嶄新運輸技術,讓效率大大提升」,或是「在地球上不可能實現、只屬於理論上的建築技術帶到月面即可應用,所以月面的建築業者為了應付不斷增加的建案,只能利用我們公司的專利,別無選擇」等等。
事實上,這類公司確實表現出符合其豪言壯語的成長,也看得出來未來仍有發展空間。可怕的是,這類公司借來超乎常理範圍的貸款,砸大錢打GG或擴展業務。
想要得到回報就必須承擔風險。我非常能夠理解這點,而以這個角度來說,這類公司的做法或許正確。
然而,看見這種幾乎算是有勇無謀的風險承擔方式,我還是忍不住眉頭深鎖。難道是我年紀大了?還是我擺脫不了失敗者的畏縮思維?
辦公室里時而響起電話鈴聲,勒高夫或馬可會接起電話應對,克莉絲則是一直盯著螢幕看,有時會因為想到什麼而拿起手邊的裝置,不知道算著什麼計算公式。克莉絲他們置身於這樣的市場之中,都不會覺得不對勁嗎?
我有種只有自己沒能夠順著時間軸前進,像是被孤立的感覺。
如果要說有什麼少得可憐的慰藉,或許就是在驗證克莉絲的程式時,會發現並未從這類股價高漲的公司撈到利益。也就是說,四年前那個埋首於市場、比任何人都強勢的我,也會做出避開這類公司的判斷。
然而,股價此刻以彷佛要刺穿月面圓頂的猛烈氣勢不斷攀升。對於這樣的事實,不知道克莉絲有何看法?
想到一半時,我改變了想法。
克莉絲的程式是以我的判斷為基準,所以重點不在於克莉絲的看法,而是我的看法。
即使是周末,下班鈴聲還是配合市場的運作時間在下午五點響起。我抬起頭,讓自己浮出冰冷的數據大海。以前只要一潛入數據大海,我就會一路潛到筋疲力盡才肯罷休,但現在似乎沒有這樣的現象。畢竟也沒有線索讓我可以潛到更深的地方。
我輕輕嘆了口氣後,拍了拍克莉絲的肩膀,克莉絲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鈴聲響起。
「等一下你有沒有時間?」
「咦?」
我看著克莉絲一臉訝異的表情,開口說:
「我想要隨便逛一下牛頓市,你可以陪我嗎?」
克莉絲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並且火速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月面都市以摩天大樓聳立的牛頓市為中心,圍繞一圈名為白環市的恬靜住宅,白環市的外圍還有一圈被稱為外區的地區,並區分為第一到第六外區。
以結構面來說,月面的財富和權力全集中在牛頓市,所以離牛頓市越遠,居民擁有的財富和地位就越低。如果去到外區當中最貧困的地區,會發現建築物斑駁生鏽,就是重新上漆也遮蓋不住,所以還有了「紅谷區」之稱。
不過,近來的都市更新浪潮幾乎是照著周期在刷洗貧困地區,所以不再那麼經常聽見紅谷區的稱法。相對的,因為都市更新而被迫撤離的人們,自然會前往地價最便宜的地方。等大家都集中到一個地方後,又會掀起下一波的都市更新,人們也就像被撞來撞去的撞球一樣不停遷移。新聞報導會以住宅難民來稱呼這群人,而如果以被捲入經濟紛爭而喪失去處這一點來說,或許住宅難民的稱法算是正確。我上班的那所公家機關辦事處也會看見一群人比四年前的我們更悽慘,被以更惡劣的方式趕出住處,所以想盡辦法為了尋求幫助而擠進免費法律諮詢所。
雖然月面被形容為就算包含地球上的人類史,也是史無前例的好景氣,但這才是真實的樣貌。
我一直抱著冷漠的心情看待這個事實,但今天花了一整天時間觀察股票市場後,發現可能是我自己太悲觀了。
就像人會改變一樣,如果市場也會持續改變,那或許四年前的我,以及沉睡了四年的我才是錯的。
為了確認是不是錯了,我來到牛頓市的中心。
「這裡還是一樣這麼多人。」
「聽說這裡一天的上下車乘客數有一百萬人。雖然以總數來說,還比不上地球的大都市,但以每單位面積的人口密度來說,好像比地球還要高喔。不論是上層,還是下層都是這麼高密度。」
雖不至於擁擠到無立錐之地,但人群在肩膀幾乎就快互相碰觸的密度下,如具有黏性的液體一般在車站內前進。
我當然跟不上四周人群的速度,完全就像一顆參雜在液體中的不明固體。即使如此,不知為什麼還是由我走在前頭帶路。克莉絲不僅方向感差,似乎也不懂掌握人群流動的方向,一下子不是撞到人,就是被踩到腳,可說狼狽不堪。
「你要不要以數學家該有的作風,想辦法讓自己走路更有效率一點?」
好不容易走到如發生氣穴現象般人潮突然中斷的車站角落後,我一邊喘口氣,一邊問道。克莉絲扶了一下就快脫落的斜背包後,摘下因為人群熱氣而起霧的眼鏡,用袖子粗魯地擦拭鏡片。
「想要解開多體問題,在計算上有其限度……必須有量子電腦才計算得出來。」
「不過,事實上人們都可以好好前進,不會互相撞在一起。」
「……我遇到人潮就會慌亂起來……」
「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做出笑容。
「我只是在捉弄你而已。」
「唔……」
克莉絲一臉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發出低吟後,踏出步伐說:「走了喔!」
我一邊追上克莉絲的腳步,一邊把視線移向人群的頭頂上方。
這四年來,我老是注視著腳邊。
也因為這樣,出現在視野里的各種GG都顯得新鮮。
「還真多節約用電的GG。」
「咦?」
「真多節約用電的GG,我有點意外。」
代表電力的符號上,被畫上禁止通行的紅色交通標誌。
還有一行「停止浪費」的文字。
總覺得月面很難和「節約」這兩字連接起來。
「喔……那不是節約用電的GG啦。」
走出車站的剪票口後,我們在宏偉的車站大樓通道上走了好一段路,擁擠的人潮也因此緩和許多。克莉絲一邊走在我撐著拐杖的側邊,一邊做說明:
「那是電力買賣的GG。」
「……」
我再看了一眼GG。
不可能吧?我感到懷疑地看向克莉絲後,克莉絲看似愉快地笑著說:
「那GG是要大家加入供個人用的電力買賣,看準時機便宜買下電力以減少電費的支出。這類的宣傳都是阿法隆的GG。」
「是這樣的意思啊……」
「月面主要是以太陽能發電來生產電力,雖然發電量和成本幾乎都是固定的,但需求是變數。而且,為了避免發生整座都市全面停電的狀況,電力供應的區域劃分得相當細。因此,在供需法則的影響下,月面隨處可見局部性的價格變動現象,而據說在價格變動的地方,一定會出現投資機會。」
如果是平常的對話,克莉絲明明一下子就會慌張失措起來,但對於像教科書上會寫的內容,卻能夠說得滔滔不絕。我想原因應該就出在這裡吧,才會覺得克莉絲明明聰明絕頂,卻不會給人愛冷嘲熱諷或冷漠的印象。
「原來如此。旁邊那個呢?電影GG嗎?」
「你是說那個列車的GG嗎?那不是電影GG,聽說這裡的車站底下還要更底下的階層要設一條新的鐵路,到時候列車就會在鐵路上面跑。換個說法就是會行駛於牛頓市地下層的路面電車。」
「……馬可應該會很興奮吧。」
「現在移民人數越來越多,也有很多人已經住在這裡很久,所以最近很流行時代偏久的地球文化。理沙小姐也說過想要買暖桌。」
「暖桌?我老家有一張……那東西真的很舒服。」
「我記得在日本好像會在暖桌上放柳橙,對吧?」
克莉絲的口氣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對啊。而且,聽說到了夏天的時候,在日本的道地做法還會放葡萄柚。」
「真的啊……咦?可是,夏天還用暖桌?」
捉弄跳級升上月面都市大學的天才,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投資銀行的GG也比以前來得多。」
