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1/2)
碎裂的玻璃、斑駁的牆壁、拆了燈泡的電燈;貧困地區具備了這一切條件,而我正站在集合住宅的前方。這裡沒有人會打掃,馬路上堆著被丟棄的酒瓶和包裝紙,歷經風吹雨淋後塵埃緊緊附著其上。
時刻即將來到上午十一點,也是住宅區最安靜的時刻。
我重新抱穩行李,穿過昏暗的大門進到公寓內。
如同地球的都市貧民窟一樣,這地區在不久前還是月面都市當中算是挺不錯的住宅區。然而,每次只要有某地區被建設,付不起該地區房租的人就會搬到這裡來,這裡的地價和水準也因此一次又一次的下跌。
不過,哪怕現在任憑地價下跌,想必不久後還是會有人看上便宜的地價,而集中資金展開都市更新計畫。到時老舊的公寓和大樓會被破壞,俗氣的酒館會搖身變成時尚的酒吧,讓客人賒帳買洗髮精或肥皂的親切雜貨店也會大改樣貌,變成採用水泥建築、具有現代感的購物中心。
環境煥然一新後,狼狽骯髒的人們將會失去容身之地。自己居住的環境變化速度太快而無法跟上腳步的人們,只能夠為了尋求其他住處而選擇離去。
從都市建設在月面上展開到現在,這已成了固定的模式。或許應該說從人類開始建造都市以來,一直反覆這樣的循環,從未間斷過。不僅如此,聽說近來的循環周期變短了,想必在不久的將來,住在這地區的人們將面臨被驅逐的命運。
想到這點後,我在比門口更顯昏暗、只是用冷冰冰的石灰岩堆疊而成的走廊上,不禁有些鬱悶起來。
這裡的電梯好幾個月不曾運轉過,我站上電梯旁邊的階梯,用腋下撐著拐杖一階一階地往上爬。在月面連呼吸也要花錢,唯一不怕人用的就是電力。儘管人們總愛這麼形容月面,但現在連這唯一的豐富資源,也因為急遽發展而開始不敷使用。
東西不夠用的時候價格就會上漲,窮人也會一個接著一個負擔不起。為了省電,循環於月面都市內的空氣溫度被調降十度以上,和四年前比起來,早晚變得寒意頗重。
雖然中午這個時段算是相當暖和,但如果靜靜待著不動,還是會感覺到些許涼意。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朝向四樓的目的地前進。
隨著三樓的樓梯平台出現,樓上傳來熱鬧的聲音。聲音想必是來自四樓,而從那鬧哄哄的感覺聽來,氣氛肯定是炒得相當火熱。
我帶著近似苦笑的心情心想:這也難怪啦。
畢竟今天是值得如此開心的日子。
我也覺得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記得是要去十四號門牌的瓊斯那裡買喔!不要都買酒,也要買其他飲料回來喔!」
我一階一階地緩緩爬上樓時,忽然傳來讓人擔心會吵到整棟公寓住戶的響亮聲音。
不過,那拉大嗓門的聲音不會顯得低俗,若是形容得諂媚一點,甚至會覺得那聲音像在唱歌。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朋友!」
隨著這般回應聲傳來,有名男子一邊發出急促的腳步聲,一邊下樓來。男子腳步輕盈地繞過樓梯中間平台,站到我面前來。畢竟我跟男子不是互不相識,所以彼此都不是那麼訝異。
不過,男子的髮型做了極大改變,所以即使已過了四年,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不對勁。
「嗨!你總算來了啊!大家已經開喝了。」
「我聽到了,很熱鬧呢。」
「畢竟很少有這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嘛。」
一改個性十足的爆炸頭髮型,留長頭髮換成綁馬尾髮型的賽侯,在走下幾步階梯後,搭起我的肩膀說:
「話說回來,你怎麼拖拖拉拉到這麼晚才來?快去吧!別讓主角等你太久。」
「……」
「嗯?有什麼好害羞的?」
「誰害羞了。我只是在想,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嗯?哈哈哈!我都已經換成這樣的髮型,每天打領帶去上班,你還覺得我跟以前一樣?」
賽侯一邊露出邪笑,一邊說道。姑且不論髮型,我不相信他每天會打領帶,也不相信他會乖乖去公司上班。
不過,賽侯放棄在偏僻地方經營氣氛詭異的網咖,以高級工程師的身分在人人皆知的軟體公司上班確實是很大的改變。他之所以沒有去公司上班,是因為在家裡的工作量足以讓他不需要到公司報到。
對於四年前理沙陷入窘境時自己沒能夠幫上忙,賽侯似乎十分懊悔。
賽侯抱著「雖然沒錢也活得下去,但如果有錢就幫得了別人」的想法,決定不再當爆炸頭。
「你還好意思一直說別人,你自己呢?」
「……啥?」
「我是在說理沙。」
聽到我這麼說,賽侯露出苦澀的表情,唇形變得扭曲。
可能是留爆炸頭髮型時養成的習慣,賽侯搔了搔頭髮後,挺起身子深深嘆了口氣。
「大人之間的關係沒那麼單純的。」
我沒有做出聳肩的反應,也沒有嘆氣,停頓了一秒鐘後開口回答:
「我想也是。」
「你還給我裝成熟……意思是想告訴我,你也是個大人?」
「……」
我沉默不語地看著賽侯,然後舉高手指抵著自己的嘴角往上推。
人工的笑容。
四年前的那天后,我的臉跟左腳一樣都不會動了。
「變成大人可是一點也不好玩啊。」
賽侯夾雜著嘆息聲這麼說。
如果我能夠變換表情,此刻肯定會露出真心的笑容。
「別說這些了吧,你不是準備要去買東西?」
「對喔。你有沒有想喝什麼?我幫你買回來。要不要買果汁給你這個小朋友喝?」
「可以的話。」
「不會吧?」
「我是工作到一半偷溜出來的,等一下還要回去。」
「……」
賽侯一臉訝異到說不出話來的表情,聳著肩膀。
「工作狂。」
「謝謝你的誇獎。如果我不好好工作,就會被趕出宿舍,也會被迫退學。」
「對喔,我記得你好像是勤學獎助學生,相對的必須到公家機關上班,對吧?」
「沒錯。多虧了這隻腳,讓我變成社會上的弱者,所以才有辦法勉強混進去。」
不僅左腳,我的臉也沒有表情。這不是天生的,而是自從四年前發生某件事情後,變成了這樣。醫生說是精神上的問題,而我也覺得當時自己身體裡有個重要的部位死了。
不過,我沒興趣讓他人看見陰鬱的情感。
