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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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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好熱茶後,有著一頭有別於克莉絲、呈現淡金色閃亮秀髮的女子,點點頭向我致意。女子的高雅氣質跟這所教會不搭,不,應該說跟這樣的貧窮地區不搭。還有,女子身上的服裝也和這裡的氛圍有所出入。方才在教堂時,我只看見女子縮成一團的背影,所以頂多只看得出來穿著裙子。隔著桌子對坐後,才發現女子的裝扮簡直就像歐洲的古老故事裡會出現的公主。

女子營造出來的誇大氛圍之所以沒有顯得怪裡怪氣,想必是因為有著不輸給裝扮的端正五官。

而且,仔細一看後,才發現女子的五官固然美麗,同時也有著尚未完全擺脫孩子氣的天真,其可愛的感覺足以讓人願意接受搞怪裝扮。

雖然女子的舉止優雅且成熟,但實際上應該跟我差不多年紀。

「真好喝。」

從女子的薄唇之間流瀉出來的話語,也不會讓人覺得正經八百又冷漠。

話說回來,女子舉杯的姿勢真是優雅,跟坐在旁邊的克莉絲大不相同。

沒錯,這時我才總算發現克莉絲就坐在女子旁邊。怕生的克莉絲竟然一邊雙手捧著杯子喝茶,一邊面帶親切的笑容主動向公主攀談。

「理沙小姐對茶葉很講究呢。」

「她沖的咖啡也好喝極了。」

「可惜咖啡太苦了,我不敢喝……」

克莉絲聳了聳肩後,一副剛喝下一口苦咖啡似的模樣露出苦笑,公主舉止優雅地面帶微笑回應。怕生的克莉絲並沒有能夠和陌生人閒話家常的社交能力。

針對缺乏社交性這點,我也沒資格批評克莉絲,所以一直望著行動裝置看。當我忽然抬起視線時,正好和公主對上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公主的長相看起來有些眼熟。

「……我們在哪裡見過面嗎?」

我詢問後,公主只是微微歪起頭,露出淡淡的笑容。

「啊!呃……」

克莉絲慌張地試圖說些什麼,但公主擺出適合戴上白手套的手勢柔性地阻止了克莉絲。

看見小巧的掌心朝向自己,克莉絲一副傷腦筋的表情閉上嘴巴。

「你就是川浦良晴先生?」

公主隔著桌子詢問我的姓名。

我清楚知道自己面無表情,但絕不是因為臉不會動。

「我們果然在哪裡見過面吧?」

「沒有。」

說著,公主喝了一口茶。

公主的言行舉止實在太高尚,讓人很難找到機會發問。

「不過,我認識你。正確來說,應該是這位克莉絲小姐告訴我的。」

「啊……」

克莉絲縮著脖子看向我。

「那個……這是有原因的──」

「是我硬逼克莉絲小姐告訴我的。」

「……」

「……所以?」

「那麼,容我單刀直入地說出來。」

這時,公主總算看向克莉絲,並在臉上浮現微笑。

插圖

那笑容顯得刻意,甚至會讓人覺得有壓迫感。

事實上,那舉動看起來也像是要克莉絲同意她一無所知。

克莉絲的櫻桃小嘴開開合合,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公主的笑臉,緩緩點了點頭。

「我是來邀請你的。」

「如果是要去野餐,我行動不便,就不參加了。」

「我明白。不過,這世上有一些山不需要靠腳也爬得上去。」

我直直盯著對方的眼睛看。

一雙如玻璃彈珠般的清澈眼睛。

「我的名字是艾蕾諾亞·修拜崔爾。」

我心想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歐洲人,同時也覺得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我們應該真的在哪裡見過面吧?你的名字很耳熟。」

「不愧是川浦先生。」

「……咦?」

「川浦先生會覺得耳熟的應該是公司名稱吧?」

「公司……」

「我們家族從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那一代就開始經營生意。直到不久前,名稱里含有修拜崔爾四個字的公司也還在月面證券交易所掛牌。」

「修拜崔爾&賽爾加。」

「真開心你記得。」

艾蕾諾亞面帶微笑說道,但表情里有某處不帶笑意。

我憑著語感記起該公司名稱,而如果我記得沒錯,應該是一家小型投資銀行。

「不過,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艾蕾諾亞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原因是?」

「因為被買走了。而且是用卑鄙的手段。」

艾蕾諾亞微微歪著頭露出笑容,那模樣就像貴族女孩在蘇富比拍賣會上,沒能夠標下想得到的茶杯組一樣。

不過,艾蕾諾亞的話語不經意地流露出內心的情感。

艾蕾諾亞說的「被買走了」,肯定是遭到企業收購。

至於收購方式,完全合法卻違反人道的收購方式多到數也數不清。

「俗話說盛衰榮枯,你剛剛說的是最後一家名稱包含修拜崔爾的公司。雖然爺爺告訴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雖然我年紀輕,但接下了經營權。」

聽到這裡,我總算明白為什麼艾蕾諾亞的笑容會顯得不自然。

那是一種意念。強烈的意念。

艾蕾諾亞從頸部到肩膀、從肩膀到指尖,每個部位都動作流暢,端正的嬌小臉龐也柔軟變換著表情,惟獨一雙眼睛宛如藍寶石被嵌入固定座里,動也不動。

艾蕾諾亞以流暢如水的動作,從一旁的包包里拿出一小疊紙。跟著在紙疊旁邊,放下框有金邊、在月面上鮮少有機會看見的鋼筆。

「我必須為了修拜崔爾家族的名譽而戰。為了贏得勝仗,必須擁有這世界所指的『力量』。所以,我前來邀約你。」

「你說要邀我,但我只是……」

我打算說自己只是身為勤學獎助學生的普通大學生時,艾蕾諾亞的手輕盈地從桌面滑向這方。

我的目光像貓咪一樣被艾蕾諾亞的動作吸引。

艾蕾諾亞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樣東西就壓在她纖細的手指底下。

那是一張支票,上面印有月面最大規模的銀行──E·J·洛克柏格銀行的商標。

「我拜見過拉青格經濟研究所的數據。非常了不起。」

「咦?」

「川浦良晴先生。」

雖然我從未被人拿槍抵著,但我猜被槍抵著的人應該會像我現在一樣全身僵硬吧。

「我需要你的幫助。所以,我希望以十萬慕魯聘請你。」

遞到我面前來的支票上面寫著六位數的數字。

四年前,我不惜縮短壽命似的拚命賺錢,當時最多也只賺到七萬慕魯。

看見遠遠超出此水準的金額,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先看向艾蕾諾亞,再看向旁邊的克莉絲。

克莉絲一副極度苦惱的表情注視著我。

「你意下如何呢?」

我把視線拉回艾蕾諾亞。

然而,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方面是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不過,如果要說我是看到金額而大吃一驚,其實不然。我的驚訝情緒不是來自金額多寡,而是不明白像我這種人怎麼會受到肯定。

畢竟我在那個世界慘輸後,就這麼逃跑出來。我平常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上班,負責整理看不出有何意義的數據,針對提供給社福團體申請補助金的文件揪出有無造假。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極限。

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回到那個世界。我犯下那樣的過錯,所以絕對不可以接近那個世界。

艾蕾諾亞耐心地等著我開口說話,等著等著,視線忽然移向玄關的方向。

遠處傳來鬧哄哄的聲音,想必是一群醉鬼回來了。

艾蕾諾亞像是被聲音催促,開口說:

「我明白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無理要求。簡單來說,我想打一場敗部復活戰。不過,幸好我還有一些資金,也有人願意幫助我。我旁邊這位就是。」

說著,艾蕾諾亞看向克莉絲。

「克莉絲小姐也是其中一人。照克莉絲小姐的說法,你那時候真的很厲害。」

所以也要我一起加入?