「畢竟現在正在大流行。」
克莉絲用著平淡的語調說道,沒有一絲一毫感慨的情緒。
我也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開口詢問:
「bubble啊。」
「bubble?」
克莉絲一臉愣住的表情,只差沒脫口說出:「泡泡糖怎麼了嗎?」(註:阿晴說的bubble是指泡沫經濟,而bubble也有泡泡糖的意思。)
沒多久,克莉絲總算發現我是指市場現象,臉上隨之浮現平常會有的傷腦筋笑容。
「畢竟有實體,所以不是泡沫經濟。」
「荷蘭也發生過有名的鬱金香泡沫(註:鬱金香狂熱Dutch Tulip Mania,發生在十七世紀初的荷蘭,為史上第一個泡沫經濟事件),當時的鬱金香球莖應該不是投影出來的吧。」
「唔……」
克莉絲別開視線思考著,嘴唇微微扭曲。
陷入思考時的克莉絲擁有不可思議的魅力,同時散發出威嚴感以及天真的感覺。
「月面都市的企業每年賺取莫大的利益,而移民和觀光客也持續增加中。在地球賺來的資金被投資在月面的基礎建設上,住宅和大樓一棟接著一棟建蓋,目前月面都市已經一路完成到第三都市的建設,也正在計畫建設第四、第五都市。的確,上個世紀末在地球發生的非理性繁榮真的是毫無根據的虛構鬧劇,但現在的月面不是那樣子的。」
「非理性繁榮」是地球上一位成為傳奇人物的中央銀行總裁所說的名言,而以這句名言來形容泡沫經濟再貼切不過了。
當時面臨電腦和通訊技術突飛猛進的時期,該時期發生的現象被稱為史無前例的IT泡沫。雖然過去南海公司引發了南海泡沫事件(註:South Sea Bubble,一七二〇年的春秋之間發生於英國),而泡沫經濟一詞的由來也是源自該事件,但在發生IT泡沫當時的瘋狂時代,南海公司也顯得遜色三分的詐騙公司泛濫,就連鼎鼎大名的以薩克·牛頓也受騙而砸下大錢,最後蒙受莫大的虧損。這些所謂的詐騙公司每一家的股價都刷下歷史新高,最後莫大的財富在瞬間化為泡沫消失。若以當時的美國貨幣來計算該金額,據說高達三兆、甚至四兆美金。如此龐大的金額也就這麼從投資者的荷包里消失不見了。
這一切都起因於一股誇大妄想的狂熱,自以為通訊資訊技術能夠改變世界的一切。
沒錯,人類確實來到了月球,但「世界」其實沒有改變太多。
「你看,也有很多住宅GG或招攬人們到新都市生活的GG。住宅和新都市不是虛構的。」
「的確。」
「而且,月面是一大片未開發的土地,可以一開始就導入在地球上難以實用化的新技術。聽說地球上到現在還有很多文明蒙昧的土地,明明是先進國家,卻還立著電線桿,利用銅線在進行通訊。」
克莉絲聳聳肩補上一句:「你不覺得超級沒效率的嗎?」
幾個小時前我在瀏覽企業的官方網站時,也看到與克莉絲的說法類似的宣傳內容。
「所以,月面能夠比地球任何地方更快速、更有效率地發展下去。還有,在可見範圍內就能夠看到如此顯著的經濟發展,我相信股票市場一定也是一樣。」
克莉絲口語流暢地說出這麼長一段話,顯得有些得意的樣子。
也或許不是得意,而是對自己的發言內容感到興奮。
克莉絲的表情顯示出她深信月面的發展將直接關係到人類的未來,而那也是一副自信滿滿昂首闊步於月面的人們的表情。
我和克莉絲在人潮擁擠的通道上前進,來到和車站互通成為一體的購物中心入口。牆面上依舊可見色彩繽紛的櫥窗展示和GG,不斷刺激著人們的購買慾望。
來來往往的人們手上拎著越來越多的購物袋,也看見有人身穿想必是真皮製成的皮草大衣。
「踏實的發展。不過,月面的發展速度太快,所以感覺很像泡沫經濟?」
「應該是這樣沒錯。畢竟這裡是新世界,不能拿地球的標準來衡量。可能是因為人類已經在地球生活了幾千萬年,所以就算是在月球出生的人,在遺傳基因上和認知功能上也都難以跟上月面的速度。」
克莉絲回答時一臉笑眯眯的表情,連腮幫子也鼓了起來。
在月球出生的馬可也形容過克莉絲是個月球佬,而他的形容實在對極了。克莉絲完全是個搭上月面的主潮流,積極地想要在未來躍上最前線的月球市民。相較之下,我則是一直望著櫥窗里被綁上布條的赤裸人體模型,看著布條上充滿攻擊性的紅色字眼「70% OFF!」
我並不討厭克莉絲說的未來。
只是,有種莫名的情緒阻礙著我,不讓我敞開胸懷投入其中。
「你在理沙面前應該相當控制自己吧。」
我無意地說出這句話後,克莉絲嚇一跳地僵住笑容。
不僅如此,笑容也慢慢化為苦笑。
「不過,賽侯先生會陪我聊這些……」
「喔,難怪你們那麼要好。」
「我沒有要批評理沙小姐的意思……真的喔。不過,我覺得理沙小姐有那麼一點點固執。」
克莉絲的模樣不像在責怪理沙,而是覺得很遺憾不能跟理沙共享這份興奮感。
「凡事都有個人喜好啊。」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露出像小狗一樣的無辜眼神看著我。
「而且,不分什麼事情,只要看見有人卯足全力衝刺,都會覺得心驚膽跳。很擔心對方會不會忽然跌倒。」
「……誰叫我經常跌倒。」
克莉絲生氣地別過臉說道。
「沒關係啦,反正跌倒了就去找理沙。像我跌得那麼慘,理沙也還是很體貼。」
「……」
我說出自我諷刺的話語後,克莉絲露出受了傷似的表情。不管是現
在的表情,還是看見我發作後恢復正常時會露出的鬆口氣笑容,想必都是因為克莉絲對我有所憧憬。
然而,我沒有自信能夠回應克莉絲的期待。至少這四年來,我一直背叛克莉絲的期待。
傷腦筋了老半天,最後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克莉絲見狀,也一副感到傷腦筋的表情輕笑一聲後,顯得刻意地嘆了口氣。
「我也有去你家喔。」
每次我發作時,克莉絲都會露出像此刻的笑容對我說「沒事的」。
我開口說:
「那這次要不要換我去教會住?」
「咦……真、真的嗎?」
克莉絲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反問道。我聳了聳肩回應後,克莉絲鼓起腮幫子故意拍打一下我的手臂。
我們在這樣的互動下走著走著,走進了購物區。這時,原本彷佛一直壓在頭頂上的天花板忽然消失。我抬高視線一看,發現上層也有購物區,並設有空中走廊銜接起左右兩側的山壁。我們所在的位置似乎就像一條流經谷底的河川。
兩側的山壁延伸到相當上方,最上方可看見鋪起巨大玻璃的天花板,而玻璃天花板的另一端,隱約可見染成深紅色的都市圓頂。
有句成語說「屋上架屋」,而眼前的光景就是這種感覺。
「這裡叫什麼來著?牛頓市最大規模的?」
「這裡是牛頓市最大規模,也是包含地球在內,賣場面積排名世界第一的購物中心『克萊普頓廣場』的一小部分。」
克莉絲從排列於兩旁、一看就知道很高級的舶來品店櫥窗拉回視線,一副自豪的模樣答道。
「不過,如果再往前走一點,你可能會更嚇一大跳。」
「真的啊?」
就目前看來,兩旁當然密集排列著商店,而只要往上看,還可看見至少有十層、甚至超過十層以上的樓層。兩旁當然還有無數條橫向通道,商店也一直延續到橫向通道的最深處。
如果把所有商店加總起來,可能隨隨便便就會超過一千家或兩千家。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從以黑色、金色和銀色色調居多的櫥窗前方走過。雖然看不出價位如何,但可看見身穿黑色西裝、打扮就像個管家的店員打直腰杆站在商店門口,從這點就知道賣的不會是什麼廉價商品。明明如此,卻會看見客人三三兩兩地在店員的陪同下走出店外,可見商品頻繁被售出。
這裡要多少房租?人事費用呢?成本呢?