「我的成績一直是勉強吊車尾,要是上班態度再不好一點,早就被革除了。」
我做出割喉嚨的手勢,誇張地說道。
「喔……會這樣喔。公家機關不是一直都呈現人手不足的狀態嗎?」
「他們是那種如果運作不了就算了的態度。」
「……」
賽侯沉思片刻後,露出極度正經的表情說:
「完全就是在指月面嘛。」
「始終如一的感覺沒什麼不好,事實上也達到一定程度的運作。」
「……」
賽侯保持沉默地注視了我幾秒鐘。
「你變得太成熟了。」
「謝謝誇獎。」
聽到我的回應話語後,賽侯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走下樓去。
「你確定要喝果汁喔?」
樓下傳來詢問的聲音,但我沒有回答。
爬上階梯,一走出四樓的走廊,立刻聽見笑聲在走廊上迴蕩。時刻還不到中午,賽侯已經被叫去買酒,可見大家的興致相當高昂。畢竟是在這樣的場地舉辦,參加者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但即使是奉承的話,喝酒也實在不能說是有格調。雖然等一下要回去工作是事實,但就算不用回去工作,在這狀況下也必須提高警覺才行。
我脫下外套掛在手臂上,也先解開了領帶。穿著打扮越是正式,越容易被纏上。緊要關頭時,我打算有效利用動不了的左腳。只要不小心讓拐杖掉在地上,整個人癱倒在地,就可以避開大部分的險境。
這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如果沒做到這樣的自我防衛,就會被灌酒灌到爛醉如泥。我一邊提高戒心,一邊彎過狹窄的走廊轉角後,停下了腳步。
走廊上出現一道身影。
「喲?」
一名女子在走廊上不停搧動裙襬試圖讓自己涼快一些,看見我出現後,女子這麼輕叫了一聲。女子是理沙,四年前她收容離家出走的我,在那之後,陷入一片混亂當時也照顧了我許多。
理沙今天一身黑白修女服,卻不得體地搧動著
裙襬。
平常總是開朗活潑的她今天看起來有些面容憔悴,臉頰像發高燒似的泛紅。你喝醉了啊?我本打算這麼詢問,但打消了念頭。喝醉酒的人如果聽到這個問題只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生氣,另一種是開心。無論是哪種反應,都只會給我自己添麻煩而已。
不過,在這種場合,理沙通常都是徹底扮演接待的角色,這樣的她竟然會喝醉,可說是相當難得的事情。可見她今天有多麼地開心。
「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我還以為你忘記了呢。」
「我沒忘記。因為工作有點多,我先去了辦公室一下才過來。」
「真的啊?算了,沒事,大家都在等你喔。」
「我有說過要帶一些好酒來分享嗎?」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先是一臉愕然,跟著面帶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你什麼時候說話變得這麼傲慢啦?」
「意思是你比較希望看到我跟以前一樣說話像個小混混?」
「嗯?這個嘛……」
四年前,理沙一逮到機會就會糾正我用詞不適當或說話太沒品,現在她卻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算是吧……你以前的態度或許比較可愛……」
「……」
我用指尖把不會動的嘴角往上推,擺出人工的笑臉。
理沙再次輕輕笑出來後,摸著我的頭說:
「不過,我也喜歡現在的阿晴喔?」
「你這句話應該說給賽侯聽的。」
聽到我的話語後,理沙瞬間停止了動作,也恢復清醒的表情。
「不可以捉弄大人喔。」
「賽侯也說過一樣的話。」
「唔……嗯~~」
理沙看似想要反駁些什麼,但醉意似乎讓她轉動不了腦袋。
她一副在忍受頭痛的模樣敲了敲頭後,挺起胸膛說:
「總而言之,快進去吧!主角等你等很久了。」
「……這不算在捉弄人的範圍內嗎?」
「我才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而且,身為善良的神仆,同時也是善良姊姊的我,實在不忍心一直看見那孩子心神不定的表情。」
或許是有了酒精力量的幫助,理沙的說話態度變得比平常直接,還是她是故意拿喝醉酒當藉口?雖不確定理沙是不是故意,但我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事實上,就算理沙不說,我也知道主角在等我。即使如此,我的腳步還是輕盈不起來。
「算了,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心境,但記得今天是慶祝會,好嗎?」
理沙很懂得以笑臉來巧妙表現各種各樣的情感。此刻的笑臉就像善解人意又親切的鄰家大姊姊一樣。我連嘆氣都懶得嘆氣,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對了,你沒忘記準備禮物來吧?」
唯獨說這句話的時候,理沙露出可怕的表情。
「我再誇張也沒有少根筋到忘了禮物。」
「很好。」
理沙露出像主考官一樣的表情點點頭後,指向走廊深處,彷佛在說:那還不快進去。
「你呢?」
「我繼續透氣一下,待會兒再進去。等到傍晚人數應該會更多,要保留一些體力才行。」
「……你別太逞強啊。」
「唉唷?」
「畢竟不年輕了。」
「唔!」
理沙瞪大眼睛抬高了拳頭,我趕緊踏出步伐免得挨揍。隨著高喊乾杯的聲音傳來,接連不斷的笑聲及歡呼聲充斥著走廊的空間。
我來到敞開的門口,掛在一旁牆上的招牌寫著「二十二丁目教會」。四年前,理沙掌管著另一所教會。被迫離開那所教會後,理沙回到地球四處流浪,最後總算再回來月球,好不容易在這裡安穩下來。我沒有詢問細節,但理沙似乎吃了不少苦。
每想到這件事,我到現在還是胸口隱隱作痛。