別忘了,那是四年前的我。

那是面臨失敗之前的我。

「如果你願意加入,將可以成為我們的強大生力軍。你意下如何呢?」

艾蕾諾亞再次詢問,但我有種甚至分不清她在問誰的感覺。

我根本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夠別開視線。

時間就這麼一秒一秒過去後,玄關處清楚傳來一群醉鬼的聲音,艾蕾諾亞隨之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採用的是私募基金的型態。在這個世界,這樣的型態最不受限制,可以自由採取任何一種手段。願意加入我們的人將可以獲取高額獎金。」

意思就是不惜撒下重金,也希望獲得幫助。

然而,我還是沒能夠回答。

「我其實是希望可以跟你好好談一談……」

叩!咚!吵鬧的聲響及笑聲傳來。

等那群人進到屋內後,根本沒機會交談。

「今天算是先跟你打一聲招呼,我們下回再談。我先告辭了。」

艾蕾諾亞在上座的位置輕輕點頭致意後,保持抬頭挺胸的姿勢朝走廊走去。

克莉絲慌張地追去後,似乎跟準備走進教會的醉鬼們撞個正著,不知道在交談著什麼。

然而,交談聲一概傳不進我的耳里。

我的視線停留在十萬慕魯的支票上。

這不是中午時間一邊啃著便宜的雞肉三明治,一邊做著不論付出多大努力也得不到回報的工作,為了賺小錢而汲汲營營的領域。金額高達十萬慕魯的支票象徵著那個世界,也是前往那個投資世界的車票。

那是我嚮往的世界,也是被一腳踢出來的世界。那個世界裡的跋扈人們是貨真價實的利己主義者,那些只敢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里張牙舞爪的矮冬瓜根本沒得比。

另外,那還是個美好的世界,甚至允許人們懷抱「想要賺取莫大的財富以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夢想。

那個世界裡充斥著與「平穩」完全相反的事物。追逐變動速度快得讓人頭昏眼花的數字跑的感覺、事態如自己的猜測進展時的興奮感,以及猜測落空時的絕望感,這些記憶在我的腦中如噴泉般湧出。光是回想起這些記憶,便足以讓我全身毛細孔放大、呼吸變得急促,心跳也逐漸加快。

那時的我完全投入。的確,那是一段開心的日子。然而,我犯下了無可挽救的重大失敗。

已經回不去了。不可能被允許回去。

我忽然覺得嘴角一陣發癢,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流鼻血了。

投資。

腦中浮現這個字眼後,我不由得緊緊閉上眼睛。我被巴頓陷害,傷得體無完膚之後,連滾帶爬地逃出來,最後害怕發抖地躲進那棟公家機關的辦事處。

我這種人當然沒資格重回投資的世界。

但是,此刻的興奮感是怎麼回事?這一股飢餓感是怎麼回事?你已經忘了自己在四年前的那時候做了什麼好事嗎?

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得讓人感到痛苦,我用力揪住胸口,在椅上子縮成一團時,發現一道身影出現。我抬頭一看後,理沙出現在眼前。

不過,理沙沒有像平常一樣在臉上浮現溫柔大姊姊的表情關心我的身體狀況,而是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

「你果然還沒說服自己接受四年前的事情。」

理沙用極度沙啞的聲音這麼說,眯起眼睛看向玄關的方向。

「我沒有要你非得接受那女生的邀約不可,我只是……」

理沙移動視線看向我。

「我只是想告訴你應該好好照一照鏡子。」

說罷,理沙嘆了口氣。

「總之,先換到比較安靜的地方去吧。」

理沙攙扶著我,讓我搭在她的肩上,在醉鬼們進來之前,移動到隔壁教堂里。

興奮又混亂的情緒害得我連好好說一聲謝謝也做不到,就這麼在長椅上坐下來,並接過理沙幫我準備的濕毛巾和水。看著我用濕毛巾擦拭鼻子和嘴角,動作笨拙地喝起水後,理沙才總算開口說:

「想到以前的事讓我有點猶豫,但還是覺得你應該好好跟過去劃清界線。為了讓你跟過去劃清界線,有必要這麼做。」

「……」

「太愛管閒事了嗎?」

理沙一邊接過少了一半水的玻璃杯,一邊這麼詢問。

對於理沙的發言,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詢問。

「也是啦,確實太愛管閒事了。不過,最初希望讓你跟艾蕾諾亞見面的人不是我喔。」

到底是誰要這麼做?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夠眯起一隻眼睛猜想著。

「是克莉絲。」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氣,訝異的情緒也清楚傳達給了理沙。

理沙輕輕握住我的手,鼓勵同伴似的上下揮動她的小手。

「克莉絲應該是覺得光靠我們的力量,恐怕沒辦法讓你清醒過來。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啊……」

說到一半時,理沙把視線移向掛在教堂牆壁上的十字架,看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

「克莉絲離你最近,她清楚知道一路上過來你有多麼責備自己。所以,克莉絲真心祈禱著希望你能夠好好接受四年前的事,重新展開生活。她也真的採取了行動。克莉絲那樣的個性都會採取行動,你懂意思了吧?」

克莉絲的個性消極悲觀,膽子又小。只要有那麼一點點擔憂,她就會停下腳步思考到沒完沒了。

「大家都確實往前邁進,只有你還停留在原地。不對,我說錯了。」

理沙把視線拉回我的身上,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笑了笑。

「只有你還在迷失。我一度以為你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但看見你剛剛那模樣,我更加篤定了。你只是自己在騙自己,而且騙得很兇。我說錯了嗎?」

學法律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如果這個目的和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夢想一樣單純,我應該會不惜欺騙雷娜,也要幫助那些移民申請到補助金。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賴著基本原則的說辭,把責任硬塞給雷娜。