我思考著這些問題時,忽然覺得腳下踩空。
「唔!」
當我察覺到其實並沒有腳下踩空時,甚至有種近似暈眩的感覺。
克莉絲像在按壓柔軟棉花似的抿起嘴巴輕笑一聲後,用活力充沛的聲音說:
「這裡是克萊普頓廣場的大會廳。」
眼前出現一座巨大的大會廳。不對,或許應該用深潭來形容會比較正確。
有些用於表演歌舞劇或古典音樂的劇場會採用讓觀眾席以舞台為中心呈半圓形展開,並隨著往後方移動,坡度就越高的設計。這座大會廳算是這般設計的終極版,從強化玻璃隔成的柵欄探出身子往下看時,斜坡最下方的人影看起來就像一顆豆子那么小。我往左右兩側一看,看見呈現扇形的坡面一路往下延伸。坡面上設置著手扶梯,宛如一道流水潺潺的瀑布。
還有一個最令人震撼的部分。那就是在呈半圓形展開、采階層式設計的大會廳對面,有一大片遼闊的挑高空間,其遼闊程度足以讓觀看者產生不安的情緒。
「聽說這裡一共有地上七十一樓、地下三十四樓、三千六百十一家商店、二十四家電影院、九間飯店、兩間水族館以及五座大劇場。只限這裡為管轄區域的警局和消防局分別有三處,人家說如果參加繞克萊普頓廣場一圈的觀光行程,要花上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
「……」
聽到克莉絲的說明內容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在地球用比較高檔的天文望遠鏡來觀測,搞不好可以看見克萊普頓廣場的存在。
具有寬廣挑高空間的這座大會廳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這裡如果有人迷路或是在指引路線時,工作人員會利用手電筒讓燈光閃爍來互相聯絡呢。」
「……」
「你看,那邊現在不是看得到紅光和綠光輪流在閃爍嗎?那應該是有人迷路了,然後那邊就是迷路的人想去的地方。」
的確,聽到克莉絲這麼說而注意觀察後,會發現其實到處可見燈光亮起,但那光芒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強烈。那燈光時而會拉長光線,我猜應該在指引路線吧。
月面被形容是人類的開拓前線,有誰會料到手動傳遞信號的方式竟能夠如此派上用場?
與其在沾滿人們的指紋而變得反應遲鈍的觸碰螢幕上,不耐煩地輸入目的地進行搜尋,當然是請人幫忙指引會來得有效率。畢竟虛擬出來的路線指引終究只是虛擬。請人指示方向,然後從柵欄探出身子親眼去看,一眼就能清楚知道自己應該往什麼方向前進。
「聽說這裡的概念是『比地球更人性化』。」
克莉絲一副驕傲的模樣說道,而我也覺得確實不難體會她的心情。
我沒能夠接下話題,只知道呆呆地望著眼前這般令人震撼的光景。
「好了,阿晴先生,我們走吧。」
「……」
「我們還要繞到很多地方去看呢。」
克莉絲似乎特別開心地說道,然後走了出去。她牽起我的手時,動作也顯得相當自然。
我想這裡才是屬於克莉絲的世界,一個能夠讓她行動起來無拘無束的月面尖端世界。
在這個屬於月面最先進世界的克萊普頓廣場裡,凡是跟生活有關的一切物品皆具備齊全。販賣服飾、珠寶、家具和雜貨的商店數量多得讓人看得傻眼。除此之外,我才看見有幫忙安排地球旅遊的旅行社,接著又發現有政府機關的辦事處提供移居月面新都市的諮詢服務,還看見寵物店、買賣畫作的畫廊、買賣陶器的骨董店集中在一個區域,就連販賣實體書籍的商店也有。這裡連健身房都找得到,看見人們在玻璃另一端運動的身影后,我的內心不禁浮現一個小小的疑問,有必要在這裡運動嗎?