雖然理沙絕不會這麼說,但她割捨那所教會,也脫手賣出甚至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珍貴書籍,最後落得非得在這種地方落腳的下場,都是我害的。
不僅如此,今天的慶祝會主角也是在我釀成大悲劇時,圍繞在身邊的受害者。
所以,我到今天早上還在煩惱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臉來參加慶祝會。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臉不會因為情感而變換表情。還有,理沙和賽侯這兩個雞婆二人組不約而同地從背後推了我一把,催我參加慶祝會。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下定決心。我在四年前迷失了自我,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物。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次必須好好珍惜。
我從敞開的門口往前踏出一步。屋內的空間並不寬敞,客廳和走廊完全是直線相通。簡直就像是算準我即將出現,她站在我的視線前方。
四年前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她從不曾責怪過我。照理說來,我明明應該要補償她的……
跟四年前比起來,她長高一些,也變成熟了,感覺下一刻就要從女孩蛻變成女人。她的狀態之所以會顯得如此不穩定,或許是因為發自內心的不安情緒吧。真是愛操心的傢伙,我怎麼可能不來參加呢。
她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人,也確認過我不是鬼魂後,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四年前的那天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情。她幫了我很多,而我或多或少也幫了她,但我不覺得自己這樣就算已經贖了罪。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前來參加。
「恭喜你考上大學。」
說罷,我把祝賀的禮物遞給一頭蓬亂金髮的克莉絲。
插圖
接近中午時,慶祝會的熱鬧氣氛已經高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為平常老是面對灰暗的話題,才會忍不住放開懷來大鬧一場。這種說法絕對是找藉口。不知道是誰扛出了樂器,人們開始被熱鬧的氣氛吸引過來,一轉眼二十二丁目教會裡擠滿了一群醉鬼。
在這樣的氛圍下,即使是襁褓中的嬰兒,恐怕也難以拒絕勸酒。
不過,氣氛炒得如此火熱之中,就算少了一兩個客人也不會有人發現。
我儘管拚命抵擋仍免不了喝下三杯啤酒,而後避難到通往公寓頂樓的階梯。因為平常沒有喝酒的習慣,頭皮發麻,有些吸呼困難。在昏暗的階梯上,我讓後腦勺貼在曬不到陽光的石灰岩牆壁上,那冰冷的觸感舒服極了。
克莉絲順利考上大學真的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所以不難體會這地區的人們想要狂歡的心情。雖然在月面赤手空拳得到莫大成就的人不算少,但那只是因為挑戰者人數眾多,才會覺得比例高。以獲得成功的機率來說,其實月球跟地球沒什麼兩樣,不,甚至應該說低於地球。這樣的現實就像病毒一樣,不斷侵蝕著月面的世界。不久後,多數居民將抬頭仰望摩天大樓林立、宛如某種結晶體的牛頓市,任憑自己麻木地墜入「放棄」的漩渦之中。
不過,即使面對這般現實,仍然有極少數人絕不放棄。
哪怕手指頭已經紅腫到握不住筆,仍孜孜不倦地用不擅長的另一隻手握筆讀書,最後終於跳級考進月面都市大學,甚至通過學費全免獎助學生的審核。
的確,克莉絲從小就是個勤奮努力的人,但說到最後一年的衝刺,身為旁觀者也看得出那股磅礡氣勢。克莉絲之所以能夠如此努力,想必原因是她唯一的親人,也就是她的親生父親回到地球上,在環境嚴酷的採礦場工作以賺取生活費來償還債務。
即使有這股壓力存在,也不代表一個人能夠一直努力下去。
克莉絲不屈不撓。她毫不厭倦,也沒有懈怠,是個百分之百了不起的傢伙。
跟我這個打從四年前的那天后,就因為精神上受到過大打擊,身體變得動彈不得的人大不相同。當時我總是在人煙稀少的地方,頭靠著牆發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星期,到了現在,我不禁覺得當時自己幾乎像個廢人。
當時的我並非一直陷在後悔和苦惱的情緒之中。反而應該說,如果有這些刺激,狀況還算好一點。我就像線路脫落、電池也耗盡電量一樣,什麼也做不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前來探望並跟我說話,慢慢把我拉回現實世界的人就是克莉絲。當然了,當時我和克莉絲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近,事後我才得知,克莉絲會特地來家裡探望我是理沙出的主意。
所以,克莉絲總是踮著腳尖放輕腳步靠近我家,一副偷窺似的害怕模樣只探出一半的頭。當我漸漸恢復成有血有淚的人時,還忍不住苦笑地心想:既然這麼害怕,不要來探望我就好了啊。
我讓因為酒精而變得笨重的腦袋繼續靠在牆壁上,彷佛克莉絲就近在眼前,在腦海里浮現她那像在察言觀色的藍色眼珠。
半張臉從走廊的轉角探出來,在又大又圓的眼鏡另一端,一雙像兔子般的眼珠子左看右看著。那一頭蓬亂的金髮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有身高有所改變,加上些微的身材變化。
我毫不客氣地望著記憶中的克莉絲。
儘管因為我的目光而感到畏縮,克莉絲還是跟平常一樣環視四周一遍後,來到我的身邊。她懷裡抱著眼熟的紙袋。