理沙在沒有信仰的月面身穿修女服成立教會,並且收容迷途羔羊。一個歷經千錘百鍊、支持人們的人,肯定早已嗅出我的謊言。

理沙當然沒有流露出生氣的眼神。明明如此,我卻不由得垂下眼帘,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有種像是回到五歲的兒時,對母親害怕到不行的感覺。

這四年來,我沒有傷害任何人,當然也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學法律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即使這只是偽善的理由,但以結果來說,若確實能夠幫助有困難的人,相信理沙也不會多說什麼。

然而,我對自己說謊更甚任何人。拚命勒緊自己的脖子,壓制在地。

我告訴自己:「你是個失敗者!失敗者!」

而理沙的個性是不論對象是誰,都不允許有人受傷害。就算自己傷害自己也一樣。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敢看理沙的眼睛。

理沙非常體貼,而且愛管閒事。就算是一個在這月面上誰也不願意理睬的傢伙,理沙也會把對方當成自己的家人伸出援手。

不僅如此,不論是多麼丟臉的事情,理沙也會輕輕笑著接受。

或許因為如此,我才沒有轉過臉去。

或許因為如此,我才坦承自己撒了四年的謊言。

比起四年前拜託理沙讓我躺大腿那時候,此刻更讓我覺得自己沒出息。在這般感受之中,我說出更加沒出息,但一直想找個對象說出口的話:

「……你沒說錯。」

「嗯。」

理沙簡短回應一聲後,把我當成小孩子似的摸了摸我的頭。

「如果是這樣,就算硬逼你,我也要在背後推你一把。沒辦法,我就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

「……」

「艾蕾諾亞那女孩人還不錯,而且她說的話是真的。她是地球來的正統貴族,聽說在月面的公司都被人侵占了。克莉絲想必也是有她的想法,才會願意把重責大任交給艾蕾諾亞。克莉絲應該是一方面想讓你清醒過來,同時也想藉助於你的力量。克莉絲和艾蕾諾亞來找我商量,說想要拜託你幫忙時,我之所以會同意,也是因為顧慮到了克莉絲的想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既現實又重大的理由。」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

我帶著一半感到恐懼的眼神看向理沙,理沙一副根本不在乎我有什麼反應的模樣,一派輕鬆地說:

「對了,阿晴,你知道這所教會靠什麼在營運嗎?」

「咦?」

理沙的臉上浮現顯得壞心眼的笑容,她的發言也讓我完全傻眼。

不過,聽到問題後,我的腦袋自顧自地動了起來,況且我本來就對這個問題多少感到疑惑。

「賽侯的薪水似乎很高,所以捐獻不少錢給教會,但比起以前那時候,住進這裡的人數增加不少,支出也相對變多了。光靠捐贈金根本轉不

過來。」

既然這樣,該怎麼辦?

這時,我想起艾蕾諾亞說的話。

──克莉絲小姐也是其中一人。

「該不會是……克莉絲?」

「沒錯,克莉絲一直在捐錢給教會。她利用羽賀那留下來的程式賺錢。」

四年前我和羽賀那合力投資,當時羽賀那設計了投資程式。程式內容是把我擁有的一切投資技巧轉為自動化,其完成度之高,還一度讓我陷入惡夢之中。若不是巴頓奪走了一切,想必能夠解救第三外區的那群人。

不過,如今羽賀那走了,大家也都分散各地,我則像一隻被暖爐燙傷的小狗一樣遠離投資世界。

的確,專注於投資的羽賀那曾經找克莉絲討論過數學方面的問題,只是我完全忘了有過這回事。正確來說,應該是被我硬拋到了腦後。

克莉絲毫不遜色於羽賀那,也是個才華出眾的人,所以當然有這個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就是,克莉絲百分之百活用或加以改良那套程式,在投資世界裡賺錢。

「我勸過克莉絲幾次,要她別那麼做,但她就像你那時候一樣完全陷在裡頭,根本不聽勸告。而且,一切好像順利得不得了。不過,克莉絲的態度與其說是利慾薰心,更像是在試探自己的能力而樂在其中,所以我也不好嚴厲指責,何況我還接受她的幫助……」

「然後呢?」

為什麼會變成想要讓我和艾蕾諾亞見面的原因?

我的腦海里浮現這個疑問,但立刻有所察覺。操作賺錢機器的天才少女,加上公司遭侵占而誓言東山再起的貴族女孩。

「克莉絲一直都在協助艾蕾諾亞。她設法讓艾蕾諾亞的資產增加,然後領取報酬,再捐贈給教會。那金額大得嚇人。不過,先撇開錢的事情不談,老實說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克莉絲的行為。克莉絲的動機不是來自欲望,而幫助艾蕾諾亞也不是一件壞事。唯一的問題點是,克莉絲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

理沙面帶痛苦的表情說道。

「我知道不可能一過二十歲就瞬間變成大人。而且,我也知道跟隨處可見的大人比起來,克莉絲還顯得比較成熟。可是,我很擔心。艾蕾諾亞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是貨真價實的有錢人、名符其實的千金小姐。你不是也看到了她在禱告的模樣嗎?不論面對任何狀況,她都是很認真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正因為是從理沙口中說出來的話,才更有說服力。

想起艾蕾諾亞與其纖瘦身軀不相襯的眼神,我不禁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我很擔心克莉絲會跟著艾蕾諾亞消失到不知哪裡去……即使知道克莉絲是個做事可靠的孩子,我還是會擔心。不行,我要你不能對自己說謊,所以我自己也不能說謊。我說實話喔。」

理沙先停頓一下,才繼續說:

「我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可以要求克莉絲不要協助艾蕾諾亞。可是,我擔心又有人會在我完全不知情之下越走越遠,最後變成像你和羽賀那一樣。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整個人坐立難安。」

無法得到合理解釋的恐懼感。

這麼一來,自然能夠猜出理沙想要讓我和艾蕾諾亞見面的理由。

「意思就是……你要我看著克莉絲?」

「雖然很沒出息,但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我是個失敗的人。我這種人──」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應該由你來做。克莉絲很有潛力,整體來說,我甚至覺得她比羽賀那更有潛力。可是,克莉絲一路走來並沒有遇過付出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遭遇。跟你和羽賀那不同。」

「……如果我的臉會動,現在肯定在笑。」

「我沒有任何要挖苦人的意思。我只是正因為這樣,才更擔心。我自己也面臨過無數次的失敗,而有些事情真的必須經歷過失敗,才能夠學會謹慎。所以,我也會希望克莉絲能夠從失敗中得到學習。不過,在大筆金額來來去去的地方,很容易釀成無法挽救的失敗。那不是一個十幾歲女生適合去的地方。你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吧?」

人命比金錢更廉價。

關於這點,我在與羽賀那一起度過的短暫時光的片刻里學習良多。

「還有,雖然克莉絲現在還會有點畏畏縮縮的感覺,但最近她時而會露出讓人嚇一跳的犀利眼神。我之所以會擔心她變成那樣,是因為我希望可愛女生可以永遠那麼可愛。這或許是我的自私想法吧。」

「好像有這麼回事。」

「嗯。我就知道你也會有感覺。所以啊,我覺得這是上帝給的指示。」

「上帝給的……指示?」

「沒錯。我不希望看見你一直欺騙著自己過日子,也希望克莉絲天不怕地不怕一直往前沖時,可以有人在背後看著她。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嗎?」

「……可是我──」

我不適合。

我打算這麼回答,但理沙的話語打斷了我:

「而且啊。」

「……?」

「每天在過日子之中,我總會想著搞不好哪天羽賀那會回來,你呢?你會這麼想嗎?」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哪天羽賀那真的回來,她看見我賴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低調學習法律的模樣,不知道會怎麼想?