不管怎樣,所有店家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每家店都生意興隆,找不到一家閒得發慌的商店。而且,可能是這裡的空調不像外區的建築物那樣不可靠,所以甚至會覺得悶熱。或許是看上了這點,隨處可見冰淇淋店和水果吧,而我和克莉絲也禁不起這些店的誘惑。不過,發現一份冰淇淋竟然要價十五慕魯時,我驚訝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如果是在外區,十五慕魯相當於工讀生兩個小時的平均時薪。
明明價格貴得嚇人,客人卻是一個接著一個上門,讓我見識到所謂的絡繹不絕。
我和克莉絲最後買了藍莓和黑醋栗口味的冰淇淋,兩人一起用湯匙挖著甜筒上堆高如山的冰淇淋來吃。
趁著吃冰淇淋的時間,我統計了一分鐘來過多少客人,並且大概計算一下一天的營業額以及分店數量,猜想著其中的龐大利潤。好好吃喔~聽到克莉絲這麼說時,我也回答得心不在焉。
這裡和外區完全是兩個世界,也是讓我覺得陌生的月面。
差不多吃掉一半的冰淇淋後,我和克莉絲再次走了出去。不管走了多遠,還是會看見商店的存在。想到世上竟然存在著這麼多的經濟活動,我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在這般感受之中,我忽然停下腳步,停在房屋仲介的店門口。
「對喔,你宿舍要怎麼辦呢?」
「如果要辭掉辦事處的工作,就必須搬離宿舍……」
「你可以搬來教會啊。」
克莉絲重提我方才開的玩笑話。
「還是你打算在這附近租房子呢?」
以克莉絲平常的作風來說,難得會露出一臉彷佛想說「不會吧?」的驚訝表情。
「……搞不好有很便宜的房子。」
再怎麼樣我也知道想在這附近租房子是一件多麼魯莽的事。
聽到我用像在念稿子一樣的語調回答後,克莉絲聳了聳肩。
房屋仲介面向通道的玻璃窗同時也是電子螢幕,不停播放著各式住宅和辦公室的資訊。其設計是只要用手指輕輕觸碰GG,就會直接顯示出詳細內容,除了我們之外,也有很多客人一臉認真的表情瀏覽各種物件。
不過,我不像其他人那麼認真。原因不在於行情太高,而是幾乎都超出正常範圍。
有一棟以「徒步可到中央車站」為賣點的公寓,其每間房間都有兩房一廳以上的隔局,而最便宜的價格竟然要價八百萬慕魯。螢幕越往上看,價格就越高,最上方可
看到分讓公寓的售屋GG,每棟的售價是以二千二百萬慕魯起跳。
可怕的是,GG上頭用紅字標示著「已售出」。
而且,可能是這些資訊和所有分店都是連線作業,瀏覽著GG的這段時間內也有不少物件被標上「已售出」的紅字。每次一有物件被標上紅字,四周跟我一樣在瀏覽GG的客人就會發出「啊~」的感嘆聲,或討論著必須儘快決定物件才行。這些客人都是一對對將近三十歲或三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女,其穿著打扮看起來並不覺得特別富裕。
照我四年前的常識來說,月面的白領階層一輩子的平均收入為兩百萬到三百萬慕魯。因為月面的人口暴增,加上收入變高的一群人荷包賺得滿滿之後就會拍拍屁股回地球,所以在月面工作的人們所得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明明如此,這些人卻是物色著八百萬或一千萬慕魯的豪華公寓,甚至有人一臉心急的表情衝進店內。
我隨著他們的身影看向店內後,發現窗口擠滿了人,店員好不忙碌地招呼著客人。有些店員陪著客人走出店外,他們應該是準備實際去看一看房子吧。
螢幕上也顯示出租屋資訊,但幾乎都已經簽約。話說回來,租屋的物件本來就不多,也沒有半件每月租金低於五千慕魯的物件。
「房屋仲介的投資應該也很賺錢吧。」
「好像賺得很兇喔。」
克莉絲原本不時觸碰著螢幕,她保持彎著腰的姿勢抬起頭答道。
「聽說高級住宅幾年就會翻兩倍、三倍是很正常的事情。」
「難怪房屋仲介公司的業績會一路往上爬啊。」
「不過,在股票方面的表現就差強人意了。股價已經漲太多了。」
「我想也是。」
「取而代之的,我是靠不動產價格綜合指數來賺錢。」
克莉絲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那是在教會時不會看見的笑容。
如果要形容針對個別房屋進行投資以期待升值屬於石器時代,針對一併買賣這些房屋的仲介業者進行投資或許可以形容是工業革命吧。現代的投資世界還有更高境界的手法,有人會針對可指出不動產業界的整體趨勢,也就是靠著住宅價格或地價計算出來的抽象指數進行投資。
越是高竿的賭場,就越會有高竿的玩家蒞臨,並且有智慧地賺錢回去。
克莉絲使用的程式是靠著她所設計的抽象數字演算法在動作,如果要說這樣的程式很適合放在抽象的指數交易世界裡,或許也是吧。
「你現在的表情完全不能給理沙看見。」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吃驚地用雙手揉著臉。
「不過,還真難想像這裡跟外區一樣都是在月面。」
可能是提到了理沙,腦海里浮現出教會所在的那棟破舊建築物。那棟建築物的電力供給不足,電梯一直閒置著,也任憑牆壁和地板腐朽。那裡會要多少房租呢?我想應該不會太便宜吧。即使是那麼破舊的地方,也有很多人住不起。
畢竟現在房價如此瘋狂上漲,都還有人著急得想要趕快買下物件。月面的土地有限,住在可看到攤販悠哉賣包子的地區的那群人,當然不可能在搶地盤大戰中贏得勝利。
「新都市那邊的住宅好像也在開始動工之前一搶而空。」
「為什麼會這麼好賣呢?大家看起來……都不像多有錢啊。」
畢竟大家就近在身邊,所以我壓低聲音問道。克莉絲一副彷佛有人在她耳邊吹氣的搔癢難耐模樣,縮起脖子說:
「用貸款買的。大家都覺得反正房價一定會上漲,所以就貸款來買。聽說只要收入夠支付利息,銀行也會輕易核准貸款。先貸款買房子,等房價上漲後再轉賣出去,這樣就可以賺到償還本金後剩下的利潤。也就是說,幾乎就像是認購期權的狀態。這算是一種金融工程學。」
所謂的認購期權並非實際買進某股票,而是指以規定的價格,在未來的特定日期買進股票的權利。舉例來說,假設以二十慕魯買下三個月後可用一千慕魯的價格買進股票的權利。在這當下只需要支付二十慕魯。假設該股票的股價在三個月後上漲到了一千一百慕魯。這時藉由行使認購期權,即可只以一千慕魯買進原本必須支付一千一百慕魯才買得到的股票。買進股票後只要立刻在股市脫手賣出,即可賺得一百慕魯。一百慕魯扣除當初支付的二十慕魯認購期權費用而得的八十慕魯,即是最終獲得的利潤。這等於賺到了投資金額的四倍金額。如果是正常買股票,只會有投資金額的10%利潤,但透過認購期權可以讓利潤增加到400%。不僅如此,認購期權一般不需要實際進行股票買賣,而是在已做了交易的假設之下,以現金方式收取其差額。
也就是說,如果實際要買賣股票就必須準備一千慕魯,但只要透過認購期權的方式,就算沒有一筆足夠的資金買股票,也可以針對股價變動賭上一把,而賺來的利潤也會是莫大的金額。這可說是相當完美的設計。
預估房價將上漲而貸款買房,只支付利息部份,這樣的做法和認購期權幾乎相同。看好即將上漲的房價而很想進行投資,卻沒有足夠的錢買房?哪怕你是這種人,只要付得起利息,就能夠加入賭局。
但是,「家」是可以拿來當賭注的東西嗎?