這時,我才總算察覺到眼前是真實世界裡的克莉絲。
「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啊。」
即使考上了大學,她還是改不了露出一副感到傷腦筋的笑臉。
看見那駝背的身影,我忍不住想拉直她的背脊說:你要更有自信一些才行!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你這個主角不在場說得過去嗎?」
「主角好像是酒喔。」
克莉絲不是在自我諷刺,也不是在鬧彆扭,多半是仔細觀察屋內的狀況後,說出事實罷了。
我舉高手比了比自己身旁的位置後,克莉絲有些難為情地靦腆一陣,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
「你在想什麼?」
這四年來,每次都是克莉絲主動提出話題。
「我看你好像一直在發呆。」
「我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
「我在想你以前會來我家那時候的事。」
我毫不隱瞞地答道,克莉絲眼鏡底下的眼睛不停眨呀眨,跟著在臉上浮現難得一見的成熟表情。
「……你真的很壞心。」
「壞心?」
「對啊,不是嗎……」
說著,克莉絲明顯露出苦笑。
「那時候是理沙小姐要我那麼做,我才去你家的。」
「喔……?話是這麼說沒錯……」
「一點也沒錯。」
克莉絲用力點點頭說道,我看不出她的真心想法。
「嗯……不過啊。」
「咦?」
「剛開始你真的只是純粹來一趟而已。」
「唔……那是因為我換了地方住,又加上我爸的事情,忙得一塌糊塗……不是啦,我不是在說這個。」
「嗯?」
「阿晴你提到那件事,是不是故意的?」
「……呃……」
或許因為酒醉,我的腦袋變得遲鈍。
「你今天是因為被人家說才來的嗎?」
「唔……」
克莉絲原本像只小動物縮著頭,一副膽顫心驚、戰戰競競的模樣,但此刻直直注視著我,藍色眼珠里藏著威嚴。
如同理沙說我變成熟了一樣,克莉絲也變成熟了。
「有一部分可能是吧。」
聽到我的回答後,克莉絲直率地露出覺得受傷的表情,但事實終究是事實。
只不過,事實也可分為好幾種。
「不過,我到現在仍然很感謝你儘管心不甘情不願,還是願意來找我。」
「……」
克莉絲露出感到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好一會兒。
我沒有避開眼神,也直直看著克莉絲。不久後,克莉絲先放棄了,她一副想要搖頭嘆氣的模樣笑著說:
「既然這樣,那我也表示謝意好了。」
「如果你願意這麼做,我會很感激。」
克莉絲沒出聲地笑笑後,輕輕做一次深呼吸接續說:
「不說這些了,阿晴先生。」
「您請說。」
我惡作劇般地以敬語回答後,克莉絲顯得相當開心地露出厭煩的表情。
克莉絲是那種被人捉弄就會開心的女生,所以我總會忍不住想要捉弄她。
「你不要故意搞笑。」
「我沒有搞笑啊。怎麼啦?」
「我可以把你送的禮物打開來看嗎?」
對喔,克莉絲還沒打開禮物呢。我這麼心想,並把視線移向克莉絲的胸前。克莉絲總是給人像剛起床的小女孩胸前抱著什麼東西的印象,現在也一樣很珍惜地抱著紙袋。
我看了看紙袋,再看了看克莉絲的臉後,開口回答:
「當然可以,儘管打開吧。」
「嘿嘿……」
克莉絲笑著準備打開紙袋,看起來真的很高興的樣子。
我第一次給克莉絲東西好像是賣包子的大嬸給的大肉包。那時候克莉絲就像第一次遇到人類餵食的野貓一樣充滿戒心。
當然了,我不會取笑克莉絲這樣的反應。人與人之間能夠縮短彼此的距離算是一種奇蹟,所以當彼此的距離縮短,並且信任對方時,有可能會願意在對方面前敞開心房到難以想像的程度。
剛認識羽賀那的時候,我想也沒想過自己會和羽賀那手牽手同睡一張床,還認為她是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正因為信任,也可以反過來輕而易舉地利用信任讓對方陷入痛苦。
四年前,我還不習慣信任他人。不僅不習慣信任他人,我甚至天真到不知道自己應該信任什麼人。我這輩子恐怕永遠不會忘記名為巴頓的男人。
不過,和巴頓帶給我的折磨相比,我帶給羽賀那的是另一種境界的折磨。我的所為更加卑鄙、更加窩囊。
在到了最後一刻的緊要關頭,我無情地甩開羽賀那的手。
理由很單純,因為我害怕。
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手上的觸感。每回想起這件事,我的右半身就會發麻似的疼痛不堪。這不是一種比喻,而是真的疼痛不堪。
我的身體是因為精神上的問題,才會動不了,而右半身會感到疼痛不堪,也是一樣的原因。人家說精神問題會導致生病是真的。一旦腦袋被思考占據,就會直接從身體呈現出來。
「嗚……」
我試圖讓右手的疼痛感消失,但沒能夠成功。在心理學上,有個有名的實驗叫作「白熊效應」。一旦被要求不可以想著白熊,就會很難不去想白熊。我試圖把羽賀那的身影趕出腦外,但這樣的想法越強烈,就越會想起羽賀那。
羽賀那總是眼神兇狠、一身黑的打扮,卻時而會露出天真的笑容。那笑臉真是可愛極了,而狠狠甩開她的正是我這隻右手。
我試圖掩飾右手的顫抖,但越是使力,右手就會像木棍似的變得越來越僵硬。從手指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彷佛就快全身變得僵硬的恐懼感湧上喉嚨的那一刻,溫暖的觸感觸碰了我的手。
「……唔!」
我猛地往後彈開並移動視線一看,發現是克莉絲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
「沒事的,阿晴先生。那時候你已經努力到了極限,而我們除了依賴你,也找不到其他辦法了。」
在除了實用性之外,毫無設計感可言的圓眼鏡另一端,克莉絲的藍色眼珠注視著我。美麗的藍色眼珠里看不出任何害怕或畏縮的情緒,散發出堅定的自信。
我看著藍色眼珠看得入迷,同時感受到負面的循環停止下來,慢慢地往反方向轉動。
這幾年來,克莉絲幫我止住無數次近似發作的症狀。