「阿晴,你或許可以一輩子護著傷口,一直欺騙自己下去。可是啊,人生只有一回,也有人真心期望你不要這樣度過一生。而且,真心期望的人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

我找不到話語回答,理沙用手背輕輕撫過我的臉頰,面帶微笑說:

「當然了,我不會要求你立刻做出結論。不過,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還有,不要避開不去面對。克莉絲也是順從自己的想法,決定讓你跟艾蕾諾亞見面。克莉絲應該比我還了解你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過去。你自己也知道吧?克莉絲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她知道你有可能因此大發雷霆,也可能嚴重發作。而不論是前者或後者,她都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你。所以,這絕不是隨隨便便就做出的決定。」

我回想起克莉絲極度苦惱的表情。

我一直以為克莉絲是個不適合踏出大膽一步的低調女生,沒想到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長了。

「……應該是吧。」

「當然是啊!一個人不可能停留在原地。不過,只要踏出步伐,就一定能夠往前進。」

「……」

「這句話也是在對我自己說就是了。」

我心想「怎麼可能!」而看向理沙後,理沙微微露出苦笑,聳了聳肩。

「所以,你怎麼打算?」

「咦?」

「克莉絲現在應該整個人焦慮不已。她可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我去叫她過來好嗎?沒問題吧?」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覺得腦袋裡一片混亂。畢竟長達四年的時間,我一直擋著頭縮成一團,怎麼可能突然站起身子就走出去。

不過,我揉了揉鼻子,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雖然感到暈眩,但有種近似剛起床時的清新感。

「也沒在流鼻血了。」

「你竟然會興奮到流鼻血,可見有多興奮。」

「……我自己也覺得不正常。」

「你說真的?」

「咦?」

「人家說那才是真正的熱情,不是嗎?」

理沙扠起腰,面帶微笑說道。

如果是一間空間寬敞的教堂,我猜克莉絲可能永遠也走不到我的身邊。

克莉絲踩著足以讓人產生這般想法的沉重腳步,來到我旁邊。在門口時克莉絲也遲疑著該不該踏進教堂,後來理沙硬是從背後推了一把,並且在克莉絲被推進教堂的那一刻關上門。

明明會做出不顧後果的魯莽事,膽子卻很小。

對於這樣的舉動,很多人會說那是因為年輕。

「嚇了我一大跳。」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像被我的發言嚇了一大跳,縮起身子。

「我沒有在生氣,也沒有發作。」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一推後,克莉絲露出比我更加不自然的笑容。

不過,跟以前不同的是,克莉絲沒有在這時候垂下眼帘。

「理沙小姐……她怎麼說?」

「如果理沙在生氣,你打算取消所有事情?」

克莉絲閉著嘴巴,但態度有些強硬地注視著我。

「我、我才不會那樣。」

如果我的臉會動,絕對會忍不住笑意。

「理沙還是跟平常一樣。嚴格說起來,應該是我挨了罵。」

「咦?」

「意思就是如果不是你那麼做,我可能會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謊言之中。」

「意思是……」

「不過,我不可能這樣就馬上接受對方的邀約。」

原來不是克莉絲會別開視線,而是輪到了我。

「我是真的害怕那個世界。我……我甚至沒有想報復巴頓的念頭。」

巴頓明明奪走了我們的一切,我卻連恨他也恨不了。

明明應該對他懷恨在心,我卻選擇傷害自己。

「不過,聽到艾蕾諾亞的提議後,我也真的對那個世界感受到許久不曾感受到的興奮。」

那可真是興奮到了流鼻血的程度。

「我應該到現在還是喜歡那個世界。只是,在那個世界的遭遇帶給我太大的打擊。」

我一邊說話,一邊反覆張開又握緊右手。在談及這些話題的狀況下,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發作。

然而,我的擔憂完全派不上用場,右手很柔軟,也還帶著熱度。

「聽說……你在用羽賀那的程式啊?」

我這麼發問後,克莉絲這回真的縮起了身子。

「我沒有在生氣。」

克莉絲的模樣讓我不忍心地這麼說。

「我只是嚇一跳而已。我萬萬也沒想到你會拿來用。聽說你還贊助教會,讓教會順利運作啊?」

「……是。」

「不過,理沙說你的動機不是為了賺錢。」

「……是。」

「理沙說你一頭栽進那個世界,所以希望我看著你,免得你變成像我跟羽賀那一樣。」

「……」

對於這點,克莉絲沒有做出回應。

「對於這個目的,我很樂意配合。畢竟有那種經驗的人越少越好。」

那種經驗會讓人喉嚨乾渴、視野縮小、膀胱發疼,逼著你陷入窘境而忍不住向根本不存在的上帝禱告。

我這麼用言語形容當時的自己後,對著教堂最深處的耶穌基督暗自在心中說一聲抱歉。

「而且,也可能失去重要的東西。在那個世界,有時候會被迫必須奉上一切。當然了……你可能會覺得自己不會犯下跟我一樣的錯誤。」

「我沒有──……我沒有那麼想。」

「理沙她很擔心。畢竟有過我和羽賀那的例子。而且,如果純粹是為了讓教會運作而想要投資,也可以拿賽侯的薪水來當資金。你應該有什麼原因才沒有這麼做吧?」

克莉絲低下頭沉默不語。

不過,我有些訝異。都已經這種狀況了,還有什麼難以啟口的原因嗎?我猜不出會是什麼原因。

「為了艾蕾諾亞?」

我詢問後,克莉絲有些遲疑地搖了搖頭。

停下搖頭的動作後,克莉絲歪著身體低下頭,然後緊閉雙唇、抬高視線。看見克莉絲那苦惱不已的表情,我頓時繃緊了神經。

克莉絲該不會是想和有錢人攜手合作,來解救以前那群人吧?