身為月球出生的人,我就快對自己失去信心。
我這麼心想並環視四周一圈後,發現銀行GG就像恐怖電影一般充斥各個角落。
「真是太可怕了。」
我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內心別說是發冷,根本是慢慢發熱升溫。
那是一種四年來被我遺忘的某種情緒,終於開始產生熱度的感覺。
那感覺就像在一片黑暗的冰冷數據之中,發現不停盤旋的漩渦。
如克莉絲所說,這是真的。
好景氣籠罩月面,而這股發燒般的現象似乎是貨真價實。
「只要住宅銷售得好,家具的銷路也會很好,也需要有搬運家具的業者。造林事業也會大賺錢,如果數量不夠,當然就會由進口商來接手……」
「一旦交易增加,資金供應就會增加,信用也會跟著增加。目前持續在投資新的設備,但多虧移民人數增加,所以可控制在低水平的勞工費用,而且購買階層也會越來越多。」
我自言自語到一半時,克莉絲接下話題說道,並觸碰螢幕叫出五房一廳、采複式單位設計的公寓資訊。(註:複式單位指一個物業單位內具有上下兩層相連的建築,之間設置私家樓梯或升降機互通)
「月面也幾乎沒有像地球那樣的政府規定,所以一切可以自由又有效率地進行。一旦企業的利潤變得豐厚,職員的收入也會變得豐厚,透過這些人的消費,經濟市場將會更加活絡。就算沒什麼錢也可以……」
要價一千六百萬慕魯的該棟複式單位公寓,也在克莉絲的眼前被標上已簽約。
「只要做投資,一定會變得有錢。」
「難怪會掀起玩股票的熱潮。」
「我覺得月面現在正吹起一陣非常猛烈的風。」
「風?」
我反問後,克莉絲挺起身子咬了一口冰淇淋。
克莉絲吃冰淇淋的模樣只會讓人覺得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但她的腦袋所創造出來的數字演算法,卻能夠在偏僻大樓的辦公室里持續賺取莫大的利益。
「張開雙手的幅度越大,就能夠乘著風飛得越高。」
克莉絲露出注視著投資工具時的冰冷眼神。那是在合理且符合理論之下,徹底保持冷靜地驅使抽象概念,省去所有現實的摩擦,一心一意只想朝向目的地前進、眼裡只看得見投資世界的眼神。
就連我也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而那恐怕不是因為吃了冰淇淋。只要能夠像克莉絲一樣擁有才華和機會,就可以瞬間飛到高處。哪怕才華不如克莉絲,只要有勇氣做好扛起莫大貸款的決心,也可以獲得一樣多的利益。
爬上背脊的那陣寒意與其說是因為恐懼,或許用興奮來形容會比較貼切。
我篤信自己得到了重要的線索。那是真實的情感。如果要說克莉絲使用的程式還缺了什麼要素,那就是擠進房屋仲介的那些人的「情感」吧。
「克莉絲,關於那個投資程式。」
我語調激動地搭腔後,克莉絲愣住不動。直到手上的冰淇淋融化滴落到手指頭後,克莉絲才總算回過神來。
克莉絲急忙舔了舔手指頭後,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浮現難為情的笑容,就好像是被理沙罵了一句「不衛生」一樣。
「我猜的果然沒錯。」
「啊?」
克莉絲做出突如其來的發言後,低下頭抬高視線看著我。
「你果然是為了投資在做市場調查,對嗎?」
克莉
絲拿著咬到一半的甜筒,抬頭仰望著我。
「也是啦,剛剛一路走來你都沒有像在散步的悠哉感覺,其實我也早就料到了……」
克莉絲跟平常一樣露出傷腦筋的笑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那笑容帶著一絲落寞。
看見克莉絲試圖拂去自己的表情而大口咬起甜筒時,我才察覺到不是自己多心。
「不過,我也不討厭投資的話題。看你想做多少市場調查,我都願意幫忙帶路。」
克莉絲好勝地露出笑容說道,那笑臉讓人不禁感到心疼。克莉絲或許以為這是一場約會。準備離開辦公室時,她也確實一下子就收拾好東西。
還有,都過了這麼久,我現在才發現克莉絲稍微改變了髮型,在左右兩邊綁了辮子。離開辦公室之前克莉絲去了一趟廁所,應該是那時候綁的吧。
以為是一場約會而實際來到這裡後,卻看見我只知道注意人們的舉動和街上的狀況,難得買了冰淇淋,最後也幾乎都是克莉絲自己一個人吃掉。
一股罪惡感湧上我的心頭。
「……要不要去看個電影?」
我拚命想了老半天,最後開口這麼說,沒料到克莉絲卻噗嗤笑了出來。
「阿晴先生果然是阿晴先生。」
「……」
「請不要勉強你自己。」
克莉絲不像她的外表那般稚氣。
可能是因為我認識以前的克莉絲,才會老是覺得她年紀還小,還是個小孩子。
「與其去看電影,要不要去教會?而且……」
克莉絲一副像在邀請我前往秘密基地的神秘模樣,這麼說:
「教會有空房間。」
「……」
「在那裡我還可以一直陪你討論投資的話題。」
我和克莉絲的共通點在於投資,如果是針對投資,克莉絲能夠以對等的地位,抬頭挺胸地面對我。
這麼一來,她就能夠擺脫那個消極悲觀,總是戰戰兢兢地看別人臉色行動的自己。
我從克莉絲的手中接過甜筒,一口氣咬下一半。
我這才發表感想說一句「真好吃」後,克莉絲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笑出來。
「既然這樣,就去教會吧。」
「好!」
克莉絲精神奕奕地回答後,四周的客人視線全集中了過來。如果是在平常,克莉絲想必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來,但今天卻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模樣牽起我的手。
「今天是星期六,賽侯也會在吧?」
「咦?」
「我想要叫他幫我分析一點東西。」
我打算在拜託克莉絲進行正式分析之前,先做一下相關調查。
雖然我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但牽起我的手的克莉絲不知情,而鼓起腮幫子看向我說:
「你有什麼想做的就告訴我啊。」
「只是小小的雜事而已。你賺的錢比賽侯還要多,不是嗎?」
既然這樣,就表示拜託克莉絲幫忙缺乏效率。
我內心浮現這樣的想法,但克莉絲握緊我的手,直直看著我說:
「我是因為透過程式去感受你的想法,現在才會有機會站在這裡。」
所以,你要找人幫忙就找我。
克莉絲一點一點地變得大膽。
理沙說過克莉絲的成長讓她感到寂寞,此刻我稍微能夠體會理沙當初會那麼說的心情。
「說得也是。」
說著,我踏出步伐,然後看向身旁的克莉絲說:
「還有,這髮型很適合你。」