如果想要把羽賀那的身影趕出腦外,最佳捷徑即是只思考眼前的事情。
在我就快被過去吞噬時,克莉絲的柔軟雙手確實把我帶回到現實。
「冷靜下來了嗎?」
克莉絲面帶笑容這麼詢問。不知道為什麼那張笑臉每次看起來都像是克莉絲自己從窘境中獲得解救一樣。明明獲得解救的人是我啊!克莉絲的某些地方讓人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嗯……好像……好像沒事了。」
「或許你不應該喝酒。」
「……」
克莉絲再次幫我止住發作,讓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同時也覺得感激,所以忍不住脫口說:
「不對,是你害的。」
「咦?」
「都怪你打開禮物時一副開心的模樣,害我想起那次給你包子的事。我明明不應該回想以前的。」
克莉絲整個人傻住地凝視著我幾秒鐘之後,扭曲起表情似哭非哭地笑了出來。每次看見這樣的表情時,我時而會想要伸手觸摸克莉絲的臉。
我知道「脆弱時得到解救,會愛上對方」是男人的單純反應,不過,我也知道克莉絲對我有好感。理沙和賽侯會挖苦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與其說挖苦,不如說理沙和賽侯是在催促我,要我趕快做出結論。
當然了,克莉絲是個好女孩。非常好的女孩。
明明如此,我的內心卻有某種存在阻止我伸出手。克莉絲也已經有所察覺。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卻彼此都不把事情清楚說出來。
這似乎是極度不健全的關
系,但我們彼此都沒有要越過那條界線的打算。
所以,我故作鎮靜地說:
「不過,對收到肉包會開心的你來說,那禮物可能沒辦法讓你多開心。」
「不會吧……到底是什麼禮物……」
克莉絲一副這才想起還沒看禮物的模樣一邊說道,一邊慢吞吞地拿出紙袋裡的東西。看見克莉絲從紙袋裡拿出禮物時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慶幸自己的臉不會動。
若不是如此,我肯定會壞心眼地笑出來,到時就算克莉絲再怎麼心胸寬大,也絕對會生氣。
「……梳、梳子?」
「那是用豬毛做成的高級梳子,從地球來的進口貨。」
「豬?呃……喔……」
「我的意思是要你偶爾也梳個頭髮,讓自己變漂亮一點。」
我拿走克莉絲手中的梳子,準備梳一梳像鳥窩般的金髮。克莉絲真心想要避開地往後縮起身子,所以沒梳成頭髮,但看見她滿臉通紅,我也就不堅持了。
手中的梳子握柄畫有小鳥的圖樣,一看就知道是給女孩子用的東西。我用手指輕輕撫過梳子上的豬毛後,把梳子丟給背靠著牆壁的克莉絲。
「你用功到一半痛苦得想要抓頭的時候,可以改成用這把梳子刷一刷頭。」
「嗚~~」
我重新面向正面斜眼看著克莉絲痛苦呻吟,並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必須清楚交代對克莉絲的想法,但我不想改變現在這樣的關係。
我扶著拐杖準備站起身子時,克莉絲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準備攙扶。
如果我先自力站起來,克莉絲就會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當然可以接受克莉絲的好意,毫不猶豫地搭起克莉絲的肩膀。只是,現在的我還下不了決心。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我需要時間去釐清錯綜複雜、糾結成一塊的各種情緒。
我沒有看向克莉絲,而是看向她手中的梳子說:
「就跟我一起慢慢來吧。」
「咦?」
「你那蓬亂的頭髮也只要一點一點慢慢梳開就好了。」
「唔!」
「你每次在解難題的時候不是都這麼做的嗎?」
在我恢復到可以像現在這樣動作身體的那段時間,克莉絲不知道對我說過多少次這樣的話。
克莉絲聽到我學她說話後頓時說不出話來,最後一副死心的模樣點了點頭。
「人家是……自然卷。」
「哈哈。」
我只靠聲音表現出做作的笑法,跟著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克莉絲露出充滿怨恨的表情看著我,嘴裡卻簡短地這麼說:
「我會好好珍惜的。」
「嗯。」
應了一聲後,我看一眼行動裝置上的時間。
「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咦?」
「反正大家肯定會喝到半夜,對吧?我晚一點會再來的,不然會被理沙念個臭頭。」
「如果理沙小姐沒念你,你就不會來嗎?」
克莉絲直直注視著我。我不需要聯想牛頓被蘋果砸到頭的故事,克莉絲的模樣也足以讓人意識到引力的存在。聽說牛頓被蘋果砸到頭是編造出來的故事,而我猜牛頓應該是看見人類互相吸引的力量而思考出引力。
為了逃出克莉絲的引力圈,我走了出去。
「別說這種挖苦人的話啊,你忘記我的左腳不會動嗎?」
如果理沙沒念我,我就不會來嗎?我必須承認這句話有七成是事實。很多人的生活在四年前因為我而劇烈改變,在他們的面前現身確實讓我覺得有些痛苦。
不過,若不是四年前發生那件事,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和克莉絲變得親近,這世上真是諷刺啊!
「記得要來喔!」
克莉絲用責怪似的口吻說道,而我有義務這麼回答:
「我走了喔!」
「真是的!」
克莉絲憤慨地說道,但沒有硬是追上來。這樣的態度與其說是顧慮到我,感覺更像是克莉絲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往前踏出一步而感到遲疑。
雖然克莉絲似乎變成熟了,但一個人的本性沒有那麼容易改變。我敢說大學入學考試的前一天,克莉絲肯定也是慌張失措到幾乎沒有睡覺。
克莉絲很擅長踏出實在的一步,但似乎不擅長踏出大膽的一步。
那我呢?