我當然不能嘲笑克莉絲的想法。

四年前,與克莉絲相同年紀的我從頭到腳,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真心渴望成為全人類排名第一的富豪,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克莉絲咬著下唇,緊握住的拳頭顫抖個不停。

「阿晴先生,謝謝你送那把梳子給我。」

「咦?」

「我一輩子都會好好珍惜的。」

克莉絲的話語簡直就像在告別。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的下一秒鐘,克莉絲直直注視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要變成像巴頓一樣。」

一時之間我掌握不到克莉絲的意思。

「我想要變成像巴頓一樣。」

克莉絲又說了一遍後,眼角滲出淚水的同時,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這真的是我的想法。除了這句話,我想不出其他話語可以表達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太多心了?還是我腦袋有問題?我不知道這樣想過多少遍,但不論怎麼想,都只會得到這個答案。我想要像他那樣自由過活看看。」

我找不到話語可接,甚至覺得呼吸變得不太順暢。

「不過──」

克莉絲哽咽似的停頓一下後,繼續說:

「不過,第一個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人是你。」

克莉絲的清澈藍色眼珠注視著我。

被淚水浸濕的眼珠呈現所謂的大海藍色澤。

「有信念、有目的、有手段、有行動……不管任何人說什麼話,也完全不在意。那種完全不會因為某人有其他想法就妥協,就像鐵塊一樣勇往直前的態度真的帥氣極了。到現在我也還忘不了當時受到的衝擊。我是指你對於利用代管我爸爸的錢所賺來的利益,要求分帳那件事。」

我無意識地揉了揉鼻子。不過,這舉動因為想到自己剛剛流過鼻血。

我抱著懷念的心情心想:對啊,我好像這樣要求過。不過,不單單是感到懷念,我有種腦袋某處流入一股強勁血流的感覺。

理沙說流鼻血代表熱情。

無庸置疑地,那時候我做出的判斷充滿熱情和信念。

「那時候我有一種彷佛靈魂被人吸走的感覺。我想像不到竟然有人會說這種話。雖然我爸爸覺得難以置信,也感到相當困惑,但我在那一刻完全陷入其中。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想要追求的目標……然後……」

克莉絲沒有拿下眼鏡,用衣袖隨便擦拭淚水,抽了一下鼻子。

「可是……可是……你……」

「我在那之後就變成這副德性。」

我用著沉穩的語調說道,克莉絲明明很擔心我會發起脾氣,卻點了點頭。不僅如此,以克莉絲平常會有的表現來說,這次的點頭動作可說相當明確有力。

「不過……巴頓不是這樣。我調查了好久。我很好奇不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夠做出這麼厲害……這麼過分的事情……雖然不多,但我調查後,查到好幾則跟他有關的話題片斷。每一個話題的內容都很厲害。厲害到讓人忍不住全身發抖。我一直很討厭自己。我要為了爸爸而努力。大家都在替我加油,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我討厭自己會像這樣為了某人而努力。不過,這不等於我討厭我爸爸或什麼的……」

克莉絲用衣袖擦拭眼睛擦拭了好幾次,但比起是為了擦去眼淚,她的動作更像是討厭自己陷入情緒混亂。

「而且,我很討厭錢。我不想再被錢耍得團團轉。所以,這次要換我把錢耍得團團轉。然後,我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

擠出最後一句話之後,教堂里只響起克莉絲哽咽的聲音。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身為一路目睹克莉絲努力過來的人,我當然不可能嘲笑她,也無法責怪她。這不純粹是因為我沒有那樣的權利,而是根本沒有理由。

我看向右手,但右手沒有出現任何僵硬的現象。

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不需要在意周遭的人事物,只需要不顧一切往前看。

我能夠體會這樣的心情,甚至能夠體會到想哭的地步。

我用力握緊右手,在心中反覆克莉絲的話語。

不過,在那同時,我也悲切地體會到自己已經不再擁有那樣的生存方式。

「所以,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需要有一大筆資金啊……」

就某種程度來說,投資所賺來的利益與運用資金的多寡成正比。展開投資時有沒有大筆資金,將會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

意思就是,艾蕾諾亞的資金是賽侯的薪水所不能比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艾蕾諾亞曾經是投資銀行的經營者。她不是以業餘身分,而是以專家身分在那個世界待過。

不過,克莉絲的坦承讓我覺得想不透。

的確,我也覺得巴頓很厲害,還一度想要拜他為師。

不過,最後我落得現在的下場,也認為一切都已結束。我想也沒想過會有人在遠處看著我,並且嚮往成為那時候的我。

「可是,為什麼要邀我加入艾蕾諾亞?」

「那是因為……」

「如果是因為程式,我不確定自己能夠幫上多大的忙。真的,我不是謙虛,也不是貶低自己。」

就連肌力也一樣,四年來都沒有運用到,當然會衰退。

「這……可是……」

然而,克莉絲卻表現出吞吞吐吐的態度。

難道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我這麼心想,並開口詢問:

「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克莉絲從被淚水沾濕的衣袖底下開口

說話。

不知不覺中,克莉絲變得滿臉通紅。

「羽賀那老師她……」

「羽賀那?」

「因……」

「因?」

「因為我很羨慕她。」

克莉絲就這麼用衣袖蓋住自己的臉。

克莉絲是個可愛的女孩。看見克莉絲向我表示好感,我當然也會覺得開心。

但是,當我知道自己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時,相對的也有著難以言喻的痛苦感受。

「雖然你們邀我加入,但我已經做不到像以前那樣。」

「這、這我知道,可是──」

「你知道還願意邀我,我很開心。」

「唔……」

「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自己的發言極度殘酷,但已經敷衍不下去了。

對於一路來一直保持曖昧不明的關係,克莉絲決定從界線跨出半步。

然而,克莉絲的舉動只帶給我一種感受,那就是依舊存在我心中的羽賀那。全身黑的少女到現在仍占據我內心極重要的部位,讓我遲疑不敢伸手觸摸克莉絲。

我心想再多說些什麼也只會傷害克莉絲,於是忽然改變話題說:

「你是在哪裡認識艾蕾諾亞的?」

克莉絲遲遲沒有回答,但後來再用衣袖擦一下臉之後,總算開口說:

「那已經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趁著讀書的空檔,調查那時候的投資競賽……後來碰巧在一個跟投資有關的線上討論區,發現有人持有投資競賽的紀錄……」

「那個人就是艾蕾諾亞?」

「是的。我們因為這樣而認識,彼此慢慢開始會聊很多事情。不過,都是聊跟投資有關的事情。」

克莉絲每天度過苦讀的日子,還能夠分割出時間學習投資。

我有種單純的想法,覺得克莉絲根本是不同人種。

「說到阿晴先生。」

「咦?」

「聽說在那個世界裡,大家都想找到你。」

「……」

克莉絲壓低下巴、抬高視線看著我說話,我不禁有些愣住。

「找我?」

「是的。那時候在競賽得到第一名的人,現在已經爬到非常了不起的地位。雖然你輸給了第一名,但成績一度逼近過第一名,所以大家覺得你可能也……」

如果選擇相信巴頓的話,在競賽得到第一名的人據說是來自地球的超級菁英。

就算不是超級菁英,聽說在競賽中名列前茅的人也大多在金融世界有活躍的表現。

對於自己受到肯定的事實,比起覺得開心,我更覺得驚訝,並且有種近似掃興的感覺。我的感受是:那樣就可以受到肯定啊?做那麼簡單的事情就可以受到肯定?