我這麼說出口的瞬間就像按下了什麼按鈕,克莉絲霎時變得滿臉通紅。
一股強烈的笑意湧上心頭,讓我這張鐵面就快要可以動了起來。克莉絲的情緒起伏也不小,她也一副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模樣,低著頭一邊玩弄頭髮,一邊走路。
克萊普頓廣場代表月面的尖端。
走在我身旁的克莉絲也一樣。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通道上,讓思緒一直縈繞在這些想法上。
似乎立刻出現了效果。
克莉絲告訴我第一天算是測試起跑的日子,所以沒什麼明顯的變化,但從第二天、第三天,到今天第四天,她的程式最高紀錄達到一天13%的增加幅度。
如果跟我四年前進行的交易相比,13%並不是什麼相當驚人的數字,但克莉絲的程式里真正令人驚嘆之處在於其波動率之低。
所謂的波動率,說穿了就是以波幅大小來表示價格的變動幅度。也就是說,克莉絲的交易在賺得13%利潤的隔天,能夠以相當高的機率讓13%的利潤保持在只有上下幾個百分比的變動。當然了,除了上帝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樣的現象能夠維持多久,但這幾天在辦事處一到下班時間,就會同時收到克莉絲告知交易順利的電子郵件。
不僅如此,克莉絲還會做出非常符合其作風的舉動,也就是在傳送電子郵件後,本人大多也會親自跑來一趟。既然都要碰面,碰面之後再口頭告訴我就好了啊。每次在附近的咖啡店碰面時,我內心總會浮現這樣的想法,但沒有說出來。
說到行事作風如此謹慎的克莉絲,以她可運用的額度交易而得的投資報酬率每天都超過10%,這恐怕已經超出小朋友因為好奇而玩火的範疇。不需要多少時間,幾十萬慕魯的利益就會膨脹到幾百萬慕魯,甚至超出幾百萬慕魯也不足為奇。
成功會引來金錢,而金錢會再引來成功。
這樣的傾向在投資上更加顯著。
我在克莉絲的程式里所做的加工,正是利用了這點。
「利用動量的手法。」
我和克莉絲所在的咖啡店位於在外區里也算是比較安靜的地區,而我們就坐在面向馬路的四樓窗戶邊。在讓客人一字排開而坐的座位上,人們行色匆匆踏上歸途的深紅色身影一覽無遺。
或許是工作性質介於白領族和藍領族之間的人偏多的緣故吧,大家雖然都穿著大衣或夾克,但就是擺脫不了俗氣。
不過,看見那些人腳踏實地的裝扮,我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雖然牛頓市的克萊普頓廣場也不賴,但我似乎已經失去能夠在那裡開心嬉鬧的天真。
接到克莉絲來信報告時,即使會因為自己的想法得以順利鑽出市場的縫隙而覺得痛快,還是不會欣喜雀躍地計算起賺了多少利潤。
「動量……我當然能夠理解動量的概念,但是……」
「股價未來有成長空間的個股,就是目前正在成長中的個股。的確,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講廢話。」
「雖然利用數學也可以算出相關性,但是……這算是比較新的做法吧?」
「以手法來說,其實古代就有這樣的手法。我是因為讀了前世紀泡沫經濟事件的相關書籍,才開始注意到這個字眼。這樣的手法既沒有數學方面的背書,也沒有企業財務方面的背書。只有做投資的一群人的『樂觀』,能夠為這個手法做背書保證。」
「我怎麼可能敢把重心放在PER超過一百倍的個股上面……」
克莉絲隨口說出被稱為「本益比」的指標。本益比是在判斷股價偏高或偏低時,用來作為參考標準的指標之一,代表著相對於目前的股價,該公司有多少獲利。如果想要搞懂本益比代表什麼,可以試著把股票想像成會生金雞蛋的母雞。金雞蛋指的就是公司的獲利。假設養雞場裡有無數隻母雞,而每隻母雞所生的金雞蛋大小皆不一。
這時如果發現隔壁雞籠里的母雞跟自己擁有的母雞價格相同,卻能夠生下更大顆的金雞蛋,怎麼想也會覺得應該買下隔壁的母雞才有利。於是就賣掉自己的母雞,買下隔壁的母雞。這樣的動作反覆多次後,價格偏高的母雞會因為一隻接著一隻被賣出而變得便宜,價格偏低的母雞則因為一隻接著一隻被買走而變得昂貴,最後慢慢接近正常的價位。
這麼一來,刻意買下價格偏高的母雞隻可能有兩種原因。
一個是那隻母雞未來有可能生下更大顆的金雞蛋,要不然就是有人抱著這樣的期待,而購買者有信心可以把那隻母雞轉賣給對方。
沒錯,母雞每年都有可能生下大顆的金雞蛋,但問題是凡事都有一定的限度。
根據經驗值,最為恰當的PER會落在十倍到二十倍。這道理就跟金雞蛋雖然大小不一,但某程度上還是有其應該有的大小一樣。目前的市場上,這個所謂的PER高達一百倍的股票隨手一抓就是一大把。人人都打從心底深信母雞的屁眼永遠可以擠出大顆的金雞蛋。
在克萊普頓廣場也可以看見一群人相信房價會持續上漲,而不顧自己的身分、能力高低,扛下巨額貸款購屋。
所以,我把四年前自己針
對聚集在市場裡的一群人所設下的狂熱指數,往上調高了一格。
「不過,既然已經知道這樣的手法正確,就應該增加個股的數量。」
「是啊。不過,要是可以利用數學公式做篩選就好了……」
克莉絲失望地垂下肩膀。她這幾天竭盡所能地想要利用數學手法,計算出我所指的充滿「樂觀」氛圍的個股,但全軍覆沒。
利用數學手法篩選出來的,純粹是績效往上攀升的個股。各個都是業績表現良好、財務狀態穩定,二十年後也可安心持有的個股。
然而,這些不是我想找的個股。雖然該公司目前嚴重虧損,而且搖搖欲墜,但幾年後肯定會搖身蛻變,所以必須儘早買下其股票才好……我想找的是會讓人產生這般想法的個股。或者是當有人產生這般想法時,其他人也會跟著產生相同想法的個股。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這樣的想法會誇張地每天不斷改變。
為什麼呢?因為價格之所以會改變,說穿了就是因為這樣的想法一直在改變。
舉例來說,以合意的價格買進某支股票後,如果該股票的價值一直沒有改變,有誰會想要賣掉它呢?尤其是那些認為股價會上漲而買進股票的人,更會有這樣的心態。
假設有一位投資人沒有以一百慕魯的價格買進某支股票。這意味著該投資人認為不具有一百慕魯的價值。然而,那支股票卻每天上漲十慕魯。這樣的狀況持續一個月後,價格變成了四百慕魯。沒有以一百慕魯的價格買進股票的投資人,最後按捺不住地以四百慕魯的價格買進了股票。這樣的事件經常發生,但我們應該設法了解其中原因。我們應該思考為什麼那位投資人在一百慕魯的時候不買進,等漲到四百慕魯的時候卻願意買進?