昏暗的老舊公寓裡傳來愉快的交談聲,走出屋外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人的本性不會改變。
不過,當本性腐化時就另當別論了。
我撐著拐杖,拖起腳步走了出去。
不論是實在的一步,還是大膽的一步,我都沒有勇氣跨出去。
麻痹和惰性比感冒病毒更容易蔓延。
想要趕走它們何其困難。
月面文科綜合大學法律學系法律科第二部。
這是我一年前幸運混進去的大學和科系名稱,第二部代表函授課程,所以我不曾實際去過校園。
聽說位於牛頓市、聰明絕頂的人才輩出的月面都市大學就在我們學校附近,但我沒想過要去校園。反正就算去到校園,也只會看見富裕的地球移民子女們歡樂地聚集在一起。
隨著人口增加,加上來到月面的學齡人口增加,新設立的教育機構如雨後春筍般出現。若不是如此,我這個連小學課程都沒有好好念完的人怎麼可能有機會混進大學。
當然了,我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另外也有部分是多虧了兩個曾經就讀月面都市大學的人當我的家庭老師。理沙在月面都市大學裡學習過宗教史,賽侯則是更上一層樓,擁有工學博士的頭銜。若是透過業者聘請家庭老師,想必會收到金額可觀的請款單。
我煩惱了很久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科系,最後決定就讀法律系。
如果想要在月面獲得成功,除非擁有被稱為MBA的工商管理碩士學位,不然就是必須擁有超凡的數學天分。
重點就是必須學習可以透過紙筆使一切成真的抽象概念。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觸摸現實物品的機率越高,就越會因為摩擦導致速度變慢。
大家經常會說在工廠製造半導體的人是一群靠走路的人。管理該工廠的人是一群搭車子的人。繪製在該工廠製造的半導體設計圖的人是一群搭飛機的人。率領繪製這些設計圖的博士們的企業經營者則是一群搭軌道電梯的人。
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在月面當律師算是中上的地位。律師想要賺取讓人眼花撩亂的大錢,只能多雇用其他律師,但就算是自己一個人工作,說穿了也只需要利用紙筆,就可以有不錯的收入。尤其是月面上的企業總是為了爭奪智慧財產權而不停展開訴訟大戰,所以律師更有賺錢的機會。
因此,對於在數學上挫敗的人,或是不想學習爾虞我詐的商業規則,卻想要賺錢的任性傢伙來說,法律系算是最後的活路。賽侯和理沙應該也都認為我屬於這一類的人吧。
四年前,我的夢想是賺得一筆沒人賺過的龐大資金,然後用那筆資金踏上前人未至之地。雖然這個夢想破滅,但當個律師作為第二選擇也不差。
賽侯和理沙兩人想必也都認為這就是我的想法。
身穿縫上金色袖扣的細條紋西裝,俐落的短髮往後一撥後,在法庭上把語言化為殺人武器不斷攻擊對方。如果是四年前的我,或許會覺得用這樣的方式來賺錢確實不差。
不過,我的實際想法並非如此。
賽侯似乎到現在還認為我是想要賺錢,但對於理沙,我已經坦承過自己的真正想法。雖不至於像今天的克莉絲慶祝會那樣場面盛大,但我考上大學時,也在二十二丁目教會裡舉辦了熱鬧的慶祝會。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告訴理沙就讀法律系的原因,理沙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緊緊抱住我。
不過,抱住我好一會兒後,理沙挪開身子時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你長大了。
我希望能夠為陷入困境的人多少給予幫助。聽到我這麼說之後,理沙說出覺得我長大了的感想,而這個感想如果是真心話,就會讓人覺得果然是理沙一向的作風。
被理沙當成小孩子看待讓我覺得窩囊,但也感覺溫暖極了。
畢竟月面是一個這麼冰冷無情的地方。
不過,我會選擇走上法律這條路,有一部分正是因為月面的無情。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有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念頭。前往一個不存在任何人的地方,能夠做什麼?
我早已做好隨時從前人未至之地折返回來的準備,就等著自己想要珍惜的人出現。這次我一定會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不要再次迷失真正
重要的存在。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珍惜的對象此刻身在何處。羽賀那從四年前便音訊全無。我甚至不知道她人在月球,還是在地球。理沙比我更不死心,現在仍繼續在尋找羽賀那的下落,但最近沒再聽到理沙提起進度。
至於我,每次只要跟黑髮少女錯身而過,我的右手就會一陣抽搐。
我一邊眺望天空,一邊前進,來到骯髒程度與二十二丁目那棟陰森公寓不分上下的建築物前方。大門旁寫著「月面政府第四外區七丁目辦事處」。一樓總是擠滿前來申訴或辦理申請的民眾,為了回到工作崗位上,我穿過一樓來到位於三樓最深處的辦公室。這時,忽然有人搭腔:
「咦?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我以為早就空無一人,沒想到打扮樸素的長髮女子還留在辦公室里。
「我已經幫你請假了呢。」
「……我這張撲克臉不好意思一直待在慶祝的場合上。」
我每次說話,表情都很嚴肅。第一次跟我見面的人大多會感到困惑,而眼前的女子算是特別困惑的一人。
我身為勤學獎助學生,她是我的直屬上司兼獎助學生監督官,名叫雷娜。我夠不夠資格住在宿舍半工半讀並領取微薄的薪水,一切都得看雷娜的稽核結果。
雷娜總是簡單綁起黑色長髮,肩膀上不是披著披肩,就是針織外套。下半身老是穿著長度足以蓋過鞋子、質感如廉價毛毯般的毛絨絨長裙。