「所以,就願意拿出十萬慕魯啊。」

看來艾蕾諾亞有她想要聘用我的理由。

只要是在大學取得MBA學位的人,就算沒有任何投資實績,投資銀行那伙人也都願意隨隨便便就掏出高過十萬慕魯的錢。如果確認得到對方有一點實力,嘗試性地拿出十萬慕魯還算是撿到便宜。我猜想艾蕾諾亞八成是抱著這樣的單純想法,而這樣的舉動也十分符合那個世界的作風。

沉默的氣氛之中,我閉上眼睛反芻起交談內容。對四年來幾乎就像一頭倒在泥巴坑裡睡覺的我來說,淨是一些太過刺激的內容。不過,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心情卻意外地輕鬆。

那種感覺就像流了鼻血後,腦袋裡的血栓也跟著流出來了一樣。我想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為把一直以來敷衍帶過的一切全都宣洩了出來。

我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論在記憶里搜尋多少次,最先浮現腦海的永遠都是同一句話。

也就是克莉絲說的「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

而這四年來,我沒有那麼做。

自己真正想要前往的方向。

我甚至欺騙了自己。

「你會願意告訴我一切是為了實現自我夢想的一個小動作?你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全告訴對方?」

「……」

「還是因為是在那邊那位鬍鬚大叔的面前,所以說出來?」

「不是。」

「如果是這樣,不管有沒有我的監視,你應該都不會改變吧?如果會聽別人說的話,就沒辦法照著自己所願過活。」

「呃……可是──」

「儘管如此,或許我還是會想在一旁看著別人往前邁進吧。」

我已經不再擁有那時候的夢想,留下的只有曾經在那個世界過得很開心的回憶。

目的已消失,只剩下手段。

不過,在受到甚至流鼻血的衝擊,以及比親生母親更可怕的理沙把我當成親人的對待後,清醒過來的我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即使沒了目的,我還是一樣喜歡那個手段。

只要照理沙所說,試著想像一下羽賀那看見現在的我會怎麼想,答案自然就會浮現。

在公家機關的辦事處賴著基本原則的說法,為了保護自己而一直拚命對自己說謊。如果羽賀那看見這樣的我,肯定會很失望。不過,如果是看見即使對巴頓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也因為那場失敗而嚇得根本不敢懷抱夢想,但還是繼續待在投資世界的我,羽賀那肯定會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嘆口氣說:你是白痴嗎?

當初我甩開了羽賀那的手,如果可以有向她道歉的機會,是哪一個我有機會呢?看見哪一個我,羽賀那會願意聽我說話呢?

想到這裡,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承認過去的過錯並不代表否定過去的自己。

這麼一想後,我不禁覺得在一旁望著克莉絲踏上旅途,看她實現隱藏在纖瘦身軀里的偉大夢想會是最佳的娛樂。

「而且,雖然我還會害怕那個世界,但就算找再多藉口,也否定不了我喜歡那個世界的事實。」

我揉了揉興奮過度而流出鼻血的鼻子,手扶拐杖站起來。

或許是一陣哭泣後感到虛脫,克莉絲髮愣地抬頭望著我。

「理沙說這是上帝的指示,我想應該就是吧。」

我一邊反覆張開又握緊右手,一邊說:

「而且,如果回到那個世界,搞不好有可能再遇到巴頓。」

「咦!你的意思……是……」

「我當然不是想殺了他或什麼的。很奇妙地,有件事情我很想問問他。」

「想問他事情?」

「我本來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問的……」

我喃喃自語,摸一下自己的臉頰。然後,對著克莉絲說:

「別跟理沙說喔,我不想讓她擔心。」

「啊,好……那這樣……」

「我當然也不會告訴她你的事情。而且,你也知道我是個鐵面人,所以不會被理沙逼問出來。」

我捏著自己的臉頰說道,克莉絲總算露出僵硬的笑容。

「還有,那把梳子你不一定要使用一輩子。」

「咦?」

「萬一壞了,我會再買把新的給你。」

我一邊說話,一邊搔抓克莉絲的頭髮摸了摸她的頭。克莉絲撥開我的手,鼓著腮幫子說:

「我會自己買。買一模一樣的。」

「很好。」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後,走了出去。克莉絲也站起身子,幫我打開了教堂大門。

我抱著一絲絲期待確認走廊的左右兩方,但看不出理沙在走廊上偷聽的跡象。理沙雖然很愛管閒事,又愛探聽事情,但對於真正重要的事情,卻是超級潔癖。因為這樣的個性,四年前事態才會惡化。

不過,我從來沒有認為理沙那時的判斷錯誤。

這應該就是人性吧。

「這裡明明是月面啊。」

「咦?」

克莉絲回應了我的低喃話語,但我什麼也沒回答。

這裡明明是月面,卻簡直就像一個世紀以前的地球。

人們根本做不到合理行事。

我走到有廚房的房間,看見根本忘了主角克莉絲的存在而盡興狂歡的一群人,以及張羅那群人的理沙,心想:做不到合理行事也沒有什麼不好。

雷娜說過月面上到處充滿惡意讓人覺得難過。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如果煩惱了老半天可以得到結論,煩惱再久也值得。

但是,面對投資這東西,如果只知道煩惱,就什麼也得不到。

「我應該會接受吧。」

和克莉絲交談後,看見理沙忙著在酒宴上張羅,我趁著與她擦身而過時這麼說。

一下子忙著調

酒,一下子忙著端上簡單菜餚的理沙只露出微笑看了看我。

理沙的眼神說著:萬一混不下去就回來吧!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搜尋了艾蕾諾亞的資訊。得到的資訊是,貴族後裔所經營的小型投資銀行因交易員的失誤而蒙受龐大虧損,最後面臨被收購的命運。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報導這樣的小事件,但進軍月面的紈褲貴族玩垮最後一家公司的事實,在月面稱得上是一則八卦新聞。

或許身為經營者,同時是最大股東的艾蕾諾亞年輕貌美也是構成新聞的原因之一吧。照片裡一臉冷酷表情的人正是艾蕾諾亞本人。

下定決心後,我寫了電子郵件給克莉絲。

我打算透過克莉絲給艾蕾諾亞答覆,但我先叮嚀過克莉絲,告訴她還是有可能因為合約條件而回絕。即使我現在的生活是一路欺騙自己而有的結果,也不能揮一揮衣袖就立刻告別一切。如理沙所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一直存在。