原因是那位投資人認為股價還會繼續上漲。投資人不是因為該股票的價格改變,而是因為對價值持有的想法有了改變。
也就是說,頻繁進行買賣的行為,象徵著很多人會重新審視股票的價值。
所以,預測股價等於是在預測企業的業績會如何改變,也等於是在預測人們的想法會如何改變。
而目前只有人類做得到這樣的預測動作。
或許就是因為對這點有深刻的體會,我才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克莉絲的精煉程式。很多事情就算經過數學驗證後,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那是一個錯誤,人們也不願乖乖聽從。所以,憑著感覺我知道還有自己可以發揮的地方。
當然了,我為了明白這點,可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因此,上次星期六和克莉絲約會後,我做了一件事。我瀏覽企業的官方網站以收集該公司的相關資訊,並把重點放在樂觀上面,找出應進行交易的個股。這樣的動作也可形容是在找出一群愚蠢的傢伙會喜歡的個股。
事實上,個股會有喜好之分。想要針對某人指出他可能會喜歡的個股並非難事。
這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情,一百多年前有位偉大的經濟學家早已針對其真理,以選美為例子做過說明。
約翰·梅納德·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說過下面這麼一段話。
股票投資就像預測誰會奪下第一名的選美投票比賽一樣,這時絕對不能把票投給自己認為最美的美女,甚至也不能把票投給周遭人們可能會認為是最美的美女。投票前應該先思考周遭人們會認為誰才是最美的美女,找出人們的「平均意見」,必要時甚至應找出平均意見的平均意見,或是進行更高層次的推論。
當然了,想要識破人們的想法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以薩克·牛頓因為股票而蒙受嚴重虧損時說過一句有名的話,他說:「就算我計算得出行星軌道,也計算不出人們會有多狂熱。」
儘管如此,如果是往來已久的對象,還是猜得出對方的喜好。就這點來說,我跟股票市場也算是往來已久,雖然離開市場四年的時間,但這樣或許反而是好事。
如果一直泡在水中,會變成像被煮熟還沒感覺的青蛙一樣。這樣的比喻來自青蛙的實驗,實驗時如果讓水溫慢慢加熱,即使水已經沸騰,青蛙直到被燙熟也毫無察覺。
正因為我是在事隔多年後,某天突然探頭觀察了一下市場,才能夠冷靜地揣測市場的狂熱程度。正因為我一直在外區看著貧困階級的生活模樣,才能夠理解牛頓市有多麼地狂熱。
「沒辦法,以數學來說,這也算是個困難的問題。」
或許未來有一天數學也能夠解開這個問題,但目前還是敵不過人類。
「嗯~……你光是瀏覽官方網站,就會知道這是我要找的公司,對吧?」
「對啊,我會看企業的理念、目標,或是看對方怎麼形容自家公司,再來只要看一下那家公司的股價變化,大概就看得出是不是我要找的公司。」
「唔……」
克莉絲低吟一聲後,兩手捧住裝了咖啡牛奶的杯子。我啜飲一口甜滋滋的焦糖咖啡後,輕輕嘆了口氣。
好懷念啊~
四年前我和羽賀那也曾經這樣一起聊過天。
「這就跟色情的定義一樣吧。」
「嗯?」
突如其來的聲音傳來,我回頭一看,看見了怎麼看都只覺得像街頭流氓的賽侯。賽侯拿著咖啡杯站在眼前,咖啡杯上擠滿鮮奶油,看起來就像他四年前的爆炸頭。
「即使到了現在,在取締色情時會被當成案例的內容,重點還是集中在美國一位有名的法官說過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
「藝術和色情的差別是什麼?追求充滿藝術性的性愛以及下賤卑微的肉慾,這兩者之間的界線在哪裡?從人類擁有文明以來,這就是一個難解的問題。而且,自以為是文明人的那些傢伙打從心底認為如果沒有定義,就無法進行議論。不過,當時的法官不客氣地頂了回去。那位法官說:『看一眼就會知道到底是不是色情。』」
賽侯隔著我在和克莉絲相反邊的座位坐下來後,舉高咖啡杯越過我向克莉絲打招呼。
「明明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的東西,卻想要不去看就做出判斷,就是這樣才會讓問題變得複雜。在爭論定義的時候總是如此。怎樣?你要拜託我做什麼?影像辨識?還是字句搜尋?」
「可能兩者都要吧。」
「你知不知道氣氛這東西跟數位的磁場最不合啊?你們用郵件寄給我的案子是要我能夠從網路輕輕鬆鬆就挑出想要的內容,好比說可以知道一篇簡短的文章是順著什麼樣的文理在做描述,對吧?」
「搞什麼嘛,你已經知道我們想做什麼,根本不用碰面做說明啊。」
「混帳東西!你可別以為這麼難搞的案子可以靠一封電子郵件就來拜託我,然後我還會回信跟你說『收到』。我之所以希望直接碰面,是想要讓你感受到這個案子是難搞工作當中又特別難搞的工作。OK?」
賽侯搭著我的肩,把臉湊近說道。
雖然我的臉本來就不會動,但就算不是如此,我也會面無表情看著賽侯說:
「如果這樣的手法可以達到全自動化,想必會帶來數也數不清的利潤。而且,也會幫助到克莉絲的收入、幫助到教會的營運。」
插圖
「我忙得想飆髒話,還刻意騰時間從公司溜出來,就是因為知道你會拿這些大道理來當擋箭牌。」
「我只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採取最佳手段而已喔。理沙教導過我要懂得善用人際關係。」
「雖然我是超級程式設計師沒錯,但平常的工作量就……」
賽侯彷佛用額頭磨蹭我,瞪著我說到一半時,忽然停頓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另一邊
「呃……不好意思……都怪我的能力不夠好……」
「不,克莉絲沒有什麼不對。」
賽侯猛地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並挺起身子笑容可掬地說道。
賽侯就是這種對女生沒轍的個性,以前遇到羽賀那的時候也是一樣。
「這小子是不是裝模作樣地說一些毫無根據的話?像是只要看氣氛就知道之類的?現在居然要我把這種事情靠程式達到全自動化,所有的錯都在這小子的身上。」
「呃……可是……」
「喔~別擔心,我有朋友是做文理分析的專家,也有專門在研究影像辨識的朋友。只要稍微拜託他們一下,一次就可以搞定。他們也都會願意便宜接案子。」
賽侯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樣說道,還不停敲我的頭,看得克莉絲慌張不已。
「便宜……那個……畢竟是工作,還是應該支付對等的酬勞──」
「不用擔心,他們對金錢都沒什麼興趣。比起捧著一大筆錢,還有更有效的方法可以提升他們的意願
。你本身就做得到的方法。」
「什、什麼?」
可能是不久前才提到色情的話題,克莉絲臉頰微微泛紅地聳起肩膀。克莉絲聳起肩膀用雙手按住胸口,擺出女孩子才會有的姿勢。儘管知道她應該是在無意識之下擺出這樣的姿勢,我還是忍不住想說一句:「勸你不要這麼做比較好。」賽侯瞬間化為一臉傻笑的表情。
我瞪著賽侯心想:你到底想做什麼要求!