對於雷娜的裝扮,從地球來的人各個都說她是典型在公家機關服務的女生造型,而我猜八成也是如此。
這裡是月面,一個晚上就賺到一百萬慕魯的人隨處可見。姑且不論符不符合事實,月面的賣點就是只要努力就有機會成為百萬富翁,而且機率高過地球任何地方。來到這樣充滿夢想的地方,卻選擇在不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加薪的公家機關工作,那個人如果不是充滿強烈使命感的怪胎,就是沒有能力在民間工作的蠢蛋。
雷娜算是介於這兩者之間吧。
我則是兩者皆不是。我當不了怪胎,也當不了蠢蛋,是一個低於人類等級的存在。
「你這個人就算是在開玩笑也聽不出來。」
雖然雷娜和克莉絲一樣總會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但雷娜的笑容更顯老成。
雷娜的年紀應該比我大,搞不好還可能跟理沙的年紀相仿。
不過,雷娜非常孩子氣。若是身材嬌小,或許會讓人覺得可愛,但無奈雷娜的身高算是高大,所以更顯得笨拙遲鈍。
「我一半是在開玩笑,另一半是說真的。」
「從你來上班的那一天開始,你每天都這樣讓我猜不透。」
「先不說這些了,怎麼大家都不見了?」
我沒有回應雷娜的話語而這麼發問,雷娜正經地環視室內一圈後,依舊是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說:
「因為午休時間嘛。」
「距離午休時間還有十分鐘耶。」
「……大家都很容易肚子餓嘛。」
聽到雷娜的回答,我不禁感到煩躁,但就算對雷娜生氣也沒用。
優秀的人才能夠依序覓得好工作。在這當中,不用說也知道公家機關排名最後,聚集到公家機關的人空有一張漂亮的學歷,全是無藥可救的傢伙。
在這樣的結果下,負面影響就會集中到認真工作的職員,或是工作能力差的職員身上。
舉例來說,雷娜就是這一類的職員,而且前後者皆是。
「目前是哪部分的進度最慢呢?從最慢的部分開始解決吧!」
「不用擔心,我已經都做好了。」
雷娜無力地在臉上掛起微笑,我知道很多人都以雜務為由,把各種工作硬塞給她。
雷娜和身為她屬下的我所隸屬的單位,本來就類似在公家機關里負責處理雜務的單位。當位於牛頓市的總局統計課或其他課必須提供資料給官僚時,我們就要負責預先整理出數據。
針對看不出有何意義的申訴件數、或預估申訴件數等統計數據,我們必須手動輸入到裝置里。除非實際做過,否則難以體會從事輸入作業有多麼痛苦。做著做著,真的會讓人忍不住自問:「我到底是不是人類?」
越任性、越不認真的人,越愛強調自己是人類,所以到了最後,就會由習慣忍耐的人來負責處理。
雷娜總是在充滿倦容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每天反覆做著單調的作業。第一次來到這裡上班時,我不禁覺得那是一種慢性自殺的行為。
不過,就算雷娜的自我意識再薄弱,也無法在毫無工作意義可言的職場上像奴隸一般工作。雷娜之所以能夠勉強在工作崗位上堅持著,是因為存在著一件她想做的事。
「對了,又有幾個申請被轉到這裡來了。」
全身色調如枯草般的雷娜,只有在某種時刻會顯得生意盎然。
「要現在開始處理嗎?午餐還是要好好吃比較好喔。」
「那我去買可以單手拿著吃的東西回來,你可以先幫我看一下資料嗎?」
雷娜平常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柔弱模樣,但此刻的眼神炯炯發光。在這個缺乏資源的月面,雷娜遞給我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被取代的實體文件。
不單是統計數字,雷娜原本也負責整理及審核公家機關受理申請的各種資料。雖然幾乎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申請,但其中有幾項申請具有重要的意義。
其中之一就是社福團體的補助金申請。
社福團體的補助金制度被形容是詐騙的溫床。意思就是根本不存在的團體提出申請,進而非法接受補助金。雖然偶爾會傳出公家人員接受賄賂的話題,但根本不可能。何必進行賄賂呢?基本上公家機關根本也沒有落實審核。
「有沒有哪一個看起來比較像真的?」
雷娜原本準備從椅子上站起來,聽到我的發問後,保持扶著椅背的姿勢回答:
「我們的工作就是找出真正需要的對象。」
「說得也是。」
「一起為真正需要資金的人們努力吧。」
雷娜說到一半停頓下來,露出顯得開心的笑容。
「至少也要有我們來當正義使者。」
說罷,雷娜讓想必是懶得整理才留長的長髮往後一甩,就這麼外出去買午餐。
這裡不但薪水微薄,更不可能領得到加班費,一大半職員還都是吊兒郎當的工作態度。在這種根本不會受人尊敬的職場工作,雷娜卻純真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腦袋有問題。雖然她已經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大人,但或許沒能夠確實理解世上的各種現實面。
不過,雷娜那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正常的遲鈍腦袋,有部分卻能夠讓我放鬆下來。克莉絲的感覺也和雷娜十分相似,但克莉絲在努力方面算是超人水準,其努力程度根本不是我能匹敵。
就這點來說,雷娜是個連我也會忍不住替她擔心的遲鈍女人。
如果要我叫雷娜打開電視看清楚這個世界,那當然非常容易。在無情的月面,做好事前調查來區分出詐騙申請,讓真正需要資金的團體能夠接受補助金的行為近乎玩扮家家酒的行為。
不過,讓雷娜開竅並認清事實,就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肯定是什麼也沒有。
至少也要有我們來當正義使者;這句話有著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我沒能夠當上英雄。所以,至少希望可以當一個力量微薄的正義使者。