我也知道爸媽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明顯感受得到他們對於家裡的笨兒子好歹也考上了大學,並且在學法律的事實感到開心。四年前的我明明一心一意想要反抗父母,現在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完全能夠體會爸媽的心情。而且,雖說是獎助學生,但讀書期間當然還是讓爸媽照料了我的生活。我不敢抱有「為人父母理所當然應該照顧小孩」的想法,畢竟我做了太過任性的事,最後滿懷著失敗回家。

即使如此,爸媽還是接受了我。只要和艾蕾諾亞簽約,我當然可以一筆付清包括生活費等其他費用,還加上利息。不過,我的想法是既然爸媽有所期待,即使只是形式上,也應該就這麼繼續讀到大學畢業。

這樣的做法正是克莉絲說的「討厭自己會為了某人而努力」。我能夠體會克莉絲的心情,但現在的我儘管做得到忽略爸媽的想法,也還是不忍心那麼做。而且……

我混在早晨的上班人潮之中思考著。

儘管天氣寒冷,一大早還沒到服務時間的辦事處門口已經大排長龍,大家等著要接受免費的法律諮詢。當初我會選擇法律學,也是因為發現這些我過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一眼的人們的存在。

我投資失敗,與羽賀那分開,也改變了照顧過我的人們命運,我找不到藉口說自己不是因為逃避而選擇走這條路。

不過,在電力開始不足、圓頂內的氣溫下降之中,一群人因為無處可去而來到公家機關的免費法律諮詢所,而我希望能夠為這些人提供一臂之力,也是不爭的事實。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我必須去思考的事情。

向每天都會見到面的守衛打招呼後,我在辦事處里走著。因為還沒開門,缺少人煙的辦事處里一片冷颼颼。爬上樓梯後,眼前就是辦公室。辦公室里依舊冷清,幾乎沒有人會在未到服務時間之前就來上班。不過,說是說幾乎沒有人,但其實還是有例外。

雷娜一邊打瞌睡似的把臉貼近文件,一邊忙著文件作業。

「早安。」

「哇!」

聽到我打招呼後,雷娜輕輕驚叫一聲,並且慌張地集中起桌上的東西,打算收進抽屜里。發現是我打招呼後,雷娜一副虛脫無力的模樣,好似整個人就要散開來。

「你在忙什麼?」

雷娜這種膽子小的人會想要隱瞞什麼其實不難猜想。她八成不是在找其他工作,就是在寫私人信件,不然就是為了考證照在用功讀書。

我不在乎地準備坐上自己的座位時,視線不小心掃到了那東西。

那是我硬塞給雷娜、那幾對移民夫婦提出的造假申請書。

「那是……」

「咦?嘿嘿……」

「你打算幫他們申請嗎?」

「……………………」

雷娜沒有看向我,保持把文件集中到手邊的姿勢,足足沉默了十秒鐘。

然後,雷娜轉頭看著我,硬是在臉上堆起笑容回答:

「你要阻止我?」

這回輪到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對於這件事,我已經憑自己的方式做出結論。

在被理沙臭罵一頓以及聽了克莉絲的話語之後,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原諒自己。

「不,我不會阻止你。」

「……」

「應該說我本來就打算跟你說還是核准他們的申請吧。」

「……」

雷娜整個人傻住了。

「你騙人。」

「是真的。」

「才怪。」

雖然雷娜嘴裡這麼說,但表情已經化為鬆了口氣的笑臉。

「不過,如果是真的,我會很開心。」

「是真的。」

「……」

雷娜再次直直注視著我,但眼神里似乎抹上了淡淡的壞心眼色彩。那眼神就像看著打算一起耍壞的同伴。

「我思考了一整晚之後,還是覺得不符規定也無所謂,只要能夠幫助有困難的人就好。」

「我真的毫無異議。」

「啊!我不是在懷疑你或什麼的,我只是在表達自己的心情而已。算是在報告心情。」

雷娜有些難為情地笑著,那天真無邪的模樣讓人看了甚至會擔心起來。

不過,我確實感受到雷娜的勇氣。我看見一道自己不小心遺忘的溫暖光芒。

「因為我覺得我也應該好好思考你說過的話才行。」

「……你是說規則就是如此?」

「不是這句,我是指一旦做出判斷後,就很難抹滅,至少在自己心中是無法抹滅的。」

「……不是我愛自誇,我也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好。」

很奇妙地,明明是一句自我諷刺的話語,從雷娜的口中說出來,卻變得正面。

「呵呵。不過,這句話真的說得很對。正因為如此,自己也會知道這是照著自己的想法而有的行動。」

雷娜拉低視線到手邊的文件上,面帶慈祥的表情眯起眼睛說:

「當有其他人贊同自己做出的判斷,會是一股很大的支持力量。阿晴。」

「嗯?」

「謝謝你。」

雷娜從文件上抬起頭,看著我露出可掬的笑容。

理沙體貼中帶著堅強,但雷娜是帶著天真感,而我一直認為必須像理沙那樣擁有強韌的信念,才能夠在月面存活下去。

然而,這樣的想法或許錯了。

先不管是對或錯,這就是我接受艾蕾諾亞邀約時的另一個懸念。萬一我辭去這裡的工作,雷娜將必須在這個職場上孤軍奮鬥。萬一我走了,雷娜一個人撐得過來嗎?

不過,或許是我太小看雷娜才會有這樣的擔憂。

「對了,阿晴。」

「怎麼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好事?」

「啊?」

我正打算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時,不禁停下動作。

我看向雷娜後,發現她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你一臉通體順暢的表情。」

「咦?」

我忍不住摸著自己的臉頰。我這張臉就算想做出表情也做不出來,怎麼可能會有變化。這時,雷娜直直盯著我的臉看了看後,再次點點頭說:

「嗯,我果然沒看錯。感覺像是趕走了附在身上的惡靈。」

「……」

「是不是昨天睡得很飽?」

雷娜露出天真的笑容說道,我聳聳肩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很訝異原來我的上司挺敏銳的。」

「哎呀,好過分啊。」

「不過……對啊。」

「嗯?」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好事,但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出現了轉機。」

「呃……那是──」

雷娜說到一半時,我轉動椅子確認四周無人後,開口說:

「我有可能會辭掉這裡的工作。」

「什麼!」

「我是說視狀況而定。」

「……這……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算是件好事。我有機會拿到一筆錢,並且找到收入豐沃的工作。」

「不會是風險很大的工作吧?抱歉,我管太多了。可是,你如果辭掉這裡的工作……將必須歸還獎學金,也必須搬出宿舍,我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其實算是靠以前的緣分得到的工作。」