然而,從賽侯口中說出的話語就像聽不懂的外語。
「看是黎曼猜想也好,或是戈耳狄俄斯之結也好,你可以跟他們聊這些話題嗎?」
不只有我,克莉絲也愣住了。
「……什、什麼?」
「克莉絲,你不是純粹在數學方面很強嗎?那些傢伙都是徹底的變態,恨不得可以找個對象說話,讓對方見識到自己的數學造詣有多高。這個對象還不能是普通人,必須是可以評價數學造詣的人。那種心態就跟健美選手總喜歡展現肌肉一樣。」
「喔……」
「所以,如果來評價數學造詣的對象還是個可愛的女生,那就更贊了。」
賽侯閉上一隻眼睛,豎起大拇指這麼說。
克莉絲一臉呆愣,而我也覺得快受不了了。
「為了那個女生我什麼都願意做!你不覺得這樣的心情輕視不得嗎?」
賽侯看著我,以充滿挖苦意味的口吻說道。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賽侯說的是事實。
「其實人們有時候會因為一個很無聊的理由,就願意採取行動。有些必須有企業正式投資才開發得出來的案子,搞不好他們兩三下就會開發出來。畢竟說來說去,東西都是靠人做出來的。」
難得賽侯會做出值得認同的發言。
我看向克莉絲後,克莉絲有些嚇一跳地縮起身子,跟著讓視線滑向賽侯說:
「那個……真的只要跟他們聊天就好?」
「是啊,他們八成會認真到讓人覺得恐怖的地步。」
賽侯是在月面也是數一數二的軟體公司職員。有段時間那家軟體公司刊登只畫上小小奇妙圖形的GG,而那其實是告知新進職員甄試日期以及連絡方式的GG而引起話題。聽說那家軟體公司只讓在不具有必備知識之下解開GG里的暗號,並主動聯絡的人接受甄試,甄試後又進行了更進一步的篩選。
我也看過那則GG,但甚至不知道該拿什麼當線索。羽賀那似乎立刻解開了暗號,但看在我眼中,只覺得那是一種用來接收宇宙奇妙電波的巫術。的確,擁有這種力量的一群人對世俗里的金錢等物質,或許會毫無興趣吧。
「只要你願意提供這樣的回報,我就去召集人馬,準備著手開發。雖然很遺憾,但我不得不說……」
說著,賽侯一副難為情的模樣笑了笑。
「那應該會是很賺錢的工具。」
賽侯曾經遇到自己的公司被人侵占,自暴自棄地跑到外區的偏僻角落經營網咖。他之所以會願意改變心態到軟體公司上班,是因為懊悔自己沒能夠在需要時,拿出所需的錢。
不管是我、克莉絲、賽侯,還是理沙,那時跟我們有所關聯的人們都被金錢甩得團團轉,最後分散各地。金錢或許奪不走靈魂,但有可能奪走生活。
對於這點,我們都有深刻的體會。
賽侯選擇走上有穩當收入的路,克莉絲則選擇走上征服金錢的路。
所以,我點了點頭,沒有拿賽侯的話語來開玩笑。
「麻煩你多費心了。」
「嗯。」
賽侯回應克莉絲的話語後,看向我。
我也看著賽侯,開口說:
「拜託啦。」
對於我的簡短發言,賽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聳了聳肩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也是啦,偶爾也要有一些這種像在玩遊戲的時間。」
說罷,賽侯準備踏出步伐離開。我心想應該為了賽侯特地前來表示謝意時,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要問問他的問題。
「等一下。」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
「真的假的?真難得耶~什麼事?」
看見賽侯轉過身來,我不禁覺得有些難以啟口。
這三年來有很多機會可以發問,但我一直沒有開口。
「只是這似乎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問的事情……」
「幹嘛啊,很少看你會這樣。」
「公司倒掉的時候……你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臉上浮現有些驚訝的表情。
我經驗過無法挽救的失敗,而賽侯也一樣。所以,賽侯應該不會覺得我只是出自好奇心,而事實上,我也是因為想要聽聽看人生前輩的意見,才開口詢問。
我直直盯著賽侯看時,賽侯忽然揚起嘴角,手扠著腰說:
「小孩被人殺死或許也是那樣的感覺吧。」
「……小孩?」
「付出心力照顧長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的存在。」
「……」
「經營公司跟上班族會有的觀點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你都不知道花在上面的精力會有多大。沒有一件事情會照著當初設想的狀況走,屬下也老是提出一些任性的要求,狀況連連,停也停不下來。我幹嘛做這些事啊?我不知道這樣問過自己多少遍。不過,就算跟一起創業的傢伙撕破臉或遭到背叛、就算沒一件好事發生,還是會願意守護公司。一切就因為有感情。法人格這個字眼真的用得很貼切。公司明明應該只是一種容器,卻有著明確的人格。公司確實有它的名字、長相……有血有肉。」
賽侯說話時的眼神不再像平常一樣顯得散漫無神,表情也帶著一絲溫柔。
那是在懷念過去的表情。
「……所以,當這樣的存在被人摧毀、被人奪走時,我整個人沮喪到不行……不過,痛苦來痛苦去,我現在還是好好地站在這裡。既然我都做得到……」
說著,賽侯喝了一口咖啡。
「你沒道理做不到,對吧?」
賽侯的意思是我做得到在經驗無法挽救的失敗後,靠自己的雙腳重新站起來。
「我還真的沒料到你會問我這件事。」
「畢竟我也沒料到你會這麼問我。」
賽侯露出一抹邪笑,然後對著一臉擔心表情的克莉絲眨了眨眼。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嗯……」
我應了一聲後,清了清喉嚨再補上一句:
「謝謝。」
「不用謝。」
賽侯笑著說道,我也用指尖推起嘴角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好了,各位,那就先這樣囉~」
克莉絲原本一直看著我和賽侯在交談,聽到賽侯這麼說後,猛地回過神來。
「呃,那個,賽侯先生,你今天會去教會嗎?」
「嗯?今天去不了耶。我有工作要忙。」
賽侯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咖啡,嘴巴四周也沾上一圈鮮奶油。
「幫我跟理沙問好吧。告訴她超級程式設計師賽侯正在設計超級程式,要幫教會賺到超級多的錢。」
「我知道了。」
克莉絲雖然露出感到遺憾的表情,但聽到賽侯的做作說詞後,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了出來。
「我先走了喔,細節我們再用電子郵件討論吧。」
賽侯揮揮手後,離開了咖啡店。他應該是真的很忙吧。
個子高大的賽侯離開後,淡淡的空虛感頓時瀰漫四周。
我和克莉絲像為了誰應該先開口說話而互探似的陷入短暫沉默後,克莉絲先開口說:
「等一下你有什麼安排嗎?」
「喔,我今天也要回去。」
從星期天開始,我每天都去教會報到。主要原因是克莉絲以改良程式為由,每天都跟我約在辦事處附近的這家咖啡店碰面。不過,每次因為這樣我都會很晚才回家,睡眠時間也變少了。所以,今天我想要稍微輕鬆一點。
「教會的房間難得空著,你其實可以留下來過夜的……」
「比我更需要那房間的人隨時可能會來,不是嗎?」
「如、如果那樣……也可以睡我的房間……」
雖然克莉絲把話含在嘴裡這麼提議,但理沙肯定會生氣。
「再怎麼開心的事情,如果每天做也會膩。」
我摸著克莉絲的頭說道。克莉絲像貓咪覺得發癢般轉過臉去,但沒有想從我手中掙脫的意思。
「你每次都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我跟你一樣
年紀的時候,也經常跟理沙說這句話。」
我聳了聳肩,並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我以試用期間的職員身分進艾蕾諾亞的公司已過了一個星期以上,但還是連一慕魯也沒做投資。
其實我已經找到幾個想要投資看看的個股,而儘管白天有工作不能前往辦公室,也只要拜託勒高夫就可以做投資。然而,我怎麼也鼓不起勁做投資。
我並不是對賺錢不再感興趣,反而應該說現在的目光可以看得比四年前更深遠,興趣也隨之加深了。現在到了午休時間我也會跟著雷娜一起看股市分析節目,甚至也會因為節目意外有趣而感到訝異。
一方面因為市場疲軟,克莉絲的程式在接近周末時速度略顯下降,但儘管如此,獲利方面還是有穩定的成長。雖然我不知道艾蕾諾亞有多少個人資產,但想必應該有不少獲利。如果拿著這樣的投資表現去招攬資金,肯定可以募集到相當驚人的金額。
這麼一想,不禁覺得我之所以會提不起勁投資,或許就是因為內心某處抱著「反正都有克莉絲的程式了,我做投資也沒用」的想法。雖然以樂觀為線索來挑選個股的動作是我做的,但挑選出來後,利用克莉絲的程式進行交易會比我自己進行交易來得更有效率。
看見我不做投資,克莉絲似乎也很在意,還因為這樣跑去向勒高夫說明程式是因為有了我的建議才得到改善。勒高夫寫了電子郵件來,表示不反對我協助改善程式,但這麼一來,以公司的立場將無法支付個別酬勞給我。
我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我本身也沒有想要直接辭掉辦事處的工作,埋首於投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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