這句話就像啤酒可以帶來舒服的微醺感覺。
就連苦苦的滋味也像極了。
「不會吧……已經只剩下這些?」
雷娜回來後一開口就這麼說,她手上的三明治想必是到附近路邊的攤販買來的。
「沒辦法,每個幾乎都是固定的手法。只要查看電話號碼和地址,一下子就穿幫了。」
「你上次說都是用電話語音服務和假地址,對吧?」
「是的。我搜尋已經領過補助金的團體電話號碼之後,發現好幾個重複。」
「他們連有沒有領過補助金也不事先確認,真的是很過分。」
雷娜垂著肩膀說道,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公家機關的人手嚴重不足,幾乎都沒有確實達到運作,哪有可能一一確認詐騙小額補助金這種小事。
「比較像真的需要補助金的有三件。這部分是八成有問題的可疑清單。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請你打電話確認看看。」
我從雷娜的手中接過三明治,同時也把幾份文件遞給她。
清單上列出不是電話語音服務,也不是假地址的名單。當中幾乎每一件都是手段粗劣的詐騙,除了匯款帳號是真的之外,其餘資訊都是寫上實際存在但毫無關聯的電話
號碼和地址。
即使手段粗劣,只要運氣好一點,補助金也可能匯入戶頭來。
「上次我打電話確認後,七件當中有七件都是騙人的……」
雷娜一副準備接過成績不佳的考卷似的模樣,但我既沒有表示認同,也沒有表示同情。
「啊!不過……」
雷娜拿起自己桌上的電話之前,回過頭看向與她背對背而坐的我。
「這次應該有候選名單吧?」
「……」
我隔了幾秒鐘後,才回答:
「是啊。」
「太好了!很久沒有案件可以通過阿晴的審核了。」
雷娜的臉上浮現天真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個標準的遲鈍女生。
我一邊啃胡椒味十足的雞肉三明治,一邊重新面向自己的辦公桌。
雷娜似乎不太在意我的冷漠態度,手拿著我遞給她的文件打起電話,老早已把剛才親自買來的三明治拋到腦後。
雷娜老是做一件事忘一件事,是個典型的少根筋類型。我好幾次目睹她有些難過地把變得乾巴巴、忘了吃的食物包起來帶回家。她肯定會在像鐵籠一樣狹窄、政府承租來的宿舍房間裡,小口小口地吃掉食物。
我忍不住思考起對一個人來說,究竟何謂幸福?
在如此無情的屬下身後,雷娜抱著一縷希望,撥打起可疑清單上的電話號碼。
「……是、是……所以,也就是說您不知道有這回事……是……」
雷娜與話筒另一端的互動聲音傳來。在撥打到第四通電話之前,多少還感受得到雷娜的聲音帶有氣勢,但氣勢越來越弱。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由得想要稱讚雷娜近來真的堅強許多。第一次剛開始嘗試這麼做時,雷娜撥打第一通電話得知是詐騙後,便氣餒地無力撥打第二通。
雷娜這麼一個不可靠的女生,真虧她有辦法好好活到現在。還是說,她的人生接下來才要開始走下坡?
在幾乎所有員工還不到午休時間便開溜,除非過了兩點鐘不可能回來的辦公室里,雷娜還忙著處理根本不需要處理的工作。從這樣的舉動看來,走下坡的可能性肯定很高。
「不會,謝謝您……」
雷娜觸碰畫面上的結束通話按鈕,掛斷了電話。
看來第六通也是騙人的。
「唉……」
我不需要回過頭看,也清楚掌握得到雷娜的失落神情。
這間狹窄的辦公室里沒有其他人,而且雷娜是我的上司。
我不得已只好這麼說:
「要不要喝杯咖啡呢?」
「咦?」
雷娜挺直原本駝起的背,抬起頭轉身看向這方。
「你願意泡咖啡給我喝嗎?」
「因為也沒有其他人了。」
「好高興喔!拜託你了!」
雷娜立刻展露笑顏這麼說。我點點頭回應後,打開自己的辦公桌抽屜,拿出從地球運來的進口咖啡豆,以及舊式的手動磨豆機。我是用理沙教我的方式沖咖啡。
有時工作結束後我不會立刻回到宿舍,而是留在免費提供水電的辦公室里讀書。在這種時候,咖啡不但能夠幫助我轉換心情,也是極少數的娛樂之一。
我很少沖咖啡,原因純粹是身為只拿微薄薪水的人,用咖啡豆衝出來的咖啡算是高價位的奢侈品。
「那在你沖好咖啡之前,我會把還沒打完的電話打完。」
我看著雷娜露出笑容說道,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辦公室里一片靜謐,頂多只聽得到啜飲咖啡的聲音。
我沖好兩杯咖啡回到辦公室後,不出所料地,雷娜果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
螢幕上的某區塊播放著午間電視節目,雷娜望著螢幕但不確定有沒有在看節目。
「其實我心裡早就有數。」
雷娜簡短地說了一句後,喝起咖啡。
「只不過發現全是詐騙後,還是會很失望。」
「……」
就算查出申請案件全是詐騙,雷娜的生活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而且,既然期許自己成為正義使者,能夠發現壞蛋應該要感到驕傲,實在沒必要如此失落。
我曾經把這樣的想法說給雷娜本人聽。
我本來以為雷娜會生氣,但她沒有生氣,反而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
「難得月面如此美麗,卻到處充滿惡意,讓人覺得很難過。」
雷娜發愣望著電視的側臉毫無活力,一看就像個很容易受騙的人。我啜飲一口沒加牛奶也沒加糖的黑咖啡後,看向還留在自己桌上的文件。
發現我的舉動後,雷娜看向我說:
「不過,今天還有三件候選名單。」
「……請你不要期待過高。」
「咦,為什麼?」
「還有必要說明原因嗎?」
「嗚……可、可是,經過你的嚴格篩選還能夠留下來的案件,不就表示值得期待嗎?」
「嚴不嚴格……這我不確定,只能說通過了該有的關卡。」
雷娜似乎還想反駁些什麼,但最後放棄了。
她把視線拉回電視上,啜飲起咖啡。
「阿晴,你真的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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