「以前的緣分……」

如果是一般的大人,應該會覺得一個二十歲的學生說這什麼老成的話。

這麼一想後,我不禁有些驕傲。雖然我四年前失敗了,但當初也算是能夠獨當一面。

「所以……這麼說或許有些自負,但如果辭掉這裡的工作,我滿擔心一件事情的。」

「擔心。」

雷娜重覆一遍這個字眼後,一副納悶的模樣歪起頭。

沒多久,她似乎立刻察覺到了什麼。

「阿晴,你是在指我吧?」

「我不會說得那麼直接。」

「夠直接了!真是沒禮貌!沒錯,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工作能力差,但是在你來之前,我還不都是自己一個人做得好好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雷娜生氣的模樣也很可愛。感覺不像理沙,比較像是大一號的克莉絲。

不過,如同克莉絲內心堅強如鐵,雷娜也有著她的強韌。

「是啊,我剛剛也發現沒什麼好擔心的。」

「真是的……不過,很多人都會為我擔心。我也知道自己很遲鈍就是了。」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受歡迎。」

「我有沒有聽錯?我第一次從你口中聽到巴結人的話。」

「其實我並沒有要巴結的意思。」

聽到我這麼說,雷娜一副彷佛想說「我有種更被人瞧不起的感覺」的模樣。不過,她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輕輕笑著說:

「算了,反正這就是我的人生。不過,再過一段日子,我也可以大聲說這種工作我不幹了。」

「咦?」

雷娜看著我,像個愛惡作劇的小孩一樣嘟起上嘴唇。

跟著,她忽然別開視線,像在猶豫什麼,讓視線在空中遊走幾秒鐘後,把手緩緩伸進包包里。

「我本來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的。」

「……什麼事?」

「你猜呢?」

雷娜從包包里拿出收納包,翻找著內容物。便宜又耐用的合成皮收納包里,出現一樣完全出乎我預料的東西。

「如果沒有先做好準備,總是會很擔心。」

「那是……」

「不過,再差一點點我就可以達成目標了。到時候我可以告訴自己隨時都能辭掉這份爛工作。這麼一來,就可以繼續再撐個五年。」

「……」

我傻住不動,雷娜在我的視線前方一副得意的模樣伸出左手。雷娜的指甲修剪成像小孩子一樣的圓弧形狀,上面沒有任何點綴,也看不出來有好好保養手部。

不過,在她的無名指上看見了閃閃發光的戒指。那戒指的存在讓雷娜彷佛變成受到騎士保護的公主,雷娜光是擁有它,就能夠熬過任何難關。

「呵呵,所以啊,阿晴。」

「喔,是。」

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然後抱著羞愧的心情,撕去多次在心中擅自給雷娜貼上的標籤。

「請你放心地辭掉這裡的工作。」

「……」

「這裡是月面,是大家追求夢想的地方。」

我身為勤學獎助學生,而雷娜是我的直屬上司,同時是監督官。開始工作以來,我一直為了不知道誰才是上司而感到傷腦筋,但在此時此刻,我認知到眼前的女性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上司。

「我明白了。」

「呵呵。」

「謝謝。」

我低頭道謝後,雷娜取下戒指,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聳聳肩露出笑容。

「明天見!」

到了結束這一天業務的傍晚時分,雷娜比平常顯得精神奕奕地留下道別話語後,踩著即使在低重力的月面也顯得輕盈的腳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萬萬沒料到雷娜其實有男朋友,甚至已經訂了婚。

腹部深處感到一陣搔癢難耐,差點笑了出來,我猜這應該是覺得開心的反應。想到在月面也聽得到這樣的幸福事,就足以讓人覺得可以繼續努力下去。

在遇到人生轉機的時候竟有機會得知這樣的事情,我不禁覺得一切如願得教人有些害怕。

不過,理沙說的話肯定是百分之百正確。

人生不可以錯過機會。

而我的機會肯定就是此刻。

目送雷娜的背影離去後,我沒有像平常一樣踏上歸途。以牛頓市為中心點呈放射狀延伸開來的都市裡,人們的行動就像地球的潮汐現象一般有著固定的模式。早上人們會往中心的牛頓市聚集,晚上則分散到其周邊的住宅區。

我一邊眺望籠罩月面都市的圓頂披上黃昏戲服,一邊逆著人潮搭上前往牛頓市的電車。

以前每到周末我就會前往牛頓市,讓自己培養銳氣,這次真是隔了好長一段日子。想起曾經氣勢十足地說自己會在牛頓市獲得成功,幾年後會威風凜凜地在牛頓市闊步而行,我不禁有種懷念的感覺,還甚至感到羞愧。現在我多少能夠體會理沙當時為何會覺得我很可愛,還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不過,上次事件之後,我不曾去過牛頓市。月面都市裡不論何處,只要找到視野比較遼闊的位置都眺望得到摩天大樓,而且只要能夠在遠處眺望,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無意參加在摩天大樓里展開的競爭,也一直認為自己不可能再扯上關係。

事隔多年再次踏上中央車站,發現景色其實跟以前沒什麼改變。據說鯊魚是經過完整進化而有的形體,所以幾萬年後依舊會保持現在的模樣,而月面或許也是如此吧。

不過,這次看起來似乎舊了一些。

我這次會來到人潮擁擠的中央車站,其實是有原因的。來到相約地點──E·J·洛克柏格銀行的創辦人半身雕像附近時,一下子就發現我在尋找的人物。

「啊!阿晴先生。」

「我是不是有點遲到了?」

「沒有,是我擔心自己很容易迷路,所以提早出門。」

「……你確定有辦法帶路?」

「沒問題的。應該吧……」

「……」

「好、好吧,我們走吧。要走上一小段路。」

克莉絲一副跟平常一樣的膽怯模樣走了出去,真不知道她在教堂里展現出來的氣勢縮到哪裡去。

我不禁感到一股無力感,但又覺得克莉絲這樣比較可愛,自己也沒什麼資格批評理沙。

克莉絲考慮到我撐著拐杖而放慢速度在前頭帶路,跟著她前進不久後,看見了薛丁格街。不僅月面,也包含地球在內,薛丁格街是最大規模的金融街。

懷念的情緒讓人感到一陣諷刺之下,走近依舊坐鎮在薛丁格街上的貓銅像。感覺上,狡獪地眯細眼睛的貓咪似乎比四年前瘦了些。或許是被太多人摸來摸去,都磨瘦了一圈。

月面正面臨史無前例的好景氣,股票熱潮持續沸騰。就連雷娜也會買股票,可見有多少渴望得到幸運的人們大舉湧入股市。

「安妮真的好可愛喔~」

「……這隻貓有名字啊?」

「好像是喔。不過,聽說是從Money轉而成為Annie,感覺很符合這地方的作風。」

「如果是這樣,應該取Lucky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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